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落在南邊,等王師回
日落黃昏,戰場上的火燒的很烈。
殘旗、碎木、破車,被士兵們攏到一起點燃的。
火舌舔舐著乾燥的木料,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濃煙裹挾著焦糊的氣味在平原上緩緩升起。
火光照亮了遍地橫陳的屍體。
有些地方屍體疊了兩三層,分不清是明軍還是遼軍,只能靠甲冑的顏色辨認。
畢竟,遼軍中不全是契丹人,還有漢人、奚人、渤海族等。
一隊隊明軍士兵彎著腰,在屍堆中仔細翻找。
他們的動作不急不慢。
急也沒用,天色越來越暗,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什麼也看不清。
他們把還能喘氣的抬上擔架,把已經沒氣的拖到一邊,等待辨認。
士卒蹲在地上翻找了好一會兒,才確認一具屍體的身份。
隨軍官吏翻開手中的冊子,找到對應的營伍番號,在上面記一筆。
姓名、營伍、陣亡位置、推測死因...
他們並不認識這些陣亡計程車卒。
十幾萬人的大兵團,隨軍書記官們怎麼可能認得全。
辨認全憑那塊系在腰間的令牌,正面刻著姓名和籍貫,背面刻著所屬營伍的番號。
若是令牌遺失,便只能根據周圍其他屍首上的令牌來推斷。
大機率是同一都,或同一個指揮裡的人。
然後便派人去那個指揮裡把還活著的人叫過來,讓他們認臉。
無人認領的,多半是在戰場上被打散了、脫離了原隊的人。
他們的屍體被單獨擺放在一片空地上,等日後有人來尋。
大明的規矩極其嚴苛,尤其是在涉及軍隊的事情上。
每一具戰死的屍體都必須辨明身份,登記造冊,錄入軍籍檔案。
一方面是對為國戰死的漢子尊重,一方面是怕出現逃兵。
人要是趁亂跑了,被朝廷誤記為陣亡,撫卹銀子就白給了。
一個人不算什麼,可若是數百人,這個數字就不算少了。
事實上,一定會出現逃兵。
十幾萬人的大兵團作戰,漫山遍野都是人,煙塵滾滾殺聲震天,總會有人趁亂跑掉的。
當然,絕大部分都不會跑,有督戰兵、有同營的人監視。
但只要是人監督,就會出現漏洞,總會有些運氣滔天的人在混亂中溜出戰陣。
朱驍將中軍行轅騰給了馬彪,一時沒有地方去。
而且,他也想要出去透口氣。
二十年的兄弟情,他真不希望馬彪與羅茂中任何一人出事。
三個人在篝火邊分一塊硬餅。
在破廟裡擠在一起用稻草當被褥、在戰場上互相給對方擋過刀。
三人是從微末之際相依為伴,這種感情遠非常人可以想象。
朱驍沒有方向,只是沿著戰場的邊緣慢慢走著。
偶爾有士兵認出他,想行禮,被他抬手製止了。
他走到一處屍體較為集中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裡躺著幾十具屍體,大多是遼軍騎兵。
他們的馬匹橫七豎八地倒在旁邊,有的已經僵硬了,有的還在抽搐。
朱驍在一具遼軍屍體旁邊蹲下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騎兵,面容還算完整,眼睛半睜著,像是還沒來得及完全合上。
他心裡忽然冒起了一個念頭。
後世有人將黑人與白人的頭顱割開,用來辨別黑人與白人有什麼不同。
觀點是頭骨越大,大腦就越大,智力就越高。
這是曾經盛行一時的荒謬理論。
朱驍想要撥開這個年輕人的頭顱,看看大不大,與漢人有什麼不同。
他心裡一凜,怎麼會有這個念頭呢?
