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軍使真乃天神也
西路軍殘部翻過了一道山樑。
說是翻過,其實是大半人連滾帶爬地滑下來的。
那道山樑不算陡,但被潰兵們踩了一整天。
碎石和鬆土混在一起,表面被踩得又滑又碎,人走在上面踩一步能滑回去半步。
後來的人乾脆也不走了,屁股往地上一坐,順著坡往下溜。
隊伍拉得太長了。
從最前面開路的斥候到最後面斷後計程車卒,前後足足拖了十幾裡。
走得動的在前面,走不動的在後面,越走越慢,越拉越遠。
隊伍中段的人偶爾回頭望一眼,只能看到遠處山道上幾個模糊的小黑點正在緩慢移動,根本分不清那是契丹人還是掉隊的。
到了最後,最後面的那些人已經完全脫離了主力的視線。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也沒有人有力氣回頭去找。
糧草早已斷絕。
誰家好人追殺敵軍的時候,會帶上很多輜重。
能帶走的只有隨身的那點乾糧,一個人身上頂多揣著三五天的口糧。
到了第四天,乾糧已經見底。
士卒們開始割路邊還沒長熟的野果充飢。
那些野果又酸又澀,咬一口酸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但總比餓著強。
有人餓得實在撐不住了,蹲在溪邊拼命往肚子裡灌水。
灌得胃裡咣噹作響,想用水把胃壁撐開,騙一騙那股絞痛的飢餓感。
結果走不了多遠就扶著膝蓋哇哇吐出來,吐出來的全是清亮亮的水,胃裡什麼都沒有。
有個將領提議把物資都交上來,進行統一分配。
結果差點被士卒給打死。
打了敗仗本就痛苦,現在還想要自己的救命口糧,這不是找死嗎?
但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下。
它會像磨盤一樣無情地碾碎每個人僅剩的那點體力和乾糧。
餓死的人越來越多。
起先是那些受了傷又走不動的人。
他們倒在路邊,起初還會有人停下來扶一把,後來扶的人也走不動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再後來,有沒受傷的人也走不動了。
不是腿腳不行,是餓到混身發軟,走了兩步眼前一黑就栽下去,再也爬不起來了。
沒有人停下來掩埋,也沒有人有那個力氣。
路邊的草叢裡每隔幾十步就趴著一個或躺著一個。
遠遠看去像是睡著了一樣,走近了才發現眼睛是睜著的。
最要命的是,軍中開始浮現出一種憤怒至極的情緒。
這憤怒不單是對契丹人的窮追不捨。
很大一部分是衝著主帥潘美去的。
大夥跟著洪武皇帝打了這麼多年的仗。
從南唐打到南漢,從孟蜀打到趙宋,還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大敗。
還從來沒有被人追得像兔子一樣滿山跑,還從來沒有委屈和不甘到這個地步。
結果你潘美領兵才兩個月,大夥的命就丟了大半。
若非中路軍要來的訊息早已傳開,怕是軍士早就譁變,將潘美等將領弄死了。
國家一統南北不過十年,軍士的野性可沒有被磨滅了!
