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三路大軍
二月中旬的開封,春風還沒完全吹透宮牆。
宣政殿的門窗敞開小半扇,讓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在輿圖上。
殿中只有五位重臣:李處耘、馬彪、潘美、楚昭輔、魏仁浦。
由於魏仁浦此番要隨軍出征,且精通軍事,故破格來參與議事。
朱驍站在輿圖正前方,李處耘、馬彪、潘美站在左側,魏仁浦、楚昭輔站在右側。
朱驍抬起手:“開始吧。朕今天不聽虛的,只說怎麼打。”
這並不是頭一次議事,此前議事是擴大會議。
除了五人外,還有三司的九位最高階大將。
之所以一直定不下來,就是因為眾將在爭執究竟起幾路大軍北伐。
有人建議一路,三十萬禁軍直接橫推幽州,勢不可擋。
有人提議兩路,一路奪幽州,一路攻雲州。
甚至有人提議三路北伐!
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嗓音一個比一個大,遲遲定不下來。
最終,朱驍散了會,隔了幾天重新開會。
不過此番他只召見此番在場的五位重臣。
人多有人多的好處,可以集思廣益,但一旦意見不合便會扯皮,久久定不下來。
按照老朱以往的個性,北伐應是他獨斷專行,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下面的人遵旨就行。
可事關國家幾百年命運,實在有些壓力大,不敢獨斷。
真的壓力很大,他必須要對兩千萬黎民負責。
萬一此番北伐失敗,大明將會再次淪為如北宋那般的朝代。
雖有顧忌,但老朱還是展現出霸道的一面,直接將三司最高階大將革除在最後的議事之外,只留下這五個人。
馬彪第一個開口,嗓門比旁人大一些:“陛下,末將以為兩路足矣!”
“一路打幽州,一路打雲州。”
“幽州是遼國的南京,打下來燕雲十六州就碎了一半。雲州斷了遼國西邊的臂膀,到時候幽州就成了孤城。”
“兩路齊發,各有目標,互不干擾,糧草也分擔得開。”
“末將以為,三路太分散了!”
他依舊是原本的意見,這也是此前擴大會議中,絕大部分將領的意見。
至於一路大軍北伐,只有一人提出,被所有人抵制。
一力破萬法,聽起來很不錯,可軍國大事不是兒戲,現實中往往不會如此。
遼軍以騎兵為主,機動性強。
若明軍三十萬大軍合兵一處,行軍速度極慢。
遼軍騎兵可以避開正面,不斷在側翼騷擾,明軍追不上、甩不掉,只能被動挨打。
甚至可以集中騎兵力量在平原上尋求決戰。
最重要的是,遼軍騎兵只要繞過主力,在糧道上反覆襲擾,就能讓明軍陷入斷糧危機。
三十萬軍隊缺糧乃是天大的事情,甚至會爆發兵變!
“臣附議。”楚昭輔介面道,“陛下,大軍三十萬,若分三路,每路不過十萬。”
“幽州城防堅固,十萬未必夠。若兩路出擊,幽州一路可部署十五萬以上,勝算更大。”
“多一路,就是多一條糧道,多一份風險。”
他頓了頓,“陛下,臣不是反對分兵,是怕分兵之後,遼軍集中兵力吃掉一路,其他兩路就成了孤軍。”
殿中安靜了片刻,朱驍的目光移向潘美。
潘美沉吟了一下才開口:“陛下,末將以為,兩路有三路沒有的好處,簡潔。”
“兩路出擊,指揮清晰,糧道集中。”
“三路雖然覆蓋面廣,但協調困難,萬一有一路被阻斷,另外兩路未必能及時救援。”
“末將不同意。”李處耘的聲音不高,卻讓殿中安靜了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末將斗膽,請陛下容末將細說。”
李處耘是最強烈支援三路大軍北伐的將領。
此前議事中,只有他領頭的李黨一派大力要求三路北伐,這才遲遲定不下來。
即便此刻殿內僅有五人,沒人支援他,但他依舊不改變初心。
朱驍看著他:“講。”
李處耘沒有急著開口,先在輿圖前站定。
目光從幽州緩緩移到雲州,又移回幽州,像是把整張圖重新丈量了一遍:
“陛下,諸位同僚,遼軍的優勢是什麼?”
