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王師來了
魏仁浦掀簾抬頭一看,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喜道:“陛下,天放晴了!”
朱驍跟著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
“真的晴了。”
前夜那場雨來得毫無徵兆。
雨不算大,卻細密得像針腳,密密麻麻地扎進泥地裡,也扎進了朱驍心裡。
他坐在帳中聽了一夜的雨聲,回憶起八年前那一次北伐。
也是走到半路,雨水瓢潑而下,道路泥濘,糧車陷在泥裡,大軍寸步難行,最終功虧一簣。
他至今記得雨幕中雲州城灰濛濛的輪廓,記得士卒們渾身溼透蹲在路邊啃乾糧的樣子。
難道這次又是如此?
難道上天就這麼不想讓漢人收回自己的故土?
魏仁浦派人連夜去找了巫師,在營中空地上開了祭壇,殺了三牲,燃了香燭,祈求蒼天庇佑放晴。
沒想到,竟然真的晴了。
本不信鬼神的他,竟莫名生出一種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崇敬感。
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被人拉了一把。
管他是誰拉的、怎麼拉的,只覺得那隻手便是天底下最值得感激的東西。
軍中響起長短不一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
朱驍感覺那號角聲正託著一股宏大的旋律往上衝,像一條潛龍掙脫了束縛,正在九天之上肆意遨遊。
上天是庇佑自己的。
不,不是庇佑,是必須讓路!
朱驍認為自己是天下共主,是真正的皇者,便是天神,也必須給自己讓路!
“哈!”
遠方傳來了無數士卒振奮人心的吶喊。
朱驍站在帳前聽了很久,覺得這聲音比任何號角都讓人安心。
有這些筋骨強健、目光灼灼的漢子站在身後,他便沒有理由退縮。
天上便是下刀子,他也不會退縮!
“幽雲自古就是漢家故土,咱們不是來打仗,是驅逐胡虜。”
魏仁浦忽然拔高了嗓門喊了這麼一句。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平日裡在朝堂上說了太多滴水不漏的場面話,裝了太久的老成持重。
此刻迎著這雨過天晴的日光和滿營的吶喊聲,他忽然覺得再也不想裝了。
太累了。
他只想把自己心裡最真實的那句話喊出來。
兩個士卒端來飯食,激動道:“陛下,用膳了。”
明明皇帝與大夥一樣,都是人,兩個眼睛一張嘴。
但他們卻彷彿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出莫大的意志,是橫推一切、遇山開山遇水斷水的霸道意志!
這種感覺很沒來由,很玄乎,但就是能感受到。
這讓二人無比的激動,彷彿真的看到收復失地,站在幽州城頭的樣子。
朱驍心情極好,大手一揮,笑道:
“哈哈,你二人陪朕一同用膳!”
大帳裡的東西都很簡陋,沒有金盤玉碗,沒有漆案錦墊,跟尋常軍營的擺設沒什麼兩樣。
飯食也簡單得很:一碗肉湯,一碗白米飯,一盤素菜,一塊臘幹。
朱驍不止一次跟身邊的人強調過。
打仗的時候將領要跟士卒同甘共苦,不能讓下面的人覺得上頭在吃香喝辣而他們在啃冷窩頭。
他管不了另外兩路大軍的將領怎麼做,但東路軍必須這樣。
說到底,朱驍到了這個位置上,真心已經不在乎吃什麼穿什麼了。
人的見識是跟地位一起長的。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收復幽雲十六州這件事,只有這件事能讓他興奮、讓他焦慮、讓他輾轉難眠。
他可以約束自己的慾望和脾氣,一切為這件事讓路。
但將領們未必都這麼想。
他們可能更在乎面子,更在乎排場,覺得自己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跟別人不一樣嗎?
若是跟大頭兵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帳篷,那這仗豈不是白打了?
