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定鼎之戰
就在更多的遼軍衝鋒而來之際,遠方揚起了塵土。
那塵土起得很慢,先是細小的幾縷,旋即被風扯成一條淡灰色的線。
耶律休哥在馬上回頭望去,瞳孔猛然收縮。
那塵土正在向戰場西側移動。
移動的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確,遼軍的後方!
最前面的是李處耘。
他騎在一匹栗色戰馬上,滿面紅光,眼睛裡燒著得以釋放的亢奮之火,整個人激動得混身都在顫抖,像是服了什麼大補的猛藥。
他身後是四萬餘步軍,他們從金坡關出發,走了整整一夜。
沒有點過火,沒有喊過口令,行軍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三步之內。
憑的是禁軍士卒經年累月訓練出來的個人素養和紀律性,才能將行蹤隱匿到這種近乎不可能的程度。
終於,在一切尚未塵埃落定之際,他們來了。
如同救世主一樣,來解救那些被暴戾與兇殘矇蔽了心智的契丹人。
只不過解救的方式不是慈悲,是刀鋒!
“援軍已至,封侯就在今朝!”
董遵誨仰天狂笑,“兒郎們,隨本將再次衝殺,殺盡契丹人!”
“報國仇,雪家恨!”
“明軍威武,大明威武,雄起!”
喊聲從陣列的這一頭傳到那一頭。
原本被打得節節敗退、陣線已經有些搖搖欲墜的明軍,此刻像是被人在血管裡同時注射了一劑猛藥。
他們不再後退,不再防守,發瘋一般地發起了反攻的號角。
史彥超渾身浴血,三層鐵甲已經被砍得破破爛爛。
遠遠看上去就是一個血人。
嗯......血人不太準確,應該是刺蝟血人。
但他依舊龍精虎猛,獰笑的再次衝殺,長槊上下翻飛,彷彿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遼軍後陣的騎兵試圖回身阻攔李處耘的步軍,但陣型已經完全亂了。
正面明軍正在反攻,後方明軍正在收攏,兩翼的騎兵正在迴旋。
遼軍騎兵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耶律噠烈率中軍主力被正面明軍纏住,後陣被李處耘的步軍截斷,騎兵試圖從兩翼突圍,被明軍騎兵擋了回去。
包圍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收縮。
遼軍的活動空間從幾里寬被壓縮到了幾百步。
再從幾百步被壓縮到了幾乎人擠人的程度。
耶律噠烈坐在馬背上,望著四周正在合攏的明軍旌旗:忽然仰天長嘆了一聲:
“我誤了大契丹啊。”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但最終還是沒有把刀拔出來架在脖子上。
他沒有演什麼拔劍自刎的戲碼。
萬一真的沒人攔他呢?
他還想活著,活著回到草原,活著見到自己的兒孫。
哪怕是戴著鐐銬被人押回去,也比死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強。
“原來是隱藏在金坡關了,怪不得沒發現。”耶律休哥自言自語。
他掃視著戰場,但此刻什麼都看不清了
視線所及之處,煙塵、火光和鮮血把天地攪成了一鍋渾濁的濃湯。
他的視線彷彿在升空,在高處俯瞰大地,看清楚了一切。
耶律休哥立刻意識到,這場仗怕是要輸了。
他們之前在居庸關就已經判斷出關外的明軍不是主力。
自然也判斷出有一支明軍正潛伏在某處,等待戰場進入膠著時突然殺出。
耶律噠烈為此專門留了一支預備隊在外圍警戒,就是為了防備這一手。
可如今,那支預備隊已經被調來了行轅。
再也沒有人能遏制這股從金坡關殺出的生力軍!
不過他並沒有怪耶律噠烈的意思。
無人能在那樣巨大的誘惑下保持冷靜。
斬殺敵方皇帝,一戰定乾坤,永載史冊,這樣的機會擺在面前,誰能忍住?
他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聲如炸雷般在戰場上炸開:
“全軍聽令,破釜沉舟,隨本將,誅殺明帝!!!”
這一仗依舊有扭轉乾坤的機會,那便是斬殺明主!
殺了朱驍,明軍計程車氣就會瞬間崩塌,所有的優勢都會在那一刻化為烏有。
遼軍最精銳的騎兵們聽到了大將的吼聲,也意識到了此刻的局勢已經危急到了何種地步。
沒有人再猶豫,沒有人再吝惜性命。
他們跟在耶律休哥身後,對羽林軍左廂那面已經殘破不堪的軍陣發起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的一次衝鋒。
魏仁浦滿臉死志此刻被狂喜充斥。
怪不得皇帝好端端的,放著安全的高坡不待,偏要跑回中軍行轅裡坐著。
他對朱驍的敬佩,已經是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古往今來,哪位帝王能如洪武一樣,置之死地?
