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洪武十三年
旨意是十一月初九發出去的。
三路使者同時從開封出發,分赴河北、河東、江淮三省。
他們身上帶著加蓋政事堂、樞密院、兵部大印的文書。
還有皇帝親自擬定的章程,用油紙裹著,封口處壓著火漆。
使者抵達大名府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河北布政使李崇遠接到通傳,連忙走出衙署迎接。
使者沒有寒暄,只將文書遞過去:“李公,朝廷的旨意到了。”
“明年春節後,河北廂軍全部編入運輸營,負責運輸北伐的輜重。”
“此外,趁天氣未極冷,下雪,由河北軍牽頭,將濟勝倉、黎陽倉的糧食,徐徐運往定、易等州縣。”
距離北伐還有幾個月的功夫,不代表明廷乾等著。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如今秋收結束,河北軍閒著也是閒著,還不如提前運輸部分糧草,減少明年徵兆的民夫、牲畜數量。
李崇遠展開文書,目光在紙頁上飛快地移動了一遍,然後摺好收入袖中。
當即召集向拱和黎陽倉、濟勝倉的管糧官。
幾人很快便擬定了方案:黎陽倉出糧六萬石,濟勝倉出糧四萬石。
由於河流凍住,只能走陸路,用人力運輸。
黎陽倉的糧車啟運了。
一百二十輛大車排成一條長隊,從倉門前緩緩駛上官道。
每輛車上裝了大約四十袋糧食,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上面蓋著一層油布,防雪防潮。
押運的廂軍有五百人,另外還有四百名民夫跟在車隊後面,負責推車、修路、照料牲畜。
因為天冷,路硬,又有霜,有車伕吆喝著驅趕前行的牲口。
隊伍走得很慢,第一日只走了不到三十里。
第二日又走了三十里,第三日走到磁州境內時,路面開始出現凍裂的溝坎,有幾十輛大車的輪轂陷進了裂縫裡,折斷了車軸。
押運的指揮使蹲在路邊看了看那根斷掉的輪轂,皺眉道:
“把糧卸下來,分到別的車上。空車留下,等後面的人來拖。”
旁邊一個士卒搓著手問:“頭兒,那這些糧怎麼辦?”
“分到別的車上,一輛車多裝幾袋。走慢點,別趕路,趕路就會出這種事。”
這一耽擱,又耗了大半天。
等車隊重新上路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指揮使騎著一匹瘦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的路面,不放過任何一段不太對勁的深色痕跡。
路兩旁的田野已經收割完了,光禿禿的,田埂上結了一層薄霜。
半個月後,車隊抵達了定州。
定州城外已經騰出了一片空地,搭了幾座臨時倉棚,用來存放這些剛運到的糧食。
押運的廂軍把糧食一袋一袋卸下來,碼進倉棚裡,又用油布蓋好。
指揮使站在倉棚門口,看著那些剛剛卸下來的麻袋,朝身邊的親兵擺了擺手:
“讓弟兄們歇一歇,明日一早返回。”
親兵正要轉身,他又補了一句:“下次運糧,多帶幾十根備用的車軸。”
河東的麻煩,是在忻口開始的。
晉陽到雁門關的路,本就不好走。
出了晉陽城向北,過了陽曲,地勢就開始抬升。
官道沿著山腳蜿蜒,路面是夯土和碎石的混合。
晴天還好,入了冬,凍得硬邦邦的,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響個不停,震得車架子吱呀作響。
到了忻口一帶,路更難走了。
忻口兩側是山,中間夾著滹沱河,官道貼著河岸走。
路面窄是不假,但不至於過不去,大車能走,只是走得慢。
真正麻煩的是路況:長年累月的車馬碾壓,加上冬日的凍融,路面坑窪不平。
有些地方被碾出深溝,車輪陷進去,牛拉不動,得幾個人在後面推。
坡度也大,有一段上坡路,牛車走到半坡就喘粗氣。
車伕甩著鞭子吆喝,牛蹄子在凍土上打滑,得有人在車輪後面墊石頭,一步一步往上蹭。
指揮使問道:“這段坡有多長?”
