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是非對錯,朕無心分辨
就在此時,垂頭喪氣的宮女走了進來。
她說道:“陛下,皇后讓您好好休息,國家大事有她與大臣做主。”
“等她忙完後,再來拜見陛下。”
她頓了頓,補充一句,“皇后還說,奴婢不能再隨意離開宮殿,需無時無刻陪伴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呢?”
聽著宮女毫無心機的問話,耶律賢初步判斷對方應該不是蕭綽安插的人。
或許是裝的,用來試圖他的意思。
耶律賢道:“無妨,朕身心俱疲,該休息休息。”
他忽然問道:“朕記得良鄉之戰,大遼不是戰敗了嘛,如今如何?”
“耶律噠烈等人如何處置的呢?”
他目光炯炯盯著宮女。
只要對方不回答,推脫,那一定是蕭綽的人。
宮女眉頭微蹙,認真想了想,說道:“奴婢知道的不是很多。”
“只聽外面的人說,大元帥被賜死了,家產充了公,全家都被流放了。”
“至於休哥大總管和斜軫大王他們,好像並沒有被處置。”
她歪著頭又想了一下,
“對了,奴婢還聽說大遼又出兵了,好像是往西邊去的,不過具體去了哪裡、帶了多少兵,奴婢就不知道了。”
耶律賢失笑道:“好一個蕭燕燕,當真好手段啊。”
他已經全明白了。
蕭綽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掌控朝堂?
利益交換!
蕭綽用不處置耶律休哥、斜軫等人,換取他們的支援。
這很正常,要是耶律賢掌權,他們一定沒有好果子吃,按律就算不殺頭也得貶官奪職。
可蕭綽保住了他們。
不但保住了官職,還讓他們繼續執掌兵權,繼續步入朝堂議事。
這份人情,他們拿什麼還?
當然,僅憑這一點還不足以讓蕭綽順利上位。
耶律賢心裡也清楚,這件事之所以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他自己也有莫大的責任。
他上位之後清洗得太狠了。
把朝堂上能一言九鼎的權臣全部拔掉。
結果權臣沒了,平衡也沒了,各派互相掣肘,誰也壓不過誰。
加上他的風病反覆發作,時常昏厥不能理事,戰事又吃緊,朝中確實需要一個穩定的掌權者來處理日常政務。
蕭綽此前就一直代他批閱奏疏,處理得井井有條。
雖然年輕,但頗有章法,文武百官對她的能力是認可的。
至於皇后攝政,對於漢人來說也許是大逆不道,但對於契丹人來說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早有先例可循。
蕭綽的上位,說到底是一場政治妥協的結果。
她用不懲戒敗將來換取武夫集團的支援。
武夫集團用支援她來對抗文官集團的反撲。
文官集團則在兩邊之間左右權衡。
至於保皇黨,耶律賢幾乎要苦笑了,他不是還沒死嗎?
既然皇帝還在,談什麼保皇?
再說了,最近幾代遼帝,哪一個是正常繼位的?
保皇黨但凡有一點勢力,也不至於每次都讓兵變成功。
想清楚這一切之後,耶律賢反而放鬆了下來,靠回枕頭上。
他最怕的是大臣造反。
一旦有人想改朝換代,他這個廢帝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可蕭綽做的這些事,說到底還是在大遼皇室的框架內運作。
她只是想掌權,不是想篡位。
根本原因很簡單:她無子!
