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巡視天下
六月初,朱驍的鑾駕出了開封北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羽林軍左廂五千人、金吾衛千人,隨行的官員、武將、錦衣衛加起來近七千人。
沒有建行宮,沒有修御道,沿途宿營多借駐州縣驛站。
原本朱驍是想巡視全國的,四川、湖廣、江西、浙江,都在最初的輿圖上畫了圈。
可真正開始籌備才發覺,事情遠比他想象中繁瑣。
沿途修路、建行宮、備糧草,每一樣都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剛推行行省制不過三年的地方根本經不起這般折騰。
這是他頭一次巡視天下,不太清楚其中的消耗。
也不知道歷史上秦始皇五次巡視天下,究竟花費了多少錢。
對方可不像朱驍一樣,隨行連萬人都沒有。
最能巡視天下的,首推隋煬帝。
別的皇帝都是有政治意義,他就純粹是貪圖享樂、好大喜功。
在位十四年,進行了八次大規模巡遊,在京城的時間總共不到一年!
以他第一次遊江都為例,下令建造了數千艘船隻。
其乘坐的龍舟高達15米,長70米。
整個船隊動用拉船的民夫達8萬多人,船隊綿延200餘里。
巡遊極其鋪張,所經之地500裡內都必須進獻食物。
僅裝飾一次出巡儀仗,就耗費了十多萬人工和‘上億論萬’的錢財。
朱驍不是不喜歡排場。
哪個男人不願意前呼後擁,彰顯自己無上威德。
可北伐在即,不能鋪張浪費,等戰事結束後,再好好巡視一遍全國。
最終定下來的路線只有三個省:河北、河東、陝西。
原本還打算加上四川,但山高路險,車馬難行,光是翻越秦嶺就要耗費月餘,只得作罷。
即便如此,鑾駕出城時,開封城門外送行的百姓還是站了滿滿一條街。
最前面的是金吾衛,鐵甲上鑲著金邊,每人腰間懸一柄長刀,馬鞍上綁著弓袋箭囊。
後面的車駕排了半里長,朱漆御輦居中,四面圍著明黃帷幔,車頂飾以金鳳,金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御輦前後各有數十名錦衣衛騎馬護衛。
王佑與尤力強策馬在一旁。
再往後是隨行官員的馬車,載著文書、輿圖、印信、日常用具,以及沿途所需的糧草和藥材。
隊伍最後還跟著幾十匹備用馬和幾輛輜重車,裝載著御用器物和應急物資。
羽林軍則在左右兩側遠遠護衛。
鑾駕出城時,天色已經大亮。
御輦的帷幔半掀著,朱驍坐在車內,一身青灰色的常服,沒有穿朝服,也沒有佩冠。
他的目光從城門洞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群上掃過。
百姓有的踮著腳尖張望,有的跪在路邊,有的高舉著雙手揮舞。
洪武皇帝在百姓心目中,那可是古往今來最好的皇帝。
上拓疆土、中懲貪官、下安黎明。
朱驍沒有招手,只是靜靜地看著。
放下了帷幔後,他半躺在虎皮榻上,忽然覺得有點冷清。
早知道帶上幾個妃子了。
老朱覺得,此刻應該左擁右抱,然後盡情欣賞舞女們的曼妙舞姿。
額......總感覺有一種暴發戶的氣質。
不過他確實是暴發戶,發家至今也不過二十載。
估計煬帝出行時,就是這般奢靡吧,甚至更加奢靡。
朱驍沒有享受過,竟無法想象那種場景。
聽說煬帝出行時的馬車,都堪比宮殿般大小,遠不是自己這龍車能比擬的。
“起駕——!”