“騎兵!人皆雙馬、乃至三馬!他們機動快,能在一日之內轉移上百里。”
“若是兩路出擊,遼軍可以把主力擺在幽州,同時分出一支騎兵去阻截雲州。”
“兩路打下來,遼軍只需要守住一條線,從幽州到雲州,東西兩百餘里,騎兵一日可至。”
“兩路大軍的行動,對遼軍來說一目瞭然。”
他頓了頓:“但是三路呢?三路齊發,遼軍就不得不三面受敵。”
“幽州正面要守,雲州以西要守,中間的山後各州也要守。”
“遼軍號稱二十萬騎兵,但鋪在東西近千里的戰線上,每一段都薄弱。”
“末將以為,打遼軍這樣的對手,不能讓他們看清楚咱們的刀從哪個方向來。三路,就是要讓他們看不清。”
大明的兵力本來就比遼朝多,就應該將兵力的優勢完美打出來。
而不是讓遼軍可以輕易應變。
李處耘手指從雁門關向東劃去:“西路軍出雁門,攻雲州。”
“中路軍出飛狐,取蔚州,切斷幽州與雲州之間的聯絡。”
“東路軍出雄州,直指幽州。”
顯德時期,郭榮率軍南征淮南,遼朝趁機南下,入侵河北。
郭榮派大將史彥超領兵北上,支援符彥卿。
大敗,無奈退兵北上,擊潰遼軍,趁勢收復瓦橋關,在此地設立雄州(今河北省保定市雄縣一帶)。
李處耘朗聲道:“三路齊發,遼軍必須同時應對三個方向。”
“他們守幽州,中路就斷了他們西邊的糧道;他們救雲州,東路就壓到了幽州城下。”
“無論他們怎麼選,總有一路能打穿。”
“末將以為,與其把大軍堆在幽州城下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攻城戰,不如把三十萬人鋪開,讓遼軍找不到一個能集中兵力的地方。”
魏仁浦一直沒有開口,此時緩緩道:“李樞密,我有一問。”
“三路出兵,糧草怎麼送?”
“東路靠拒馬河,西路靠雁門關外的河谷,中路則走飛狐道,糧草怎麼走?”
李處耘顯然已經想過了這個問題:“中路不靠後方運糧,靠沿途奪取。”
“蔚州是山後產糧之地,若能速戰速決拿下蔚州,糧草就地解決。”
“若拿不下,可以在飛狐口留下五千人守糧道,定州來的糧草走滹沱河谷,繞道飛狐口,也能到。”
“雖然遠一些,但能走通。”
魏仁浦沒有再追問。
幾路大軍北伐已經討論的夠久了,再討論就得耽誤北伐大計。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落在朱驍身上,等待對方的最終決斷。
良久,朱驍斬釘截鐵道:“朕已決意,三路大軍北伐!”
分兵三路大軍的主要邏輯,便是將遼軍的兵力撕扯成三塊,使其無法集中優勢兵力。
東路軍將遼軍主力釘在幽州,使其無法西援。
中路軍切斷幽州與雲州的聯絡,阻止遼軍兩線溝通。
西路軍拔除雲州據點,斷遼軍一臂。
而且,分兵三路糧道最為合適,三路大軍分散補給,不會被一鍋端。
兵力薄弱的缺點也能在達成既定目標後,會師一處。
最重要的,便是京畿直隸安全!
若啟兩路大軍北伐,東路軍圍幽州,西路軍從雁門攻雲州,看似形成夾擊之勢,實則兩路之間隔著太行山,無法互相支援。
中路的飛狐口若無軍隊控制,遼軍騎兵可以從飛狐口直插河北平原,威脅京畿。
這就是兩路北伐最大的隱患,中路空門大開!
