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三年任期結束
宣政殿內,政事堂、六部、樞密院、三司、御史臺的重臣分列而坐。
一般開小會的時候,都是會讓官員坐著。
畢竟年紀都不小,且議事至關重要,需要時刻腦海清明。
昭德殿議事倒不是不想讓官員落座,主要是沒那麼大的地方,而且需要豎立皇權的威嚴。
朱驍嚥下一塊冰塊,冰在口中化開,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他放下琉璃盞,說道:“自洪武九年開創行省制度,至今已有三載,正好是一屆任期。”
“今日喚爾等前來,便是商議地方三司官員該如何任命。”
之前話說的很明白,有功的繼續連任,沒功的騰位置,讓有能力的人上位。
最初的任命,除了都指揮司,無論是布政司還是按察司,基本都是就地提拔。
如府尹直接擢升左布政使,少尹擢升右布政使。
這就導致官員的水平參差不齊。
好在經歷了三年的任期,是騾是馬,豁然開朗。
朱驍的目光率先落在樞密院眾人身上:“先說都指揮司吧。”
透過皇帝的話,足以可見對方還是極其重視武功。
李處耘等人對視一眼,目光在空氣中無聲地交錯了一下。
他們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除了浙江,其餘行省都沒有叛亂,也沒啥大事,根本判斷不了能力高低。
至於剿匪,每個行省做的都非常好,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
正規軍打山匪,簡直是大炮轟蚊子,剿滅不了才是怪事。
潘美率先開口:“浙江都指揮使鄭作人,三年內建成明州、溫州、台州三處船場,造戰船三十八艘,將兩萬廂軍改編為水軍。”
“護衛商船出海收取護衛費,年入約三萬六千貫。”
“鄭作人在明州乾的幾件事,件件都是長線的事,不能急於一時求成。臣以為應當留任,讓他把明州船場的底子夯得更實一些。”
楚昭輔補充道:“鄭作人練兵確實有一套。”
“去年水軍護衛商隊在高麗外海與海盜交手兩次,都佔了上風。朝廷在東南的海防實力,比三年前提升了不少。”
朱驍點了點頭:“鄭作人乾的確是不錯,當為十二行省都指揮使之首。”
“可加封勳職,稍後樞密院商議頒佈。”
潘美繼續道:“江西都指揮使嚴陽,在這三年裡清剿了江西境內的山匪,將原先四散的匪幫基本肅清。”
“去年年底又進行了一次整軍,淘汰了一部分老弱兵卒,補充了五百多名新兵。”
“嚴陽練兵的方式比較簡單直接,就是反覆操練,把士兵練到能打仗為止。”
他頓了頓,補充道,“嚴陽雖然在江西表現不錯,但他的思路和手段都比較保守,不太擅長應對複雜的局面。”
“留在江西這種相對安穩的地方,倒也合適。”
朱驍頷首:“那就讓他留任。”
一直沉默的馬彪忽然開口:“河東都指揮使折御勳,整頓屯田,整訓廂軍,拱衛邊防,使契丹秋毫無犯,當為大功。”
李處耘三人垂首不語。
什麼契丹秋毫無犯,純純就是給對方臉上貼金。
人家契丹正在大刀闊斧漢化、積蓄實力,本來就沒有南下的野心,就是傻子擔任河東都指揮使,都能讓邊境安寧。
當然,這些話他們絕不會說出口。
折御勳何人啊?
皇帝的小舅子、皇后親弟、外戚掌門人!
各省都指揮使總要決出個高下,鄭作人欽點第一,第二就很值得商議。
畢竟,誰也沒有拿出手的功勞。
如今折德扆罷黜,折家就只有折御勳這麼一個獨苗扛把子。
馬彪作為朱昀的支持者,不開口支援折御勳方才見鬼。
以對方的性格,願意支援朱昀,說白了就是馬璇與朱昀關係密切,很有可能成為皇后。
否則,誰願意提前站隊皇子呢?