也幸虧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村莊,否則潰兵們餓紅了眼,劫掠起來誰也攔不住。
行軍的速度越來越慢。
第一天還能走四十里,第二天就只剩二十多里,到了如今,半天才挪了不到十里。
有人開始出現幻覺,以為看到了水井、乾糧鋪子、路邊的攤販,指著前面空蕩蕩的山谷喊“到了”。
然後被旁邊的人拽住,他才眨眨眼睛,意識到什麼都沒有。
馬奎走在隊伍中段,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枯樹枝當柺杖用。
潘崇徹給了他一匹好馬,但他太餓了,只能殺了充飢。
腳上磨起了好幾個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腳底板已經麻木了。
馬奎的眼眸依舊很亮。
他認為這是上天在磨練自己。
古書有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馬奎還在不斷學習一些將領安撫士卒的行為。
說不準哪一天,他也會面對這樣一支飢疲交加的潰兵。
到那時候,這些細節比兵書上的大道理更有用。
風時不時從北面吹來,那些遼騎常常會在暮色中忽然出現。
他們會先遠遠地綴著,跟著走一段路,像是在觀察這支潰兵的體力還剩下多少。
“追兵來了”。
前面的人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拼命往前趕。
但跑不了多遠,他們就不得不慢下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到了第七日傍晚,遼騎不再遠遠地綴著了。
耶律休哥派出的追擊部隊在恆山東麓展開了收攏包圍的陣型。
從南、北兩側向明軍殘部壓迫過來,不急著交戰,只是想把這支潰兵一步步趕到絕路上。
困獸之鬥道理契丹人最為熟知。
別看面前的明軍半死不活的,真要冒然衝鋒,很有可能被擊潰。
潘美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北面漸漸合攏的遼軍騎陣。
他胡茬長了滿臉,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沉默了許久,聲音沙啞道:
“傳令下去,停止行軍。背靠山坡列陣。”
“沒有命令,不許放箭。如果有人衝上來,就地死戰。”
有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問了一句:
“大帥,不走了?”
“不走了。”潘美道,“再走下去,不用他們打,我們自己就散完了。”
殘部在一條幹涸的河溝附近停下來,勉強列出了一個半圓形的陣勢。
沒有喊殺聲,也沒有戰鼓聲,戰鼓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裡了。
整個陣地安靜得可怕。
有人靠著盾牌坐下來,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遼騎在兩裡外停下來,沒有立刻進攻。
暮色越來越深,那些騎在馬上的剪影依然沒有動,只是停在原地望著,像是在等這支明軍自己倒下去。
就在這時,北面忽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聲響。
不是馬蹄聲,是戰鼓聲,是號角聲!
潘美抬起頭。
北面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線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條正在延伸的引信。
那些火把排列成一條寬闊的弧線,正緩緩地向這邊推進。
潘美拳頭緊握,恨不得仰天嘶吼。
若真有神,那麼此刻救援的軍隊就是他的神!
來的太及時了啊!
哪怕再晚半個時辰,他和他身後這幾萬條命就真的要全部丟在這條幹河溝裡了。
火把越來越近。
李處耘騎在隊伍最前面,沒有讓人鳴號,也沒有讓人喊話。
他只是率著那四萬步騎像一道緩緩合攏的鐵閘,從北面壓過來,列陣,停住,擺出了隨時可以衝鋒的架勢。
從雲州一路追來的遼騎被夾在兩支明軍之間,勒馬停了一陣,像是在重新掂量局面。
前方是已成困獸的明軍殘部,後方是剛剛趕到、陣列完整、氣勢正銳的明軍主力。
不是說李處耘與潘美關係不好嗎?
怎麼救援的這麼快?
他本以為要拖延些時日,最起碼還得兩三天才來。
哎,錯過良機啊!
為首的那個遼將沉默了片刻,調轉馬頭,率軍退入了夜色之中。
......
五月初一,幽州城北,高粱河畔。
天剛矇矇亮,河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五月的霧是暖的,貼著水面緩緩流動,像一層被撕開的棉絮,把河岸兩邊的一切都籠在一種朦朦朧朧的灰色裡。
霧氣散得很慢,像是不願意讓天亮得太快,一點一點地掀開自己,露出底下的河灘和草叢。
東路軍大營就在河邊,連營數里。
士卒們已經起身了,熟練的做自己的事情。
或彎腰繫綁腿,擦拭甲冑武器,或往嘴裡塞乾糧。
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會做一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
晨霧漸漸散開,幽州城的輪廓在霧氣的縫隙中露出來。
先是城樓翹起的飛簷,然後是灰黑色的城牆,然後是城頭上密密匝匝的旗幟和垛口後面隱約晃動的人影。
辰時,號角聲在營寨中響起。
士兵們放下手裡的乾糧和水碗,開始列陣。
數百架投石機和青銅炮被推出大營,排列在陣前。
十五萬東路軍已全部抵達幽州城下。
攻城的部署已全部安排下去。
各級將領騎著馬在各營之間穿梭,最後一次確認每個營頭的攻擊位置和順序。
朱驍騎在馬上,走在陣前列,銘記著每一張臉龐。
接下來的攻城之戰,會有很多人死去。
死去的人都是他的子民,都是大明的英雄。
時辰已至,朱驍抬起右手,停頓了幾息,猛地揮下。
“轟、轟、轟......”