這種膽魄,這種算計,這種對自己這條命的狠勁,魏仁浦在史書上沒有讀到過第二個。
既然援軍已至,戰局已定,那皇帝就不應該繼續待在這個鬼地方了。
就在他想要進賬,勸朱驍戰略性撤退時,帳簾被掀開。
朱驍身披明光鎧,手握天子劍,目光如炬,龍行虎步走了出來。
他目光充斥著漠然,像是塊冰山一樣。
魏仁浦勸退的話抵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荒誕而篤定的預感:天子又要幹什麼了不得的事了。
“牽朕馬來!”
劉蒙正一愣,快步將一匹高大的白馬牽來。
朱驍翻身上馬,掃視一臉懵逼的魏仁浦與金吾衛,喝道:
“愣著幹嘛,隨朕迎敵!”
魏仁浦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那麼多,一把抓住馬脖,急道:
“陛下乃九五之尊,萬乘之主!豈能身臨險境?”
“援軍已至,戰局已定,陛下只需退到坡上靜候捷報便是。”
“何苦親自涉險!”
朱驍大笑:“現在起,朕不是天子,只是為國陷陣的武夫而已。”
他不是不想退到安全的地方。
良鄉之戰打到這個份上,明軍已經逆轉了局面。
他完全有理由退到坡頂去,坐在炮陣後面喝著茶等捷報。
但巨大的誘惑同樣攫住了他的心。
大殲遼軍!
沒錯,朱驍此刻的胃口大到能遮蔽他的理智。
現在的局勢很明顯。
除非遼軍上下爆種,否則敗局已定。
但怎麼個敗法,是值得好好琢磨的。
遼軍畢竟是以騎兵為主力,真要是一心跑路,就憑步兵那兩條小短腿,怎麼追得上?
能殲敵三成都算好的了。
畢竟,明軍此前一直是出於劣勢,即便加上李處耘的大軍,兵力也沒有呈現一邊倒的架勢。
只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後軍被衝,沒辦法再打下去。
真要是讓遼軍主力跑了,幽雲十六州一時半會還真不一定能拿下。
故朱驍決定再次冒險。
只要他不跑,耶律休哥率領的兩三萬騎軍也絕不跑路,必定還要殺他。
等正面戰場徹底解決,大軍合圍過來,這夥人就插翅難逃了。
魏仁浦還想再勸,但他一抬頭,看到了劉蒙正和金吾衛數百騎兵已經全部翻身上馬,正在整理刀劍和弓弩。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作為皇帝親兵,誓死護衛是天職!
誰家親兵,拿著最高的俸祿,享受著最好的待遇,緊要關頭不賣命?
魏仁浦一咬牙,找了匹戰馬,握劍來到朱驍身側:
“有臣護衛,陛下必安然無恙。”
朱驍大笑:“魏相可莫要死了,不然朕會悲傷的。”
他收斂笑容,把天子劍高高舉起,劍鋒指向遼軍的方向,嗓子裡迸出一聲驚雷般的戰吼: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眾將士,隨大明天子一戰!”
數百人投入戰場,不說杯水車薪,那也好不到哪裡去。
但他們帶來計程車氣,卻能讓困獸變成猛虎。
有士卒激動吶喊:“陛下親自救援,我等豈不效死?!”
左廂軍士計程車氣被徹底點燃。
皇帝親自救援,這是多大的殊榮?
朱驍看到了人群中的耶律休哥。
與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本以為是一個比較粗狂、陰冷的男子,竟模樣俊俏,甚至可以用英武帥氣形容。
眉宇之間的威凜與英氣是那麼鶴立雞群。
其年少時,必被世人稱讚翩翩少年郎。
耶律休哥同樣看到那魂牽夢僚的面容,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這是他頭一次見到朱驍。
以往見其只是從畫中觀摩,難得其神韻一成。
只有真正見到洪武皇帝,才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魅力。
這種說不上來是什麼魅力,但就是本能的心裡一顫。
或許是對方的皇權帶來的,又或者是本身就有的。
古往今來,哪怕是割據政權的開國皇帝,必定有其獨特的人格魅力。
如擅長人心、海納百川、驍勇無雙、仁義厚德、知人善任......或其一,或多者,總是會有。
耶律休哥不知道朱驍具體有哪些魅力。
對方是一個極其複雜的人。
既知人善任,又重用心腹、既海納百川,又睚眥必報。
但此刻,對方展現出身為馬上皇帝的驍勇,竟親自帶兵衝鋒。
耶律休哥自認為才情冠絕天下,論行軍佈陣、臨陣決斷、治軍用人,他不輸給任何人。
但他捫心自問,若是把他放在朱驍的位置上,絕不敢做出同樣的決定。
理智告訴他,朱驍是想要拖著他,待大軍合圍,將這兩萬餘人吞下。
他明白自己應該撤了。
羽林軍雖然殘破但陣型未散,退而不潰,仍有一戰之力,尤其是天子親臨之後士氣暴漲。
可他的理智和本能正在激烈地打架。
萬一呢?