這也是為什麼李處耘非要強烈支援三路大軍北伐的根本原因。
所有人都只看到兩路大軍的好處,卻下意識忽略最可怕的風險。
或許,他們意識到這一點,但覺得明軍勢大,遼軍防禦尚且來不及,怎麼可能主動進攻,還是直插開封!
可朱驍作為後世之人,清晰的知道耶律休哥、耶律斜軫的威名。
這二人,尤其是後者,此刻沒有正兒八經與明廷交過手,威名不顯,故明朝各個名將並不放在眼裡。
但朱驍絕不這樣認為。
無論是休哥還是斜軫,此時都已嶄露頭角,名將之資一覽無餘,絕不可能看不到這一點。
未慮勝先慮敗。
朱驍可不願意自己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家底,結果被抄了老家。
禁軍絕大部分將士的家眷可都是在開封。
即便遼軍沒打到開封,只要有這個勢頭,前線將士必定心神不寧,再也打不下去。
王宣造反不正是如此嘛。
前線打的多麼順暢,結果老家被彰義軍偷襲,立馬崩潰。
老朱寧願多打幾個月,也不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
見皇帝決定,眾人選擇遵從。
馬彪張了張嘴,沒有繼續爭辯。
大哥雖是天子,但卻是實打實的大明第一名將,分兵三路肯定是有道理。
朱驍走到輿圖前:“現在來議具體的部署。”
“東路軍,朕親自統率,馬彪為副帥。”
“羽林軍、神武軍、神策軍、鎮南軍、奉國軍、龍驤軍右廂為東路軍。”
“十二萬五千步軍、二萬五千騎軍,合計十五萬大軍。”
“東路軍出雄州,沿拒馬河向北推進,直取幽州。”
“這是明面上最顯眼的一路,遼軍會把最多的眼睛放在這裡。”
“但朕在這裡的目的,不只是打幽州,是把遼軍的主力吸引過來,讓他們不敢輕易向西調動。”
“他們越盯著幽州,中路和西路的壓力就越小。”
“中路,”朱驍的手指移到飛狐口,“李處耘統率、梁幹為副帥。”
“靖安軍、鎮北軍、安隴軍為中路軍,六萬步軍、一萬騎軍,合計七萬步騎。”
“中路軍出定州,越飛狐口,攻蔚州。”
“任務只有一條,切斷幽州與雲州之間的聯絡,不讓遼軍把西邊的兵力調過來。”
“能打下蔚州最好,打不下來也要把飛狐口堵住,讓西邊過不來。”
李處耘率領的基本是侍衛司嫡系,加上殿前司的安隴軍。
“西路,”朱驍的手指最後落在雁門關的位置上,“潘美統帥、楊業為副帥。”
“雄武軍、虎賁軍、龍驤軍左廂為西路軍。”
“五萬五千步軍,兩萬五千騎軍,合計八萬步騎!”
“西路軍出雁門關,攻雲、應、寰、朔四州,然後率軍東進,與中路、東路軍合兵一處。”
朱驍之所以讓楊業擔任潘美的副帥,便是因為對方熟悉河東情況。
話音剛落,李處耘眼中閃過一絲暗淡。
最大的功勞肯定是打幽州,這個被皇帝拿走,沒辦法強。
可打雲州竟然也輪不到他!
三路大軍是他大力提議,向來皇帝是知道他顧及什麼,直接將他安排在中路軍。
馬彪神色不變。
他早有預料,李處耘與潘美會獨自領兵,自己則在大哥麾下。
潘美則滿眼喜色,要不是顧及旁人,恨不得咧嘴大笑。
誰不想立下滔天功勞,封妻廕子,名垂青史呢?!
