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明天會是好天氣
靈丘縣在飛狐以北約六十里,城小牆矮,守軍也湊不出多少。
李處耘攤開輿圖看了兩眼,便拿定了主意。
速戰速決,兵貴神速,不給靈丘守將半點琢磨的時間。
他喚來馬順明,命其率兩千輕騎先行,一人雙馬,路上不許埋鍋造飯,只准啃乾糧喝涼水,務必要搶在靈丘軍隊跑路之前把城圍了。
他自己則統帶主力綴在後頭,兩軍之間拉開三十里的距離。
既能互相策應,又不至於讓靈丘守軍有太多準備時間。
四月十六傍晚,兩千騎軍踏著最後一線天光趕到了靈丘城外。
馬順明勒住馬,眯眼望著那座灰撲撲的城池。
既不傳令紮營,也不派人到城下喊話。
他只是緩緩撥轉馬頭,帶著軍隊沿著城牆不緊不慢地繞了一圈。
有時候,無聲的威脅遠比叫囂更有用。
這是他在漢人兵書裡學到的。
靈丘城頭很快出現了幾個身影,朝城下張望,目光順著那支繞著城牆走的騎軍移動,很快又縮了回去。
守將穆超是漢人,手下千把號兵,多半是本地子弟。
他扶著城樓的柱子,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臉色白得發青。
兩千騎軍已經在城下鋪開,那黑壓壓的一片便像塊鐵砧壓在胸口,而遠處地平線上,還有更濃更重的煙塵正在升騰翻滾。
那後頭還有多少人馬?
他不敢往下想,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大鵬翼那樣的猛人都敗了,自己這點家底,夠幹什麼?
他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靈丘城門緩緩開啟。
穆超赤著上身,自縛雙手,一步步走出城門洞,在道旁跪了下去。
身後幾個隨從躬著身子,雙手舉過頭頂,捧著印綬和花名冊,連頭都不敢抬。
“靈丘守將穆超,願舉城歸降——”
然而馬順明沒有上前。
他是吐蕃人,身份微妙,受降這種事不適合由他出面。
所以他一早就把隊伍帶到遠處,只遠遠地看著,三五成群地坐在馬旁嚼乾糧,彷彿城門口跪著的那些人跟他們沒有關係。
這搞的穆超摸不著頭腦,啥意思?
到底是受降,還是不受?
難不成是故意晾著我,給個下馬威?
可自己都已經跪在這裡了,還要什麼下馬威?
日落西山,就在穆超跪的雙腿發麻,腦子裡各種念頭亂竄的時候,李處耘終於抵達。
他嘉獎一番,命穆超繼續負責靈丘事務。
中路軍在靈丘略作休整便繼續北上。
一過靈丘,大軍便算是真正踩進了遼人的腹地,斥候的回報一封接一封,密得像雪片。
李處耘騎在馬上,邊走邊看。
這都是以往收集不到的資訊,即便能收集到,也極難傳遞出去。
去別人的地盤刺探訊息,本就是難上加難的事情。
只有打到別人家裡,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撒開眼線,把對方的底細一點一點摸透。
蔚州城防堅固,城中有精兵五千餘人,節度使蕭啜理擅長守城。
李處耘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對左右道:“蔚州不是飛狐也不是靈丘,蕭啜理不會輕易投降。”
“咱們不能硬攻,得想辦法讓他內部自己亂起來。”
梁幹愣了一下:“內部亂起來?”
李處耘從懷裡摸出幾封信,遞給梁幹:“派人送進去。蔚州城裡有三個牙校,李存璋、許彥欽、趙彥欽。”
“三人都是漢人,蕭啜理信不過他們,但手裡又沒有別的人可用。”
“這幾封信是給他們三個人的。告訴他們,朝廷對漢人降將,既往不咎。”
“飛狐、靈丘是怎麼降的,蔚州也可以怎麼降。”
梁幹接過信,一掂,信皮上什麼都沒寫,封口用火漆牢牢封著。
他沒再多問,轉身便去安排人手。
......
蔚州節度府。
蕭啜理正大喇喇地歪在上首的公座上,翹著二郎腿,從腰間拔出柄小刀,在皮護臂上來回蹭了兩下,錚錚有聲。
廚師把剛烤好的羊腿端上來,外層焦黃的肉被一片片削下,整齊碼在盤子裡,油還在滋滋地冒。
親隨雙手託著盤子,躬身送到蕭啜理面前的案上。
蕭啜理拿刀尖狠狠戳進一塊肉裡,舉到嘴邊,舌頭在刀鋒上一卷便把肉咬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嚼了幾口便抄起酒壺,仰脖咕嚕嚕灌下去。
酒液灑在鬍鬚和前襟上,他渾然不顧。
不消片刻,一大盤肉便被他風捲殘雲般掃光。
滿嘴油光發亮,然後直接扯起袖子在嘴上一抹,算是擦過了。
廳裡的漢人將領們紛紛垂下眼皮,不忍直視。
實在太野蠻了!
