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承天皇后
下達殺俘的旨意後不久,魏仁浦便尋到了朱驍。
他走到朱驍案前,躬了躬身:“陛下,俘虜中有人想要求見天顏。以趙、劉、馬三姓為主,說是有要事面陳。”
遼朝有四大漢人家族,主要出自幽雲十六州地區,被稱為‘燕四大族’。
韓家首當其次,地位無可睥睨,絕大部分契丹貴族都比不上,甚至還被賜皇姓。
韓家並非是一個統一的家族,是由兩個分支組成。
分別為玉田韓氏與安次韓氏。
前者代表人物乃韓知古、韓德樞。
後者代表人物為韓延徽,官至南府宰相。
兩大家族均被稱為‘二韓佐遼定天下’。
話雖如此,但二韓還是以玉田為尊。
其次,便是盧龍趙氏。
先祖趙思溫本是幽州節度使劉守光麾下將領,歸順後官至南京留守,家族權勢與玉田韓氏比肩。
昌平劉氏,代表人物是劉守敬,曾官至南京副留守。
歷史上,其家族中多人擔任宰相職務,因此有‘劉氏六世仕遼,相繼為宰相’的說法。
最後便是醫閭馬氏。
雖被合稱為燕四大家族,但基本是湊數的,地位相比其他三家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朱驍道:“哦?他們說什麼了?”
魏仁浦道:“他們說,先祖歸順契丹乃是時勢所迫,並非本意。”
“他們生在後世,無從選擇,實屬無奈。”
“如今王師北定幽雲,他們願意棄暗投明,迴歸漢家故土,做一個頂天立地、堂堂正正的漢人。”
“只求陛下恩准,給他們一個贖罪的機會。”
朱驍忽然大笑:“哈哈哈,可笑至極,可笑至極啊。”
在遼朝享盡了榮華富貴,現在要被殺,就說自己是被逼的?
想要繼續在明朝過錦衣玉食的日子?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戾氣,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美夢!”
魏仁浦垂下眼睫,沒有接話。
他知道皇帝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賣主求榮,背棄種族的人,永遠不會被當今天子所喜。
朱驍神情冰寒:“一個不留,都給朕殺了。尤其是四大家族的,五馬分屍,喂野狗!”
他連見都不想見,簡直是侮辱他的眼睛。
對於這種數典忘祖之人,除了殺,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一日,河北平原上再次響起了殺戮之聲。
明軍士卒們似乎並不想讓契丹俘虜死得太痛快。
容城的京觀還在每個人的記憶裡杵著。
雲州被斬首的兩千弟兄屍骨未寒。
這些賬,士卒們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裡。
或割五官、或割四肢、或五馬分屍......
甚至還有人剖開契丹俘虜的頭顱,認真地研究著頭骨的形狀和腦漿的顏色,像是在做一樁正經的學問。
隨軍的文官們遠遠望著那片血肉橫飛的刑場。
一個個臉色慘白,胃裡翻江倒海。
這群數代殺出來的殺才,太殘暴了!
有文官實在看不下去了,壯著膽子求見朱驍。
說漢家以仁義道德為立國之本,朝廷王師更當以德服人,不能行此野蠻禽獸之舉,請陛下約束軍士,以正王道。
朱驍連聽都沒心情聽,直接命人轟出去。
契丹人屠殺漢人百姓、築京觀炫耀武功的時候,何曾有人站出來約束過他們?
憑什麼輪到漢人殺契丹人了,就要被禮義廉恥捆住手腳?
天底下有這麼雙標的道理嗎?!
數千顆面目全非的頭顱被壘成京觀,就擺在幽州城外的開闊地上,正對著北門城樓。
血從京觀的縫隙裡滲出來,在底座周圍匯成了一片暗黑色的泥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和甜腥氣。
連城頭上吹過的風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
這是大明的武功!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用敵人的頭顱壘成的武功!
城內軍士看的五臟六腑都在翻滾,肝膽俱裂。
他們要是不投降,會不會也是這樣的下場?
絕大部分人有投降的心思,但並沒有付出行動。
韓德樞給錢了,給的很多,非常多。
府庫裡的積蓄全部發了下去,抄家得來的錢財也一分沒留。
每個守城士卒都拿到了平日裡幾年也掙不到的犒賞。
拿錢就得賣命。
這是天底下最樸素的規矩!
明朝禁軍那麼能打,除了素養高外,不就是朝廷給錢嘛。
他們或許沒禁軍能打,但亦不會退縮!
