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坑殺降軍
馬奎是去歲入伍虎賁軍的。
他生得一副好身板,肩寬背厚,胳膊比尋常人大腿還粗一圈。
但他那顆腦袋實在大得離譜。
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大,而是大到幾乎要比同樣健碩的漢子再寬出一半。
遠遠望去像是一座鐵塔上擱了一隻鬥。
加上他五官生得粗疏,眉眼間距寬,鼻樑塌,嘴唇厚,整張臉湊在一起,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笨拙。
故一直被同袍所取笑、輕視。
以貌取人,自古便是如此。
澹臺滅明只因像貌醜陋,連孔夫子都認定他才薄不堪造就。
後來人家名滿諸侯,夫子這才嘆了一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龐統因濃眉掀鼻、黑麵短髯,先被孫權嫌棄,後又被劉備因‘被醜哭’而只給了個小縣令。
羅隱才華橫溢卻因貌醜而‘十上不第’,屢試不中。
可見聖人也好,英雄也罷,都邁不過這張臉皮。
馬奎的遭遇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是農家子,家中貧寒,但自幼便喜歡讀書。
別人家的孩子下地回來倒頭就睡。
他卻點一盞撿來的油燈,趴在土炕上讀從村塾先生那裡借來的舊書,常常讀到深夜雞叫才驚覺天快亮了。
奈何參加解試時,被當時的縣令因相貌粗鄙而不錄用,還批評他:
“相之陋也,有礙觀瞻,豈堪登明堂、膺民牧乎?”
“且其首碩如鬥,目滯而神愚,恐非簪纓之器。”
“本縣取士,雖重其文,尤貴其儀,若此等粗鄙之相,縱有才學,亦難免辱我斯文。”
這些話不知怎麼流傳出去,導致後任的縣令多有顧忌,一直沒有錄用。
就連其母都多加厭棄。
因其頭大,導致生產時難產,差點亡命,故多有打罵。
馬奎卻從不放棄自己,也不自嘲。
他認為自己是很有才華的人,遲早有青雲直上之日。
故他選擇棄筆從戎,透過北伐而得晉升之階。
昨夜馬奎正在鍛鍊身體,忽然聽軍營嘈雜,然後便是都頭前來,說要追擊雲州潰兵。
他當時便覺得情況不對。
雲州是重鎮,城牆厚得連青銅炮都轟不塌。
耶律沙又是遼軍中有名的老將,怎麼可能只守了三天就棄城跑路?
城裡的糧草少說也能撐上幾個月,耶律沙不是那種連糧都沒備齊就敢守城的人。
必定有詐!
馬奎將心中想法說與都頭,卻被對方嘲笑妄言軍國大事,甚至還譏諷若你有才,怎麼還是一個小士卒呢?
位卑而言輕不外乎如是。
馬奎沒有辯解。
他被嘲笑得太多次了,多到對這種話已經生不出憤怒,只是心裡那股不安的預感越發濃重。
驕兵必敗的道理,書本上寫過一百遍。
西路軍此刻從上到下都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輕狂。
上至大將,下至士卒,皆覺得契丹不過爾爾。
士卒在宿營時,甚至拿遼兵當笑話講。
這種氣氛下不出事便罷,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馬奎不再多言,按住腹部,彎腰皺眉,對都頭說自己腹中絞痛實在無法隨軍。
都頭罵了他幾句,說他貪生怕死枉長了這副身板,但終究還是沒好氣地擺了擺手讓他滾回去躺著。
在大軍離去後,馬奎騎著一頭瘦馬,朝後方疾馳狂奔。
他判斷,遼軍必有埋伏,且不止一處。
伏擊打的是突然,但單靠一層伏兵未必能全殲數萬明軍。
若他是遼軍主帥,他會在雲州城下設伏圍殲的同時,另外派一支兵繞到明軍後方,切斷退路和糧道。
這樣就算城下伏擊沒有全殲,潰兵往回逃也逃不掉,前後堵截才是死局。
雲州城下的明軍並不是西路軍全部的兵力。
在後方還有兩萬雄武軍與五千龍驤軍組成的後軍。
這支後軍是負責保障糧道和策應前軍的。
因為走得慢,此刻剛出應州,還在官道上磨蹭。
這也算是某種運氣吧。
否則,西路軍怕是要徹底完了。
也有可能是已經知道雲州城下的明軍不是全部兵力,故才這樣做。
否則,八萬雄軍即便是被埋伏,也不是那麼容易吃下。
馬奎一刻不停歇,終於在跑了五十餘里的位置遇到了正在趕來的後軍。
這回他終於見到主將了。
風風火火、悽悽慘慘從前方跑來,正常人見了都會認為出了什麼大事,不敢阻攔。
主將有兩個。
一個是潘崇徹,負責統帥兩萬雄武軍。
一個是張英,負責統帥五千龍驤軍。
馬奎將自己的想法告知後,前者眉頭緊縮,後者是直接打算加急去救援。
其實兩個人都未必真的信任眼前這個頭大如斗的普通士卒。
一個普通小卒跑來說大軍有埋伏,憑什麼呢?
