第601章 論功行賞,諡號文正
上京,皇宮,文武兩班肅立。
殿門次第推開,蕭綽緩步而入。
她著了一襲深紫窄袖團袍,袍身通體無紋,只在襟緣以金線繡出纏枝牡丹。
腰間束一條九環鞢躞帶,垂著短刀與火石。
那是契丹舊俗,即便臨朝,也不忘馬上之意。
身後跟著兩名捧印的女官,垂首斂眉。
待蕭綽落座龍椅,殿中百官齊齊躬身行禮,聲音在大殿穹頂下回蕩:
“參見皇后陛下!”
蕭綽拂袖,聲音清朗而不失威嚴:“眾卿平身。”
“朕今日喚爾等前來,只為一事,與明朝之間,今後該如何自處。”
按照遼朝規制,即便蕭綽已實際把持朝政,本也沒有資格稱朕。
可耶律賢醒來後,與她密談一番後,親自下詔,明確‘書皇后言亦稱‘朕’暨‘予’’。
自那以後,蕭綽與耶律賢的關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前者不再怪罪殺父、殺姐夫之仇,後者不怪罪蕭綽趁他昏迷期間把持朝政、安插親信。
兩人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凡耶律賢身體稍有好轉、能坐起來批閱奏疏的日子,蕭綽便將政務交還給他處置。
惟有在他風病發作、臥床不起的時候,她才重新代帝理政。
這段時日耶律休哥等大將的心情,可謂是七上八下。
原以為支援了皇后就能安安穩穩地渡過戰敗追責的關口,結果帝后關係忽然又密切起來,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他們惴惴不安地等了好些天。
以為刀斧手隨時會踹開府門,結果什麼也沒發生。
沒有奪職,沒有貶官,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這讓他們不得不暗自承認,皇帝對承天皇后確實用情至深。
這要是用漢人的話說,那就是伉儷情深、故劍情深......
其實說到底,這與耶律賢並不是很貪戀權力有莫大的關係。
他本來就沒有繼承權。
遼太宗耶律德光的血脈在他這一支早已邊緣化。
他不過是皇室內部連年兵變、叔侄相殘之後被推出來的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人選。
就連蕭思溫兵變,都壓根沒通知過他。
上位之後,耶律賢確實有過一段極其貪戀權力的時期。
但那不是為了野心,是為了活命!
他怕哪一天蕭思溫會突然造反,將他從龍椅上拖下來,砍下頭顱。
等到耶律賢終於把蕭思溫一黨連根拔除、又把幾個蠢蠢欲動的皇室宗親清洗乾淨之後,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尤其是明朝北伐以來,前線戰報一封接一封,沒有一封是讓人省心的。
他的風病發作得一次比一次兇,一次比一次久。
這種情況下,耶律賢身體垮了,且沒子嗣,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必須依賴皇后。
耶律屋質出列道:“皇后,臣以為,明朝已克幽州,收復幽雲十六州全境,其戰略意圖已然達成。”
“以明主之精明,斷不會在剛剛吞下幽雲之後便再度興兵深入草原。”
“想來短時間內,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內,明朝都不會再大舉北伐。”
他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臣建議,遣使者前往開封,與明朝議和。息兵和好,莫要再動干戈了。”
丟了幽雲這片最富庶的漢地,遼朝國力驟降。
賦稅少了一半,人口折損近四成,國庫裡的存銀在征戰和犒賞中消耗殆盡。
更要命的是,訊息傳開之後,境內已經有部族開始暗中串聯,露出了叛亂的苗頭。
遼朝本就是個大雜燴。
契丹人、漢人、奚人、渤海人、女真人,數十個大小部族被強行糅合在同一面旗幟下。
原本全靠強悍的武力鎮壓,才讓所有人都乖乖低頭。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遼軍在良鄉和幽州兩戰皆敗。
不敗的神話就此落幕。
說沒人動叛亂的心思,那是自欺欺人。
誰願意世世代代活在契丹人的鞭子底下?
別人管,永遠不如自己當家做主!
耶律休哥搖了搖頭,面色凝重:“即便我朝想要議和,怕也是難上加難。”
“以明主如今展露出的脾性,必定百般刁難,不會給我們一個體面的臺階下。”
他的意思很明確。
如今明遼兩國的國力差距已經拉得太大。
想要像從前那樣平起平坐地談和,那是痴人說夢。
想議和,就必須出血!