歷朝歷代,摻和皇子奪權的人,大多都落不得好。
馬彪乃皇帝結義兄弟、樞密使,只要按部就班,無論誰上位都會用他。
此言一出,就代表對方算是堂而皇之戰隊朱昀了。
朱驍頷首:“可。”
他的目光在馬彪臉上停了一瞬,又立馬移開。
最終,經過一番議論後,鄭作人為首、折御勳、盧昭其次。
這三人只要下一屆任期依舊得優,就能升官。
從二品官員升官,那便是進樞密院了!
至於其餘都指揮使,則全部打了箇中的評價,繼續擔任原職,看下一屆任期表現。
軍方討論完,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布政司了。
相比起都指揮司沒啥可做的,布政司的考核嚴苛得多,要求也多得多。
沈義倫從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展開放平,念道:“四川布政使章通,任期三年。”
“洪武十年時,全省已丈量田畝四成,分田四萬三千餘頃,新增編戶一萬二千餘戶。”
“又經兩年推進,至洪武十二年春,全省丈量已逾七成,分田六萬餘頃,新增編戶累計兩萬二千餘戶。”
“茶馬貿易較洪武九年增長五成有餘,鹽井修復十五口。四川賦稅較洪武九年增長約四成。”
宋琪在旁邊替對方說了句話:“章通此人在地方上雷厲風行,得罪了不少士紳,彈劾他的奏疏這三年裡至少有幾百封。”
“但每查一次,都查不出實據來。他辦事雖然手段剛硬,卻不貪、不佔、不枉法。”
他要是不開口,估計會有不少人又扯舊事。
什麼目無尊上、肆意妄為等等。
儘管皇帝此前已經說過,不在乎布政司搬到成都皇宮辦公,還威脅繼續以此彈劾治罪。
但那對的是普通官員,而不是此刻在座的重臣。
朱驍眼皮微垂:“章通有大才,繼續留任一屆。”
沈義倫應聲記下,又換了一份卷宗:“浙江布政使趙永安,任期三年。洪武十年時,浙江丈量進度不足兩成。”
“蘇州平定之後,豪紳勢力受重創,各地觀望者紛紛低頭,丈量進度大幅加快。”
“至洪武十二年春,全省丈量已完成三成以上,清查隱戶八千餘戶,分田三萬餘頃。”
“全省賦稅較洪武九年增長約兩成五。”
“此外,趙永安曾於任內遭遇假刺殺,事後查明為自導自演,此人行事不拘一格,有魄力也有風險。”
最後一句話說出,哪怕是朱驍都忍不住多看了沈義倫幾眼。
趙永安自導自演的事情,在核心圈子裡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能在開國之初身居高位的,哪個會是傻子?
哪個會是愚笨之輩?
儘管事情被皇帝壓下,但依舊不可避免流傳出去。
以往大夥都不會討論這件事,即便討論也是將罪名掛在豪紳頭上。
可如今沈義倫竟直接將真相挑明,確實讓眾人難以接受。
咋地?就顯出你聰明是嗎?