......
上京,皇宮,寢宮。
殿門微張,帷幔低垂,幾十名御醫鴉雀無聲地進進出出。
走出來的人朝內侍搖了搖頭,暗示自己無能為力。
遼朝深受中原文化浸潤。
中醫是其宮庭醫療的核心,針對風病有一整套成熟的方劑。
龍骨、龍齒鎮驚安神,鐵精平肝,人參固本,大黃瀉火,獨活祛風,遠志化痰開竅。
除此之外還有針灸之法。
以銀針刺百會、風池、合谷諸穴,意在疏通經絡、平息肝風。
往常耶律賢發病時,這些法子雖然不能根治,但好歹能減輕痛苦,讓他從抽搐中平復下來。
這回不一樣。
耶律賢得知良鄉大敗後,急火攻心,發病如烈火,金石難治。
有醫師甚至覺得,皇帝熬不過這一次了。
無人敢說,誰敢咒皇帝?
哪怕你說的是千真萬確的實話,也絕不會有人感激你的誠實。
內侍無奈,揮手讓一個宮女端著水盆進去,給皇帝擦拭身體。
宮女很緊張,盯著自己腳尖前的地磚。
殿內瀰漫著一股隱約的汗味和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許是皇帝發作時咬破了嘴唇。
她是剛入宮不久的新人。
本來被分在一位妃子的宮裡伺候,每日干的活不過是端茶送水、疊被鋪床,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
不知為何,今日忽然被調來伺候皇帝。
這本身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萬一,哪怕微乎其微,皇帝在病榻上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看到她盡心盡力地伺候,起了憐愛之心,她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可宮女此刻心裡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充斥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她不傻。
她覺得自己被當成替罪羊了。
要是皇帝真的在她擦拭龍體的時候嚥了氣,宮廷必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最後一個接觸皇帝身體的她,必死無疑。
她都能想象出外面那些人會怎麼推卸責任:
你進去的時候皇帝還好好的,出來就駕崩了,不是你動的手腳還能是誰?
也許會被打成‘南朝的刺客’。
也許會被安上一個‘伺候不周致君父受驚’的罪名。
無論哪一種,她都活不了。
身在宮廷圍牆之內,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便是把這些看得再透徹,又能做什麼?
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只能從心底裡期盼皇帝能挺過來。
這份期盼比金子還真,比廟裡燒的頭炷香還虔誠。
人的命運一旦完全寄託在某個人身上,就會死心塌地地追隨他、盼他好。
這和忠義無關,和生存有關。
“陛下,奴婢給您擦拭龍體。”
即便知道對方聽不到,宮女依舊開口。
宮裡的規矩不能省,即便是對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水盆放在榻邊的矮几上。
她跪坐下來,擰了一把帕子,這才抬起眼。
目光最先落在那雙腳上。
遼帝的腳踝是瘦的,腳背上的青筋在薄薄一層皮下清晰可見。
足趾微微蜷著,趾甲邊緣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不知是在榻上蹭的還是發作時自己蹬裂的。
帕子覆上去時,他的腳趾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宮女沒敢停,細細擦拭。
帕子從小腿一路往上,膝蓋處有幾道舊傷疤。
天子怎麼會有傷?
他又不是馬上天子,深宮長大的耶律賢,怎麼會磕碰成這樣?
是幼年兵變逃難時從馬上摔下來留下的?
還是狩獵時被樹枝刮的?
她不敢細想,繼續手上的活計。
帕子擰了第二遍。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不宜久視的部位。
拭過胸口時,她看到左側肋骨上方有一塊雞蛋大小的青紫色瘀斑,邊緣泛著暗黃色,中間已經腫起來了。
定是方才發作時自己撞在榻沿上的。
她想象著那個畫面:
一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讓滿朝文武俯首帖耳的天子,忽然渾身抽搐著從榻上滾落,四肢不受控制地亂舞亂蹬。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可憐。
這樣一個能決定千萬人生死的人,此刻卻連自己的手腳都管不住,連翻個身都要靠別人來搬動。
他才二十三啊!
最後,宮女才敢看他的臉。
說實話,她覺得皇帝的模樣很俊俏。
不像契丹人,更像漢人般溫和。
嗯......也只有漢人才會老是生病。
契丹人都是在馬背上喝風長大的,身子骨硬朗得像鐵打的。
她腦子裡冒出一個大不敬的念頭:
皇帝不會是血脈不純吧?