至於最底層計程車卒,想法就更簡單了。
拿錢賣命。
至於國家榮辱、族群血仇,有是有,但絕不會光靠這個就把命豁出去。
還是老朱給的錢多,多到大夥不好意思不賣命。
單是此番北伐,普通士卒都能拿到十貫的賞賜,有官職的更多。
三十萬大軍,此番出征賞賜足足四五百萬貫!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戰時的繳獲才是真正的大頭。
只要打完這場仗,能活著回來的,都將成為‘上等人’。
古往今來軍隊譁變,根子不都是拿不到錢嗎?
什麼皇帝無德、朝臣誤國,那都是引線,真正的火藥桶是空了的錢袋子和餓癟的肚皮。
兩名士卒與魏仁浦相對而坐。
他們並不緊張,人與人之間的情緒是傳染的。
皇帝是真的高興,是真的想讓他們坐下來一起吃。
這份真心他們感受得到,心裡便也踏實了。
朱驍吃飯有自己的固定順序。
先吃一口白米飯,在嘴裡嚼實了,再夾一筷子素菜蓋上去,嚼上幾口壓住米飯的熱氣。
最後端起湯碗喝一口,把嘴裡的東西一起送下去。
他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筷子不停。
看起來跟‘細吞慢嚥、儀態得體’這八個字完全不沾邊。
不止一次有御史上疏彈劾他,說陛下身為天子,吃飯時應當舉止從容、儀態端方,不可如此粗鄙。
朱驍每次看完這種奏疏都把摺子往案上一丟。
要是習慣那麼好改,還叫習慣嗎?
剛喝了一口肉湯,朱驍的眉頭便微微動了一下。
味道不對,怎麼那麼像牛肉?
士卒雖在狼吞虎嚥,但餘光一直在皇帝身上。
見狀,解釋道:“陛下,前鋒營那邊送來了幾頭黃牛。”
“大夥看那些牛受了傷,走不動路了,索性就宰了,給將士們改善改善伙食。”
說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怕被怪罪。
朱驍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又喝了一口湯。
士卒那點小心思他心知肚明。
就算那些牛活蹦亂跳的,大機率也會被說成‘受傷走不動路’,然後宰了下鍋。
平日裡牛肉屬於供不應求的東西,有錢都很難吃到。
軍士們嘴饞,情理之中的事,沒必要為這個較真。
同樣的事情,在不同的情境下,需要做出不同的選擇。
眼下大軍正在行軍打仗,吃口肉算什麼。
天晴之後,黑雲散得出奇的快,快得讓人恍惚。
方才還是陰沉沉的一片,轉眼間便碧空如洗,藍得透亮,像是有人拿抹布把天擦了一遍。
日光毫無遮攔地澆下來,曬得帳篷頂上的殘雨滋滋地蒸發。
飯畢,劉蒙正與兩個侍衛走進,收拾完後,將一張巨大的輿圖掛在木板上。
上面寫著:幽雲十六州地圖。
緊接著幾個兵部的官員魚貫而入。
這些都是此番被調撥到東面行營充當幕僚的,負責提供山川地理和後勤輜重方面的見解。
不知道是不是海拔變化的原因,朱驍吃完飯之後有點暈暈乎乎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不過他不能掃了眾人的興致,坐直了身子,端起濃茶灌了一口,打起精神來聽。
魏仁浦指著輿圖道:“陛下,東路軍此刻應走到代州、中路軍在易州。”
“三路大軍同時出發,距離差不多,都能按時抵達指定位置。”
“最遲再有十日功夫,三十萬大軍便能全部開到幽雲之地。”
拖延行軍速度的最大因素,永遠是後勤輜重。
軍隊當然可以走得比現在快得多,但那樣做就會把輜重遠遠甩在後面,糧道也會徹底暴露出來。
這是兵家絕不會幹的事。
至於以戰養戰,更不符合此番北伐的目的。
他們還需要幽雲百姓的支援,怎麼能去劫掠他們?