而那幾個契丹將領則舔著嘴唇,目光貪婪地在端盤送酒的漢家女子身上流連不去。
那幾道目光像粘膩的舌頭,從女子的腰身舔到脖頸,再舔到臉上。
妙,太妙了,身段太妙了。
尤其是床笫之事,漢女是那麼的羞澀、那麼的靦腆,最是充滿誘惑。
就在此時,一個士卒快步跑進來,單膝跪地,聲音發緊:
“大帥,漢軍來了。”
廳內的喧鬧聲瞬間被掐斷。
蕭啜理坐直身子,問道:“到哪裡了?”
“已下靈丘,不日便到蔚州。”
蕭啜理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忽然暴起,雙手摳住桌案下沿,猛力一掀。
碗碟酒肉嘩啦啦摔了一地,湯汁濺在周圍人的靴面上。
他脖子上青筋暴突,嘶聲吼道:
“大膽!漢人大膽!”
“他們難不成忘了容城之事嗎?!”
容城兩個字一出口,廳中幾個漢人將領的臉色霎時鐵青。
他們身上流的是漢人的血,容城被屠時,那些哭嚎慘叫的聲音,跟他們同出一脈。
他們無力阻攔,卻像根刺紮在心裡。
此刻被人當面提起來,更是刺得生疼,憤怒從眼底一閃而過,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蕭啜理忽然將目光落在李存璋幾人身上,劈頭便罵:
“腌臢的血脈也敢冒犯大契丹!”
“晉朝滅亡的教訓難道還不夠嗎?”
“漢人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大契丹的狗都比漢兒懂得感恩!”
李存璋臉色一沉,硬邦邦地說了一句:“大帥喝醉了。”
“砰!”
話音未落,蕭啜理猛跨一步,一腳將李存璋踹翻在地。
拳頭也跟著砸落,拳拳到肉,悶響不斷。
他這個人看起來比較公正,並未單單揍李存璋,其餘漢人將領一個都沒落下。
“好!大帥打的好,漢人就得時不時打一頓,方才能馴化!”
“有獵人熬鷹而得馴服,蕭大帥打漢人而得馴服,乃千古美名也。”
契丹將領們在一旁咧著嘴笑。
憑啥幾個漢人,能與他們平起平坐?
甚至兵權還壓他們一頭?難不成契丹血脈不如南蠻?
蕭啜理被這幾句馬屁拍得渾身毛孔都舒坦,精神頭更足了,拳頭掄得更加賣力。
彷彿他此刻不是在毆打自己的部將,而是在替大契丹教訓一群不知好歹的牲口。
沒一會,李存璋等人不再出聲,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蕭啜理像揮趕蒼蠅般揮手:“拖下去,好生醫治,莫要讓他們死了。”
他雖然暴怒,但還沒有完全丟掉腦子。
漢人守城確有一套,眼看明軍就要兵臨城下,這幾個人還能替他守城。
哼,漢人也就這點用處了,只會像烏龜一樣縮在殼裡守城。
真正的勇士,應當像猛虎一樣縱橫天地,那才叫痛快。
漢人將領被架著拖出去之後,廳內的氣氛陡然嚴肅起來。
玩歸玩,鬧歸鬧,別拿打仗開玩笑。
有人道:“大帥,明軍勢大,是否暫時撤兵?”
蔚州說白了也就一兩萬兵馬,還是在得知明朝三路大軍北伐,其中一路要打蔚州後,臨時拉起來的。
真正的精銳,不過四五千人。
這點底子,說硬扛,心裡實在沒底。
“撤?往哪裡撤?”蕭啜理滿臉不悅。
老子剛罵完漢人是白眼狼,你們轉眼就背刺老子?
“可以去雲州,幽州。若大帥不想屈於別人之下,那就去往新州。”
那人完全沒察覺蕭啜理越來越陰沉的臉色,還在自顧自往下說:
“咱們不叫撤兵,是戰略迂迴,儲存實力,意圖後續,這才是兵家正道。”
“碰——!”
蕭啜理一腳踢翻腳邊的酒壺,指著那人怒吼:“來人,將這個包藏禍心之人拖下去砍了!”