不但要認輸,還要每年上貢錢財,用實實在在的白銀和絹帛來換取和平。
這種城下之盟,對於一個曾經威震中原的王朝來說,是奇恥大辱。
蕭綽嘆了口氣,說道:“情勢所迫,當忍一時之辱,以圖他日再起。”
“誰願出使明朝?”
耶律休哥默默地退回了佇列之中,垂下了眼皮,一言不發。
他可不敢去開封,去了就回不來了。
良鄉之戰,他可是差點殺了明主。
以朱驍在幽州屠城時展露出的暴戾和睚眥必報,他耶律休哥要是敢大搖大擺地走進開封城,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個未知數。
殿中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
文官們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武將們盯著殿柱上的雕紋,誰也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頭。
別扯什麼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信了你就是蠢豬。
沒人敢拿自己小命,卻賭明主的態度。
放在以往或許可以,但屠了幽州後,大夥是真的怕啊。
殺性這麼重的馬上皇帝,誰不怕?
要是膽顫心驚去了,怕是連契丹最後一點臉面都不保不住。
“臣願往!”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箇中年官員從文官佇列中從容出列。
他生得儀表堂堂,面容剛硬而稜角分明。
蕭綽眼眸微亮:“郭愛卿是漢人,出使南朝議和,身份最為合適不過。朕許了。”
此人乃是遼朝的言官郭襲,以剛正不阿聞名朝野。
耶律賢剷除蕭黨之後,曾有一段時間沉迷遊獵。
三日一小獵、五日一大獵,朝政幾乎荒廢。
滿朝文武無人敢勸。
前頭蕭思溫一黨的血還沒幹,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皇帝的黴頭?
唯有郭襲一紙上疏,言辭犀利,直指皇帝‘溺於遊畋、怠於政事’。
這還不算完,他打聽到耶律賢又要出城圍獵,便提前守在城門口,當場攔駕,橫馬於御前,聲如洪鐘地表示:
“若陛下一意孤行荒廢政務,便請先從臣的屍體上踏過去。”
耶律賢大喜,認為他頗有古之賢臣風範,虛心納諫,當場便調轉馬頭回宮理政。
他原本都想破格提拔郭襲為南院樞密使了。
畢竟南院樞密使高勳當年與蕭思溫參加過兵變。
資格雖老,卻為人貪權跋扈,耶律賢早就看他不順眼。
奈何還沒來得及對高勳動手,南邊便傳來了明朝有北伐跡象的緊急軍報。
無奈之下,耶律賢只能暫且壓下換人的心思,繼續重用這些老臣,以穩定朝局為先。
郭襲朗聲道:“臣去汴梁,有兩件事需得皇后親口答應。”
“否則此番議和,必定如水中花、鏡中月,徒勞無功。”
“何事?”
“其一,國書之上,陛下需以‘叔’自居,稱明主為‘叔’,兩國約為叔侄之邦。”
“其二,每年歲貢敬獻良馬千匹,白銀二十萬兩,貂皮、沙狐皮、人參、北珠等北地珍寶,合共萬件。”
話音剛落,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嘈雜的議論聲。
倒是沒有人站出來呵斥他。
議和就得給錢,這是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
誰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明朝會白白放過遼朝。
眾人沒想到的是,郭襲竟然主動提議給戰馬,還是良馬千匹!
契丹以鐵騎立國,良馬是國本。
把最好的戰馬送給敵人,這不等於把刀遞給對手嗎?
這讓不少武將心裡像吞了只蒼蠅一樣難受。
至於二十萬兩白銀,倒是沒什麼大問題。
數目不算大,即便丟了幽雲十六州,這點家底遼朝還是能隨手拿出來的。
貂皮、人參、北珠這些北地特產,雖然湊齊萬件要費些心思,但也不算太難。
蕭綽眉頭微皺:“戰馬,必須給嗎?”
“必須給!”郭襲態度強硬道,“戰敗之國,就要有戰敗之國的態度!”