那不是把民心往外推嘛。
朱驍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
這調動的三十萬大軍,是實打實的滿額編制,不是嚇唬人的虛數。
毫不客氣地說,朱驍完全有底氣號稱百萬大軍!
這在古往今來任何朝代都鳳毛麟角!
赤壁之戰,曹操號稱八十萬大軍,水分大的很,實際上最多也就二十萬。
真正動兵數十萬精銳實數的,也就長平之戰、漠北之戰、淝水之戰、隋朝三徵高句麗等寥寥戰役。
其中隋朝三徵高句麗最為誇張。
據《隋書》記載,隋煬帝第一次東征時,全國應徵軍隊總計達1,133,800人。
當然裡面肯定包括了大量後勤運輸人員,但即便打了個折扣,五六十萬總該是有的。
無怪碩大的王朝,短短十餘年的時間便崩潰。
老朱厲兵秣馬,也才勉強打這麼一仗,結束後起碼得緩上十來年的功夫。
要是精銳折損太多,這個時間還得往後推。
而隋煬帝,短短几年的功夫,打了三場,簡直是喪心病狂。
能將一個上升期大一統王朝弄的亡國,當真獨一份了。
說楊廣是個廢物,也不恰當。
就是晉惠帝那種人物坐在楊廣的位置上,也不會弄的亡國。
就像朱驍自己打下這麼大片基業,要是被二代帝王敗光了,他棺材板都壓不住,能氣得活過來。
魏仁浦繼續道:“根據情報,契丹人目前採取的是全線防禦態勢,所以三路大軍前期進展都很順利。”
“由於幽雲十六州以漢人為主,故三路大軍採取的都是不戰而降方式,儘量讓州縣自己投降,減少損失。”
“涿州守將是漢人,臣已經派人去勸降,最多再有兩日便有訊息。”
他頓了頓,肯定道:“涿州肯定會降,沒理由不降。”
東路軍十五萬人,涿州守軍才三千,遼國朝廷也沒派一兵一卒來援,腦子有病才會死守。
就算守將不是漢人,面對這種懸殊的兵力,大機率也會降。
必死的結局擺在眼前,有幾個人真的肯為國效死?
朱驍道:“咱們不必把太多精力放在這些沿途州縣城上,以最快速度抵達幽州城下,構築圍城工事。”
“附近州縣便是想反抗,交給後軍去料理就行。”
魏仁浦抱拳道:“陛下英明。”
接下來的議事內容很雜,也很細。
軍隊的行軍序列怎麼排,哪一營走前頭哪一營斷後。
到了幽州城下之後在哪裡紮營、在哪裡構築工事、木材和石料從何處就近取用,夜裡氣溫驟降如何避免士卒風寒。
這些瑣碎的事情,每一項都要拿出方案來。
議事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等所有事項都過了一遍,帳外早已月明星稀。
蟲鳴聲一陣接一陣地從草叢裡湧出來,像是天地間在迴圈播放一首沒有盡頭的曲子。
朱驍走出中軍行轅,抬頭看見了滿天星辰。
那星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頭頂的天穹,亮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這個時代的天是那麼藍,空氣是那麼幹淨,深吸一口都覺得肺腑被洗了一遍。
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託了起來,靈魂出竅,一步步登臨九天,滿天星辰環繞拱衛,低頭俯瞰芸芸眾生。
他看見了山川河流、草木牲畜、萬物更迭。
人在其中渺小得像一粒塵埃,跟腳下的泥土、遠處的山石、路邊的野草沒有任何區別。
朱驍猛地回過神來,心裡下意識地閃過一個念頭。
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東西?
難不成是要死了?
聽說人快死的時候,都會像看走馬燈一樣把過往經歷的事情一件件翻出來,跟看戲似的。
作為開國天子,跟別人應該不一樣吧。
朱驍搖頭失笑。
真是想太多了。
大概就是人在無所事事、酒足飯飽之後,心神一鬆,便開始胡思亂想罷了。
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王勃當真大才子啊!