應是被馬彪的事情搞的極度厭惡契丹人。
負責統計的參軍找到了他。
參軍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想要說些什麼,看到朱驍面前的場景,話在嘴邊頓了一下,才低聲道:
“陛下,初步統計出來了。”
朱驍沒有回頭:“講。”
參軍翻了一下冊子:“我軍陣亡兩萬八千四百餘人,重傷三千餘,輕傷不計。”
“遼軍方面,陣亡四萬二千餘,被俘六千餘。耶律斜涅赤、蕭阿底等數十名將領陣亡。”
“遼軍殘部四散潰退,沒有固定的方向。”
他們最快的路線,便是抵達居庸關,然後北撤,翻過軍都山,進入遼國腹地。
此時此刻,駐守在居庸關外的明軍立下了大功。
有他們堵在居庸關外,遼軍潰兵就不敢輕易朝居庸關逃。
別看遼軍似乎還有七八萬主力,但剛經歷大敗,士氣委靡至極,根本沒有一戰之力。
最重要的是,他們怕身後還會有明軍追擊。
到時候,被堵在關外前後夾擊,那可真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了。
故他們的選擇反而便的多了。
可以從古北口方向繞行、可以入太行山北麓翻山越嶺。
最大的可能便是後者,道路難行,明軍不會追的太深。
事實同樣如此,明軍追了一半就撤了回去。
不過在沒有糧草的情況下,這七八萬人,估計還要死傷一批。
正如雲州之戰後,西路軍被追的在恆山翻山越嶺,餓死、累死的不知多少。
朱驍聽罷頷首。
算上後面來的中路軍,明軍此番在良鄉共計動員了十四萬軍隊。
陣亡率達到兩成以上。
而遼軍則陣亡率則接近四成!
世間廣為流傳的一種說法,便是野戰之際,傷亡率達到一成,就有全線崩潰的風險。
這種說法是很有依據的,絕大多數戰役都證明了這一點。
但縱觀古今,總有一些戰役打出了遠超常規的傷亡率而陣線依然未潰。
這往往與伴隨著特殊的環境。
比如退無可退的絕境、精兵強將的意志,或是同歸於盡的消耗戰。
長平之戰,便是類似同歸於盡的消耗戰。
趙國四十餘萬大軍全軍覆沒,但秦軍同樣付出了慘烈的代價,死者過半!
垓下之戰時,十萬楚軍竟戰死八萬,陣亡率高達八成!
淺水原之戰,唐軍討伐西秦軍。
這是李世民軍事生涯中最慘痛的失敗。
唐軍遭遇慘敗,士卒死者什五六,陣亡率高達五六成!
戰後,薛舉甚至將唐軍陣亡將士的屍體築成‘京觀’以炫耀武功。
此番良鄉之戰,明軍並沒有退無可退的絕境、或者同歸於盡的消耗戰。
能打成這樣而不崩潰,除了皇帝御駕親征外,便是將士精銳之際!
這是古往今來待遇最好之一的正規軍。
是橫掃諸國,威震八方的大明禁軍!
絕不是一碰即潰的烏合之眾!
朱驍問道:“大將可有陣亡者?”
雖是詢問,但語氣還是十分肯定。
這種大兵團作戰,大將的死亡率還是很高的。
尤其是此戰絕大部分時間明軍處於劣勢,被動挨打,大將必須親臨前線指揮部隊、穩定軍心。
這就把自己變成了遼軍最顯眼的活靶子。
參軍的聲音低了下去:
“李懷忠都使陣亡。神策軍右廂在中路阻擊遼軍步兵時,敵軍突破了右翼防線,李都使率親兵反推,被流矢射中額頭,當場陣亡。”
“奉國軍左廂都虞侯顧鵬也陣亡了。”
“他率部在左翼接替防線時,遼軍步兵破開了缺口,顧將軍率部堵截,被槍矛貫穿腹部,當場陣亡。”
“靖安軍右廂都指揮使黃毅,追殺耶律斜軫,被一箭射死。”
參軍忽然瞥了一眼朱驍,語氣驟然緊張:“陛下,牛皋將軍戰死了。”
作為天子親軍,羽林軍此番可謂是死傷慘重,冠絕全軍。
右廂承擔最前線的重擔,左廂又護衛皇帝,都與遼軍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右廂都指揮使牛皋戰死,左廂都指揮使蔣七也好不到哪裡去。
便是能活下來,整個人也要廢了。
這場戰役,明軍足足有四位大將戰死,其餘人皆受傷。
嚴重的如馬彪、蔣七半死不活,輕一點的如趙崇韜、董遵誨、史彥超等人,並無大礙。
就連參軍也不得不佩服史彥超。
這廝命是真的硬啊。
每逢戰事必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槍林箭雨中橫衝直撞,戰後依舊活蹦亂跳。
只能說,他的親兵確實是十分能打,甚至要比皇帝的親兵金吾衛還要能打的多。
不是武藝更高,而是護主更加不要命。
幾百人把史彥超圍得像鐵桶一樣。
每次衝鋒外圍的親兵倒下一圈,史彥超本人卻連根毫毛都傷不到。
朱驍神色暗淡下來。
自他當年在漢中起兵割據以來,大小戰役打了上百場,滅七國,還是頭一次在一次戰役中同時折損這麼多高階將領。
他問道:“耶律休哥死了沒?”