有人道:“回指揮使,大約十幾里路。過了這段路,前面就好走了。”
指揮使想了半響,最終決斷道:“卸糧,分裝。把糧食分到馱馬和驢車上,空車過坡,過了坡再重新裝車。”
“指揮使,那得耽擱不少工夫......”
“耽擱也比陷在路上強。”指揮使道,
“你去附近村子裡找驢、騾子,有多少要多少。”
“跟百姓說清楚,朝廷徵用,按市價給錢,憑條子到晉陽府領。不白拿他們的。”
“遵令!”
......
明軍整軍備戰的動靜,是瞞不過契丹人的。
河北邊境的細作一日三報,快馬從白溝、瓦橋、益津三關穿梭如織。
細作將訊息帶回南京,又由驛傳一路北上,送到上京。
耶律賢接到第一封密報時,正在宮中批閱奏章。
密報上只有一行字:“明人於河北、河東大興土木,擴建倉廩,驛馬頻出,軍械入京,似有異動。”
他放下密報,沒有立刻召叢集臣,只是讓人去請北院大王耶律屋質入宮。
耶律屋質來得很快。
進門時肩頭的雪還沒化完,在殿中暖氣的烘烤下,細小的水珠順著袍面往下滲。
他看罷密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陛下,南人不是在修倉廩。他們是在為北伐囤糧。”
“河北、河東四大倉稟的擴建,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
“如今他們動了,說明糧已囤足,兵已練夠。這一仗,躲不過。”
耶律賢靠在椅背上:“朕知道。但朕想知道的是,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他擅長權術,但真不太懂軍國大事。
畢竟,他可從來沒有上過戰場,也沒有領過兵。
不是所有人都如韓信那般天資冠絕古今。
不過耶律賢也有他的閃光點。
那便是作為親身經歷過兩次皇權之變的皇帝,他從來不畏懼、不恐懼戰爭!
耶律屋質道:“南人以步兵為主,不擅冬戰。”
“若要北伐,必選在春初或夏初。屆時道路已幹,糧道已通,正好出兵。”
“若錯過這個時節,到了秋後,我朝戰馬膘肥體壯,又習慣寒冬,朱驍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耶律賢點了點頭:“那你覺得,南人會怎麼打?”
“三路並進。”耶律屋質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手指從南向北劃過,
“一路直取幽州;一路出飛狐,取蔚州;一路出雁門,取雲、應諸州。”
“三路齊發,想讓我軍顧此失彼。這是南人慣用的打法,昔年明朝北伐,也是分路進兵。”
耶律賢沉默了片刻:“他們有多少人?”
他不傻,經過耶律屋質的點通,很快了解情況。
明朝佔據河東與河北南部,最起碼要兩路出兵,劍指雲州與幽州。
至於進攻蔚州,耶律賢倒是不敢輕信。
在他眼中,兵者以煌煌之勢壓之,分兵三路多少有些削弱自身,明朝最多起兩路大軍北伐。
這句話耶律賢並不會說出來。
還是那句話,不懂就不要裝懂,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
“至少二十萬,最多三十萬。”耶律屋質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
“陛下,這一仗不會小。南人這一次,是傾國之力。”
“但也可能有變數。”耶律屋質覺得自己剛剛所言三路北伐,多少有些武斷,
“南人也有可能只攻一路,集中全力先取幽州。”
“幽州若失,燕雲十六州門戶洞開,其餘諸州便難以獨存。”
“所以不管南人分幾路,幽州都是他們必須奪取的目標。”
殿中安靜了片刻。
耶律賢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上,那裡是遼國的南京,是燕雲十六州的核心,是契丹人南下中原的橋頭堡。
可以說,遼朝除了上京,便是幽州。
幽雲十六州乃遼朝根基,是國家命運的轉折點,絕不能丟失!