自安史之亂以後,文壇便萎靡不振了好幾百年。
朱驍在星空下站了一會兒,打定主意。
回師之後要大力興辦文教,重整文壇。
這便是皇帝,一念之間便能決定無數人的命運,權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滿足,朱驍依舊不滿足。
他不單單要做漢家的天子,還要成為所有番邦的共主!
視線所及之處,腳步可至之地,皆需臣服!
劉蒙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輕手輕腳地給他披上一件斗篷。
......
後方,大名府衙。
這座府衙已經被臨時徵辟為三路大軍的輜重轉運總司。
層層疊疊的文書像堆羅漢般落在案上,摞得比人還高。
沈義倫端著燭燈,眯著眼睛湊在文書前批閱,邊看邊捂著嘴咳嗽,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身形佝僂,嘴唇發白。
偶爾實在撐不住了,便掰一小塊白糖含在嘴裡,閉眼緩一緩,然後接著批。
一旁的戶部侍郎範良吉憂心道:“相公,休息休息吧。”
自大軍出征以來整整一個月,沈義倫每天批閱文書到深夜,天不亮又爬起來跟各級官員議事。
糧草調配、民夫徵發、牲畜調集、沿途倉儲,每一樣都要他點頭畫押。
便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更何況沈義倫的身子骨本來就薄。
沈義倫頭也沒抬,手裡硃筆不停:“大軍隨時可能開戰,我必須把後方穩住,確保前線將士不餓肚子。”
他頓了頓,又問,
“對了,勞役徵召得如何了?”
範良吉強壓下喉頭的酸澀,回道:“回相公,西路軍的糧草輜重,主要由兩萬河東軍和八萬從河東、京畿直隸徵召的民夫運送,動用牲畜十三萬頭。”
“東、中兩路大軍,由三萬餘河北軍和江淮軍,加上十萬民夫、二十五萬頭牲畜負責運送。”
沈義倫頷首。
此番北伐,除了三十萬禁軍外,足足徵召了二十三萬民夫,三十八萬頭牲畜。
這個數字還在往上漲。
為了不耽誤河北、河東和京畿直隸的春耕,朝廷正從浙江、江西等行省緊急徵調勞役。
大批民夫此刻還在路上,預計最終能達到三十萬民夫、四十餘萬頭牲畜。
這個數字與大軍持平,遠不及正常的三勞役負責一士卒的比例。
但這已經是大明的極限了。
再多,就要動搖民生根本了。
沈義倫伸出手去拿西路軍後勤剛送來的文書。
手剛碰到紙面,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攪。
他猛地彎下腰,一口黑血不受控制地嘔了出來。
不是噴射,而是嘔吐,一口又一口。
地面上洇開一團觸目驚心的暗色。
範良吉嚇得臉色慘白,手腳並用地撲上去攙扶。
觸到沈義倫的胳膊時,發現那胳膊瘦得幾乎只剩骨頭。
範良吉張嘴就要喊人,卻被沈義倫一把攥住了手臂。
那隻手的力道輕得可憐,像是在他袖子上搭了一片羽毛。
“莫叫。北伐事關國家百年基業,絕不能因我這點事影響了軍心,讓陛下在前線分神。”
範良吉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聲音發顫:“相公啊!”
“您已經油盡燈枯了,再這樣硬撐下去,怕是......怕是命不久矣啊!”
沈義倫緩過來,擦了擦黑血,竟然笑了:
“一條賤命而已,沒了就沒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活不了幾年,但幾個月還是沒問題。”
他猛然抓住範良吉手腕,力道小的讓對方越發悲痛,恨不得借命與他。
範良吉咬著牙打定主意。
一會兒就去找巫師設壇做法,擺個七星燈,把自己的命借給這位老相公。
他不是不惜命,而是見到一個人可以為了國家的事把自己熬到這種地步,心裡便生出了無盡的敬意。
敬意深到讓他覺得,自己的命分一點出去也沒什麼。
沈義倫道:“我若突然病逝,萬萬不可聲張,命人將我隨意葬在城外即可。”
“別起墳頭,別立碑,什麼都別弄。”
“我死後,良吉可統籌後方所有事務,勿要竭盡全力!”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發虛弱,但眼眸依舊明亮。
範良吉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砰砰叩首,泣不成聲:
“相公啊!”