“良馬兩千匹,不僅僅是財物,更是一份降表。是讓明主看到,大契丹真的認輸了。”
“得千匹馬,南朝不會就忽然多出一支無敵的鐵騎。”
“但若不給這兩千匹馬,南朝就會覺得我們心不甘情不願,還藏著捲土重來的心思。”
“到那時,議和便是一紙空文,明年開春,明軍說不定又會捲土重來。”
“臣此番去汴梁,要的不是一份和約,是給大遼爭取十年喘息的時間。”
蕭綽頷首,掃視群臣。
發現大夥雖議論,但其實並沒有過多的排斥之心。
顯然這一仗,是被打服了。
野戰打輸,守城打輸,明軍在各方各面都壓了遼軍一頭。
再不議和,說不準明軍過上幾年又要北伐。
到時候,大夥就真的重新過會遊牧民族的日子。
蕭綽道:“群臣以為如何?”
她心裡其實已經同意了。
郭襲的分析入情入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但這話不能由她主動說出來,她必須讓大臣們先表態,自己最後再‘不得已’地點頭。
這是在給她自己留餘地。
日後若有人拿這和約的屈辱條款來說事,那也是滿朝文武共同商議的結果,不是她蕭綽一個人的決定。
耶律屋質嘆了口氣,再次出列:“臣以為可。”
自耶律噠烈被殺後,就數他資格最老了。
這種註定要揹負罵名的提議,他不開口,難道還指望青壯派主動站出來扛嗎?
大契丹終究還是靠耶律休哥等青壯派撐起來,不能讓他們揹負罵名。
這些罵名,由他這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頭子來背,再合適不過。
有人率先開了頭,其餘大臣便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紛紛出列表示贊同。
反對的聲音不是沒有,但都在這種大勢面前顯得蒼白而無力。
蕭綽將目光重新投向郭襲:“郭愛卿,還有問題嗎?”
郭襲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字字擲地有聲:
“臣此去汴梁,若議和不成,恥于歸朝!”
......
王師收復幽雲十六州,天下震動!
省三司的高官們連夜研墨鋪紙,絞盡腦汁地堆砌讚美之詞,奏疏一封接一封地往開封飛。
若不是官場體統所限,他們恨不得跪在地上用舌頭去舔皇帝的靴子。
誰能想到,大明立國短短十三載,便一統南北,從不可一世的契丹人手中奪回了淪陷三十餘年的故土?
此等雄功偉業,已非常人可以比肩。
秦皇掃六合,漢武逐匈奴,唐宗平突厥,而洪武皇帝兼而有之!
越來越多的文人墨客,在詩文中將洪武天子譽為千古一帝。
這四個字從前只存在於典籍中對上古聖王的虛美之辭。
如今卻被人鄭重其事地寫進了奏疏、刻上了石碑、編入了童謠。
寰宇之內,凡日月所至,都在歌頌大明的威德、洪武的武功!
遠在沙洲的曹元忠聽到訊息,哭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沙瓜二州的百姓聞訊紛紛自發走上街頭,揮舞著手臂高呼萬歲。
並且在城門口焚香叩首。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自晚唐以來,沙洲孤懸西域,與中原隔絕數十載,四周強敵環伺,獨力支撐。
如今王師已經收復了幽雲十六州,兵鋒北指契丹,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通河西走廊。
到那一天,他們就能重新做回真正的漢家子民了!
回紇、吐蕃、党項等周邊勢力聞訊之後,紛紛遣使上表歌頌洪武皇帝,並派使者攜帶貢品星夜兼程趕往開封朝拜。
便是遠在交趾的丁朝也派出了使團。
黎奉曉再次踏上最強之國的土地,又有了不一樣的感悟。
大明更加強盛了,百姓也更加自信了。
在這片欣欣向榮的土地上為官,或許真的會是很好的選擇。
......
