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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渤海第一猛將

四月初十,潘美率八萬西路軍出雁門關。

前鋒是兩萬虎賁軍,由副帥楊業統領。

出關之後,大軍沿著桑乾河谷地向西北方向推進,前鋒日夜兼程,直撲朔州。

四月初七午後,兩萬虎賁軍抵達朔州城下。

楊業勒住馬,抬手遮住日頭望了望城頭。

朔州城牆不高,城頭的遼軍旗幟稀稀拉拉,守軍大約三千人,多是漢軍步卒,士氣看著就不高。

楊業沒有立刻揮師攻城。

他派了一個嗓門大的軍校策馬到城下,勒住韁繩對著城頭喊話:

“大明天子御駕親征,三十萬大軍已分三路北上!”

“朔州孤城一座,外無援兵,降者免死!”

城頭沒有回應。

楊業等了半個時辰,見城頭始終沒有豎起白旗,便下令攻城。

戰鼓擂響。

虎賁軍架起雲梯,推著衝車向城牆逼近。

攻城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明軍的箭雨壓住了城頭的弓手,雲梯搭上城牆,士兵們攀梯而上。

朔州守軍抵抗了一陣,見明軍已經登上城頭,便放棄抵抗,開啟了城門。

入城之後,楊業沒有屠城,沒有縱兵劫掠。

他沒有去碰城中的糧倉和府庫,只是按部就班地接管了城防,把降卒清點造冊,集中到城東一片空地上,派人看管。

然後坐在朔州衙門的公房裡,鋪開紙筆,給潘美寫了一份簡明扼要的捷報。

那幾個頑強抵抗到最後一刻的守將,他也沒有治罪。

讓人把他們關進衙門後頭的一間偏房裡,門外派了兩個哨兵,既不動刑,也不折辱,一日三餐照送。

楊業認為,這幾個守將之所以不肯降,未必是真對大遼有多忠心。

洪武五年那回北伐,明軍也曾浩浩蕩蕩打進來,可最後還不是撤了?

那些當初望風而降的州縣,等明軍一退,便被契丹人一個個揪出來清算,砍頭的砍頭,滅門的滅門。

這幾個守將大概是怕了。

怕降了之後明軍又走,留他們在遼人刀下等死。、

若是這回他把抵抗的守將都殺了,訊息傳到後面的州縣,那些還在觀望的守將便會鐵了心抵抗到底。

因為他們會認定: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潘美抵達後,認為楊業心慈手軟,派刀斧手將守將十餘人盡數處死。

楊業大怒,氣勢洶洶找潘美質問。

作為西路軍副帥,他竟連保幾個人的權力都沒有。

這要是傳出去,下面的將士會怎麼看他?

誰還敢跟著一個連自己人都護不住的將領賣命?

明面上是面子之爭,骨子裡是權力之爭。

此番北伐,誰不想在功勞簿上多刻幾筆?

功勞這東西就像一塊糕,總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

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該吃那塊大的。

潘美的解釋很簡單:若不殺,別的州縣是不是也能抵抗,反正最終都會被赦免?

大軍乃正義之師,頑強抵抗者乃邪惡之人,必須以雷霆手段懲治,方能正視聽。

他還順帶譏諷了楊業一番:“楊副帥,你北漢打了那麼多年仗,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

楊業被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潘美說的確實有道理,他自己在來質問的路上也反覆想過。

殺有殺的道理,不殺有不殺的道理,說到底不過是兩種不同的手段。

可他不能附和,一個字都不能。

朝令夕改,本就是大忌,會讓跟著你的人覺得你是一個善變之人,無法信任。

楊業雖不是很擅長人心,但這點道理還是懂得。

兩人不歡而散。

不過事後來看,潘美殺那十幾個守將,確實收到了效果。

訊息傳得很快。

應州的守將聽說朔州已破,守城將領十餘人盡數被處斬,嚇得肝膽俱裂。

明軍的影子還沒看見,降書便連夜送了出來。

緊接著寰州的守將也跟著降了。

兩座州城,西路軍沒有費一兵一卒便拿了下來。

潘美聞言大喜,朝左右道:“楊業本落魄之人,幸得北漢主重視而認義子,方才統領軍事。”