“耶律休哥突圍了。他在最後關頭帶著殘部向北撤出戰場,是撤出的大部分將帥中為數不多維持有序的。”
“耶律斜軫也撤出了,他的中軍被史彥超的騎兵反覆糾纏,損失過半,但本人脫身。耶律噠烈......”
參軍翻了一頁,“耶律噠烈的帥旗在潰退中混亂不堪,但據報本人未死,已隨殘部逃走。”
朱驍沒有接話。
太可惜了,遼軍最能打的幾個人偏偏還活著。
真難殺啊!
朱驍默然行走,參軍捧著冊子小碎步跟在屁股後面。
良久,他走到一處關押俘虜的地方。
數千契丹俘虜被集中在一片用拒馬圍起來的空地上。
身上的甲冑和武器早已被搜刮乾淨,連靴子都被扒了,只剩下貼身的單衣裹住身體。
若不是這些玩意不值錢,沒人看得上,估計能扒的精光。
他們注意到了朱驍,默默垂首。
失敗者就該有失敗者的姿態。
莫非忘卻了明軍在蔚州殺俘的事情嗎?
此刻他們沒有任何反抗的心思,更不敢有什麼忍氣吞聲、伺機而動的念頭。
他們只想活著。
哪怕回不到草原,在大明境內當一輩子苦力也好。
挖煤、修路、築城,什麼都行,只要能活著。
朱驍下巴一抬,說道:“派人去和遼主交涉,朕願意拿這數千俘虜,換楊業與西路軍的俘虜。”
“其次,陣亡的,按規矩撫卹。傷重的,優先救治。”
雲州之戰,可不單單隻有楊業被俘,還有兩三千軍士。
參軍嘴唇翕動。
他想說,是不是有點虧了,但還是沒敢說出來。
畢竟,大明內殿司都虞侯還被抓的了。
要是陣亡,那就是僅次於昔年平定趙宋之際,戰死的殿前司都指揮使高彥儔了。
當然,前提是馬樞密使不要死了。
雖說軍醫信誓旦旦地保證馬樞密性命無憂,但受了那麼重的傷,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誰也不敢打包票。
誰知道是不是軍醫們怕皇帝當場砍了他們的腦袋,才想出的拖延之詞呢。
朱驍站在一具明卒屍體旁邊,看了很久。
那是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
胸前的甲片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從左肩斜拉到右腹。
甲片被刀劈開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布衫。
布衫已經被血浸透了,乾涸成暗黑色的硬塊。
那士兵的眼睛是閉著的,面容被血汙蓋住了大半,看不清原來的樣子,雙手還握著斷刀。
朱驍嘆了口氣,合上他的雙眼。
李處耘正蹲在一處帳篷旁邊,讓軍醫給他包紮肋下的傷口。
他的甲冑已經脫了下來,裡面的內衫被血浸透了一片。
看到朱驍走過來,他想要站起來,被朱驍按住了肩膀:
“別動。”
李處耘沒有再動,抬頭看著朱驍:““陛下,這一仗雖然沒有打盡,但遼軍主力被打殘了,幽州已成孤城。”
朱驍並沒有接過話頭。
這時候他更希望大將能好好養傷,莫要再費心神琢磨軍國大事。
他心裡很陰暗,認為李處耘此刻應該很高興。
接連立下大功,而政敵又重傷昏迷,心裡估計都快樂開花了。
單從表情上是看不出來的。
此人城府極深,最愛裝得雲淡風輕,越是得意的時候面上越是波瀾不驚。
朱驍此刻心裡生出幾分忌憚。
往日裡,他用馬彪掣肘李處耘,潘美看似中立,實際是他的鐵桿。
便是侍衛司內部,老朱都安排了黃毅這個折家嫡系。
可如今,潘美犯了大錯,都還沒有懲治,馬彪更是重傷,醒來也會變殘疾,黃毅更是戰死。
日後還能由誰掣肘?