但他們同時做出了相同的判斷。
雲州怎麼可能只守三天就棄城,這件事本身就怎麼想怎麼不對。
若耶律沙真的是逃遁,他們不過是白跑一趟,算是杞人憂天,那倒反而是件好事。
潘崇徹有不同的意見。
他認為遼軍既然埋伏,必定不止一處,很有可能後路也有埋伏。
張英大聲反駁:“若真有埋伏,必定是上京援軍。既然如此,何來再有兵力斷我等後路?”
潘崇徹拗不過他,只能召集眾將來舉手決斷。
雄武軍的將領多是南漢降軍出身。
當年在嶺南時就跟潘崇徹同進退,如今到了大明,異國他鄉的更抱團,老大哥發了話,一個個都把手舉了起來。
就連右廂都指揮使高銳陣同樣如此。
張英望了一圈,帳中十幾個人,舉手的全是雄武軍的,他自己這邊攏共也沒幾個。
少數服從多數,他咬了咬牙,把馬鞭往案上一拍,不吭聲了。
最終,後軍匆忙掉頭往雁門關方向跑路。
期間,潘崇徹先是讚揚馬奎一番,說是要提拔他。
馬奎並沒有被喜悅衝昏頭腦。
他希望能賜予自己兩匹戰馬,讓自己去找大軍報信,避免兩軍資訊有差。
潘崇徹更加敬佩,將自己的甲冑脫下讓與對方。
離開後軍後,馬奎疾馳朝北面而去。
在雲州數十里外,發現了遼人斥候。
他判斷戰事應該結束了。
斥候都放到這麼遠的位置來搜尋潰兵了,說明正面戰場上的廝殺已經落下了帷幕。
但奇怪的是,這一路上他並沒有見到潰散的明軍。
這說明大軍沒有往南撤。
估計大帥潘美同樣認為後路有埋伏。
人不可能在同樣的地方犯錯兩次。
那麼大軍往哪裡去了?
馬奎略微思索,策馬朝西面而去。
西面是遼人的地盤,南北都有遼軍,只有西面這一個方向。
在他疾馳兩個時辰左右,終於見到大軍。
士卒們後怕的坐在地上,垂著腦袋,一副敗軍之士模樣。
馬奎依舊順利見到了潘美。
因為他手裡有潘崇徹的親手書信,無人阻攔。
“什麼?!”一個將領騰地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潘崇徹那老匹夫跑了?”
圍在旁邊的眾將瞬間炸了鍋。
梁幹更是口舌如刃,罵得一句比一句難聽:
“當年朝廷平定南漢,這老狗就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如今到了大明,還是這副德性!”
“前軍在血海里泡著,他倒好,掉頭就跑!”
“真該死啊!”
馬奎並沒有理會眾將的罵聲,目光一直在沉默不語的潘美身上。
對方的態度才是至關重要的。
只要潘美承認潘崇徹做的對,那麼去報信的他必定是大功一件。
反過來,若潘美認為潘崇徹擅自退卻、致使前軍孤立無援,那自己就是擾亂軍國大事、坐視友軍被圍的罪人,當場砍了都不冤枉。
皇帝出征前那幾道禁令他背得滾瓜爛熟。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嚴禁為保全自身而置大局於不顧。
潘美深深看了一眼馬奎,問道:“你叫什麼?”
“虎賁軍左廂第一軍士卒馬奎!”