軍事上,天險易手,攻守之勢異也:幽雲地區擁有燕山山脈和長城組成的完整防禦體系。
此前,契丹南下受阻於此。
得到此地後,這道屏障反而成為契丹人南下的堅固跳板。
華北平原直接暴露在遼國鐵騎面前。
遼軍可以隨時長驅直入,很快就可‘飲馬黃河,直逼中原腹地’。
經濟上,幽雲是發達的農業區,經濟遠超契丹草原。
它只佔遼國小部分疆域,卻供養了全國超過六成的人口。
政治上,幽雲地區有大量漢族士人和完備的官僚制度。
可以源源不斷為遼朝培養足夠的人才,奠定基業。
無論出於種種原因,契丹人絕不可能將幽雲十六州拱手而讓。
哪怕是打上幾年,幾十年,也絕不會放棄!
耶律賢看了很久,說道:“傳朕旨意,召北樞密使耶律賢適、南樞密使高勳、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北府宰相蕭幹、天下兵馬大元帥耶律噠烈、北府左相等重臣,明日一早入宮議事。”
第二日清晨,上京皇城的大殿中已經坐滿了人。
耶律賢坐在主位上,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然後開口:
“南人要北伐了。朕召諸卿來,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這一仗,大遼該怎麼打?”
高勳第一個開口:“陛下,臣以為不必擔憂。”
“南人遠道而來,糧草不繼。我軍只需堅壁清野,固守幽州,待其糧儘自退,再以騎兵追擊,必能大獲全勝。”
“高樞密此言差矣。”耶律斜軫介面道,“南人已在河北、河東屯糧多年,四大倉稟積蓄豐厚,並非糧草不繼。”
“若只固守幽州而不出擊,南人圍城日久,幽州城內糧草耗盡,後果不堪設想。”
“末將以為,大遼不能只守不攻。南人遠道而來,糧道漫長,我軍若能以輕騎襲擾其糧道,使其首尾不能相顧,明軍不戰自潰。”
蕭幹也抱拳道:“陛下,臣以為南院大王所言極是。”
“南人傾國而來,若一味固守,反倒失了銳氣。”
“我大遼鐵騎天下無敵,正該以攻代守,在野戰之中尋機殲敵。若是等他們兵臨幽州城下再動手,就晚了。”
開玩笑,誰不知道明朝洪武皇帝最擅長攻城。
無論是火藥、還是火炮,都是攻城利器。
以己之弱攻彼之強,實乃兵家大忌。
也不知道高勳作為南院樞密使,節度使,咋連這點見識都沒有?
當然,對方提出守城固守確實是不錯的選擇。
前提他們面對的不是最擅長攻城的明朝。
耶律斜涅赤是遼初宿將,年過七旬,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
他緩緩開口:“陛下,老臣打了一輩子仗,只信一件事,打仗之前,先把能做的都做了。”
“不管南人來幾路,增兵幽州,雲州、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聯絡地方,這些事,一件都不能拖。”
“南人若來,讓他們看看大契丹的刀還利不利!”
耶律奚底也抱拳道:“陛下,末將附議。”
“幽州乃大遼南京,不可有失。應即刻增派援軍,確保幽州萬無一失。”
耶律賢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耶律噠烈身上:
“老元帥,你總攬全域性。朕問你,若南人果真三路並進,我軍如何應對?”
耶律噠烈沉默了片刻,然後道:“陛下,若南人果真三路並進,老臣以為,幽州守城、雲州牽制、騎兵襲擾糧道,三者缺一不可。”
“幽州城防堅固,只需留精兵固守,主力則在外圍機動,尋機殲敵一路,其餘兩路不戰自潰。”
他頓了頓,“不過,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必須儘快摸清南人的出兵時間和具體部署。”
耶律賢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另外,派出更多細作南下,務必在開春之前探清明軍的出兵時間和具體部署。越快越好。”
眾人齊齊拱手:“臣等遵旨!”