“到了大明,他沒有義父,便漏了馬腳。”

潘美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對楊業的攻擊,盤根錯節地纏著好幾層原因。

第一層是權力之爭。

自打出徵以來,楊業便表現出一種急切。

急著立功,急著證明自己,急著拉攏將領得到支援。

他在軍中走動頻繁,跟這個指揮使喝酒,跟那個都頭談心,姿態做得熱絡而誠懇。

為帥者必須擁有絕對的權威,容不得任何人分走!

潘美平日裡不拉幫結派,在軍中的威望本就不如李處耘和馬彪。

全靠著實打實的戰功才鎮住下面那些驕兵悍將。

就在這種關頭,楊業還明著搞事,他豈能不怒?

第二層,潘美打心底裡覺得楊業名不副實。

他翻來覆去地想過楊業的履歷,實在沒找出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戰績。

北漢那些年,楊業打過什麼漂亮仗?

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大捷?

頭倒是不小,可細細一扒,乾貨不多。

第三層,也是最要命的一層。

楊業的身份,北漢降將!

這種出身,在明朝那些從龍之臣的圈子裡,天生就矮人一頭。

人家是跟著皇帝從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交情。

你一個半路降過來的,憑什麼上來就做副帥?

楊業若是知道潘美這些心思,大概會喊冤。

他是真的沒有那麼複雜的心思。

他之所以這般急切、這般熱絡,不過是因為想回報皇帝的厚待。

降將之中,他的官職最高,做到了內殿司都虞侯。

連平定南漢的林仁肇,官職都在他之下。

這種隆恩壓在他肩上,重得很。

他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位置。

再者,他打心眼裡認為自己比潘美更熟悉幽雲十六州的山川地勢、風土人情。

他是在這片地方打了半輩子仗的人,這裡的每一條河谷、每一道山樑他都爛熟於心。

此番北伐,理應由他來主導才對。

何況上次北伐,潘美坐鎮河北,並沒有擋住契丹人的鐵騎。

......

幾乎是同樣的時間,李處耘率中路軍從定州出發。

這是大夥提前約定的,為了讓遼軍顧此失彼。

如果動兵的時間不一致,遼軍便有了各個擊破的喘息之機。

七萬大軍在晨光中列陣,旌旗翻卷,甲冑如林。

鐵灰色的隊伍在原野上鋪展開來,像一片緩緩移動的鋼鐵之海。

李處耘騎在馬上,兜鍪壓得很低,絡腮鬍密密匝匝遮住了半張臉,遠遠看去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策馬在佇列前來回晃了一圈。

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黝黑的、稜角分明的面孔上掃過,一種醉臥沙場、執掌天下的豪氣從胸腔裡翻湧上來。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是他畢生所追求的。

李處耘從來不畏懼死亡。

人都是要死的,誰也逃不掉,有什麼可怕的?

大丈夫可以轟轟烈烈地死,但絕不能窩窩囊囊地活!

此番中路軍,基本是以侍衛司為班底,再加上吐蕃安隴軍。

皇帝這樣安排,就是為了讓他指揮起來如臂使指,能盡情施展自己的本事。

李處耘心裡明白,也很高興。

皇帝平日裡猜忌他、掣肘他、壓著他的鋒芒,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還是知道誰靠得住。

馬彪是結義兄弟又如何?

不還是屈於自己腳下嗎?

老子好歹是中路軍主帥,獨當一面,你呢?又是個什麼位置?

副帥梁幹策馬跟在身旁,低聲問:“大帥,斥候回報前方三十里便是飛狐口,據說遼軍已在隘口設防。”

李處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那道灰黑色的山脊線上:

“遼軍守將是誰?”