隨著內侍一聲長喝,隊伍緩緩開動。
出了城門,隊伍沿著官道向北行進。
御輦前有一面赤色的大旗,旗上繡著‘明’字,足有一丈高。
旗手旁邊是兩名金吾衛,手持金瓜,分列左右。
再往前是儀仗隊,五十人,分作兩列,手持旌旗、傘蓋、龍旗、節鉞,步伐整齊。
駕經過之處,沿途的百姓紛紛避讓。
第一天行進了四十里,在陳橋驛歇了一夜。
第二日繼續北行,沿途的村鎮漸漸稀疏,田埂上的雜草漸漸多了起來。
朱驍從車窗裡望著那些稀稀拉拉的麥田,麥子已經抽了穗,但長勢不好,像是缺肥少水。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暗暗記下。
第三日傍晚,鑾駕在滑州城外紮營。
營帳沿著官道一側依次排開,中軍大帳設在最中間,四面圍著明黃帷幔,帳頂豎著一面赤色大旗。
蔣七親自帶人巡視了一圈營寨,確認各處的崗哨都安排妥當了,才回到自己的帳中歇息。
朱驍用過晚膳之後,獨自坐在帳中翻閱沿途送來的奏報。
帳簾被掀開了一條縫,尤力強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碗,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羹湯,湯麵浮著幾片參片和紅棗。
“陛下,臣讓伙房燉了一碗參湯。路上風大,陛下喝一碗暖暖身子。”
朱驍沒有抬頭,翻了一頁奏報:“放下吧。”
尤力強沒有立刻退下,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朱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說。”
尤力強微微躬身:“陛下,臣沿途留意了一下,發現幾戶人家的女子頗為出眾。”
“臣想著陛下長夜漫漫,身邊若有人伺候筆墨、解解乏悶,也是好的。”
他的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
朱驍沉默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奏報上:“朕不是來遊山玩水的。那些女子,不要驚擾。”
說實話,他是有些心動。
但作為帝王,有些事情是絕不能幹的。
他此番巡視行省是看治下百姓,而不是遊山玩水,奢靡享樂。
尤力強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出去。
他站在原處,似乎還想再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躬身退出了營帳。
第四日夜裡,鑾駕在相州城外紮營。
尤力強又來了。
這一次他換了一個說法,說是有幾個女子精通音律,彈得一手好琴,可以為陛下解悶。
朱驍放下奏報看了他一眼:“尤力強,朕這次出巡,是來看河北的百姓過得好不好的。”
“你如果實在閒得慌,不如替朕去查查沿路那些私設的關卡,到底是誰在背後撐腰。”
尤力強的臉色微微一變,躬身道:“臣知錯了。”
從相州繼續北行之後的第五天夜裡,尤力強第三次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端湯,沒有提女子,只是帶來了一幅畫。
畫上畫著一個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眉目清秀,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站在一片竹林前面,手裡握著一卷書。
朱驍的目光在那幅畫上停了一瞬:“這是誰?”
“臣沿途經過一處村落時看到的。”
“那女子姓林,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家道中落,去年父親病故了,如今與寡母相依為命。她會寫字,會算賬,也讀過幾年書。”
尤力強的語氣比前兩次收斂了許多,“臣想著,陛下身邊缺一個整理文書的人。”
“若陛下覺得合適,臣明日就把她帶來。”
朱驍這回倒是沒有回絕。
畢竟畫中女子確實合他的胃口,而且要是不同意,估計尤力強不會善罷甘休,還會繼續來。
也不知道他怎麼就朝佞臣方向變了。
朱驍頷首道:“既如此,將其母親接到開封,此女就留在朕身邊整理文書吧。”
尤力強一喜,連連應聲。
第七日,鑾駕抵達大名府。
大名府是河北路治所,城牆高大厚實,城門洞開,城門口跪滿了迎接的官員。
河北布政使李崇遠跪在最前面:“臣李崇遠,率河北文武官吏,恭迎陛下聖駕!”