潘美過往不貪權,只是因為怕捲進權力分撥中。
折家、李家、馬家,哪一個不是樹大根深,與皇帝關係密切,要麼親戚,要麼兄弟。
他怎麼敢湊上去呢?
故明哲保身才是他最大的政治考量。
當然,這也是皇帝希望看見的。
朱驍希望看到下面派系之爭,但並不願意看到他們到你死我活,影響朝廷運轉的地步。
這時候,就需要一箇中立之人從中斡旋。
潘美必須是這樣的人,也必須如此做。
要是沒有這三家,你看他貪不貪權吧。
到了樞密使這個地位,就不是你想獨善其身就能獨善其身的。
下面一大堆人,肯定有與你關係好,與你關係差的。
位置就那麼幾個,誰會那麼大公無私將位置給關係差的人?
如此,自然而然就會衍生出派系之爭。
你只要任用、提拔關係好的,就會被打上結黨營私、貪權的名聲。
至於所有人都與他關係好......嗯,那就不是樞密使,是皇帝了。
潘美雖是奉國公,但卻是最低等的國公級別。
封王他不指望,哪怕是郡王也不敢奢想。
可封齊、晉、秦、楚這等國公,還是可以爭一爭的。
整個大明唯有李廷圭是趙國公,是國號國公。
這還是他在朱驍入成都之前率軍投降,立下不世功勳。
要是潘美能受封國號國公,那便是第二人,而且含金量遠比李廷圭強得多。
朱驍看向眾人,大聲道:“有沒有異議?!”
“臣等遵旨!”
你都安排完了,誰敢反對?
老朱沒有定下前,可以暢所欲言,可要是定下,就絕不會允許任何臣子反對。
朱驍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定了。三月初,三路同時開拔。”
他回到御座坐下,“朕還有一句話,此番北伐,不求速勝,但求不敗。”
“遼軍兵力不如我軍,但他們比我們更熟悉北方的土地和天氣。”
“每一步都要走穩,不能貪功。誰貪功冒進,朕在幽州城下等著他!”
“遵旨!”
......
開封城北的軍營轅門外,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
朱驍沒帶儀仗,只帶了十幾個親衛,換了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從側門策馬而入。
他沒有讓人提前通傳。
此番突襲來軍營,就是想看看訓練的如何,有沒有偷奸耍滑、禍亂軍心之輩。
要是有,正好給他殺雞儆猴立威的機會。
此番北伐,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敢偷奸耍滑、保全實力。
朱驍沿著營中土路走了半圈,在一處校場邊勒住了馬。
校場上,大約兩千名士兵正在列陣演練。
前排是盾牌手,後面的長槍手間距均勻,槍尖朝前。
再往後是一排弓弩手,正在朝百步外的草靶射箭,箭矢破空的聲音短促而乾脆。
士兵的動作已經訓練得很熟了,進退有度,行列整齊。
只是偶爾有人動作快了半拍,或者是慢了半拍,被教頭喊住名字,又重來一遍。
沒有人偷懶,也沒有人東張西望。
臉上的表情既不輕鬆也不緊張,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一名都頭髮現了他,先是一愣,隨即要下跪。
朱驍擺手制止,策馬沿著校場邊緣繼續走了下去。
他走了好幾個軍營。
有的軍營在演練攻城陣型。
木製雲梯被士兵們扛著奔跑,在喊殺聲中架上一道臨時搭起的土牆,又撤下來,再架上去。
此番肯定是要有攻城之戰,故將領們大多將精力放在攻城模擬上。
朱驍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騎。
龍驤軍營地的氣味比步兵營濃烈得多,馬糞、乾草、汗味混在一起,被風吹得四散。
士兵們或餵馬,或用毛刷清理馬背上的塵土,或給馬蹄上鐵掌。
那些戰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顯然被養得極好。
古代冬季牧草枯萎,戰馬只能靠乾草過冬,營養遠不如新鮮牧草。
同時,寒冷的天氣會消耗大量熱量,導致‘半飢半飽’,膘情急劇下降。
真正讓戰馬‘膘肥體壯’的季節是秋天。
秋季草籽成熟,富含糖分和澱粉,馬匹吃了能迅速長膘。