只要她一日沒有誕下皇子,她就一日不能名正言順地永遠掌權。
她遲早還得求到耶律賢的頭上。
這就是她沒有直接弄死他的原因。
沒有耶律賢,蕭綽這個皇后的位子都坐不穩。
大臣們可以容忍皇后臨時代帝攝政,但絕不會容忍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后在皇帝死後繼續把持朝綱。
皇帝一死,又沒有太子,朝堂必起紛爭。
本就風雨飄搖的大遼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所以大臣們也不會讓他暴斃。
其實耶律賢是個大情種。
他本就對蕭綽心懷愧疚。
蕭家滿門因他而雕零,她的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兩個姐夫被他以謀逆罪處死。
這些事,蕭綽從來不提,但每一樁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加上他自己的身體這副模樣,風病隨時可能發作,每一次發作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耶律賢本來就有心思將政事逐步交給蕭綽。
讓她在他還能撐著的時候慢慢接手,不至於哪天他突然暴斃朝堂群龍無首。
現在她提前拿走了他還沒給出去的東西。
耶律賢雖然不快,卻也不至於暴怒。
他現在只希望,蕭綽能儘快為他誕下一個皇子。
這樣,即便哪天他真的撒手人寰,皇權也能平穩過渡,大遼不至於在他死後四分五裂。
......
初秋的涼意不露痕跡地降臨了天地。
中原大地上的百姓正忙碌著秋收,金黃色的麥浪從黃河兩岸一直鋪到天際線。
鐮刀在麥稈間沙沙作響,脫粒的連枷聲此起彼伏,曬穀場上鋪滿了新打的糧食。
便是幽雲十六州的百姓,同樣如此。
王師雖未班師,但並沒有對他們做什麼,也沒有遼軍騷擾,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整個天地一片祥和,到處瀰漫著秋收的喜悅。
那是新糧入倉時特有的安心感,是亂世中最樸素也最珍貴的幸福。
唯有幽州城下,依舊是炮火喧囂,橫屍遍野。
攻城已經持續了二十三天。
明軍調整了戰術。
潘美不再同時進攻各門,而是集中兵力反覆攻打南牆。
調集所有的火炮與投石車,瘋狂的砸向那搖搖欲墜的城牆。
太不可思議了。
近一個月不間斷的轟炸,還真即將炸開一段城牆。
潘美親一直自督戰,沒有離開過南門外的土坡。
他每天天亮前到,天黑後才走,有時在土坡上站到半夜。
軍士看他站在後面,無人剛鬆懈,投機耍滑,只能賣命。
城頭上的韓德樞也幾乎不再下城了。
他在城樓上搭了一張行軍床,每天只睡幾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城牆上巡視。
“艹!”
行轅中,朱驍把連日來的傷亡文書狠狠摔在案上。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嗓子裡迸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暴喝。
兩萬餘人啊!
足足兩萬餘人就這麼死在了幽州城下。
這都快接近良鄉之戰的損傷了!
即便如此,幽州城依舊未下。
照這個進度打下去,等真正破城的那一天,總傷亡必定超過良鄉之戰。
先後三次大規模的死傷,讓朱驍內心愈發悲痛與憤怒。
對於韓德樞,他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
不止如此,他連城內的百姓都一併恨上了。
要不是他們一直在支援韓德樞,遼軍怎麼可能守這麼久?
王師都打到幽州快半年了,城內一點動靜都沒有,壓根就沒有起兵造反開城門。
相反,這些漢人百姓還幫著契丹人往城頭上搬運守城器械、照顧傷兵、修補城牆,一副自家人的模樣。
三十餘年的分裂,就真的讓你們忘了祖宗是誰嗎?
朱驍此刻萬分能理解曹操。
對方喜歡屠城不是沒理由的,是真的氣啊!
氣到骨髓裡,氣到恨不能把整座城都從地圖上抹去!