潘美上前,親自為其拍打甲冑上的灰塵,認真道:“你救了國家,救了西路軍八萬將士。”
“自此刻起,你便是某的親兵指揮使。”
“此戰過後,某即便被陛下治罪,也必當親自上疏舉薦你!”
眾將啞口無言。
主帥給這件事情定了調,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就在此時,一個士卒連滾帶爬跑來,驚恐道:
“大帥,斥候來報,南邊發現遼軍騎兵,已經佔領了應州。咱們回雁門關的路被切斷了。”
潘美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緩緩睜開。
沒有驚慌,沒有咒罵,甚至沒有太多的意外,只是從胸腔深處嘆出了一口氣。
果然如此,這一套連環計,環環相扣。
有將領急聲問道:“應州?哪來的兵?耶律休哥不是在城下嗎?”
“旗號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軫。上京的援軍已經到了。”
潘美又問:“後軍如何?”
“他們跑的快,沒有被攔住,算時辰,後軍此刻應該已經過了寰州,快到朔州地界了。”
遼軍為了避免被明軍斥候發現,離的很遠。
故後軍跑路的事情,他們並不知道。
潘美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眼下局面已經很清楚。
回雁門關的路被耶律斜軫堵死了,向北是剛剛伏擊了自己的耶律休哥,向西是遼軍的雲州,只剩下東面一條路。
翻越恆山,去蔚州,投奔李處耘的中路軍。
潘美目光落在東面那道灰濛濛的山脊線上:“傳令全軍向蔚州方向撤退。楊業呢?”
沒有人回答。
沉默持續了幾息,才有人低聲道:“楊副帥還在後面。他讓末將轉告您,他領兵斷後,請您先走。”
氣氛驟然一緊。
不是楊業不想跑,而是跑不掉。
白登山在雲州西邊,中間的通道被遼軍隔斷,根本跑不掉。
那五千人,沒了。
潘美更加懊悔自己的選擇,悲慼道:“我誤了楊業,誤了虎賁五千將士啊。”
“我還有和顏面面見父老鄉親,還怎麼面對陛下啊!”
悲憤之下,他竟欲拔劍自刎。
馬奎反應迅速,一把將佩劍奪過,喝道:“若大帥覺得愧對天下,就應保全自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場仗還沒結束了,還有機會報仇!”
潘美落淚大呼:“潘美在此立誓,不破契丹,誓不罷休!”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傳令下去,全軍向蔚州方向撤退。”
“斥候前出二十里,偵察東面地形。各營收攏傷員,棄置輜重,輕裝前進。”
諸將紛紛領命而去。
潘美看著馬奎,問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你讀過兵書嗎?”
“讀過。《孫子》《吳子》《尉繚子》,都讀過。”
潘美沉默了一下:“此刻我軍被南北夾擊,東面是山地,西面是敵軍,糧草將盡,士氣低落。”
“若要突圍,該怎麼走?”
馬奎沒有猶豫:“恆山山路難行,遼軍騎兵在山地無法展開。”
“我軍雖是殘兵,但以步軍為主,走山路比遼軍有優勢。只要翻過恆山,到了蔚州地界,就與中路軍匯合了。”
“屆時合兵一處,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潘美沒有再問。
“走吧。上路了。”
殘部開始向恆山方向移動。
隊伍拖得很長,傷病員走在中間,能走路計程車兵在外圍警戒。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兵器碰撞聲、偶爾傳來的傷員呻吟,和風穿過山谷時發出的嗚咽聲。
翻越恆山的路比預想中更難走。
山道狹窄崎嶇,有些路段僅容一人一馬透過,傷員們被抬著或攙扶著前行。
有人走不動了,倒在路邊的草叢裡。
旁邊的同伴停下來,把他拽起來,繼續走。
遼軍的追殺比想象中來的還要快。
依舊打著‘幽雲十六州大總管’的旗幟。
潘美一邊加急催促士卒去蔚州,讓李處耘派兵接應。
一邊親自領兵斷後。
他要贖罪。
......