萬一真的殺了朱驍呢?
見遼軍不退反進,朱驍越發激動,放聲高呼:“殺敵一人者,賞百金!”
“殺十人者,官升三級!殺遼將者,封侯!”
“若有人能陣斬耶律休哥,封國公!!”
天子親來與破天的承諾,徹底讓羽林軍左廂軍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力。
殺一人,下輩子都不用愁了。
殺十人,便能光宗耀祖!
至於殺遼將與耶律休哥,那就不是勇猛就能幹成的,必須要有特天獨厚的運道。
就像弘農楊氏的先祖楊喜,原本不過是漢軍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騎兵小校。
論勇武比他強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偏偏在垓下之戰中,是他搶到了項羽的一部分屍身。
憑此封侯拜爵,一門從此飛黃騰達。
幾十萬漢軍圍殺一個項羽,憑什麼是楊喜搶到了?
除了衝得夠猛,不就是運道嗎?
現在,同樣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耶律休哥,契丹第一名將,就活生生地站在前方几百步外。
殺了他,你就是大明的楊喜!
朱驍還是很愛惜自身的,並沒有跑的太前。
他本想找蔣七,待在猛將身邊總是有安全感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
他發現蔣七擠在最前面,被一大群人圍住,自顧不暇,能活著打完這場仗都夠嗆。
沒辦法,朱驍只能策馬靠到劉蒙正身邊,捱得近近的。
他雖沒有史彥超、蔣七那般孔武有力,但依舊是一員猛將。
當年在淮南戰場(周朝)上也是有陣斬敵將記錄的狠人。
還是有安全感的。
其實朱驍勉強也算是個猛將,但他都十幾年沒有親自上陣搏殺,早就生疏的厲害。
真要衝在最前面,那就不是鼓舞士氣了,而是給全軍添亂。
大夥本來打得好好的,你皇帝一上去就被圍了,所有人不得扔下眼前的敵人衝過來救你?
一救,本就已經殘破不堪的方陣頃刻之間就會土崩瓦解。
耶律休哥遠遠看到朱驍嘴上喊得震天響,人卻躲在後面,忍不住咒罵:
“呸!老子還以為真是驍勇無雙,原來就是個裝模作樣的貨色!”
他的濾鏡碎了一地。
本來他還是很欽佩朱驍的,現在這麼一搞,瞬間鄙夷起來。
不過冷靜下來之後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大概才是朱驍真正厲害的地方。
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
李處耘率軍切入戰場時,趙大栓走在第二排。
他還是比較勇猛的,在雲州之戰活了下來。
正因勇猛,他才被調到中路軍麾下,擔任伏兵的第一梯隊。
遼軍後陣的潰退是從西側開始的。
一部分遼軍騎兵試圖繞過李處耘的陣線向西北方向突圍。
趙大栓蹲在第二排盾牌手的後面。
盾牌擋住了他的大半個身子,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
這是頭一次經歷如此宏達的大兵團作戰,內心充斥著惶恐與緊張。
入眼之處,全是人,根本分不清楚方位。
這種鋪天蓋地的無力感,讓他比在雲州被伏擊時還要緊張。
那時至少知道自己被圍了,也知道往哪個方向跑。
可現在他連自己站在戰場的哪個角落都說不清楚。
若是他能說清楚,就有資格成為大將了。
遼軍騎兵正面撞上了盾牆。
馬蹄踏在盾牌上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但在戰馬撞上盾牆之前,後排的長槍手已經把槍尖從盾牌之間的縫隙裡送了出去。
高速衝鋒中的騎兵自己撞上了槍尖。
鐵甲像紙糊的一樣被捅穿,馬匹發出淒厲的哀鳴前腿一軟轟然倒地。
騎手從馬背上飛出去越過盾牆摔進步兵陣中,還沒落地就被兩側伸過來的數柄刀同時捅穿了身體。
趙大栓反應並不慢。
經年累月的操練已經把格殺動作練成了身體本能,比腦子轉得還快。
他在盾牌的掩護下,砍倒了個試圖從縫隙中擠過來的遼軍騎兵。
他感覺與雲州之戰不一樣,契丹人似乎並不可怕。
額......還有點好打?