幾個人的眉頭不約而同地皺了一下。
朱驍神色一正:“趙永安乃被杭州豪紳刺殺,此乃錦衣衛、御史臺、浙江按察司三衙共同判斷所得,沈相莫要胡言。”
沈義倫頷首,沒有多言。
他可以說,但皇帝聽不聽、怎麼做,就不關他的事情。
他垂下眼皮,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說過。
朱驍道:“趙永安協助平叛有功,繼續留任一屆。”
宋琪道:“江西布政使呂端,洪武十年時丈量田畝五成,至洪武十二年春已逾七成,新增編戶累計萬餘戶。”
“賦稅較洪武九年增長約三成。此人做事穩當,不貪功,不冒進。臣建議留任。”
全國十二行省中,丈量田地最多的,並非四川,而是江西。
一方面是呂端手腕出眾,另一方便是丈量田地、清查隱戶就是在金陵府試點。
這便讓江西豪紳心裡有數,沒有太激烈的反抗。
以如今的速度,最多一兩年便能全部丈量完。
朱驍道:“留任。江西那邊剛穩下來,換人又要重新磨合。”
宋琪繼續道:“河東布政使魏涵,洪武十年從江淮、江西二省貸款五十萬貫,用於招墾荒田、修復水渠。”
“至洪武十二年春,累計招墾荒田五萬餘畝,修復水渠二十餘條。”
“解州鹽池的鹽丁編制已補足九成,鹽產量已恢復至北漢時期的七成。”
“平定、盂縣的煤務司已投產近兩年,所產煤炭銷往周邊州縣,獲利可觀。”
“河東賦稅較洪武九年增長近兩成,底子雖薄,但已有了起色。”
朱驍道:“讓魏涵留任,再幹一屆,把鹽池和煤務的事繼續做下去。”
宋琪的言辭忽然冷了下來:“山東左布政使劉燕,驕橫跋扈、胸無點墨。”
“丈量田地之際,大肆貪墨錢財,廣納妾室,致使民生怨道。”
“雖有功勞,然功不抵過,臣建議直接貶謫此僚,換右布政使上位,空缺由左參政補上。”
朱驍頷首:“可,政事堂擬定文書,就貶到江西吧,讓呂端好好管他。”
“讓錦衣衛調查其貪腐錢財,若全部追繳,則去江西。若少一文,就下地獄。”
一番商議後,最終章通、呂端、魏涵、周高逸四人得優。
下一屆再幹好,最低都是六部尚書,運氣好一點就入政事堂為相。
唯有劉燕被貶職,其餘人都繼續留任一屆。
畢竟是開國之初,哪怕之前都是就地提拔,照樣能力不差。
即便是唯一被貶職的劉燕,能力依舊不錯,山東的丈量田地在全國名列前茅。
就是私德太差,差到朝野上下都看不過去。
你貪就貪吧,乾的那麼光明正大就是你的不對了。
但凡悄咪咪的,不被按察司、錦衣衛察覺,說不準就得得到個優。
就像四川左布政使章通,屁股真的乾淨嗎?
沒人會這樣覺得。
對方吃穿用度那可真是僅次於皇帝,但就是沒被抓住把柄。
當然,硬要以對方貪汙問罪,倒也可以。
畢竟吃穿用度很明顯不符合他的俸祿。
還是那句話,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做的太過火,一般是不會因此弄下從二品的地方大員。
吹毛求疵太過分了。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這麼做。
真要是貪一點都要治罪,那大明就沒幾個官員能獨善其身。
昔年老朱還是馬嘍時,不照樣絞盡腦汁搞錢嗎?
憑啥你當上皇帝,就要求官員潔身自好呢?
誰不想過好日子呢?
誰不想穿金戴銀呢?
這是朝野上下的共識,包括朱驍。
只要做的別太過分,少貪點,基本上是不會因此而治罪的。
說完布政司,便是按察司。
御史大夫徐鉉道:“浙江按察使盧文進,任期三年。”
“蘇州叛亂期間,他配合鄭作人迅速調取了蘇州士紳的往來書信和田契賬冊,為定罪提供了確鑿證據。”
“三年內,浙江全省查辦貪墨案件四十七起,追繳贓款摺合銅錢十二萬貫。”
“盧文進本人清廉自守,在任三年沒有收到任何關於他本人的貪墨舉報。”
“臣以為,盧文進可以繼續留任浙江,或調任其它行省擔任同樣的職務。”
沈義倫介面道:“盧文進此人做事精細,但太過謹慎,有時候會錯過一些時機。不過正因為如此,他不容易出錯。”
朱驍頷首:“將盧文進調到山東,然後原山東按察使降職五級。”
“山東出了那麼大的貪腐之事,竟只是派人送封奏疏便了事,簡直是愧於山東百姓。”
說實話,他心裡對山東按察使的不滿遠超劉燕。
老子在地方讓三司互不統轄,就是讓別的衙門有罪,你能毫無顧忌彈劾、抓捕。
結果,你他娘就送一封奏疏就完了?