身後幾十個官員齊刷刷跪了一地,官袍鋪在黃土上,顏色雜陳。
“諸位愛卿請起。”
朱驍從御輦上下來,目光掃過那些低垂的腦袋,抬手示意起來。
李崇遠撩起官袍,三步跨兩步跑來,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陛下,臣已命人準備好宴席。”
“好,不過朕先看看大名府。”
進城之後,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被衙役隔在兩側,一個個低眉順眼,沒有喧譁。
估計絕大部分都是被官府臨時徵召的,讓天子感到受到擁戴。
說不準,私下還給了錢財。
街上的店鋪門板全部敞開,裡面的貨物堆得滿滿當當,像是剛剛補過貨,綢緞碼得整整齊齊,鐵器擦得鋥亮。
街面上乾乾淨淨,連牆角的青苔都刮掉了。
家藥鋪門口掛著新換的幌子,賣布的鋪子裡碼著成匹的綢緞。
鐵匠鋪的門口掛著幾把新打的鐮刀,鐵砧旁的爐火還燒著,但那爐火太旺了,不像是在打鐵,倒像是在等人來看。
朱驍走了半個時辰,忽然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間住所,院門大開,主人家跪在地上,院裡擺放著兩大米缸,滿滿當當。
尤力強察覺到皇帝的目光,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中伸手探入米缸。
他淡淡一笑。
果然,僅僅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米,底下墊著乾草。
裝樣子都裝不明白,是真的蠢啊!
尤力強心裡一陣鄙夷。
這河北的官員,裝模作樣的本事比京城的官員差多了。
這一路上,所有大開院門的住宅裡,全都有幾大滿滿當當的米缸。
是真把皇帝當成傻子了嗎?
河北百姓有那麼富庶嗎?
就連京城的百姓,都沒有幾大缸滿滿當當的米缸吧?
朱驍沒有發怒,反而暗自一嘆。
河北雖不如河東那般窮苦,但也富庶不了多少。
幾百年的戰亂之地,不是短短几年的功夫就能恢復如初。
這種情景,讓他莫名的感到一陣悲涼。
在他有生之年,究竟能不能看到百姓家中戶戶有餘糧,家家戶戶有餘錢。
大名府的夜宴設在布政使司衙門的後堂。
後堂三間打通,擺了十幾張案桌,桌上鋪著暗紅色的綢布。
朱驍坐在主位,李崇遠陪在下首,兩側依次坐著河北三司的高官、大名府的屬官,以及七八個當地最頂尖計程車紳。
朱驍落座時,目光掃了一圈。
那些士紳穿著考究的錦袍,戴著玉冠,腰間懸著金帶,大腹便便。
他們見朱驍看過來,齊齊躬身,笑容更深了幾分。
朱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
酒是河北的名釀,清冽透亮,入口綿柔,帶著一絲淡淡的棗香。
“河北地近邊塞,百姓辛苦,諸位能在這樣的地方把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朕心甚慰。”
李崇遠連忙起身舉杯:“陛下聖明,臣等不過是恪盡職守,不敢居功。”
其餘官員和士紳也紛紛起身舉杯,齊聲道:
“陛下聖明!臣等不敢居功!”
河北都指揮使向拱坐的離皇帝最近,不時的與老朱說些悄悄話。
什麼誰家兒子娶了個青樓女子,誰家女子嫁給一個書生等等,帶著一種家常式的熱絡。
朱驍含笑聽著,適時的尬笑兩聲。
向拱年近六十,正是喜歡家長裡短的年齡,不足為奇。
主要是他也沒其他和老朱說的。
河北軍的具體事宜,早就呈遞給宣政殿,沒必要再重複一遍。
而且,這種私下敘舊的時候可不多,得說些趣事來培養感情。
畢竟說正事有的是時間。
三杯酒下肚之後,一個士紳起身離席,走到朱驍面前。
他麵皮白淨,穿著一件暗紫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金帶,手裡捧著一隻雕花木匣。
匣蓋半開,露出一張票據,上面寫著各家豪紳敬獻的錢財數目。
朱驍掃視一眼,最起碼也有七八萬貫。
那士紳將木匣雙手託到朱驍面前,躬身道:
“陛下巡視河北,草民等無以為敬,特備薄禮,願助陛下北巡之資。”
“河北百姓雖窮,但這點心意,是大家夥兒湊出來的,望陛下不要嫌棄。”
朱驍伸出手,接過了木匣,放在案邊:“河北百姓的心意,朕收下了。”
開玩笑,別人主動送錢不收,那不是腦子有病嗎?