什麼戰略迂迴,說白了,不就是夾著尾巴跑路?
他蕭啜理是個把勇武掛在臉上的漢子,要他像喪家犬一樣逃走,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人嚇得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伏在地上求饒,又拼命朝旁邊的同僚們使眼色,盼著有人能幫他說句話。
可他失望了。
那些剛才還一起喝酒吃肉的袍澤,此刻一個個把目光挪開,甚至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唯恐被波及。
兩個甲士衝進來,拖起那人便往外走。
那人被拖到府門外時,正好撞上被攙上擔架的李存璋等人。
四雙眼睛大眼瞪小眼,場面一時有些古怪。
許彥欽那張被揍得腫脹的臉擠出一絲譏笑:
“呦,契丹人不是高貴嘛,怎麼也要被砍頭了?”
蕭啜理的嗓門大到府外都能聽見,更何況他們。
那人不怒反嘆:“是我錯了,以為拉踩你們就能抬高自己,卻忘了蕭啜理的性子。”
“他這種人,翻起臉來哪管你是漢人還是契丹人。”
“他暴戾到這個地步,用不了多久必然完蛋。我在下面等著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真到了要死的這一刻,過往的恩怨煙消雲散,只剩下不甘。
“五馬分屍!”
廳內又傳來蕭啜理捶胸頓足的咆哮。
李存璋等人沒有嘲弄的心思,紛紛垂首不語。
明軍馬上打來,他們會怎麼樣呢?
難不成真要給蕭啜理這等人陪葬嗎?
廳裡,蕭啜理站在那裡喘得像拉風箱,胸膛劇烈起伏著。
過了好半天,他才把氣喘勻,陰著臉說:
“蔚州是老子的地盤,老子哪兒也不去。死戰不退。再有敢說一個退字的...哼。”
這便是節度使制度的特點。
平日裡地盤是你的土圍子,隨你怎麼折騰,可敵兵真的到了城下,你卻不能輕易抽身。
他不是不想活,是不願意放棄這醉生夢死的土皇帝日子。
真要是棄城跑路,遼皇那邊必定要問罪、
到那時,別說再做土皇帝,只怕連這點兵權都保不住。
眾人連忙正了臉色,紛紛表示要與大帥、與蔚州共存亡。
蕭啜理見大家重新被擰成了一股繩,臉色才緩了緩,酒意也跟著醒了大半。
他說道:“漢人長途跋涉,糧道拉得長,必定支撐不了多久。”
“咱們兵力雖然單薄,可仗著城牆守上一陣子,不是什麼難事。”
“只要雲州的耶律沙、幽州的耶律休哥擊潰了明軍的兩翼,中路的明軍自然就得退。”
“上京或許也會派援兵來,但在那之前,咱們必須自己把蔚州守住。”
“這不單是為了本帥,也是為了你們自己。”
“沒了蔚州,你們還能上哪兒去過這樣的好日子?”
這一番話連敲帶拉,頗有幾分手段,在座的眾將立刻被鼓動起來,紛紛拍著胸脯大喊:
“漢人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末將不懼!”
“就是,當年晉朝出兵時何等浩浩蕩蕩,說垮還不是一夜就垮了!”
“接著奏樂,接著舞。”
蕭啜理大手一揮,朗聲道。
沒一會兒,廳裡又響起了絲竹聲和粗豪的笑罵。
蕭啜理又灌了一壺酒,舌頭開始發硬,醉醺醺地拿刀尖朝旁邊一指:
“不是抓了容城縣令的女兒嗎?老子今天高興,讓她過來陪陪大夥。”
...
“來者止步!”
“爾等何人?”
蔚州城頭上計程車卒厲聲大喝,目光冷冷盯著城下的數十人。
領頭的大聲道:“回軍爺,我等都是從靈丘逃難而來的。守將開城投降,我等心向大契丹,不願歸降,便趁夜逃出,求軍爺開城收留。”
士卒們面面相覷。
從方向來看,這夥人確實是從靈丘方向過來的。
幾十個人大都長著契丹面孔,只有幾個漢人跟在後面,低眉順眼,像是那些契丹人的奴僕。
領頭的漢子渾身是汗,臉上糊著泥道子,不像是裝的。
城頭一個職銜稍高的漢子轉身低語了幾句,讓士卒去稟報。
沒多久,士卒氣喘吁吁跑回來:“將軍,大帥他們都喝醉了,叫不醒。”
那漢子皺起眉頭。
他本想把這事報上去,讓蕭啜理或者哪個大將定奪,就怕這裡面混進了明軍的細作。
可上邊醉得不省人事。
他一個守城門的,做不了放人的主,也擔不起把人推走的責。
良久,他開口道:“開城,放他們進來。”
“城門緊閉,他們便是細作又何妨?”