這不是打老朱的臉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按察司是布政司下面的衙門了!
徐鉉頷首,繼續道:“江西按察使嚴晉,任期三年。嚴晉在江西清查了一批南唐舊吏的積案,也處置了部分與山匪有勾結的地方胥吏。”
“但他在江西與布政使呂端的關係一直不睦,兩人多次在政務上發生爭執。”
“去年冬天呂端在推行一項新的稅制改革時,嚴晉曾公開上書彈劾呂端‘越權行事’。”
“雖然彈劾沒有成功,但兩人的矛盾已經公開化了。”
朱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嚴晉和呂端的爭執,誰對誰錯?”
徐鉉道:“呂端推行稅制改革,確實事先沒有與按察司充分商議。”
“呂端認為三司分權,按察司無權過問布政司的稅制調整。兩人的分歧,本質上是對權責邊界的理解不同。”
他話裡話外還是贊同呂端。
畢竟,按察司只管監察、刑罰之權,人家改革稅制關你屁事?
朱驍道:“嚴晉不適合再留在江西了。他和呂端已經撕破了臉,再留下去,江西的政務運轉遲早要出問題。”
“把嚴晉調回京師,任刑部侍郎,讓他換個環境。”
宋琪在記事冊上添了一筆:“陛下,那江西按察使的空缺,由誰接任?”
“讓廣東按察使調任江西。他在廣東干了三年,查辦了十幾起與海上走私有關的案件,經驗夠,資歷也夠了。”
“廣東那邊,再從京裡挑一個穩重的人過去。”
徐鉉繼續念道:“河東按察使在河東主要是配合布政使魏涵推行新政,三年內沒有明顯的政績,也沒有明顯的過失。”
“他查辦了一些關於屯田貪墨的小案子,但大案要案几乎沒有。”
“他性格謹慎穩重,不怎麼樹敵,在河東的風評也還可以。”
“那就讓他繼續留任。”朱驍不假思索道,
“河東底子薄,不需要太張揚的按察使,不惹事、不壞事的人,在河東反而更合適。”
徐鉉又唸了福建、湖廣、廣西、陝西等省的按察使磨勘記錄。
朱驍逐一聽了,有的留任,有的調任,有幾個表現平平的,被調回了京師任職。
決斷完地方三司官員任命後,朱驍目光落在呂偉身上:
“如今大明國庫如何了?”
來了!
所有人心裡一凜,下意識正襟危坐,腰背挺直,豎起耳朵。
自洪武五年北伐至今已有七載,自洪武八年平定藩鎮之亂至今已有四載。
禁軍足足四年都沒有出征!
禁軍上下早就鉚足了力氣,就等北伐建功立業。
不止軍士,就連朝廷上下,包括文官都大力支援北伐。
收復故土的功勳,是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功勞。
真的收復幽雲十六州後,那邊是自唐以來,天下疆土盡歸大明,版圖徹底完整!
若無法收復,即便大明再富庶、再強盛,都無法與漢唐比肩。
這就是疆土缺失的劣勢。
一旦收復,那麼大明在史書、在人心上,便徹底與漢唐比肩,甚至超過!