“飛狐口的守將是遼國的西面招安使,叫大鵬翼。”

李處耘眉頭微動。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大鵬翼在飛狐一帶經營多年,號稱‘渤海第一猛將’,是遼軍中出了名的悍將。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史彥超。

可惜那廝不在自己麾下,不然倒是可以讓兩人鬥一場,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萬人敵。

最好兩人同歸於盡。

李處耘沒再多問,兩腿一夾馬腹,催馬繼續前行。

該打的時候自然要打,不該打的時候想再多也沒用。

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細細的塵土,風從太行山方向吹來,帶著松木和乾草的氣息。

他拉了一下韁繩,讓馬速放慢了一些,轉頭看向梁幹:

“傳令下去,前鋒放緩腳步,斥候前出十里,把飛狐口的地形摸清楚。”

“讓趙文帶著五百騎軍先行探路,不要與遼軍交火,只看地形。”

梁幹應聲撥馬而去。

...

飛狐口是太行八陘之一,兩側山壁陡得像是被刀劈出來的。

中間只夾著一條窄道,勉強容得下兩輛馬車並行。

遼軍已經在隘口北側佈下了防線,旌旗密密麻麻插在山坡上。

趙文帶著五百人摸到了飛狐口南側的一處山脊上。

他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用樹枝和草葉編了個簡易的偽裝蓋住身形,透過枝葉的縫隙往下看。

隘道兩側的山坡上,遼軍正在挖掘壕溝、安放拒馬、往山坡上搬運滾石。

偶爾夾雜一兩句吆喝。

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看起來並不認為明軍能在短時間內抵達。

趙文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低聲嗤道:

“大鵬翼號稱渤海第一猛將,看來有名無實,竟然讓我等如此順遂地摸到這裡刺探軍情。”

“主公才是真正的猛將。”

親兵適時地捧了一句。

趙文一點也沒覺得這話陰陽,反而志得意滿地揚了揚下巴:

“本就如此。我之所以還只是個廂都虞侯,不過是沒碰上立功的機會罷了。”

“此番北伐,我定要讓禁軍、百姓、朝臣、陛下都看清楚,我趙文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雖是李處耘嫡系,但心裡認為對方也不過爾爾。

跟隨對方打了這麼多年的仗,趙文認為李處耘只會打呆仗,不會詭計。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這不全是李處耘的問題。

明軍絕大部分將領都只會打呆仗,根子出在當今皇帝身上。

皇帝就喜歡打呆仗,就喜歡以勢壓人。

翻翻洪武皇帝的戰例就知道了。

每一仗都是戰前便用盡手段削弱對手、增強自己。

先造出一個懸殊的經濟差和兵力差,開打之後便是合圍、碾壓。

不跟你玩什麼陰謀詭計,就找機會打野戰,一戰定乾坤。

也就是在平定孟蜀,第二次討伐趙宋時,行了險招。

前者是兵力實在不夠,後者是被函谷關堵住了去路,不得已而為之。

趙文打心底裡更崇敬魏武帝。

用兵如神,奇正相生,雖有赤壁那樣的大敗,但那不過是時運不濟罷了,不是本事不行。

他趴在岩石後面看了大約半個時辰。

把遼軍的佈防位置一一記在心裡,然後悄悄退了下去,策馬返回中軍,把這些發現一五一十稟報給了李處耘。

李處耘聽完之後,說道:“飛狐口的地形,是伏擊的好地方。”

“如果我們在隘道中列陣推進,兩側山坡上的遼軍居高臨下,滾石擂木齊下,我軍傷亡必然慘重。”

他轉頭看向趙文,“大鵬翼的營地設在哪裡?”

“回大帥,在飛狐口北側大約十里處,挨著一處水源。營地四周有柵欄,布了弓弩手和遊騎。”

李處耘點了點頭,把輿圖一合:“傳令,全軍就地紮營,今夜不許舉火。”

“明日寅時,趙文帶一千精兵從西側山脊繞到大鵬翼營地後方,埋伏在退路上。”

“韓俊帶三千人正面佯攻飛狐口,把聲勢造大,吸引遼軍注意力。”

“等大鵬翼的援軍出動之後,本帥親率主力從東側山脊壓過去。”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記住,不要衝得太快。本帥要你們把大鵬翼的人馬趕到飛狐口南口的開闊地上。”

“到了那裡,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趙文與韓俊同時抱拳:“末將領命!”