“莫哭,我還沒死了,等死了再哭也不遲,不過最多隻能哭一陣,然後就得操勞國事。”
沈義倫打趣道。
他想了想,鼓勵道:“良吉是內閣學士出身,精通政務,又懂得人情世故。”
“在戶部幹了這麼些年,賬目、調配、排程都摸得門清。”
“把這些事交給你,我放心。”
“你不要妄自菲薄,人只有自己上手做過,才知道有些事情只是看起來難,真做起來,並不難。”
“你會做得比我更好。”
範良吉悲慼不止:“下官......謹遵明相之令!”
......
新城縣投降得很快。
幾乎是斥候剛把明軍前來的訊息送到,城門便從裡面推開了。
城內的百姓夾道歡迎,高呼王師來了!
幾十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跪在朱驍面前,又喜又激道:“陛下啊,俺們等了三十三載啊,終於盼到王師來了。”
“俺們終於能光明正大說漢話、穿漢服、行漢禮了!”
朱驍聽罷大為動容。
他親手將眾人扶起:“朕本是禁軍中一個小卒,微末之人,幸得天下百姓擁護才走到今日,焉能不竭盡全力!”
老人愈發悲慼痛哭。
君為輕、社稷次之、民為重。
這句話歷朝歷代的統治者,哪個不會掛在嘴邊?
滿口仁義道德,心裡卻把百姓當豬狗,肆意壓榨以供自己享樂。
唯有眼前這位洪武皇帝,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裡的。
兩次北伐,兩次傾舉國之力打這一仗。
不是為了開疆拓土耀武揚威,是真的想收回故土,還幽雲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新城縣令從人群中擠出來,上前幾步:“陛下,百姓們自發把家裡的積蓄都拿出來了,要獻給大軍。”
朱驍這才注意到,無論城內還是城外,百姓懷裡都抱著東西。
有的手裡捧著幾塊碎銀、幾十枚銅錢,更多的是抱著雞鴨牲畜。
便是窮的掀不開鍋的,懷裡也抱著木材。
他們並沒有不捨,一張張臉上滿是見到光明、希望的欣喜,還有怕明軍打不贏的擔憂。
眾將潸然淚下。
沒有人能在這樣的場面面前不動容。
新城的百姓讓他們知道一件事:他們是正義之師,是煌煌如日的王者之師!
不再是自己吹噓的那樣,是真正得到了民心。
朱驍大聲道:“朕乃天子,理應由朕帶給你們好日子,豈能拿鄉親們的一針一線!”
人群中有人嚷嚷道:“朝廷沒忘了幽雲,兩次北伐,鄉親們早就盼望著王師到來,焉能不盡力?”
“若陛下需要,小人這條命豁出去都行,上陣殺敵絕不含糊!”
“死都不怕,何況些許薄財?”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來,像是在互相呼應。
人群中附和大叫:“是啊,俺們不怕死,就怕王師走了,陛下收下吧。”
朱驍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那些翹首以盼的臉上掃過。
他知道,百姓是怕明軍打進來,結果又囫圇個兒地撤回去,讓他們空歡喜一場。
顯然上次北伐,讓他們心裡還是有點不信任明廷。
他最終鬆口,接納百姓的好意。
儘管對於北伐大軍微乎其微,但好歹能讓百姓安心。
人群散去後,魏仁浦正色道:“陛下得了民心,此戰必勝。”
人心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在某些要命的時刻,它是唯一能讓你翻身的東西。
有了民心,即便一時敗了也能捲土重來。
漢昭烈帝不正是如此嘛。
回過頭去看他這一輩子,當真是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
從北跑到南,從東竄到西,大半輩子都在寄人籬下,可最終硬是建立了一方基業。
憑的不就是人心嗎?