蔚州城裡,李處耘這幾日過得相當清閒。
蔚州的糧倉完整繳獲,中路軍在城中休整,士卒們輪流放崗、操練,日子過得比行軍時舒坦多了。
他甚至有閒心攤開輿圖,一個人坐在節堂裡打量周邊的州。
新州、武州、儒州,這些地盤如今都還掛著遼軍的旗幟。
守軍不多,若是派一支偏師去打,未必就拿不下來。
三路大軍雖同在河北地界,但交流往往是需要數日的功夫。
很多事情都需要主帥自行決定。
梁乾急沖沖走來:“大帥,西路軍大敗。潘美正率領殘軍逃向蔚州,派來的人已經到了南門,請我們出兵救援。”
李處耘臉上的表情一滯。
啥情況?
這才出徵不過兩個月,就有一路崩了?
梁幹簡明扼要的將事情解釋一遍。
李處耘心裡一陣後怕。
幸虧自己面對的是蕭啜理那種在城破前夜還喝得爛醉如泥的蠢貨。
若是換作耶律休哥,自己未必能比潘美強多少。
幸虧自己一路謹小慎微,每逢要緊關頭都親自跑到第一線去確認。
否則,西路軍便是前車之鑑!
李處耘道:“潘美素來冷靜,此番戰敗,應是被遼軍接連退讓所惑,心生輕視,再加上麾下將領群情洶湧裹挾請戰,方才有今日之失。”
梁幹由衷讚歎道:“李公英明,正是如此,所料分毫不差。”
這話他是由衷而發。
僅憑寥寥數言便將潘美戰敗的心理軌跡復原得嚴絲合縫,不愧是大明武將中的頭把交椅。
沒多久,中路軍眾將踏入廳中。
顯然,他們已經聽說西路軍的事情,有些坐不住。
這時候,不存在什麼坐壁旁觀的事情。
三路大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真丟了這幾萬潰兵,這場仗就真的打不下去了。
眾將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救援方案。
有的說派騎兵輕裝先行在山口接應,有的說主力全出在蔚州以西列陣威懾遼軍。
還有的更加兇悍,表示乾脆直接抄耶律休哥的後路。
七嘴八舌之間,李處耘忽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城內的契丹降兵,該怎麼處置?”
原本他是不打算殺的。
可現在怕是不得不為之了。
一旦中路軍去救援,城內空虛,保不齊會發生譁變。
到時候,就真的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笑掉大牙。
“殺了!全殺了!”
韓俊率先表態。
“一個不留,就在城門處死吧。”
“早就該殺了,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無一人反對,所有人都態度一致。
李處耘沉默不語,這個決定不是那麼容易下達。
他真的很愛惜自己的名聲。
他已位極人臣,皇位不敢想,故只想名垂青史,讓後世千秋歌頌自己的威名。
良久,他嘆了口氣,揮手道:“明日執行。”
...
蔚州城裡的契丹俘虜被從各處牢房和營房中驅趕出來,沿著街道向南門校場方向移動。
俘虜們排成長隊,雙手被繩索串在一起,腳步踉蹌地走著。
一直有人低聲用契丹語交談。
街道兩側站著明軍士兵,目光冷漠,像在看一群正在被趕往屠宰場的牲畜。
大鵬翼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的雙手也被綁著,但繩索比其他人鬆一些。
雖然讓飛狐城投降,他是有功勞的,但畢竟是契丹人,明軍並不是很信任。
故破了蔚州後,便把他當成俘虜來看。
只是看在他的功勞上,待遇會比別人好很多,但依舊是俘虜。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矮壯的契丹將領,壓低聲音用契丹語說:
“將軍,他們把咱們都往南門那邊趕,是要做什麼?”
原本大鵬翼大敗歸降明軍,還讓飛狐城投降,讓契丹將士頗為不滿。
但此刻大夥同為落水狗,就沒必要斤斤計較。
而且,對方是唯一一個可以和明軍主帥說上話的人,說不準還得靠對方脫離苦海呢。
相比起恩怨,還是生存更重要。
大鵬翼沒有回頭,聲音也很低:“說是大帥要訓話。估計是想勸降,讓咱們給大明賣命。”
“呸。”矮壯將領啐了一口,“給南人賣命?做夢。”
“小聲點。”大鵬翼道,“先聽著。等有機會再說。”
校場設在南門內測,原本是遼軍操練的地方,四周插著旗杆,地面鋪著細沙,能容納數千人列陣。
此刻,被俘的一兩萬契丹士卒已經被趕進校場,黑壓壓一片,擠滿了大半個場地。
他們站著、蹲著、靠在一起低聲交談。
他們大多穿著破爛的衣裳,臉色灰敗,眼神卻依舊銳利。
作為草原兒郎,面對恐怖大自然都不會放棄,更何況面對瞧不上的南人而放棄!