次日寅時,天還黑得像鍋底。

趙文帶著一千精兵摸黑出發了。

隊伍貼著山脊向西繞行,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乾枯的草莖,踩上去沙沙作響。

偶爾有人滑了一跤,爬起來一聲不吭地繼續走。

趙文走在隊伍最前面,藉著天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色辨認方向。

幸虧禁軍平日裡伙食好,沒有人出現夜盲症之人。

否則這黑燈瞎火的繞山路,怕是走不到一半就得摔死幾十個。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天色漸漸由灰轉白。

他們終於摸到了大鵬翼營地後方的山脊上。

趙文做了個手勢,一千人齊刷刷伏進灌木叢裡。

每個人從腰間摸出一根短木棍咬在嘴裡,防止忍不住咳嗽或說話。

山風從北面吹來,把他們的氣息卷向相反的方向。

趙文感覺很好。

就連上天都在保佑他們。

契丹人不是牲口,鼻子沒那麼靈,但汗味這東西說不準,萬一被聞到了就不妙了。

辰時三刻,飛狐口方向傳來了戰鼓聲。

韓俊的三千步軍開始正面佯攻了。

他們列著鬆散陣型向隘口推進,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後,長槍手居中,在隘道中緩慢而穩定地向前移動。

鼓聲震天,旌旗翻卷。

士卒的吶喊聲在山谷裡迴盪,聲勢做得極大,彷彿後面還跟著千軍萬馬。

大鵬翼的斥候飛馬回報:“明軍約三千人,正在向飛狐口推進!”

大鵬翼從營帳裡走出來,身形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往營門口一站,影子幾乎遮住了半個營帳,周圍的親兵被他襯得像一群沒長開的孩童。

光看這副身板,渤海第一猛將的名頭便不像吹出來的。

明軍中大概只有史彥超能在體型上跟他扳扳手腕。

大鵬翼判斷這是明軍的先頭部隊,當即下令調集五千兵馬,準備在隘道兩側居高臨下把這股明軍吃掉。

號角聲在遼軍營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遼軍從營地中湧出,沿著山坡向飛狐口方向移動。

趙文趴在山脊上,看著遼軍主力從營地中湧出,沿著山坡向下移動。

他沒有動,也沒有下令出擊。

等著那支隊伍全部離開營地之後,才做了一個手勢。

身後灌木叢中,一千精兵無聲地站了起來。

刀已經出鞘,槍已經端平,每一張臉上都壓著即將爆發的興奮。

有人不停做著深呼吸,胸膛劇烈起伏。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太激動了,怕自己一開口便忍不住振臂高呼。

下面的契丹人,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契丹人。

此刻在他們眼裡已經不是兇名赫赫的勁敵,而是待宰的羔羊,是一堆堆會喘氣的戰功。

...與此同時,李處耘的主力正沿著東側山脊向上推進。

山脊上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

他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不時抬頭看一看遼軍營地方向飄起的炊煙。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趙文應該已經到位了,韓俊應該已經開始佯攻了,大鵬翼應該已經出兵了。

“讓後面的人放慢速度,保持佇列,不許喧譁。弓弩手把弦鬆開,別繃著,隨時待命。”

傳令兵沿著佇列往後跑。

命令被一個接一個地低聲傳遞下去。

近萬人的隊伍在山脊上緩慢移動,鐵甲偶爾相撞發出細碎的響聲,但很快便被風捲走了。

辰時三刻,飛狐口南側的戰鼓聲和喊殺聲驟然炸響。

韓俊的佯攻正式開始了。

李處耘勒住馬,遠遠望見飛狐口南側煙塵大起,隱約能看到旗幟在隘口前激烈晃動。

片刻後,遼軍營地中響起急促的號角聲和密集的馬蹄聲。

大鵬翼的五千人馬湧出營地,朝飛狐口方向猛撲過去。

李處耘仍然沒有動。

大約一刻鐘後,遼軍營地後方升起一股黑煙。

濃黑的煙柱翻滾著往上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扎眼。

那是趙文得手的訊號。

他們已經成功繞到了遼軍後方,切斷了退路。

李處耘拔劍,高呼:“傳令全軍,出擊!”