大明還沒富庶到連七八萬貫都看不上眼的地步。
正好貼補此番巡視地方的花銷上。
至於對方所說湊出來的,聽一聽就行了。
八萬貫,落到河北士紳一家可能算多,可要是分到各家,就不算什麼。
那士紳的嘴角微微鬆弛了一下,退回了座位。
緊接著,又一個士紳起身,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
女子低著頭,看不見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和一雙垂在身側的手。
她走到朱驍面前跪下來,雙手捧著一隻玉盤,盤中放著一對玉佩,色澤溫潤,雕工精細。
那士紳拱手道:“陛下,這是草民家傳的一對玉佩,願獻與陛下。”
“這丫頭略通文墨,陛下若不嫌棄,可留在身邊端茶研墨,也算替河北百姓盡一份心意。”
朱驍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她約莫十六七歲,眉目清秀,雖然低著頭,但能看得出五官端正,身段纖細。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打量:“起來吧。玉佩朕收下了,人你帶回去,朕身邊不缺研墨的人。”
那士紳愣了一下,想要再說什麼,卻看到朱驍已經端起了酒杯,便識趣地退下了。
緊接著又有兩個士紳上前,一個獻了一對玉如意,一個獻了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畫。
朱驍一一收下,沒有推辭。
王佑坐在一旁,始終沒有抬頭,只是在隨身攜帶的冊子上默默地記著什麼。
酒過三巡,案上的菜開始陸續端上來。
河北的名菜與中原不同,口味偏重,多用醬料和油脂。
第一道是爆肉,用的是上好的豬肉,切成薄片,用猛火快炒,醬色濃郁,油亮亮的,一上桌就散發出濃郁的肉香。
接著上來的是炙子骨頭,羊脅排用炭火烤得外焦裡嫩,表面刷了一層蜂蜜和醬汁。
第三道是雙下駝峰角子。
這並非是真的駱駝肉,而是形似駝峰的餃子。
皮薄餡大,據說裡面的肉餡是用了兩種不同的肉調製的。
接著又上了索粉和白肉胡餅,索粉是用綠豆粉做的細粉,配上醬料和蒜泥,清爽解膩。
白肉胡餅是烤餅夾肉,外皮酥脆,內裡的肉餡切得細細的,混著蔥末和調料。
還有一道太平畢羅。
據說是從西域傳來的做法,以米和肉為主料,用香料調味,盛在荷葉裡蒸熟,揭開荷葉時香氣撲面而來。
此外桌上還擺了幾道河北當地的風味菜。
武邑扣碗的蒸肉和丸子,據說這種蒸碗的技藝前幾年才開始流行,很快被推廣全省。
菜上齊了之後,李崇遠又敬了三次酒。
朱驍一一喝了,面色如常,看不出醉意。
那些官員和士紳見皇帝這般好說話,越發殷勤起來。
有人起身講了一個笑話,還有人提議行酒令,甚至起身舞了一回劍。
後堂裡燭火通明,笑聲不斷,酒杯碰撞的聲音叮噹作響。
散席時已經過了亥時。
朱驍走出後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夏初的涼意。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沒有立刻上轎,而是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大,掛在天邊,被薄雲遮去了半邊,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磨花了的琉璃。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王佑。
“陛下,方才那些人送的東西,臣已經讓人登記造冊了。”
“合計八萬四千貫,玉器、字畫、古玩等物尚未估價。”
朱驍沒有回頭,看著那輪月亮沉默了一會兒:“錢財充入內庫,玉器字畫帶回京師,讓內庫收著。至於那些人...”
“你回去之後,把今晚赴宴計程車紳名單整理一份。”
“查查他們的田產、商號、與地方官府的往來。查清楚之後,報給朕。”
有皇帝參加的宴席,竟然會出現士紳,這本就不尋常的事情。
足以見得,河北的官員與今夜赴宴計程車紳關係不清不楚。
王佑低聲應道:“臣明白。”
他忍不住想要發笑,河北官員估計是拿了士紳的錢,同時讓士紳送皇帝錢,順水推舟。
沒曾想竟偷雞不成蝕把米。
......