就連唐太宗都有過屠城的記載。
人的理智在巨大的傷亡和憤怒面前,有時候脆弱得不堪一擊。
朱驍現在的情緒處在一個臨界點上。
有一點火星,哪怕是一點,都會立馬爆炸。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他掀簾走出行轅,翻身上馬,帶著一隊親衛朝南面戰場而去。
抵達南門外時,他抬起頭,望向那座已經被炮火摧殘得面目全非的城池。
入眼之處,滿目瘡痍這個詞都顯得太輕了。
曾經雄偉壯闊的幽州城,此刻被打得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城牆表面遍佈坑坑窪窪的彈痕和裂縫。
牆面遍佈暗紅色的血漬,夾雜著流淌的鮮紅色血液。
像是一幅永遠也畫不完的猙獰壁畫。
城頭上的廝殺喧囂聲已經熟悉的不能在熟悉。
明卒與遼兵正在狹窄的過道上拼命搏殺,爭奪城頭的使用權。
下面還在有源源不斷的明卒攀爬,前赴後繼。
朱驍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連日操勞眼神花了。
他感覺幽州城好像矮了一節。
他忽然情緒波動起來。
朱驍看到一群漢人模樣的婦人,正在城頭上給傷兵包紮,一副自家人的模樣。
他氣的渾身都在顫抖。
三十餘載,就讓你們忘了祖宗嗎?!
“轟——!”
就在此時,一聲如同救贖女神般的聲響響起。
那聲巨響和連日來的炮擊聲截然不同。
不是炮彈砸在牆上的悶響,而是牆體本身在崩塌!
是成千上萬塊城磚和夯土同時碎裂、坍塌、砸落地面時發出的那種低沉而龐大的轟鳴。
“破了,破了——!”
明軍士卒們發出震動人心、如釋重負的怒吼。
就連潘美同樣如此,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手舞足蹈,形如癲狂。
那段城牆在日以繼夜的攻勢下,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崩塌。
煙塵遮天蔽日,遮住了城牆的缺口,但所有人都能透過滾滾黃塵看到裡面露出的景象。
一張張驚慌失措的契丹面孔,在煙塵中若隱若現。
潘美拔刀在手,嘶聲怒吼:
“全軍壓上,殺敵者重賞!!”
早已等候多時的各軍同時發動了總攻,怪叫著朝那道缺口蜂擁而去。
不僅僅是虎賁軍和雄武軍這些原本負責攻城的部隊。
靖安軍、神策軍、奉國軍等旁觀的軍隊,也全都在同一時刻加入了衝鋒的行列。
大將們正在聲嘶力竭的指揮。
還真讓潘美那廝把城牆給轟塌了。
頭功被他搶了,但入城殺敵的功勞還是要爭一爭的。
幽州城一破,城內就只剩下甕中捉鱉,誰先進城誰就能多砍幾顆人頭、多撈幾份戰功,這個道理誰都懂。
整個幽州城外二十餘萬明軍。
除了羽林軍仍護衛在皇帝周圍之外,全部士卒都瘋了似的朝城內一股腦地擠去。
就連龍驤軍也不例外。
史彥超還是一馬當先,不過人太多了,被擠在外面,一時半會殺不進去,氣的捶胸頓足。
“都他媽給老子讓開!讓老子進去砍人!”
朱驍笑了。
他覺得老天爺終究還是眷顧他的。
他難得來一趟前線,城牆就在他面前塌了。
早知道這麼靈驗,他早就天天來南門站著了。
這段時間他並沒有親臨前線,而是把攻城的全權交給了潘美。
大局已定!
城牆已破,幽州城就像被撬開了硬殼的蚌,裡面再多的肉也無處可藏。
朱驍不再觀看,撥轉馬頭緩緩朝中軍行轅而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美美地等著捷報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朱驍半夢半醒間幾乎快要睡著了,行轅的簾子被輕輕掀開。
魏仁浦走到朱驍面前時,竟忽然雙膝跪地,泣不成聲:
“陛下......”
朱驍臉色一沉。
對方這個表現,難不成攻城受阻了?
魏仁浦吞吞吐吐,忽然跪地泣聲不止:“陛下啊.......羅公戰死了。”
“屍體就停在轅外。”
他本以為皇帝聽到這個訊息,會如遭雷擊,暴怒悲慼。
誰曾想,對方竟不哭不悲,一臉平靜走出。
這種平靜,比任何暴怒都讓人心頭髮涼。
“陛下!”