近萬人從山脊上壓了下去。

遼軍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飛狐口南側的韓俊身上,完全沒有料到東側山脊上會突然湧出近萬名明軍。

大鵬翼在最前面帶隊衝鋒,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號角聲。

回頭望去,只見東側山脊上旌旗翻卷,一片黑壓壓的明軍正在向下壓來。

他的臉色變了。

“撤!向西撤!”

五千遼軍倉促轉向,隊伍在狹窄的山道上擠成一團。

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兵器撞得叮噹亂響。

可當他們拼死拼活衝到西側山脊腳下時,迎接他們的是從頭頂澆下來的箭雨。

趙文的一千精兵已經佔據了制高點,居高臨下,箭矢如雨。

遼軍被迫停下,進退兩難。

李處耘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時機。

他策馬衝在隊伍最前面,聲音在曠野上回蕩:

“左右兩翼包抄!中軍壓上!不要放走一個!”

明軍的左右兩翼像兩隻巨大的臂膀,從兩側緩緩合攏。

遼軍的陣型在箭雨和長槍的擠壓下徹底散了架,像一塊被熱刀切開的油脂,一層一層地碎裂、融化。

大鵬翼被圍在核心,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揮舞著長刀試圖帶人突圍,可四面八方都是明軍的赤旗,怎麼衝都衝不出去。

李處耘策馬在陣後督戰。

他不時抬起馬鞭,調整左右兩翼合圍的方向和速度,把遼軍一點一點壓縮到更小的範圍內。

直到遼軍全部放下兵器,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李處耘才讓隊伍停下。

他翻身下馬,走到大鵬翼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大鵬翼?”

確實雄壯。

蹲在地上都比旁邊的親兵高出半個頭。

各國號稱第一猛將的,看來幾乎沒有水貨。

就像北漢第一猛將張元徽。

雖然死得悽慘,被亂刃分屍,可他活著的時候確實是猛人一個,帶著漢軍直衝周軍軍陣,差一點就把郭榮的命留在了陣前。

李處耘想,像張元徽、大鵬翼、史彥超、蔣七這種人。

就該放在正面戰場上對撞,讓他們在萬軍之中互相廝殺,那才是用對了地方。

搞伏擊、玩計謀,屬實是為難他們。

大鵬翼若是在平原上拉開陣勢野戰,絕對是個極其驍勇難纏的對手。

可在這飛狐口的山溝溝裡,卻像小兒一般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根本不懂兵勢。

若是又能打,又能為帥,那就是西楚霸王項羽了。

這等人傑,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也挑不出幾個。

大鵬翼抬起頭,聲音沙啞:“你是什麼人?”

李處耘笑了。

連伏擊的是誰都不知道?

“大明樞密使、中路軍統帥,李處耘。”

大鵬翼垂下頭,肩膀也跟著塌了下去,認命了。

李處耘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走回馬前,翻身上馬,策馬沿著戰場緩緩走了一圈。

地上的屍體還沒收拾。

斷掉的旗幟插在泥裡,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明軍士卒正在清點傷亡,擔架隊彎著腰在屍堆裡翻找還有氣的同伴。

“大帥,處死契丹人!”

“十倍還之!”