她被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逗得忍俊不禁,竟不由自主地輕笑了一聲。
她沒有慌張。
反正殿內此刻空無一人,沒人看到她做了什麼,也沒人能管她。
擦拭完後,宮女坐在床榻上,仔細端詳昏睡的耶律賢。
聽說得了風病的人,先是情緒異常,極易暴怒,後是意識喪失,身體僵硬,然後是口吐白沫,不停抽搐、大小便失禁。
最後才是昏迷不醒,可能是累著了。
宮女認為,皇帝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像傳言中的那般,是承受不了戰敗的指責,故意裝病來逃脫。
最近外面的流言很多,大體是耶律賢不想背鍋,故意裝病,向天下表示悲慟過度、恍惚不寧的狀態。
這樣就能把一場軍事失敗,轉化為一場‘君主仁厚、痛心疾首’的道德表演。
別人不但不好意思指責他,反而還要勸他‘節哀保重’。
宮女覺得外面那些人都是在胡扯,是在把罪名往一個已經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推,全然不顧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肯定是病了。
若是裝病,內侍絕不會讓她這個剛調過來的新人獨自進殿伺候,而是會親自守在榻邊端水喂藥。
好讓皇帝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忠心耿耿的模樣。
宮女又想到了南朝天子,對方會是什麼模樣呢?
傳言五花八門:有人說他英明神武、雄姿偉岸,站在萬軍之中如同天神下凡。
也有人說他兇狠殘暴、醜陋粗鄙,臉上橫肉遍佈,眼神像吃人的惡鬼。
前者多半是漢人傳出來的,後者自然是契丹人在說。
不過宮女認為,南朝皇帝即便不俊俏,但肯定不會醜。
醜人怎麼能當上皇帝呢?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在腦子裡轉了一瞬便滑過去了。
她眼下最關心的不是南朝皇帝長什麼樣,而是眼前的這個皇帝還能不能活下來。
耶律賢要是真的駕崩了,皇位會由誰來繼承呢?
當今天子可無子啊。
“皇后駕到!”
就在宮女思索時,殿外響起內侍尖銳的聲音。
宮女渾身一激靈,急忙從榻邊起身,退後幾步跪在地上。
好香啊!
人未至,香先來。
那香氣說不清是花香還是別的什麼。
也許是皇后的體香,清幽而淡雅。
不像尋常妃子身上那種濃郁的麝香和脂粉氣,聞起來讓人心曠神怡。
宮女此前從未見過皇后,只聽宮裡的老太監們說,皇后生得極美,冠絕大遼。
當年待字閨中時,求親的契丹貴族和漢人高門幾乎把蕭府的門檻踏平了,能從家門口一直排到城門口。
宮女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只能看到皇后的腳從她面前緩緩走過。
那是一雙穿著繡金鳳頭履的腳,鞋面上用金線繡著鳳凰尾羽。
走起路來步態輕盈而從容,裙襬在地磚上拖過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鞋面遮住了腳的全貌,但她相信,裡面藏著的絕對是一雙白皙至極的玉足。
皇后在榻邊站了片刻,沒有說話,沒有哭泣,似乎什麼反應都沒有。
宮女偷偷把眼珠往上翻了一點,從睫毛的縫隙裡瞥過去。
皇后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榻上的男人。
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也沒有慌亂,平靜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看了一會兒,她便轉身走了。
宮女抬起頭,一臉茫然。
她感覺皇宮好複雜啊。
皇帝昏厥不醒,百官不信他是真病。
皇后前來探視,臉上卻沒有半分悲慼。
宮人們忙前忙後,私底下卻在互相推卸責任。
御醫們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敢說真話。
這到底是怎麼了呢?
她的迷惑沒人能解答,也沒有心思再思考了。
前朝傳來訊息,百官因皇帝病重,推舉皇后蕭綽正式代帝處理政務,並獲得尊號:
承天皇后!
耶律噠烈大元帥率軍回到上京後,跪在宮門外,祈求皇后治罪,並說什麼明朝不可敵,應放棄幽州之類的話。
承天皇后很快下旨:
“將者,國之爪牙也。
受命則忘其家,臨敵則忘其身,此古之良將所以衛社稷也。
爾耶律噠烈,位列兵馬大元帥,總握重兵,帝委爾以方面之寄,期爾以破敵之功。
豈喪師失律,隕我軍容;撫御失宜,致令喪敗。
喪師數萬,失地千里,隳我軍威,震驚邊鄙。
論其罪狀,法當誅夷;念其前勞,特從寬典。
宜賜自盡,以全其體;籍沒家產,以充軍需。
其麾下裨將,一併勘問,從重處置。
於戲!三尺之律,孰敢私焉?九死之愆,帝豈貸汝?