大軍行至陳橋驛時,皇帝下旨全軍修整。
軍士們都很高興,這意味著皇帝要論功行賞了。
不過大夥心裡都有數,這次應該只有官職的封賞,不會有太多的錢財賞賜。
在幽州搶得已經夠多了,每個人懷裡都揣得鼓鼓囊囊的。
皇帝自然也知道,沒有額外的金銀賞賜是很正常的事。
畢竟出征前就已經發過一次犒賞了。
打了勝仗再給一次,通常是繳獲的錢財極多、國庫充裕時才會做的事。
此番北伐雖然戰果輝煌,但收復幽雲十六州確實沒繳獲多少現錢。
幽州自不必多說,雲州則在遼軍跑路時,府庫裡的錢財早就被搜刮的一乾二淨。
連一粒糧食都沒有留給明軍。
中軍行轅,魏仁浦手捧一卷明黃聖旨,站在朱驍身側,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朕聞王師北伐,三路齊驅,將士用命,以復燕雲。
蓋非天時,不足決勝;非良將,不足成事。
朕賴爾等戮力同心,遂收全功。今論功行賞,以答殊勳。”
內眾將默默地聽著,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神情。
聖旨的開頭總是要先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這是規矩。
大夥聽聽就成,最要緊的還是後面那些名字和賞賜。
魏仁浦翻過一頁,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樞密使李處耘,統中路軍,破飛狐之險,下蔚州之堅;西路軍有難,星夜赴援;良鄉之戰,出奇制勝,賊眾披靡,功冠諸軍!”
“加授太尉、秦國公,遙領廣西省都指揮使,食邑萬戶。用彰元勳。”
李處耘大喜,跪地高呼:“臣叩謝陛下隆恩!”
不管情不情願,眾將紛紛表示祝賀。
對方的頭功確實是實打實的,沒有任何一點可以攻奸。
武將們臉上滿是豔羨。
太尉不過是個加封的虛銜,聽起來威風,實則沒啥實權。
李處耘本來就是國公,改為秦國公只是更高貴些,排位靠前些。
薛居正謀逆的事情他們有所耳聞,沒想到是真的,而且皇帝還把這個位置給了李處耘。
廣西省都指揮使同樣是個遙領,就是多拿一封俸祿。
李處耘肯定還是想繼續當他的樞密使,在中樞手握實權。
真正讓滿帳將領眼紅到滴血的,是那四個字:
食邑萬戶!
這是古往今來極為罕見的殊榮!
不僅代表著巨大的財富,更是頂級功勳與無上榮耀的象徵。
遍數千百年青史,能有幾人食邑萬戶?
是能與謀聖張亮、西漢擎天之柱衛青、霍去病、滅蜀的鄧艾、鍾會相提並論!
自這一刻起,李處耘是真正奠定了大明第一將的榮譽。
史書上將會極盡讚美之詞!
他的名字將與那些千古名將並列,永遠鐫刻在青史之中!
唐代以前,食邑往往是實封,也就是受封者能實實在在地拿到封地上成千上萬戶百姓的賦稅。
唐以後,食邑逐漸變成了虛銜。
萬戶往往只是名義上的,只有親王級別的皇室成員才有資格掛這個頭銜。
而且也比較小氣,食邑一般還是虛的。
如食邑千戶,實封四百戶,後面那四百戶才是真正的收入。
平定安史之亂,武功滔滔的郭子儀,被封為代國公,最初的食邑僅一千戶。
後來因功累加,但最終實封也不過兩千戶左右。
要知道,中間郭子儀可是被封為汾陽郡王。
堂堂郡王,到了最後,實封的食邑也不過兩千戶。
便是開國之初,開國功臣裴寂、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等功臣,實際是食邑也不過一千多戶。
洪武皇帝的手筆不可謂不大。
是真給啊!
當然,這萬戶的稅收究竟能不能如數落到李處耘手裡,那又是另一碼事了。
文官集團肯定是不會同意給這麼多。
戶部那邊肯定會找各種理由百般阻撓。
最後能實封多少還得看怎麼扯皮。
不過即便最後沒辦法全額給,幾千戶的稅收肯定還是有的。
魏仁浦眼中同樣閃過一絲豔羨。
他的功勞雖然也不小,但宰相畢竟是文臣,封賞的規格註定不能和武將一樣。
他收斂了心緒,繼續念道:
“樞密使馬彪,副東路軍,涿州克捷,諸縣望風而下;良鄉之戰,護朕於危,以身當敵。”
“加授檢校太師、齊國公、食邑九千戶。以示朕意。”
馬彪行禮道:“臣叩謝陛下隆恩。”
武將們同樣祝賀,當著皇帝的面,主打一個面子上誰也不得罪。
實話實說,馬彪的功勞要遜於李處耘。
之所以能成為北伐次功,還是靠的救駕之功。
皇帝被耶律休哥率軍攻擊,是馬彪率先帶兵援救,為此受了重創。
儘管最後沒抵達,但認不認為是救駕之功,是皇帝說的。
顯然皇帝認為是救駕之功,這就沒得說了。
“潘美統西路軍,下朔、應諸州,雖雲州小挫,然幽州之捷,首登先登,功過相當。”
“朕念其本有舊勳,特復樞密使之職,封侯爵,以儆將來,亦以酬前勞。”
“史彥超以勇略著稱,衝鋒陷陣,靡有寧日,先後破敵,斬獲無數。”
“擢內殿司副都指揮使,加封勇國公,食邑千戶。仍須戒驕,以期遠大。”
“哈哈哈哈!!!”