“探查出情報,又送不出去。”
“若不是細作,我便將同族推走,讓他們被南人俘獲,受盡屈辱。大契丹人怎麼能被漢人羞辱。”
那漢子自言自語,為自己的行為做出合理解釋。
...
次日深夜,勉強緩過來的李存璋、許彥欽等人聚在一起。
“嘶......”
“哎呦喂,疼死老子了。”
密室很小,只點了半截蠟燭,三個人稍微動一下便疼得齜牙咧嘴。
不動還好,動起來骨頭縫裡都像紮了針。
若是敞開了笑一聲,怕是當場就能疼昏過去。
不過誰也沒有笑的心思,屋子裡的沉默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被。
他們原本都是漢人,自當年石晉把幽雲十六州割給契丹,便生活在遼人的治下。
契丹人在幽雲用的是南面官體系,幹活的是漢人官員,可真正拿住要害位置的,永遠都是契丹人。
李存璋他們幾個能混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全是前任主帥的提攜。
那位主帥是蕭思溫的嫡系,講究拉攏漢人,願意給外族出身的將領一些實權。
可蕭思溫遇刺之後,前任主帥很快便被貶走,蕭啜理這廝便調過來坐了蔚州節度使的位子。
蕭啜理不是草包,能在一個還在上升的王朝裡當上節度使,是有本事的。
可越是有本事,他越是瞧不起漢人。
不止漢人,奚人、女真人、韃靼人,他一視同仁地瞧不起。
這人骨子裡就認準了一條。
契丹血脈高於一切,其餘的都是可用的牲口。
遼朝承襲唐制,自然而然會有節度使,是真正的實權派,不是空架子。
歷代遼皇同樣對節度使制度深惡痛絕,不同程度的打壓。
故就形成‘北弱南強’的局面。
越是地盤漢人多的節度使,權力越大,受到的猜忌越少。
李存璋率先開口:“蕭啜理殘暴至極,平日裡對咱們非打即罵,你們身上捱了多少,心裡都有數。”
“如今明軍兵臨城下,咱們該怎麼辦?”
雖說是問句,可話裡話外那股投降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沒人應答。
李存璋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慢慢摸出一封密信,放在膝頭,正色道:
“此乃明廷樞密使、中路軍主帥李處耘的密信,只要我等可開城投降,必榮華富貴一生。”
他的聲音忽然冷冽下來:“你們誰要是還心向契丹蠻子,現在就可以把我綁了,送到蕭啜理面前去,換個厚賞。”
“哈哈,李兄,莫要小覷我!”
許彥欽忽然大笑起來,立刻疼得直吸冷氣,卻還是笑著說,
“你我胸膛裡流的是漢家的血,王師已經打到了門口,豈能不順應天意歸順?”
他說著,也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拍在自己腿上。
趙彥欽一言不發,同樣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擱在三人中間。
三人對視一眼,忍不住又想大笑。
可剛扯開嘴角便疼得連連抽氣,眼淚都快下來了,可還是笑得停不住。
許彥欽和趙彥欽名字像,常被人以為是什麼親戚,實際上純粹是巧合,兩人八竿子打不著。
此刻他們卻覺得,這大概就是命。
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就算沒有這封信,我也會起兵接應王師。”趙彥欽收起笑,咬牙切齒地說,
“蕭啜理那廝視我等如豬狗,稍有血性的男人,誰能受得了這份屈辱?”
“只是從前沒有機會,如今機會終於送上門了!”
接下來,三個人壓低嗓子,你一言我一語地憧憬了一番明軍入城後的景象。
主題只有一個:怎麼收拾蕭啜理。
是油炸,還是清蒸?
討論了一會兒,方案漸漸成形。
嗯......先打斷五肢,然後當著他的面把他那些家眷清蒸了,最後再把蕭啜理丟進油鍋裡。
“好了,咱們還是想想該如何響應王師吧。”李存璋率先平復情緒,說道。
想那麼多沒啥用,要是開不了城,被契丹人發現,到時候,就是他們受盡酷刑了。
許彥欽收斂了笑容:“李兄是我三人之首,該當由你決斷。”
李存璋也不推辭,想了想說:“李公在信上說,四月二十三傍晚,他會率軍抵達蔚州城南二十里處。”
“屆時他會派一支精兵趁黑摸到城門附近埋伏。”
“只要咱們開啟城門,這支精兵便能立刻搶佔城門,撐到大軍殺到。”
他用手指在膝上虛畫著方位,“關鍵是,城門必須攥在咱們手裡。”
他頓了一下,又道:“蕭啜理雖然打罵咱們,可眼下兵臨城下,他不得不倚重咱們守城。”
“我想最遲後天,正式的城防文書就會下來,讓我三人分管蔚州城防軍備。”
“只要有了這道文書,開城便不是難事。”
許彥欽忍不住問:“萬一文書沒下來呢?”