大鵬翼被帶到隊伍最前方,站在一處略高的土臺上。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他曾經的部下,有飛狐口一同被俘的同僚,也有蔚州城被俘獲的遼軍士兵。
“兄弟們,都安靜一下。”大鵬翼的聲音傳到了前面幾排人的耳朵裡,
“大明的大帥要訓話,大家聽著就是了。不管說什麼,先低頭聽著。”
“命只有一條,別拿命去賭一時痛快。”
臺下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去。
一個年輕契丹士兵蹲在人群后排,低聲對旁邊的同伴道:
“將軍這是要降了?”
旁邊的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將軍是在給我們留活路。等過了這一關,再找機會。”
年輕士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辰時三刻,校場四門忽然同時關閉了。
鐵門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場中的契丹俘虜們紛紛抬起頭來。
有人試圖往門口擠,卻被後面的人擋住了去路。
就在這時,四面圍牆上亮起了火光,是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沿牆根排列,映出一排排明軍士兵的身影,弓已拉滿,箭已搭弦!
大鵬翼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身,朝校場四門的方向望去,門已經關死了。
他回頭看向臺下那些剛剛還在聽他說話的契丹士兵們。
他們的臉上開始浮現出驚恐、憤怒和絕望。
有人朝著圍牆大喊:“你們要幹什麼!不是說要訓話嗎!”
沒有人回答他。
都聽不懂怎麼回應?
就算能聽懂,也不會回應,誰會浪費力氣和死人說話?
牆頭上,李處耘的身影出現在正門上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臺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憐憫,沒有猶豫,什麼也沒有。
他抬起右手,停頓了片刻,然後猛地揮下。
“咻、咻、咻......”
萬箭齊發!
箭矢從四面圍牆上傾瀉而下,像一片密集的黑色雨幕。
契丹俘虜們來不及躲避便紛紛中箭倒地。
有人轉身往人堆裡鑽,想用同伴的身體擋住箭矢。
但無濟於事,所有人都會死。
慘叫聲、哭喊聲、怒罵聲混成一片,在校場上空迴盪,又被城牆擋住,形成沉悶的迴響。
大鵬翼站在原地,沒有躲。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身子晃了一下,沒有倒下。
他抬頭望向牆頭,想看清那個下達命令的人的臉,但火光太亮,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胸膛。
他低下頭,看著那支箭尾在自己胸前微微顫動,然後慢慢跪了下去,身子向前栽倒,臉埋進了沙土裡。
校場上的喊叫聲漸漸低了下去,稀疏下去,最後只剩下偶爾一兩聲呻吟。
李處耘站在牆頭上,低頭看著校場裡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殺俘並不好受,哪怕是有血仇的契丹人。
不是所有人都像契丹人那般喪心病狂,可以毫無波瀾的屠城,肆意殺戮。
或許幾十年,乃至十幾年前,漢人的軍隊同樣如此。
破城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但自從洪武皇帝自立以來,肅立軍紀,再也沒有那種行為。
有新入伍的年輕士卒,可能都無法想象。
他周圍的那些老卒,十幾年前,會如同契丹人那般兇殘。
當今遼皇可能也想改變這樣的行為,但沒有辦法。
他不是開國雄主,沒有那麼高的威望,那麼強硬的手腕,只能任之由之。
然後再事情發生後,下一道罪己詔,表明自己的過錯。
也許還會當著百姓的面哭一哭,說自己沒有辦法,不是自己讓他們做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韓俊走了上來,在他身側站定:“大帥,已確認清理完畢,無一生還。”
李處耘沉默了片刻:“把屍體處理了。找個地方埋了。”
韓俊應了一聲,正要轉身,李處耘又叫住了他:
“對外就說,契丹俘虜在城中試圖暴動,被鎮壓了。”
韓俊點頭應下:“末將明白。”
韓俊走後,李處耘沒有離開。
他仍然站在牆頭上,目光落在那片血色校場上。
唉......史書上會如何記載自己呢?
有了這麼大的汙點,自己的名聲怕是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