魏仁浦話音剛落,史彥超便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咧著嘴朝朱驍行禮:“陛下,末將這條命就是您的了!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話的事!”
他史彥超竟然也能被封為國公,這他孃的實在是太有面了!
如今的大明,不算戰死、削爵之人,實打實活著的國公僅有五位:
秦國公李處耘、齊國公馬彪、楚國公李廷圭、勇國公史彥超、輔國公羅揚!
李廷圭純粹湊數的,壓根沒人拿他這個國公當回事。
羅揚則是承襲爵位,還是個小孩,同樣沒人當回事。
也就是說,單爵位上,史彥超能排大明第三!
連潘美那廝如今見了自己,都得客客氣氣地拱手叫一聲“勇國公”。
史彥超此刻恨不得把腦袋砍下來捧到皇帝面前。
好讓他看一看自己這顆腦袋裡裝的滿滿的都是忠心。
朱驍被他這副模樣逗得一笑,笑罵道:
“滾下去。說甚他孃的胡話。”
旨意裡剛說完讓你仍須戒驕,以期遠大,當場就打臉?
史彥超嘿嘿一笑,麻溜地退回了佇列。
潘美感激到落淚:“臣......臣叩謝陛下隆恩。”
幽州之戰,確實重新證明了他名將之資。
說句實話,單靠破幽州的功勞,便是重新再封國公都沒問題。
但能重回樞密使,加封侯爵,他已經非常滿意了。
要不是皇帝給機會,別說今日,他怕是連命都早沒了。
朱驍道:“好生勉勵,朕等你再封國公那一日。”
人群最後面的馬奎一直縮著脖子站在角落裡。
他覺得自己能出現在這座帳中已經是天大的榮耀了。
可當魏仁浦唸完四個人的封賞之後,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自己身上。
馬奎的心臟猛地一跳,掌心瞬間被汗浸溼了。
要說心裡沒羨慕那是不可能的。
萬戶食邑、九千戶食邑、國公、樞密使,哪一個不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
但他也知道,憑自己的功勞根本不可能和前面那四位相比。
能在這座滿是紫袍金帶的帳子裡有一席之地。
已經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不過按照杜銘當年從底層武夫一路晉升的經歷來看。
能出現在這帳中本身就說明他至少已經是大將級別了。
魏仁浦察覺出馬奎臉上那種又喜又憂、想笑又不敢笑的小表情,嘴角微微浮起一絲笑意:
“馬奎本西路軍士卒,於雁門料敵機先,保全雄武全軍。”
“良鄉力戰,威震敵陣;後任幽雲十六州安撫使,撫綏新附,使大軍無後顧之虞。”
“擢羽林軍右廂都指揮使。拔於行伍,報以殊恩,朕所寄望,正在此輩。”
馬奎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一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暈暈乎乎的。
他成廂都指揮使了?
還是羽林軍廂都指揮使?
直到身旁的杜銘推了一把,他才反應過來,朝朱驍跪地高呼:“小人......末將叩謝陛下隆恩。”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頭一次參加這麼高規格的議事。
反正別人怎麼說,他就怎麼說。
皇帝應該沒有不高興,反而還勉勵了他一番。
魏仁浦已經繼續往下念其他人的封賞了,但馬奎跪在地上,耳邊嗡嗡作響,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這......這該讓他如何回報皇帝的恩情啊!