明軍士卒義憤填膺怒吼。

他們可從來沒有忘記容城之事。

那堆京觀的樣子還刻在每一個人的記憶裡。

李處耘朗聲道:“本帥是漢人,心中與爾等一樣悲痛,一樣憤恨。但軍國大事,不能因一時之氣而壞了全域性。”

“俘獲的契丹人,不許打罵,好生看管。”

他原本也想過將這批契丹俘虜盡數處死,以慰容城百姓在天之靈。

可看到大鵬翼之後,他便改了主意。

他想收復這個人,借大鵬翼在飛狐經營多年的威望,拿下飛狐城,甚至更進一步,蔚州。

對方在飛狐經營多年,威望夠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事情。

與其殺契丹人洩憤,他更在意的是減少自家兒郎的死傷。

在李處耘眼中,一個禁軍士卒,比十個契丹人都金貴!

他不再多解釋,撥馬便走。

等仗打完了,結果擺在那裡,他們自然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

中軍帳裡,李處耘讓人把大鵬翼押來。

他開門見山,連客套話都省了:“你是條漢子,我看得出來。想活,還是想死?”

大鵬翼沉默了片刻。

他身上的鎧甲已經被卸了,只剩一件沾滿血汙的內袍,雙手被綁在身後,但脊背還是挺著的。

他啞著嗓子問:“想活如何?想死又如何?”

“想活,替本將做一件事。做了,本將放你走。”李處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去飛狐城下,叫城上的人開門。”

大鵬翼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眼前這個漢人跟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漢人都不一樣。

更有野心,更能隱忍。

容城被屠不是他乾的,但他是知道的。

他甚至連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是凌遲處死?五馬分屍?萬箭射死?

可李處耘硬是把這口氣嚥了下去,不但不殺他,還要勸降他,還要用他。

這種人物,便是在最陰險狡詐的漢人中,都罕見吧?

大鵬翼低下頭,聲音很低:“我若是降了,城上的人不會聽我的。”

“那是本帥的事。你只需要走到城下,把本帥的話帶到。”李處耘面無表情道,

“你若不去,本帥現在就砍了你。”

“好。”

飛狐城下,明軍徐徐而至。

隊伍在官道上鋪展開來,旌旗翻卷,腳步整齊。

大鵬翼被綁在馬背上,由兩名明軍士兵押著,慢慢走到城牆前。

城頭上的守軍看見了馬背上那個小山般的身影,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無人不認識自家主將。

那個號令了他們好幾年、聲如洪鐘、力能扛鼎的渤海第一猛將。

此刻被綁在馬背上,像一頭被卸了爪子的熊。

一時間,城頭上的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處耘派一個嗓門大計程車卒策馬到城下,對著城頭喊道:

“城上的人聽著!你們的西南面招安使大鵬翼已經被擒!飛狐口已破!”

“大明天子三十萬大軍三路北伐,幽州指日可下!飛狐孤城一座,外無援兵,內無糧草!”

“降者免死,執迷不悟者城破之日格殺勿論!”

城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把旗幟吹得啪啪響,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放箭。

主將出去伏擊,怎麼被俘了?怎麼就歸降了呢?

怎麼還來勸降大夥呢?

城頭上有人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大鵬翼!你降了?!”

大鵬翼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那些原本還攥緊兵器想要堅守計程車兵,看到自家主將這副模樣,心已經涼了大半截。

連渤海第一猛將都成了這副模樣,他們還能怎樣?

片刻後,城門吱吱呀呀地緩緩推開。

飛狐城守將呂行德,從城門裡走了出來,手裡捧著印綬,跪在城門口:

“末將飛狐守將呂行德,願舉城歸降。”

李處耘策馬上前,低頭打量了他一眼。

名字聽著是漢人,可面相輪廓卻又跟契丹人有幾分相似,一時間也摸不準到底是哪族人。

不過無所謂了。

他語氣平淡地道:“你既然降了,朝廷不會虧待你。官職照舊,本將會上奏朝廷為你請功。”

頓了一下,又吐出兩個字,“起來吧。”

呂行德站起來,躬著身子退到一旁。

城頭上,遼軍的旗幟正被一匹接一匹地扯下來,揉成一團扔下城去,取而代之的是明軍的赤色旗幟。

李處耘沒有在飛狐城多做停留。

他留下一軍人馬接管城防、清點糧草兵器、把俘虜集中看管,然後便帶著主力繼續向北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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