轅外軍士紛紛跪地垂首。
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
朱驍目光落在擔架上的那個圓臉漢子。
他似乎死的很不甘心,眼珠子直勾勾的,脖頸處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朱驍感覺自己腦子很清晰,一點都沒有想哭,彷彿死去的人並非是他的兄弟。
他合上羅茂眼睛,問道:“怎麼死的?”
有人道:“回陛下,羅公入城之後,帶著親兵沿街推進,發現有些漢人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羅公見他們是漢人裝束,便沒有防備,親自上前安撫。”
“誰料......誰料那些漢人忽然從懷裡抽出短刀暴起發難,親兵護衛不及。”
“羅公當場......當場就被刺中了喉嚨。”
朱驍道:“將羅茂所有親兵全部處死。”
魏仁浦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帝。
他本以為皇帝能以平靜的姿態處理這件事。
看來是他想多了。
老朱骨子裡的暴戾此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羅茂的親兵可是有數百人啊!
他們雖有過錯,但誰能想到都城破了,這些漢人還要替契丹人賣命,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無人敢勸諫。
皇帝此刻很明顯出於情緒爆發的節點,誰要是敢出頭,下一個就是他!
朱驍彎腰,將羅茂抱起,踏入行轅。
他把羅茂放到了行轅內的床榻上,替他卸去了甲冑,把手臂和雙腿擺正,把領口的衣襟拉整齊,然後沉默地坐在榻邊,一言不發。
為什麼?
為什麼上天如此不公平,先是馬彪重傷,後是羅茂被刺。
賊老天,為什麼要對他的兄弟如此殘忍啊!
你若真的有靈,就來懲治大明天子啊!
朱驍目光忽然落在伏案上的胡餅上。
記憶回到二十年前,三兄弟在道觀躲避追殺的日子,飢腸轆轆,連口水都喝不上。
那時候,三人雖擔心受怕,但心裡充滿對未來的期盼。
羅茂懷裡藏了個胡餅,主動拿出來分給朱驍與馬彪。
大的一份給了朱驍,中等的一份給了馬彪,最小的一份留給了自己。
明明過了二十年,卻彷彿歷歷在目,音猶在耳。
“大哥,以後俺就跟著你過好日子了。”
“大哥,出去探查訊息萬萬小心啊!”
“大哥,指揮使也沒事,手底下好歹有五百人呢。”
朱驍的手開始發抖,緊接著全身都在顫抖。
他的情緒終於崩潰了,兩行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裡湧出來,滑過臉頰。
他伸手抹了一把,低頭看時,指尖上卻是殷紅的血色。
“啊!三弟啊!!!”
朱驍嚎啕大哭,雙手死死抓著羅茂的手臂,似乎還不敢相信對方真的死了。
晉州之戰沒死、兗州之戰沒死、秦鳳之戰沒死.......怎麼都即將打贏,就死了呢?!
“三弟啊!”
沒有回應,朱驍彷彿失了神一般,癱軟倒地。
他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驟然失音了一般。
他該如何向馬彪交代啊!
魏仁浦並沒有離開,站在帳外,默默陪伴。
同為周朝出身的舊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馬彪和羅茂對皇帝意味著什麼。
二人或許不是最能打的,但卻是最忠心的。
二十年的風雨無阻的陪伴,絕非常人可以想象。
這種感情,早已超越了君臣,超越了結義,甚至超越了血緣。
聽著帳內傳來的慟哭聲,魏仁浦愈發感到山雨欲來。
他甚至在心裡閃過一個極其不敬的念頭。
便是嫡長子朱昀死了,皇帝也未必會傷心成這個樣子。
“來人!”
過了不知多久,帳內傳來一聲暴怒至極的嘶吼。
魏仁浦心頭一凜,快步掀簾而入。
帳內的景象讓他在那一瞬間瞳孔驟然放大。
只見皇帝披頭散髮坐地,雙目殷紅如血,臉頰還有兩行鮮血。
魏仁浦以前讀史書時看到過‘泣血’這個詞。
總覺得是文人誇張的修飾,人怎麼可能真的哭出血來?