“擢升荊嗣為神策軍右廂都指揮使、擢升趙文為靖安軍右廂都指揮使......”
議事結束後,眾將魚貫而出。
梁幹跟在李處耘身後走了幾步,見左右無人靠得太近,便壓低聲音笑道:
“國公,陛下還是很信任您的。”
侍衛司缺額的大將、軍使,基本都是按照他舉薦之人提拔的。
一個沒改,原封不動地批了下來。
這些人都是李黨親信。
誰是誰的人,皇帝心裡跟明鏡似的。
知道是李處耘的人,卻照單全收一個不拒,這不是信任是什麼?
李處耘真心笑道:“陛下確實信任老夫。”
他還以為皇帝,會因自己北伐之後勢力急劇膨脹而加以遏制。
即便不明著削權,也多少會給些臉色看。
至少會駁回幾個舉薦名單中的人選,以示天子之威不容侵犯。
沒曾想,一切如初,甚至比從前更加信任。
見李處耘發自肺腑,梁乾笑的更歡了。
君臣相得,多好啊。
李虎見馬奎一臉春風得意回來,豔羨道:“安撫使被封什麼了?”
“嘿嘿,沒什麼,得陛下隆恩,受封廂都指揮使......羽林軍右廂哦。”
李虎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這就成大將了?
馬奎幾個月前便不是潘美親兵指揮使了,此番特意過來不過是想拜會一下舉薦自己的恩主。
順帶......嗯,顯擺顯擺。
富貴不歸鄉,如錦衣夜行!
他馬奎就是這麼一個俗人!
過往幾十年被嘲弄、譏諷的日子,他過夠了。
他要讓所有看不上、瞧不起他的人知道,老子富貴了!
“樞密使。”
見潘美回來,馬奎拱手道。
此刻他已經是羽林軍右廂都指揮使。
論品級雖然還是比樞密使低,但天子親軍的大將和殿前司、侍衛司的將官不在同一個體系裡。
他已經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仰人鼻息。
此刻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潘美面前,脊背挺得筆直,不用再擔心對方一句話就能隨意處置自己。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怪不得自古以來無數英雄豪傑拼了命也要封侯拜相,擠破頭也要往權力中心鑽。
這就是權力啊!
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一個人從泥裡站到雲端。
看著這個新顯赫的大將,潘美態度很溫和:“不錯,你的才華終於得到陛下重視。”
馬奎心知對方是在敲打自己。
你能富貴,還是靠老子舉薦。
要不是老子舉薦,你就是再有本事,照樣不被皇帝知道。
神武軍右廂都指揮使荊嗣知道吧?
平定南唐的時候可是立下大功,同樣先登,卻只能成為軍使。
此番北伐攻幽州,同樣是先登,卻能從軍使一躍成為廂都指揮使。
靠的是什麼?
不就是被皇帝看在眼裡嘛。
才華是一回事,有本事的人天底下從來不缺。
但能不能被掌權者看見,那才是決定命運的真正門檻。
馬奎收斂內心那點驕縱之心,恭恭敬敬做了一輯:“末將謹遵樞密使教誨。”
“對了,末將回京後,想要告假一個月,欲回鄉看看。”
廂一級大將告假,是需要樞密院點頭同意的。
要是時間太長的話,是需要告知皇帝。
一個月不算長,一個樞密使蓋個章就行了。
侍衛司的找李處耘、殿前司的找馬彪、內殿司的往往找兩個人都找,主打一個互不得罪。
羽林軍是天子親軍,本沒有那麼多派系之分。
但馬奎是潘美舉薦的人,被武夫們預設為是潘系的人,所以這事只能來找潘美。
潘美點了點頭,答得很乾脆:“一個月不算多,我給你兩個月。”
“不過你需先上任羽林軍,讓軍士熟悉熟悉你,與同僚處好關係。”
“否則傳到陛下耳朵裡,會覺得你小人得志、驕縱放肆。”
馬奎道:“末將曉得。”
......