“砰、砰、砰......”
投石機率先發威。
巨大的石彈被拋向天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砸在城牆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緊接著是青銅炮的轟鳴,炮口噴出火焰和白煙,將炮彈射向城牆。
城牆上的磚石被炸裂,碎塊四濺,落在護城河裡,激起渾濁的水花。
城頭上的遼軍沒有退縮。
他們在第一輪炮擊後便迅速從垛口邊緣退到了內側的掩體後面,在城樓和敵樓之間快速移動著。
韓德樞在戰前就反覆交代過。
明軍的火炮厲害,不要站在垛口邊上硬扛,等炮擊間隙再探頭還擊。
偶爾有箭矢從城垛間射出來,釘在明軍的盾牌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投石機繼續砸城牆。”朱驍對身邊的傳令兵道,
“青銅炮瞄準城樓,把那些凸出來的建築全部給朕轟平。”
炮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加密集,青銅炮的炮管已經開始發燙,炮手們一邊澆水,一邊裝填。
幾枚炮彈擊中了北門右側的一座敵樓,樓頂的瓦片被掀飛,木樑暴露在外。
敵樓上的遼軍試圖退向城牆內側,但已經來不及了。
更多的炮彈和石彈落在那座敵樓上,連人帶樓頂炸成粉末。
血沫是什麼樣子?
就像是白霧一樣,只不過換成了紅色,還有白色的碎骨與腦漿。
韓德樞躲在城樓上一根粗大的木柱後面,整個身體縮成一團,連頭都不敢冒。
好傢伙,這就是明朝的攻城利器嗎?
當真可怕至極啊!
別說被炮彈直接擊中,就是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撲面而來的氣浪,都足以把人嚇得肝膽俱裂。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跟著炮聲共振,耳膜嗡嗡作響。
韓德讓連滾帶爬跑來,滿頭滿臉全是灰土,髮髻都歪到了一邊。
他急道:“兄長,下面計程車卒畏懼火炮,都不敢上城頭了!”
“怎麼叫都不肯上來!”
韓德樞一把扯住韓德讓的領子,把對方拉到自己面前,幾乎是貼著耳朵吼道:
“成立督戰隊,拿刀在後面頂著他們,凡怯戰不前者就地斬殺!”
“告訴所有人,只要守住幽州城,老子做主,把府庫裡的錢財全部拿出來犒賞!一個子都不留!”
“是!”
東路軍採用的是兩面攻城的部署。
北面和西面同時發動攻擊,每一面都佈置了數百架投石車與青銅炮。
大明積蓄國力這麼多年,青銅炮的數量多到都沒辦法全部運往前線。
而且也改良了一些,口徑大了些,比以往威力大了兩三成。
但面對幽州城,效果並不是很盡人意。
朱驍看著碎石飛濺的城牆,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二營長的義大利炮恐怕也炸不開吧?
唯一讓朱驍感到慶幸的,便是幽州並沒有甕城。
沒有甕城就意味著攻城部隊只需要面對一堵城牆,衝上去之後不會被甕城裡的守軍三面合圍。
這已經是上天給東路軍最好的饋贈了,不能再奢求更多。
“投石車與青銅炮不要停,繼續往城頭與城內轟炸。”
“傳朕旨意,全軍衝殺!先登者封爵,賞千金!”