可此刻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他心頭巨震,膝蓋不由自主地一軟,勉強穩住了身形。
朱驍抬眸,聲音如九幽地獄般暴戾:
“傳朕旨意,幽州凡契丹者、與契丹勾連者,全部屠戮,一個不留。”
他猛然暴喝:“朕要殺盡契丹人,殺!給朕殺!殺的人頭滾滾!!”
“屠城三日,血不幹,刀不止!”
魏仁浦大急,跪地高呼:“陛下!此舉有失天和,恐失民心啊!”
“城內尚有數十萬漢人百姓,他們也是陛下赤子。”
“屠城令一下,玉石俱焚,千秋之後天下人如何評說陛下?!”
“是非對錯,朕無心分辨。”朱驍緩緩起身,走到魏仁浦面前,俯視道,
“你要謀逆嗎?”
這個罪名魏仁浦擔不起,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擔得起。
他知道勸不住皇帝,重重點頭:“臣這就去辦。”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在用理智做判斷了,他是在用悲傷和憤怒做主。
他是皇帝,是手握軍生殺大權的天子!
當他不再聽從任何人的勸阻時,這世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
李處耘等人很快接到了旨意。
傳令兵跪在地上把皇帝的口諭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時,在場的所有將領都沉默了。
沒有人替城內的百姓求情,也沒有人表達反對。
不過當他們得知皇帝為什麼會下這道命令之後,那沉默裡多了一層理解。
哪怕李處耘對馬彪、羅茂不滿,也不得不承認,二人對皇帝又不同的意義。
李處耘拔劍高喝:“全軍聽令,屠城三日!”
“凡髡髮、左衽者,與契丹勾連助紂為虐者,皆斬!”
“全族上下,一個不留!”
士卒們完全不知道皇帝為什麼會突然下這麼一道旨意。
但他們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人質疑。
皇帝說殺,那就殺。
他們舉起還在滴血的刀,加入這場血腥的屠戮之中。
髡髮、左衽者好區別。
契丹人的髮式是將頭頂剃光,只在兩鬢留兩綹頭髮垂在耳側,衣襟也是左衽的,和漢人的右衽截然不同。
遇到這樣的,直接一刀劈過去就行,不需要問任何話。
可與契丹勾連者,就是很難辨別的事情。
誰能一眼看出一個漢人到底有沒有幫契丹人守城?
誰能在殺紅了眼的混亂中,分辨一個跪地求饒的百姓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
禁軍士卒解決的辦法很簡單,殺了。
辨別不了,那就不辨別嘛。
何必浪費腦筋去想?
至於會不會有無辜之人被錯殺,肯定會有,但那又怎樣?誰在乎?
幽州城下,死了多少禁軍的兄弟,他們難道就該死嗎?
他們哪一個不是娘生父母養?
哪一個沒有家眷在後方等著他們回去?
他們倒在城牆根下的時候,城裡的漢人百姓有沒有替他們掉過一滴眼淚?
要怪,就怪這個該死、吃人的世道。
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這句話此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這句話從來不是文人的矯情,而是無數條人命堆出來的真理。
城內的契丹守軍已經被打得幾乎不成編制。
幾萬人面對二十餘萬明軍從缺口和城門蜂擁而入,防線在城牆崩塌的那一刻便已經宣告瓦解。
隨著南牆的缺口被明軍徹底控制,各城門的門洞也被陸續佔領。
堵在門洞內側的巨石和沙袋被士卒們七手八腳地搬開。
遼軍則往內城退去,試圖佔據內城繼續堅守。
潘美與李處耘當機立斷,並沒有立馬攻內城,而是先把外城控制住。
外城所有的街巷、坊門、武庫、糧倉,都必須確保沒有成建制的遼軍殘部藏匿。
待全軍入城,內城頃刻而定。
外城都拿了下來,何況區區內城了?
軍士們此刻雙目猩紅,凡入眼者皆斬,徹底殺紅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