十月二十日,開封城北門外,銀杏葉落了滿地。
天還沒亮透,城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從前夜就開始等,百姓裹著棉襖蹲在牆根下打盹。
沒辦法不這麼早來。
若是等到天亮再動身,莫說擠到前排,能在三里之外找到一個能踮腳看到城門口的位置都算燒高香了。
街兩側的槐樹上系滿了紅綢。
屋簷下掛著新換的燈籠,炮竹的碎紅鋪了一地,被晨露浸溼,踩上去軟綿綿的。
一個白髮老嫗坐在城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面小旗,不停揮動。
她的兒子隨皇帝出征北伐,至今沒有任何訊息。
聽說王師凱旋,收復了幽雲,大軍今日就要進城,她不知道兒子還活著沒有。
若是活著,她揮著這面小旗,兒子就能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母親。
若是戰死了,那這面旗便是替大軍凱旋而揮的。
日頭漸漸升高,城門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黑壓壓的人頭從城門洞一直排到三里之外,鋪滿了整條街。
沒有人知道大軍什麼時候到,但沒有人願意離開。
風從北邊吹來,把幾片半黃的銀杏葉捲到空中,又輕輕放下,落在石階、落在肩頭、落在那些還沒有被踩過的落葉堆上。
忽然,城樓上傳來了鼓聲。
三聲鼓響,沉悶而悠長。
緊接著,城頭上瞭望的軍士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用盡全身力氣朝城下嘶吼:
“回來了——!王師回來了!”
人群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齊齊朝城門洞方向湧去。
人潮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將街道兩側的空隙全部吞沒。
“莫急、莫擠呀!”
“俺的鞋嘞!”
“哇哇哇。”
被擁擠的咒罵聲、稚童的哭喊聲,在天地間不停迴響。
這就是活生生的人,擁有人味,不是奏報上的數字。
折賽花率領文武百官在城門外十里處設下了紅毯儀仗。
見王師的先鋒旗幟出現在官道盡頭,百官們齊齊跪地垂首,姿態恭敬而肅穆。
文官們平日裡再怎麼以風骨自詡,此刻在滔天的赫赫戰功面前,也不得不心甘情願地低下高傲的頭顱。
遠處,官道的盡頭,先是揚起了一陣塵土。
塵土中,幾面旗幟最先出現在視野裡。
赤底黑字,繡著明字,旗角被風拉得平直,在午後的陽光下翻卷著。
旗幟後面,是一隊騎兵。
他們比出徵時瘦了一圈,臉上的風霜像是被北風一層一層地堆上去的,已經堆得很厚了。
朱驍騎在一匹黑色的馬上,走在騎兵之後。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面容比出徵前瘦了一些,顴骨更加分明,眼窩微微陷下去。
身後,是連綿不斷的軍隊。
長槍如林,旌旗如雲,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踏在官道上,像是大地也在跟著一起行軍。
武夫們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像是疲憊,又像是驕傲。
更後面,是拉著繳獲的輜重、收攏著散落的軍旗。
“臣等恭迎陛下凱旋。陛下遠征半載,收復幽雲,功在社稷,澤被萬民。”
“陛下神威蓋世!萬歲,萬歲!”
朱驍端坐在馬背上,傲然享受著這一刻山呼海嘯般的朝拜。
他翻身下馬,將折賽花扶起,輕聲道:
“皇后辛苦了。”
折賽花盈盈一笑,沒有多說什麼。
夫妻之間沒有那麼多肉麻的話需要說出來。
老朱旋即將目光落在小朱身上,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溫和道:
“好小子,又壯了不少,威嚴亦多了些。”
朱昀恭敬道:“兒臣恭賀父皇大捷。”
“哈哈哈。”
朱驍旋即與宋琪等大臣說了一番勉勵的話,闊步朝城內而去。
他在城門洞外停了一會兒,微眯起眼睛,像是不太適應城門口那片過於明亮的光線。
一片枯黃的銀杏葉從他眼前飄落,輕輕擦過他的肩甲,像是仙子在撫平他的疲憊。
“萬歲!”
緊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是河水決了堤,漫過兩岸。
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擠到最前面,聲嘶力竭地喊著:
“王師凱旋!大明萬歲!”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但還在喊,眼睛通紅,分不清是激動還是風吹的。
一個瘦小的姑娘被擠在人群中。
左臂彎裡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還帶著泥土的蘿蔔和一把乾枯的野花。
她費力地從人縫裡探出身子,卻沒有把花遞向朱驍。
她踮起腳尖,把那把野花塞進一個羽林軍士卒手裡,又縮回人群裡,像是怕被人看見。
那個漢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花。
乾枯的,顏色已經褪了大半,莖稈上還沾著泥。
可怎麼就那麼美呢?