雲州之戰時,整個西路軍被遼軍追得像兔子一樣滿山亂竄。
趙大栓甚至還產生了契丹人不可敵的念頭。
情況反過來了,契丹人心懷退意,不想戀戰,陣型散亂各自為保,根本沒有形成有效的反擊。
趙大栓甚至不需要做什麼高難度的動作。
他只需要在遼軍騎兵慌亂掉頭的瞬間,趁他們背後暴露,從側面砍馬腿、捅腰眼,一刀一個。
“死!”
趙大栓大喝,持槍戳死了一個契丹騎兵。
他想拔出長槍,但槍尖卡在對方的脊椎骨縫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沒有猶豫,立刻鬆開槍桿,拔出腰間的配刀。
戰場上,最可怕的事情,永遠是你手裡沒有任何武器。
面對第三個契丹騎兵,他就沒那麼多的好運,左肩被馬刀硬生生削下一大塊肉。
他咬牙沒出聲,反手一刀捅進對方的腰側。
那人倒下去的時候帶倒了他旁邊的另一個明軍士兵。
趙大栓把那士兵從地上拉起來。
那人左臂斷了,骨頭茬子從皮肉裡戳出來。
沒有叫,他只是用右手捂住了斷臂,一聲不響地退到了後排。
趙大栓替他頂到了前面。
全軍壓上,退路越來越窄,陣型越來越密,人擠人,馬擠馬,長槍捅出去都收不回來。
黃毅忽然發現了正在跑路的耶律斜軫,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沒有見過對方,但見過畫像。
與真實的模樣差距很大,認出來還是對方的旗幟。
他略微猶豫,咬牙拍馬上前追擊。
這麼大的功勞擺在眼前,他終究還是無法捨棄。
耶律斜軫很快發現了正在追擊的一隊步軍。
他策馬奔跑的速度並不快.
戰場上到處都是倒地的屍體和殘破的兵器,戰馬根本起不了速,只能勉強維持一個不算快的步頻往前擠。
他猛然回首,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柄雕弓,幾乎沒有瞄準,箭矢呼嘯而出。
回頭望月!
黃毅警鈴大作,來不及反應,本能的側身躲避。
好死不死,本來那支箭因為射得倉促略有偏差。
箭頭是朝他肩膀方向去的,就算射中也未必致命。
可他側身躲避的動作反而把自己的身體橫移了幾寸。
正好把原本偏了方向的箭矢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都使!”
聽著身後傳來的驚呼聲,耶律斜軫仰天大笑。
南人莫非忘了,契丹人的箭術通神嗎?
他們是從小吃睡在馬背上的民族,別說回頭望月,便是站在飛馳的馬背上雙手離韁射箭都不是難事。
耶律斜軫很快找到了還欲死戰的耶律噠烈。
他二話沒說,一巴掌將對方拍的暈暈乎乎,眼前直冒金星,連拉帶拽弄上馬,匆忙跑路。
這時候就別管什麼禮儀尊嚴了,該跑就得跑。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耶律休哥很快發現,越來越多的明軍圍了過來。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理由。
正面戰場快結束了!
至於誰贏,這不是一個值得考慮的事情。
若是大契丹打贏,此刻包圍過來的應該是遼軍。
就在他猶豫之際,一道聲音透過喧囂的戰場傳了過來:
“休哥小兒,大明皇帝在此,速來殺朕!”
他看到了朱驍挑釁的目光,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了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
欺人太甚!
他立馬拉弓搭箭,對方卻立馬躲進人群中,更氣的他滿臉漲紅。
“撤!”
耶律休哥大吼。
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大遼就徹底完了。
這回輪到朱驍急了。
他厲聲大喝:“傳朕旨意,能動的都趕過來,追殺休哥小兒!”
傳令兵們立刻策馬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一路喊著“陛下有旨追殺休哥”,一路揮動手中的令旗。
各級將領接到命令後紛紛帶兵朝這個方向趕來。
但軍令從下達到調動部隊、再到部隊實際抵達戰場,這中間怎麼也得耗費一段時間。
有經驗的將領索性不等部隊抵達,直接帶著麾下先頭兵力朝北面方向斜插過去。
只要堵斷他們的退路,便能將這群人留下。
耶律休哥顯然意識到情況危機。
他振臂高呼:“幽州大總管耶律休哥與眾將士同在,困必死,唯有背水一戰,殺出血路!”