庶幾將士知警,邊陲再固。”
宮女聽不懂旨意上文縐縐的話,但知道,大元帥是完蛋了。
不但他要被賜死,家產要全部充公。
連家眷都要被流放到極北的苦寒之地,從此淪為罪人。
聽說大元帥被帶走時,破口大罵麾下大將,罵他們背信棄義,沒人替他求情。
至於打了敗仗的南院大王、幽雲十六州大總管、雲州節度使等重臣。
他們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多實質性的懲戒,依舊戴著官帽、穿著朝服,依舊能步入朝堂議事。
宮女心想,他們應該正忙著與承天皇后商議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前朝的朝臣們怎麼想,她不知道。
但後宮的宮人們私底下竊竊私語,話裡話外都不樂觀。
有人說大遼恐怕真的要丟掉幽雲十六州了,以後少了幽州的賦稅,日子會越來越難過。
還有更誇張的,說明朝大軍已經在良鄉打完了勝仗。
用不了多久就會揮師北上,一口氣打到上京來,大夥應該提前收拾細軟做好跑路的準備。
宮女聽在耳裡,急在心裡。
她想做些什麼。
哪怕只是偷偷藏幾件值錢的物件也好。
但宮禁森嚴,她一個剛入宮的小宮女連內宮的門都出不去,什麼也做不了。
她只能日復一日地為皇帝擦拭身體、換藥、喂水,然後在夜深人靜時跪在榻邊默默祈禱。
希望大遼能擋住南朝的鐵騎,不要讓她流離失所。
最好再加上一條。
皇帝能醒過來,看到她衣不解帶地伺候了這麼多天,心生憐愛,封她為妃,讓她從此不再受人擺佈。
......
時光如水,眨眼便流到了八月。
良鄉決戰至今,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幽州城外,炮聲從未停歇。
後方運來的炮彈都跟不上進度,就連青銅炮的毀壞不止多少。
可即便如此,明軍依舊被擋在幽州城外,寸步難進。
行轅內,朱驍看著跪地,一臉羞愧的潘美,說道:
“起來吧。”
“若非西路軍大敗在先,遼軍不會下決心在良鄉與我軍決戰。沒有良鄉大捷,也不會有今日之順遂。”
潘美跪在地上沒有動,頭垂得更低了。
皇帝待他越好,他就越無地自容。
之前的事情他聽說了,內殿司和侍衛司輪番上陣,那架勢就差當場把他拖出去斬首了。
若非皇帝在最後關頭保他,他的腦袋早就搬了家。
潘美咬牙切齒道:“陛下,臣願率領虎賁軍軍士,戴罪立功,拿下幽州城!”
逃到蔚州後,他便得到旨意,帶領西路軍潰兵去居庸關駐紮,威脅遼軍側翼。
隨後大勝後,他便順勢接管居庸關,並派人馬去接管北邊其他歸降的城池。
直到確定遼朝沒有繼續南下的意圖後,方才帶兵趕來。
朱驍沒有說話,走到輿圖旁,目光落在定難五州上。
據斥候來報,遼軍不敢再來幽州與明朝決戰,而是改變思路,派兵前往夏州,試圖開闢第二戰場。
他們的戰略目的很明確,就是拿下李光睿後,南下陝西省,威逼開封!
朱驍已命四川、湖廣、江西三省廂軍開往陝西。
以四省聯軍為根,基於陝西地利抵禦遼軍。
開封絕不能有失,甚至都不能讓契丹人踏入陝西地界。
否則,前線軍心必定出大亂。
不過眼下還有時間,從上京到定難千里迢迢,大軍長途跋涉,輜重運輸艱難,絕非一朝一夕能抵達。
是時候了。
韓德樞鐵了心要當忠臣,那就成全他。
再僵持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糧草雖然充足,但幾十萬人耗在幽州城下一天就是一天的消耗。
而且遼軍的動向始終是個隱患,越早拿下幽州越能騰出手來從容應對。
朱驍看向潘美,說道:“朕將虎賁軍、雄武軍、鎮南軍、神武軍,以及河北廂軍全部交給你。”
“你莫要讓朕再失望了。”
雄武軍雖是西路軍,但因跑的快,編制並沒有受損。
鎮南軍與神武軍更是沒打過什麼仗,良鄉之戰時,一直在幽州駐紮。
故這三支軍隊是禁軍中編制最全的,也是沒立下功勞的。
即便加上兵力受損的虎賁軍,潘美能統領的也有十一餘萬大軍。
朱驍這個人還是蠻公平的。
人人有份。
儘管他們可能不願意攻城。
潘美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
要是打不下幽州城,他將會被皇帝徹底放棄,位置會騰給下面的人。
他暴喝:“不破幽州,臣自刎歸天!”