過了大名府之後,鑾駕繼續北行,沿途的景象一日比一日荒涼。
有些村子已經完全空了,只剩下坍塌的院牆和被風吹破的窗戶紙,在日頭下晾著幾件早已無人認領的舊衣裳。
偶爾能看見一兩戶還有人煙的屋子。
門口坐著老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官道上浩浩蕩蕩的隊伍經過,既不跪拜也不呼喊,只是那麼看著。
鑾駕抵達磁州。
磁州是河北省下屬的一個州,北距遼境不過百餘里,是河北邊防的重要節點。
刺史姓劉,名守誠,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在磁州任上已經六年了。
他出城十里迎接,跪在路邊,身後只帶了幾個隨從,沒有大張旗鼓的排場。
朱驍下了御輦,親自把他扶了起來:“劉刺史,不必多禮。朕這次來,只是想看看磁州的百姓過得如何。”
劉守誠直起身來,面色有些凝重:“臣不敢欺瞞陛下,磁州的情況......不太好。”
此言一出,朱驍臉色驟然凝重。
大名府乃河北治所,天下數得上的富庶之地,看不出什麼。
真正想要看最真實的民生,就得在貧苦的州縣。
劉守誠引著朱驍沿著官道走了一段,指著一片荒蕪的田地:
“北面的幾個縣,去年秋天契丹人過境劫掠了一次,百姓逃走了大半。”
“今年春天又旱了兩個月,麥子沒長起來,秋糧怕是也指望不上了。”
他說的‘劫掠’,實際上每年都會有那麼一次。
不過是幾百個契丹士卒來邊境晃盪晃盪,嚇唬嚇唬人。
不止契丹,大明同樣如此。
時不時派兵去遼境打秋風,順帶斬殺一些契丹人。
明遼大方向是出於和平,但不代表邊境不會發生小規模的衝突。
誰也造不成多大的損失,主要是為了噁心噁心對方,同時探查一下敵國發展成什麼樣子。
可訊息傳到磁州百姓耳朵裡,就變成‘契丹要大舉南下’,連忙倉皇跑路。
以往幾十年,河北可是飽受契丹侵略,百姓苦契丹久矣。
那些記憶刻在骨子裡,一有風吹草動就跑,根本來不及分辨真假。
朱驍沿著田埂走了一段,蹲下身,用手捏了一把地裡的土。
土是乾的,捏起來就碎成了粉末。
“磁州還有多少百姓?”
“回陛下,磁州原有民戶一萬二千餘戶,如今只剩八千餘戶。逃走的四千多戶,大多去了江淮與江西。”
“那些逃走的人,還能回來嗎?”
劉守誠沉默了一下:“臣不知道。若是這邊能安定下來,也許有些人會回來。”
“但契丹人隨時可能再來,百姓不敢回來。”
百姓‘逃難’是他這個刺史的罪過。
是他沒有仁德,使百姓無法信任,每逢契丹南下訊息傳來,便有不少百姓南逃。
這讓劉守誠每每都痛心疾首,恨不得自盡。
朱驍沒有立刻接話,沿著田埂又走了一段。
陽光照在那些荒蕪的田地上,把土坷垃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撓過一樣。
他站在田埂盡頭,望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北方的天空比南方低一些,雲層壓得也很低。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乾枯的草葉和沙土的氣息。
“劉刺史,”朱驍開口了,聲音不高,“磁州的城防如何?”
劉守誠答道:“城牆去年修繕過,但守城的兵器甲冑老舊,糧草也只夠三個月。”
“臣已經連續兩年上書兵部請求增撥,一直沒有迴音。”
朱驍朝王佑看了一眼。
對方立馬提筆記下。
王佑身後還跟著一個史官,將皇帝的一舉一動記錄下來。
朱驍正色道:“百姓絕不會再苦契丹,朕在此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