朱驍拔劍怒吼。
“嗚嗚嗚——!”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炮擊的訊號,是衝鋒的訊號。
“殺!為了爵位!”
“人死鳥朝天,博得富貴,封妻廕子!”
在巨大的誘惑下,軍士們驅散內心的恐懼,發出歇斯里地的怒吼。
燕成策馬在最前方,振臂高呼:
“幽雲自古是漢家故土,前朝昏聵無道,割讓與蠻夷。”
“今天子威德,勢要拿回原本屬於我們的土地,三軍豈敢不效死?!”
說完他便翻身下馬,將馬鞭往地上一摔,橫刀在手,大步朝城牆走去。
“本將與爾等共進退,要死先死本將!”
“殺——!”
大將親自下馬帶頭衝鋒,那股氣勢比任何封賞都更有衝擊力。
漢子們再也沒有任何猶豫,扛著雲梯的隊伍發出一聲震天的吶喊,像潮水一樣朝城牆湧去。
衝車在步兵後面緩緩推進。
護城河已經被填出了幾段可以通行的缺口,沙袋和土石堆在河面上,上面鋪著木板,已經踩得發實。
他們的腳步很快,正在以無法阻擋的速度向前移動。
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放慢腳步。
大夥都知道,想要活命,就得儘快跑到城牆腳下,儘快破城。
躲在城外的開闊地上慢慢騰騰地走,只能變成城頭箭手的活靶子。
城頭上的箭雨再次落下,但在火炮的壓制下,並不密集,甚至還有些稀疏。
不是所有人都能頂著巨石與炮彈射箭。
契丹人是勇猛,但不代表真的不怕死。
第一架雲梯搭上了城牆。
梯頭的鐵鉤扣在城垛之間的縫隙裡。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
荊嗣依靠在城牆邊,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高達十米的城牆,四肢不受控制的顫抖。
這要是掉下去,肯定會死吧?
他雖渴望封爵,但不代表真的願意死。
士兵們開始向上攀爬。
右手握刀,左手扣緊梯木,腳踩在橫木上,身體緊貼著梯身,一級一級地往上蹬。
城頭上的遼軍從垛口後面探出身來,用長叉頂住一架雲梯的頂端,幾個人同時發力往外推。
雲梯帶著上面十幾個士卒一起向後傾倒,像被從籃子裡倒出來的果子一樣滾落一地。
但更多的雲梯已經搭了上去。
更多計程車卒正在向上爬。
城頭上的滾木和擂石開始傾瀉而下,砸在梯子中間的人身上。
沒有意外,這個高度掉下去不死也殘。
幾架雲梯的頂端同時有人翻過了垛口,刀光在城牆頂端閃爍。
幾個遼軍士兵猝不及防被砍翻在城磚上,慘叫聲和怒吼聲同時炸開。
但更多的遼兵從兩側湧了上來,很快就將那幾個缺口重新堵住。
朱驍望著城牆上那些正在交戰的模糊身影,然後策馬向前。
他沒有衝得太近,只是從陣前走過,讓士兵們能看到他。
讓軍士們知道,皇帝在了,在一直看著他們。
御駕親征向來是最鼓舞士氣的舉動。
因為士卒們知道,只要自己肯賣命,就會被皇帝看見,就有升官發財的機會。
這種機會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不是每場仗皇帝都親自站在身後的。
千載難逢。
士卒們發了瘋似的朝城頭攀爬,哪怕雲梯上不斷有人掉下來,後面的人照舊踩著前面人的血往上蹬。
城門被巨石徹底堵住,但明軍有應對的辦法。
那便是用火藥炸,將巨石炸成碎石、粉末。
神策軍右廂都虞侯吳天最擅長這種活計。
他躲在城門口,大聲指揮著士卒安放簍子。
無論是直接抱著火藥罐,還是抬著棺材都不是很方便。
前者攜帶的量很少,後者會被遼軍特意針對。
故吳天將幾個火藥罐裝在木簍中,既方便也能攜帶的多。
幽州城太大了,大到城門的防守也有疏漏。
吳天帶著人忙活了小半天,竟然沒有被遼軍集中針對。
朱驍的目光一直落在城門口的將士身上,拳頭緊握。
接下來,就是決定幽州城能否快速攻克的根基。
“撤,點火!”