這也是為何遊牧民族的戰鬥力在秋季最強,而中原王朝此時往往要嚴加戒備。
之所以明軍的戰馬依舊膘肥體壯,無他,花錢爾。
早在定下北伐之後,朱驍便讓戶部撥了一大筆錢給龍驤軍與安隴軍。
這些錢,都用來購買豆類等精飼料,餵養戰馬以補充蛋白質和脂肪。
甚至為戰馬加喂‘夜草’來確保營養。
堪稱一天到晚啥也不幹,就是吃。
一整個冬季,一匹戰馬的支出乃是平日裡的數倍。
一匹栗色馬低頭在槽裡嚼著豆餅,嚼得很慢,腮幫子一動一動的。
朱驍走到一處馬廄前。
一個年輕士兵正蹲在地上給一匹黑馬梳理鬃毛,動作很慢,嘴裡還在低聲唸叨著什麼。
那士兵回頭看到幾匹馬停在自己身後,先是一愣,手裡的梳子停住了,隨即認出是皇帝,連忙要站起來。
朱驍抬手示意他不要動:“你方才在跟馬說話?”
年輕士兵撓了撓頭,臉有些紅了:“小人......跟它說,過些日子要帶它去北邊,讓它多吃點,攢些力氣。它聽得懂。”
旁邊幾個老兵也沒人笑他,似乎這話在軍營裡並不稀奇。
朱驍勉勵幾句後,去了雄武軍軍營。
其中一個舍門半敞著,裡面幾個士兵正坐在地上擦甲,旁邊放著一摞新發下來的箭矢,捆紮得整整齊齊。
一個老兵一邊擦甲一邊低聲說道:“老陳,你家裡那幾十畝地,託付好了沒有?”
禁軍士卒雖然俸祿高,時不時還有賞賜,但依舊會有很多人購買田地,讓家人種,或租出去。
無他,漢人天然的就喜歡家裡有田,有安全感。
那個被叫做老陳的人頭也不抬:“託付好了。我媳婦一個人種不完,但她說能撐住。”
他的話頭頓了頓,“我就跟她說,等打完仗回來,地裡的莊稼肯定長得比往年都好。”
“要是我沒有回來......有撫卹、有田,夠她養大孩子了。”
朱驍沒有進去,在門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走了大半個時辰,沒有聽到他想聽到的話,也沒有人向他遞狀子。
營中沒有膽怯的議論,沒有禍亂軍心的人。
在最後一處營區,朱驍下了馬,從親衛手裡接過韁繩,牽著馬慢慢走過一排營房。
營房外面的空地上,幾個士兵正圍著一口大鍋,鍋裡燉著蘿蔔和肉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旁邊一個老兵正給幾個年輕人講著什麼。
聲音不大,但聽得出是在說前些年打過的仗。
朱驍走過去,停在不遠處,聽了一會兒。
老兵講的是滅南漢那一年的事,說他躲在屍體堆裡裝死,等到天黑才爬出來的細節講得活靈活現。
什麼死人堆裡的味道是什麼樣的,他是怎麼屏住呼吸等敵軍走過去的。
說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那些死人臉上的樣子。
看來對方是南漢舊卒,後來歸降明朝。
旁邊的年輕人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問:“那後來呢?”
老兵咧嘴一笑:“後來?後來從死人堆裡翻出半截乾糧,一邊啃一邊跑,跑了兩天才追上隊伍。”
年輕人們笑了一陣,笑完之後又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回打幽州,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沒人接話。
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像是一隻正在倒計時的鐘。
回到宮中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朱驍換了衣裳,在書案前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沒有星光的夜空上。
墨藍得幾乎看不出層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沉。
是啊......這回北伐,又得死多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