就連原本不願北伐的武將,都早已扭轉心思,渴望北伐。
他們過往之所以不願意北伐,甚至在洪武五年北伐中拖後腿,就是怕收復幽雲十六州後,皇帝會對禁軍動手,削弱他們的權力。
只要先南後北,就能長時間保持自身權勢。
可如今,南邊平定,北伐乃大勢所趨,非人力可違。
話句話說,哪怕很多人都認為北伐無法功成,這一仗依舊會打。
無他,國勢到了這一步,不得不打。
即便北伐結束後,皇帝會對禁軍動手,很多武將心裡已經接受。
如今朱家皇位穩如泰山,除非老朱突然暴斃。
可對方如今活蹦亂跳的,一點都沒有要死的跡象。
等對方死的時候,二代皇子早已成年,逐步掌握權力,謀權篡位難度太大。
這種局面下,很多武將都已經不敢、沒心思與老朱唱反調。
呂偉聲音高昂道:“自洪武四年入主中原以來,大明南征北戰,國力損耗一空。”
“然,自洪武八年平定藩鎮之亂後,四年無戰事,加之開創行省制度,丈量田地、清查隱戶,國力飛快發展,國庫積蓄越來越多。”
“截止到如今,國庫有金一百二十萬兩、銀六百八十萬兩、銅錢一千六百二十萬貫。”
“絲綢錦帛二十餘萬匹、夏冬衣裳十餘萬件、奇珍數不勝數。”
呂偉的聲音激動起來:“京城囤糧高達一千萬石!河北河東四大倉稟合計囤糧六百八十萬石!”
劉熙古接過話頭,朗聲道:“軍備庫已囤上千桶火油、弓弩槍矛上百萬件、青銅炮上千架。”
“三十萬禁軍,披全甲率高達八成!”
“龍驤軍與安隴軍六萬人,合計戰馬九萬匹。”
話音剛落,殿中的議論聲瞬間響起,像一鍋水被燒開了。
三司的最高階武將們大大咧咧地討論起來,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攥著拳頭,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富裕!太他孃的富裕了!
他們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說句毫不客氣的話,此刻的大明,簡直是能橫推六代以來的軍隊!
當真是要兵有兵、有錢有錢、有糧有糧。
朱驍的目光一直在武將們身上流轉。
見將心可用,他才放下心來。
原本他的想法是,三十萬禁軍都披全甲,騎軍人皆雙馬,邊境四大倉稟囤糧千萬石時,才開啟北伐。
但想法總是與現實不一樣。
若真的如此,大明最起碼還得再繼續四五年的功夫。
到那時,禁軍就要長達十年沒有打仗了!
十年,看似很短,實則是很多軍士一半的職業生涯。
到那時,最精銳的老兵老的老、卸甲的卸甲。
難不成朱驍領著一堆娃娃兵去打仗嗎?
如今這個時間點剛剛好,實力積蓄的差不多、將領們還能打、禁軍還驍勇。
看似禁軍四年沒有打過仗,實際上有很多老兵已經長達八年沒有打仗了。
自洪武五年北伐禁軍全面出動後,無論是平定南唐、南漢,還是藩鎮之亂,都是一部分軍隊開拔。
其中,不乏有軍隊一直沒有出動。
如羽林軍就是如此。
朱驍思索片刻,開口道:“今歲春收與秋收的糧食,除了必須的消耗外,其餘全部運往邊境四大倉稟。”
他心裡盤算一番,若加上今歲的糧食,邊境的囤糧應該足夠維持明廷北伐結束。
董遵誨等大將喜上眉梢,恨不得仰天大笑。
蟄伏這些年,終於有了勇武之地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顯,那便是即將北伐,短則一年,長則兩三年。
有人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起來。
此番或許是最後一次博得富貴的機會了。
想要受封國公,乃至世襲國公,就看今朝北伐!
朱驍掃視群臣,說道:“朕欲今歲六月巡視全國。”
“從京師出發,先經河北、河東、陝西看看邊境的情況,再折向南面,過湖廣、江西,浙江走一趟。”
“若時間來得及,還想去廣東、福建看看沿海的情況。”
他之所以有這個心思,是想看一看全國百姓支不支援朝廷北伐。
一旦絕大部分百姓都反對,很容易被有心人蠱惑,出征前需要提前準備如何應對之策。
最重要的是,朱驍想看一看地方行省最真實的情況。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自從他稱帝以來,基本沒有好好的深入地方探查民情,誰也不知道究竟發展成什麼樣子。
萬一地方與政事堂矇騙於他呢?