比他見過的任何花朵都美。
漢子把花插在腰帶裡,露出笑臉,昂首挺胸。
御街兩側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在高樓上撒著彩紙,碎紙片飄落下來。
朱驍抖了抖頭上的碎紙,會心一笑。
沒人會怪罪,此時,本就應該普天同慶。
朱驍忽然握住朱昀的手掌,說道:“看到了嗎?”
朱昀道:“兒臣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百姓對父皇最真摯的擁戴。皆因父皇赫赫武功,收復故土,威加四海。”
朱驍搖頭道:“百姓真的在乎武功嗎?”
“他們是在乎朕打了多少勝仗,還是在乎朕滅了幾個國家?”
“他們在乎的,是朕收復幽雲之後,將會熄滅戰火,將會把精力從打仗轉向治理民生。”
“他們信任朕,相信朕會把天下治理得政通人和,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不用再擔驚受怕。”
“這才是最根本的。”
朱驍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朱昀的眼睛,
“想要成為合格的帝王,首先就是要讓百姓相信你,相信你能帶給他們好日子過。”
“只要有了民心,你想做什麼都無人可以阻止。”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便是這個道理。”
朱昀一點就透。
父皇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那顆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沉沉地落了地。
他激動得臉色漲紅,聲音有些破音:
“孩兒必做一個合格的帝王,絕不辜負父皇!”
對方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那就是要讓他繼任!
朱昀莫名的有些想哭。
歷朝歷代的開國君主,皆是雄才大略的蓋世人傑。
他們本就是人中之龍,眼光高得沒邊,尋常人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子嗣,尤其是嫡長子,向來會被嚴苛要求,寄希望能成為他這般的人物。
可這樣的例子真的多嗎?
能成為開國君主,都是經歷無數大事,內心堅韌挺拔,豈是子嗣能輕易比肩的?
故向來嫡長子不被開國帝王所喜。
認為他們沒有乃父之風。
朱昀一直承擔著巨大的壓力。
明明他的母后是皇后,他是嫡長子,卻始終沒有被冊封太子,沒有被朱驍認可。
時至今日,他終於得到了父皇的肯定。
這種喜悅、感動、振奮的情緒充斥著他的內心。
朱驍語氣忽然暗淡下來:“沈相為國盡忠,活活累死在任上。朕不能虧待他。”
“朕決意在開封城外擇一處良地,重新安葬沈相,禮儀按國公之禮。”
“這件事,便交給你來辦。”
朱昀肅然道:“兒臣遵旨。”
能負責宰相的身後事,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昭告。
回到皇宮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外面的喧囂聲依舊透過重重宮牆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御街上百姓還在唱歌、還在歡笑。
朱驍表示要輟朝三日,以祭奠北伐而死的勇士。
同時,他下旨,由羅揚承襲羅茂國公爵位,追贈羅茂樞密使、蜀王,諡忠義。
沈義倫追贈侍中、諡文正。
牛皋等戰死的大將同樣追贈,由子嗣承襲爵位。
文正這個諡號是朱驍親自開創。
按照規制,文臣死去後,最高的諡號應是文貞。
(文貞是唐朝最高階別的諡號,後因避諱宋仁宗趙禎名諱,改為文正)
朱驍更喜愛文正這個諡號,意為‘諡之極美,無以復加’。
它象徵著道德博聞、靖共其位,是文人道德的極致。
天底下沒有比這更適合沈義倫的諡號了。
其實,官員死去後,理應由禮部奏請皇帝,皇帝批准後,內閣學士等會根據其生平擬定幾個諡號供皇帝選擇。
這一回沒有人去走這套流程。
帝親自為沈義倫選定了諡號,禮部從頭到尾都沒插上手。
沒有人反駁,沒有人嘟囔一句‘不合規制’。
在洪武皇帝的滔天威望面前,這些繁文縟節已經不再重要了。
去羅府宣旨的事情,朱驍交由馬彪效勞,並沒有親自去。
他不忍心看到羅府家眷痛哭流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