三人同時陷入沉默。
要是沒有正式的城防差事,想要開城便是千難萬難。
守城的兵士大多數雖是漢人,可帶隊的中下級將領清一色是契丹人,那些人是絕不會被收買的。
這是兩個族群的戰爭,腦子正常的契丹人,絕不會向外族投降。
若是漢人自己打來打去,這事還有運作的餘地。
可惜不是。
李存璋把牙一咬,斬釘截鐵地說:“若蕭啜理不用咱們,那就不等了,直接帶親信殺出去!”
...
第二天清早,李存璋、許彥欽、趙彥欽三人整理好衣袍,頂著臉上的青紫去了節度使府。
蕭啜理正獨自坐在廳裡喝酒,見三人進來,眼皮都沒怎麼抬,拿鼻子哼了一聲:
“還活著?”
李存璋微微躬身說道:“大帥,末將前日捱打之後,躺了兩宿,倒想了兩宿如何破敵。”
“哦?可有妙計?”
蕭啜理把酒碗擱下,斜眼看過來。
“沒有。”
李存璋答得乾脆,眼看蕭啜理的臉色又要往下沉,他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不過,末將知道怎麼穩定城中人心。”
“說清楚些,別打馬虎眼,漢人就喜歡這樣,麻煩。”
蕭啜理眉頭緊皺。
真不是他天生厭惡漢人,實在是厭煩他們說話含蓄,行為怯懦、拘謹,一點都沒有草原漢子的豪放。
“大帥,飛狐、靈丘降了之後,明軍收編了不少降卒。那些人的家眷可大都在蔚州。”
“這些人留在城中,恐生內亂。末將建議,將所有降卒家眷遷到城外安置,派兵看守。”
“如此,既能斷了城中內應的根,又能讓那些降卒心有牽掛,不敢替明軍賣命。””
沒錯,李存璋等人昨夜商議後,認為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想辦法統領城防軍備之事,首先就是取得蕭啜理信任。
蕭啜理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心裡盤算著:漢人雖然血脈低賤,但論起守城打仗,確實有兩下子。
不過漢人降卒的家眷這件事,確實點醒了他。
飛狐、靈丘降卒的家眷大多在蔚州城裡,那些人在城裡,誰知道會不會跟城外的明軍勾連?
萬一守城正酣的時候內部鬧起來,那可不是玩的。
蕭啜理想了想:“那就遷到城東的營房去,派兵看著,沒有本帥的手令,不許進出。”
他旋即看向李存璋三人,笑道:
“你們幹得不錯,心思細,倒像是合格的契丹人。”
“自今日起,你三人便負責蔚州城防守備之事,只須聽本帥一人號令。”
李存璋應了一聲。
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了名分,當天下午,李存璋讓親信帶著一封密信出城,繞到靈丘方向,尋找明軍的行蹤。
密信的內容很簡單,主要寫俺們願降,別到時候開啟城門,你沒來,那就搞笑了。
親信去了一天一夜,回來時帶回了一個口信。
李處耘的隊伍已經到了蔚州以南四十里處,正等著城中的訊息。
接下來的兩天裡,李存璋藉著整頓城防的名義,把三人的親信悄無聲息地安插到了南門的各處崗哨中。
南門是明軍主攻的方向,也是他們最需要控制的地方。
他做得很小心,每次只換少量人,從不引人注目。
兩天下來,南門城樓上值守的漢軍士兵已經換了一半。
四月二十二日夜,蕭啜理再次召集眾將議事。
他照例先重申了‘死守不退’的決心,又痛罵了一遍漢人的懦弱,最後讓各營回到自己的防區,等著明軍來攻。
李存璋站在人群裡,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出節度使府時,夜風迎面灌進他的衣領,涼颼颼的,激得他後頸一縮。
可他心裡卻覺得一陣說不出的鬆快。
彷彿這些年在契丹人手下積攢下的憋屈、羞辱、小心翼翼,都讓這一陣風給吹散了。
他在黑暗裡站了片刻,仰頭看了看天。
雲層正在散開,露出了幾顆星子。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