作為天子,老朱甚至對錦衣衛都持有懷疑之心。
他話音未落,宋琪已經站了出來。
“陛下不可!陛下若要巡視天下,至少要離京數月。”
“京師是天下根本,不可一日無主。陛下若離京,朝中政務由誰主持?”
“萬一邊境有變,或地方有急奏,誰來做決斷?”
沈義倫也站了出來:“陛下,歷朝歷代天子出巡,必耗費大量民力。”
“沿途修路、建行宮、備糧草、派護衛,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地方負擔。”
“如今行省制初立不過三年,許多省份的底子還很薄,經不起這般折騰。”
魚崇諒沉吟了一下,斡旋道:“陛下所慮者,無非是地方上的實情不能盡知。”
“臣以為,與其親自出巡,不如派遣欽差大臣,代天子巡視天下,回京後一一稟報。”
“這樣既能讓陛下了解地方實情,又不必耗費國帑、擾動百姓。”
朱驍安靜地聽完了三人的話,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發怒。
“你們說的,朕都想過。宋相說得對,京師不可無主。”
“但朕離京之後,政事堂可以照常運轉,急奏可以由內閣先行處置,事後再報朕定奪。”
“沈義倫說耗費民力,朕可以削減儀仗,只帶必要的人隨行,沿途不住行宮,不修御道,一切從簡。”
“魚崇諒說派欽差,朕派出去的欽差,看到的都是底下人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真正想看的,他們看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用手指點了幾處:
“河東的鹽池,朕在奏疏裡看過一百遍了,可朕不知道那些鹽丁曬鹽的時候,手是不是凍裂了。”
“陝西的邊境,朕在奏報裡讀過無數回,可朕不知道戍邊的將士們冬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熱飯。”
“這些東西,奏疏上不會寫,欽差也很難看到。”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群臣:“朕不是去遊山玩水的。”
“朕是去看看,朕以前定下的那些規矩,到底有沒有落到人頭上。”
“若朕不去,那些地方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會不會以為他們只要把賬冊做得好看,就能高枕無憂?”
殿中安靜了片刻。
宋琪沒有再開口反駁,也沒有退讓。
他與其餘人對視一眼,只不過目光落在武夫上略顯氣憤。
有人正用戲謔的目光看著自己,彷彿在說,腦子有病和皇帝唱反調。
宋琪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轉回目光。
他拱手道:“陛下既然執意出巡,臣不敢強阻。但有幾件事,必須先行議定。”
朱驍看著他:“你說。”
宋琪站直了身子,開口道:“第一,出巡路線需由政事堂與樞密院共同擬定,沿途各州縣的駐軍和驛站須提前做好安排。”
“第二,隨行護衛不可少於五千人,且須是禁軍精銳。”
“第三,陛下出巡期間,內閣和政事堂的議事許可權須重新劃定,以防京師出現政務積壓。”
“第四,出巡時間不宜過長,最多不超過四個月。”
沈義倫也抬起頭,說了一句:“臣附議。陛下出巡,既是檢視地方,也是昭示朝廷威儀。”
“若是削簡儀仗過度,反而會讓地方官員覺得朝廷對出巡一事不夠重視,甚至可能生出輕視之心。”
宋琪最後補了一句:“陛下若要在沿途停留,提前派人告知當地官府即可。”
“不建行宮,不設御道,這個臣同意。但沿途的安全和糧草供應,必須有專人負責排程。”
朱驍微微思索道:“隨行護衛由羽林軍與金吾衛護送,兵額五千。”
“朕出巡期間,由皇后主政,內閣與政事堂協助。”
眾人齊齊起身:“臣等遵旨。”
折賽花臨時執政,又不是頭一次,大夥並沒有太多的不滿,反而略顯輕鬆。
稍微複雜的事情都能交由對方決定。
一旦由政事堂自行處置,皇帝回來後覺得處置不公,十分不滿,那就容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