莫非,真要讓對方尾大不掉嗎?
朱驍甚至懷疑,李處耘是故意將黃毅弄死的,否則偏偏哪有這麼巧?
不過對方確實好用。
明朝將星雲集,虎將如林,但論起用兵之穩、謀略之深,李處耘未必是最能打的,但確實是最會打的。
無論是兵力碾壓的優勢仗,還是旗鼓相當的均勢仗,甚至是略佔上風的順風仗,他都能打得滴水不漏。
因為他的性格極度持重,從不冒進,從不弄險。
當然,這種人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一旦處於劣勢,就別指望他能出奇制勝了。
不過話說回來,大明打了這麼多年仗,還從來沒有在劣勢下打過。
往往都是經濟、兵力、人口全面碾壓對手,順風順水地推進。
良鄉之戰倒是劣勢,卻是朱驍親自指揮的。
若是李處耘指揮,大機率不會與遼軍決戰,而是直接撤兵,來年再戰。
朱驍忽然問道:“愛卿多大了?”
李處耘一愣:“回陛下,臣今歲五十有一。”
他深深望著天子離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
隨著良鄉大捷的訊息傳開,歸附明朝的州縣百姓喜氣洋洋,如同過年一般。
街頭巷尾掛起了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的紅布,家家戶戶在門口擺了香案。
有人把藏在地窖裡的酒罈子挖出來,當街開封分給左鄰右舍。
他們最怕的就是王師被契丹人打敗,然後再像上次北伐一樣撤回去。
到時候,他們這群投降的人,不知道會被如何懲治。
如今不一樣了!
王師在良鄉擊潰了遼軍主力,這不是打下幾座城又撤回去的小打小鬧,這是真真切切地打斷了契丹人的脊樑骨。
代表著他們真的迴歸漢土了!
再也不用整日擔心受怕,不用被契丹貴族隨意打罵了!
稚童在街上蹦蹦跳跳,唱著童謠。
他們不懂得大人為什麼喜極而泣,但知道應該高興。
......
幽雲十六州的局勢在一夜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跑路的潘崇徹得知大軍大捷後,立馬揮師出雁門,再次收復朔、應等州。
尚未抵達雲州,城內守軍便逃的無影無蹤了。
開玩笑,自家節度使耶律沙都被打的倉皇北遁,他們還守個蛋呢!
就連居庸關的守軍,在蕭蒲奴的帶領下同樣跑路。
甚至在雲州投降之間就遁了。
這可不是頭鐵的時候了,雲州肯定要丟。
到時候東西夾擊,圍都能圍死關內的人。
到時候東西對進,居庸關就是夾在兩塊鐵板之間的核桃,遲早要被夾碎。
他們又不像幽州那般,兵力眾多,囤積足夠的糧食。
能抗兩三個月都算有本事了。
可兩三個月又頂什麼用呢?
難不成還指望,剛經歷大敗的遼朝,短短几個月的功夫便能重振旗鼓,再來救援?