一道快馬加鞭的旨意從上京城送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幽州。
耶律休哥接到旨意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對身邊的幕僚道:
“去請韓德樞與室昉來。”
韓德樞來得很快,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是他的兄弟韓德讓,也是幕僚。
室昉最後到來。
畢竟是個文臣,年紀也大,幹啥都慢一拍。
耶律休哥將旨意遞給室昉:“朝廷的旨意到了。”
“增兵幽州,加固城防,囤積糧草。這一仗,躲不過了。南人此次動兵,來者不善。”
室昉看罷,韓德樞雙手接過。
他細細看了一遍,又遞給身後的韓德讓。
韓德讓雖無官身,但畢竟是韓家子弟,且才名遠揚。
無論是耶律休哥,還是室昉,都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不會排斥對方出現在此處。
相反,他們還喜聞樂見,期盼對方能提出什麼見解。
韓德讓讀完旨意,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說話,先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攤開的那幅幽州城防圖上。
圖上標註著城門的方位、城牆的厚度、各處倉廩的位置、守軍的部署,是耶律休哥花了數年心血慢慢補齊的。
韓德讓道:“諸公,南人若來了,小人以為,他們真正想打的不是幽州,是人心。”
室昉看著這個年輕人:“你接著說。”
韓德讓走到城防圖前,手指點著幽州城的位置:“幽州城中,漢人居多。”
“南人若攻城,必會以‘光復故土’為名,策反城中漢人。”
“若城中人心不穩,城防再堅固也無用。小人以為,當務之急,除了加固城防,還要安撫城中漢人百姓,讓他們知道,大遼不會放棄幽州。:
“人心穩了,城才能守得住。若人心散了,城牆再高,也是一推就倒。”
耶律休哥看了他很久,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讚許:
“你說得對。這件事,你親自去做。”
不愧是韓家麒麟兒啊,想法竟與他不謀而合。
他可是幽州扛把子,被譽為遼朝第一名將啊!
對方一個連仕途都沒入之人,能想到人心這一點,堪稱天縱奇才。
......
洪武十三年(971)的元日,開封城頭落了一場薄雪。
天還沒亮透,爆竹聲已經在街巷間炸開了,一陣緊似一陣,像是要把整座城從舊年裡拽出來。
城門口貼著一份告示,是樞密院發下來的。
白紙黑字,落款是樞密使的大印。
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識字的人念一句,後面的人跟著聽一句。
“今年北伐!收復幽雲!”
“朝廷要動真格的了!”
“聽說三十萬禁軍都要北上,陛下御駕親征!”
議論聲此起彼伏。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擠到最前面,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他的眼睛有些花,湊得極近,回頭對旁邊的人道:
“我活了六十多年了,從小聽人說燕雲十六州,聽了幾十年。”
“晉朝丟的,郭周沒拿回來,趙宋也沒拿回來。如今,總算輪到咱們大明要拿回來了。”
自晉天福三年(938年)正式割讓,至今整整三十三年!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被冷風凍的,又像是什麼別的東西。
其餘人紛紛附和。
他們眼中似乎沒有此戰失敗的結局。
在百姓眼中,只要皇帝御駕親征,就必定會打勝仗,就必定會收復!
一個年輕人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聽說陛下在河東、河北囤了幾百萬石的糧,光糧倉就修了好幾個。”
“這回是動真格的了,不是做做樣子。”
“可不!我表兄在濟勝倉當差,去年秋天一直忙到臘月,說是倉裡的糧堆得都快頂到椽子,麻袋都塞不進去了。”
城中的酒樓茶館,也漸漸熱鬧起來。
城南的‘春風樓’是開封城中最大的酒樓。
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灰褐色皮襖的中年人。
他面前擺著一壺酒,卻沒有喝,只是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色棉袍的年輕人匆匆上樓,在他對面坐下,低聲道:
“掌櫃,打聽清楚了,朝廷真要北伐了。”
宋掌櫃點了點頭,語氣有些低沉:
“我在開封做了三十年的生意,從周朝太祖年間就開始跑河北的貨路。”
“幽州那邊的路,我走過好幾趟,每次過了白溝河,心裡就堵得慌。明明是漢人的土地,卻插著契丹人的旗。”
“北伐是好事。收復了幽雲,以後商路就通了。”
宋掌櫃看著年輕人,問道:“如今庫房有多少錢糧?”