更要緊的是,北伐大軍深入遼境,就地徵召百姓修築工事、運送糧草便有了可能,甚至可以讓他們自行編成鄉兵護衛糧道。
這樣明軍就能騰出大量兵力投入正面戰場。
這就是民心實實在在的好處。
若不得民心,你就得從本就不夠用的兵力裡再分出一部分去護送糧道,還得時刻提防著沿途的百姓襲擊你。
百姓可不是花架子,真看你不爽,恨不得弄死你,會自發的反抗。
一個人的力量很微小,但聯合起來,足以吞象!
軍營紮在城北,朱驍沒有去縣衙裡住。
他喜歡待在軍營裡,喜歡與士卒在一起。
這是當年在周朝從軍時養成的習慣,很多老將都有這個習慣,他覺得很好,踏實。
“報——!”
就在朱驍剛落座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劉蒙正帶著一個斥候快步而入,斥候的靴子上還沾著泥,喘著粗氣。
斥候激動道:“陛下,涿州守備將領劉廣前來歸降!”
朱驍與魏仁浦面面相覷。
勸降的人派出去好幾天了,一直沒有迴音。
他們都以為涿州鐵了心要守城,已經開始著手部署攻城了,沒想到人竟然在這個時候來了。
“讓他進來。”
率先進帳的並不是劉廣,而是之前奉命出使勸降的那個文官。
他跪在地上,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邀功之意,把出使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最後磕了個頭:
“稟陛下,微臣奉旨出使涿州勸降,幸不辱命,完成旨意。”
明白對方的意思,朱驍當即嘉獎:“卿辛苦了,記一功。”
那文官大喜,叩首退到一旁。
接著,一個卸甲的圓臉漢子走了進來,“撲通”跪伏在地,當著眾人的面就嚎啕大哭!
魏仁浦不動聲色看著。
朱驍同樣不說話,靜靜的看著對方作秀。
劉廣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拿袖子擦臉:
“罪將乃涿州人,屈於契丹賊子治下數十載,日日恨不得吃其肉、剝其皮!”
“今日終於盼到王師北伐,敢不恭迎陛下!”
“罪將祈求陛下派人接管涿州軍政,還百姓朗朗晴天,成全罪將一片報國之心!”
明軍前鋒早就路過涿州,都快到幽州地界,且連日派人勸降,對方卻一直都不投降。
直到大軍真的壓到了家門口,這才來降。
不過投降總歸是好事,朱驍即便心裡有疙瘩也不能治罪。
他還需要立一個典型,讓沿途其餘州縣的官員和百姓都看清楚。
只要投降,好處大大的有。
他笑了笑:“將軍忠勇,朕心甚慰。來人,將朕的佩劍賜予將軍。”
早在去年,朱驍就讓鐵匠打了十幾把劍,專門備著當此番北伐的賞賜。
劉廣大喜,叩拜高呼:“末將謝陛下隆恩!”
朱驍又道:“朕會派一些人馬隨你去涿州接管城防,其餘事務依舊由你做主。”
劉廣再叩首:“末將遵旨。”
走出軍營,劉廣看著手裡的佩劍,一陣迷惑。
鞘烏沉沉的,沒有任何紋飾,連一道簡單的雲紋都沒有刻。
劍柄上纏著普通的麻繩,纏得倒是緊實,但那麻繩跟他手下士卒用的也沒什麼兩樣。
劉廣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大明窮到這種地步了嗎?
連天子佩劍都這麼寒酸?
要不是親眼看著侍衛從皇帝帳中捧出來的,他還以為是哪個普通武將的隨身佩劍被掉包了。
他把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掂了掂分量。
不重,但也不輕,倒是趁手。
劉廣搖了搖頭,不再糾結,把劍佩在腰間,翻身上馬,帶著朱驍派去的人馬朝涿州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