野戰大敗後,遼朝徹底進入了被動防守局面,很難再與明朝一戰。
故蕭蒲奴也不覺得對不起耶律噠烈的提拔。
要不是你戰敗,他能跑路嗎?
薊州城門大開時,守城的遼將已換了便服,帶著家眷從北門悄然遁去。
城頭的契丹旗被守卒自己扯了下來,扔在城壕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嶄新的大明赤龍旗!
大明以赤、黃二色為尊。
明由日月組成,代表光明和熱量,是火的象徵。
而皇室姓朱,朱即是紅色,紅色在五行中正對應火。
赤色,便是大明最正的顏色。
街市上的人還在觀望。
幾天前,他們就聽到了風聲:明軍在野戰中擊潰了遼軍主力,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間傳遍整個河北大地。
如今城門一開,大夥才知道,主將跑了。
王師真的打贏了!
最先邁出腳步的,是一個趕著毛驢的老者。
他走到城門洞前,停住了。
迎面來的是三個穿札甲的明軍漢子,領頭的騎在馬上,面容年輕,腦袋很大。
老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馬奎翻身下馬,朝他拱了拱手:“老丈,王師來了。”
良鄉之戰後大軍在原地休整了三日。
收編俘虜、安葬陣亡將士、清點繳獲、重新編組。
皇帝下旨,主力開赴幽州。
與此同時,朱驍又從各軍中抽調了一批精幹的小股部隊,分頭前往河北各州縣接管城防。
隨著遼軍主力被擊潰,幽雲十六州的州縣無不望風而降。
他們本就有迴歸漢土的心思,一直沒做,只是怕契丹大軍。
如今,懸在脖頸上的刀被碾碎,將不會再有任何阻礙!
馬奎三人跑的急,是提前來探查探查,別出現詐降的情況。
大隊人馬還在後面緩緩跟進。
馬奎因立下功勞,加之被潘美舉薦,被皇帝一躍提拔成幽雲十六州安撫使。
負責河北全境州縣的安撫和接管事宜。
這個官是個臨時差遣,不會常設,仗打完就會撤銷。
但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過的人,履歷上便添了一筆極重的資歷。
很多人都私下議論,等戰事徹底結束,馬奎這個大頭兵出身的年輕人恐怕要升得很高很高。
搞不好要一躍成為廂一級的大將。
老者愣了好一陣,才從驢車旁摸出一柄舊木杖,顫巍巍地走到斥候跟前。
他仰頭望了望天,又低頭看那身鐵甲,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就盼著你們來......盼了半輩子了!”
“可伶我那苦命的孩兒,沒命見到這一天。”
馬奎慌忙去攙,老者卻不起來,只是哽咽著說了句:“王師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端著陶盆走了過來,盆裡是剛烙好的麥餅,冒著熱氣。
她把盆放在地上:“軍爺,趕路急,吃口東西。”
馬奎沒有推辭。
他彎腰從盆裡拿起三塊餅,轉身分給身後兩個同袍,然後直起身咬了一大口。
麥餅是粗麵的,咬起來有些粗糙,顆粒感很足,但烙得厚實筋道,裡面似乎還摻了一點豬油,咬下去滿口鹹香。
他嚼了幾口嚥下去,抬頭對那婦人笑了一下。
笑容很憨厚,配著他那顆大頭更顯得老實巴交:
“好吃。很好吃。比我以往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
與尋常的麥餅沒啥區別,但就是好吃。
街角傳來一陣童謠。
是七八個半大的孩子在唱,唱的調子本地人很耳熟,但詞卻是新填的:
“燕山風,吹過黃河來。
吹散遼雲,晴天開!
燕山雁,不往北邊飛。
落在南邊,等王師回!”
馬奎站在城門口,嘴裡嚼著麥餅。
耳朵裡灌滿了童謠聲、笑聲、驢叫聲和街坊們互相道喜的嘈雜聲響。
他抬頭望了望城頭上那面正在風中獵獵飄揚的赤龍旗,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的仗沒有白打。
至此,除了幽州城,整個河北全境皆已在大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