年輕人不假思索道:“庫房裡有三千石存糧,賬上有兩萬貫銅錢。”
“全捐了,支援朝廷北伐。”
“捐了?”年輕人愣住了,“掌櫃,那是咱們攢了多少年的家底啊!”
“國家大義面前,些許錢糧算的上什麼?!”宋掌櫃目光灼灼道,
“我恨自己年老體衰,無法上陣殺敵,復我漢兒榮光。”
“只有些許薄產,資助朝廷,以報我拳拳報國之心!”
古往今來,永遠不缺少忠心報國、大義之人。
西漢卜式,靠放牧致富。
漢武帝時期,朝廷連年與匈奴作戰,財政吃緊。
卜式兩次上書,主動提出捐出一半家產資助軍費。
起初丞相公孫弘認為他‘不合常情’而婉拒。
後來山東鬧水災,卜式又捐出二十萬錢賑濟災民。
漢武帝深受感動,封他為官,卜式最終官至御史大夫。
此等例子,比比皆是。
年輕人沒法改變對方念頭,只能用沉默來反對。
宋掌櫃道:“你回去跟賬房說,糧和錢都備好。過完正月十五,送到戶部去。”
“不要留名,就說是開封一個賣布的老頭子,想為大明的北伐出份力。”
酒樓角落裡,另外一桌客人也在低聲交談。
穿著錦袍的中年商賈道:“聽說朝廷要北伐了。三十萬大軍北上,糧草、軍械、馬匹,哪一樣不要錢?”
“朝廷雖說準備了幾年,可打仗這種事,錢永遠不嫌多。”
對面漢子道:“王兄的意思是,你要想捐錢?”
姓王的商賈笑了笑:“捐是肯定要捐的。但光捐錢糧,那叫盡了本分。”
“我想做的,是替朝廷做一件長久的事。”
“你想,幽雲十六州若收復了,那十幾個州府的商路就得重新打通。”
“糧鋪、布莊、鹽行、茶號等等,哪一樣不是商機?”
他壓低聲音,“我想趁現在朝廷需要錢糧的時候,搭上這條線。”
“捐一筆錢,換一個承諾,等幽雲收復了,朝廷能讓我第一個在幽州城開鋪子。”
“若是能減免幾年賦稅,那便最好不過了。”
漢子猶豫道:“這......朝廷肯答應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白要,我是拿真金白銀換的。”王商賈笑道,
“再說了,咱們若是能在幽州站穩腳跟,每年上繳的商稅不知道多少了,朝廷也不虧。”
“咱們開封的商人,總比幽雲那些生活在契丹腳下數十載的商人值得信任吧?”
他叫王晉,是開封城中最富裕的綢緞商之一,在汴京、洛陽、揚州都有分號。
他這個人做事向來眼光長遠,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附近坐著的人聽他這麼一說,心動了。
開始盤算著捐多少,找哪個衙門、找誰搭線。
最好的肯定是戶部,商人就被戶部管著,其次便是日後有可能被調任幽州為府尹、少尹的官員。
戶部肯定瞧不起這仨瓜倆棗,而且一定會有很多人遞帖子。
至於後者,那便能商議商議。
幽州乃重鎮,不比揚州府、成都府地位低下。
能上任幽州的,必定是侍郎以上的官員。
人選很多,但大夥根據往年規制,大機率會是內閣的三人調任。
內閣三人自洪武九年入仕,至今已有近四載,按照道理早就外放了。
可一直沒有外放,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訊號。
幽州、雲州可都是要地,皇帝肯定會讓親信之人擔任。
去歲科舉結束後,包括一甲進士,大多都還在閒置。
想來收復完幽雲十六州後,劉蒙叟三人便外放,然後去歲的一甲進士補缺。
想明白後,商人們紛紛起身離去,打算託關係、找門路搭上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