朱驍頷首:“去吧,準備準備,明日攻城。”
對於潘美負責攻城之戰,倒是沒激起什麼波瀾。
沒有人嫉妒他拿到了攻城的主帥權。
攻城這種事,自古以來就是最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幽州城牆厚三丈,城內兵精糧足,守軍上下齊心,韓德樞又是個鐵了心要死守到底的硬骨頭。
這種城,就算打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破。
誰會腦子發熱來請纓?
美去啃這塊硬骨頭,大夥高興還來不及。
破城了,那算他有本事。
沒破,哼,等一擼到底吧!
對於來之不易的機會,潘美與虎賁軍眾將顯得各位認真。
他喚來諸軍,仔仔細細根據幽州城防進行了攻城部署。
符昭願坐在角落裡,背靠著帳柱,聽著眾將七嘴八舌的討論聲,心裡並沒有什麼參與的熱情。
他覺得這事其實沒什麼好商量的。
城頭密密麻麻都是人,打哪裡都一樣。
眼下只有一條路可走:用命堆!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他不是那種喜歡反駁的人,尤其是在潘美正憋著一口氣要證明自己的節骨眼上。
人家喜歡商議就商議嘛,他聽著就是了。
反正到時候聽話照辦,該衝就衝,該撤就撤。
符昭願的思緒漸漸飄到了別處。
他想起了六姐。
六姐美若天仙,怎麼就生了個女娃呢。
要是生個男娃就好了。
符昭願很聰慧,很審時度勢,否則符家不會有今天的地位。
雖不再向過往一樣權傾一時,但好歹能安穩度日。
這都是作為他作為家主的功勞。
根據他對眼下朝中局勢的判斷,一場圍繞著皇儲之位的風暴即將來臨。
放在以往,朱昀以嫡長子身份繼位無人能說什麼。
嫡長繼承是古今通制,折賽花是開國皇后,朱昀是正宮嫡出,順理成章。
如今不一樣了。
支援朱昀的馬彪重傷殘疾,黃毅戰死,折家又在中樞沒權力。
而李處耘此番堪稱北伐第一將,前提不算上皇帝。
軍中許多中層將領都明裡暗裡開始向他靠攏。
不是他們不忠,而是人總得為將來打算。
馬彪落下殘疾,被眾人輕視,潘美自顧不暇。
放眼整個大明軍方,論資歷、論戰功、論實權,再也無人能與李處耘比肩!
但符昭願相信,有皇帝坐鎮,朱祐絕對上不了位。
哪怕朱祐才華橫溢、孝感動天。
哪怕他有洪武皇帝當年橫掃六合的風采,也絕不可能。
皇帝絕不可能讓二代帝王擁有如此強大的外戚勢力,這無異於拿整個國家的命運做賭注。
就賭李處耘會不會忠心。
這不是當今天子會幹出的事情。
故符昭願認為,北伐回京後,皇權與軍權一定會爆發激烈的衝突。
極大可能會流血!
這就是符昭願憂心的事情。
要是六姐生個男丁,說不準還能渾水摸魚了。
漢文帝不正是如此嗎?
一個不受待見的皇子,莫名就被大臣看上,成為天子。
唐高宗李治不也如此嗎?
李治是唐太宗第九子,按嫡長子繼承製,皇位本與他無關。
他此前壓根就不受關注。
因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為爭奪儲位鬥得兩敗俱傷。
最終,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李世民看中李治的‘仁孝’不會傷害兄弟。
然後就成為了太子。
符昭願感覺有些沉悶,走出帳內,仰望湛藍的天空。
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已暗流湧動。
他現在什麼也不想做。
做的越多,越會被別人關注,越容易出事。
符昭願此刻只想安安穩穩渡過皇權交接的這段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