吳天佈置完最後一個簍子,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士卒們拔腿就跑。
“滋啦!”
引線被點燃了。
火苗順著引線噝噝地朝城門洞的方向飛快地燒過去,留下一道彎曲的白煙。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炸響,像天神的怒吼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城門洞裡噴出一團巨大的火焰和白煙。
木門在火龍的吞噬下四分五裂,碎片被氣浪裹挾著飛出老遠,噼裡啪啦地落了一地。
爆炸的震動沿著城牆傳到了城頭上。
幾個站在垛口邊上的契丹士卒被震得雙腿發軟,踉蹌著扶住了牆磚才沒有摔倒。
“艹!”
白煙散去,看清裡面的景象,朱驍忍不住脫口罵了一句。
只見城洞裡面堆滿了巨石,不止如此,縫隙中還填充著沙土,滿滿當當。
海量的火藥,竟然只炸開一兩步的距離。
這要是想要徹底炸開,最起碼還得需要七八次。
可遼軍會再給這個機會嗎?
顯然不會。
城頭上已經有遼將在高聲呼喝,指揮著士卒朝城門上方集中。
吳天躲開滾燙傾瀉的金汁,一臉後怕與沮喪。
這也太難炸開了吧?
朱驍朝趙崇韜喝道:“傳令,調些士卒掩護青銅炮前移,給朕朝城門轟去!”
若是想要繼續用火藥炸開,就得用不知道多少的人命去填。
士卒們埋放火藥時,是純純的活靶子,沒有什麼抵抗的手段。
“諾!”
趙崇韜領命而去,大聲呦呵著。
“先登者,鎮南軍荊嗣!”
就在此時,一聲雷霆般的暴喝在城頭炸開。
朱驍猛地抬眸望去,只見一個鐵塔般的漢子已經翻過了垛口,正站在城牆上癲狂地搏殺。
他周圍的遼兵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長槍如雨點般朝他捅刺。
轉瞬之間,漢子便被捅了五六個窟窿。
若非有甲冑護體,怕是當場就得斃命。
漢子越發兇狠,不退反進,手中長槊揮舞得虎虎生風。
槊鋒所過之處契丹士卒紛紛後退,竟被他一個人逼退了一圈。
朱驍忍不住感嘆:“朕麾下竟有如此猛將。”
一將頂萬軍,在荊嗣悍不畏死的勇猛下,武夫們的血性徹底燃起!
一個又一個的武夫躍到城頭,決絕的加入戰場廝殺。
荊嗣的視野已經開始模糊了。
失血太多,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
城牆在他腳下像是傾斜了,周圍的廝殺聲忽遠忽近。
長槊已經崩壞了,槊杆斷成了兩截,槊鋒不知道掉到了哪裡。
但他依舊兇猛,拔出腰間的配刀,用盡最後的力氣繼續揮砍。
他力氣極大,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足以砍斷骨頭的力道。
殘肢斷臂在他周圍不斷飛起,渾身被鮮血瀰漫,如同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契丹人肝膽俱碎,竟一時之間畏縮不前。
正是這短暫的片刻,越來越多計程車卒聚集在荊嗣周圍,將他護衛起來。
張五湊到荊嗣身邊,聲音裡帶著崇敬和激動:
“軍使真乃天神也。”
荊嗣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
他單膝跪在地上,連呼吸都感覺費勁,只想倒在地上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