他持馬槊,一馬當先,帶領遼軍往北面衝殺。
休哥的身軀不如史彥超、蔣七魁梧,但力道卻絲毫不差。
朔鋒所過之處,人甲俱碎!
他狀如神魔,鬚髮狂張,在明軍陣中橫衝直撞,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朱驍登上一個小土坡,瞠目結舌盯著耶律休哥。
對方身披三創,血灑長空,依舊勇猛無雙,彷彿爆種一樣,阻攔的明將無一合之敵,紛紛被挑落馬下。
趙雲在長坂坡之戰,也不過如此吧?
朱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後怕。
之前遼軍若是有這種表現,他的頭顱早就被斬去。
人總是在性命攸關的時刻,才會真正豁出命去。
之前遼軍處於攻勢,雖然也勠力衝殺,但畢竟沒有到絕境,心裡始終留著一條退路。
如今退路被徹底堵死,才真正爆發出搏命的瘋狂。
魏仁浦震驚道:“休哥竟勇猛至此,史彥超亦不過如此吧?”
朱驍嘆了口氣。
他以身犯險,最終還是留不下耶律休哥。
對方率領遼軍已經突破羽林軍的方陣,其餘軍隊還沒有徹底圍過來。
“魏相,你替朕指揮軍隊,凡不降者皆斬,追殺莫要太遠,小心被遼軍反戈一擊。”
魏仁浦道:“臣遵旨。”
回到中軍行轅,朱驍卸掉甲冑,疲憊的躺在椅子上。
自出徵到如今僅有三個月。
在他過往的征戰中,並不是長,甚至是時間最短的,但消耗的精力卻是最大的。
平心而論,在得知西路軍大敗後,他確實有一瞬間動了退兵的念頭。
但強烈的不甘與自信,支援他繼續打下去。
結果沒有辜負他,贏的很艱險,確實贏了。
喜悅嗎?
有點,但不多。
打贏良鄉野戰後,並不代表可以高枕無憂。
幽州城一日不破,一日便不得輕鬆。
按照常理,良鄉大敗後,幽州就應該投降了。
但那是常理,不代表現實。
古往今來,主力潰敗,城池依舊堅守的例子不多嗎?
南朝宋元嘉二十七年,北伐大軍潰敗。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率數十萬大軍追擊。
盱眙太守沈璞面對勸退,力排眾議,率數千士卒堅守,魏軍圍攻數十日,死傷慘重。
安史之亂中,唐軍主力節節敗退,張巡在睢陽以不足7000人,抗擊叛軍十餘萬,堅守十個月之久。
幽州城內可是還有七八萬大軍的!
就在朱驍閉目假寐時,羅茂淚流滿面跑了進來,哽咽的說不出話:
“大哥!二哥......二哥,他......”
朱驍一個激靈,嗖的一下起身,暴喝:“二弟他怎麼了?!”
羅茂被嚇到了。
他從來沒見過大哥這副模樣。
“二哥在賬外,大哥你自己出去看吧。”
他總算說了句完整的話。
朱驍跑出帳外,只見馬彪暈躺在擔架上,背後插著密密麻麻的箭矢。
幾個醫師一邊擦汗,一邊小心翼翼拔出箭矢。
朱驍感覺腦子都要炸開了。
他踉蹌著走來,顫聲道:“二弟,還活著嗎?”
“回陛下,馬公失血過多,已經暈厥。”
朱驍一把揪住一個閒著的醫師,厲聲道:“你愣著做什麼?!”
“給朕救人啊!”
醫師急忙道:“陛下勿慌,小人已經初步救治了馬公,無性命之憂。不過......”
“不過什麼?!”
醫師指著馬彪的左腿,顫聲道:“馬公左腿被數箭命中,怕是要瘸了。”
朱驍悲痛,但能活著就足夠幸運了。
他忍不住想,史彥超當初被射成刺蝟,都還活蹦亂跳。
二弟隨不及史彥超勇猛,但也是猛男,應能扛過去,一定能扛過去!
朱驍緩了口氣:“將二弟抬到朕的行轅,你們日夜照料。”
他語氣驟冷,“若二弟出事,你們都別想活了。”
“不過,若是能救活二弟,朕絕不吝嗇重賞,要什麼給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