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洪武十二年
洪武十二年三月(970),河北大名府。
濟勝倉的倉牆高兩丈,青磚砌就,牆頭覆著灰瓦,每隔二十步立一座望樓。
倉城佔地極廣,從外面看像一座小城。
四面各開一門,門扇包鐵,門軸粗如人臂,每日卯時開啟,酉時關閉,出入須持工部頒發的倉牌。
守倉的老卒叫周大年,即將花甲之年,在濟勝倉守了二十二年。
從郭周時候就在,換了大明還在。
他的背有些駝了,但步子還很穩。
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沿著倉牆走一圈,看看牆根有沒有滲水的痕跡,聽聽倉頂的瓦片有沒有鬆動的聲音。
他對這倉裡每一間倉房的脾性都瞭如指掌。
哪一間通風好,哪一間容易返潮,哪一間老鼠多,哪一間夏天熱得能蒸饅頭。
可最近這些日子,周大年的腿腳有些跟不上了。
倉裡的糧食太多了。
前年還是大半滿,去年就滿了,今年三月,已經滿到要溢位來了。
糧垛從倉房的地面一直堆到椽子底下,麻袋碼得整整齊齊,一層壓一層。
周大年甚至認為,哪怕再放上一根鴻毛,都會壓的地板破裂。
這麼富裕的倉稟,他活了這麼久,也是頭一次見到。
周朝世宗那麼雄心,廣施仁政,卻連一半都填充不了。
要知道,如今的濟勝倉可是比周朝時擴建了一倍。
換句話說,周朝最巔峰時,在濟勝倉的囤糧連如今的三成都沒有。
周大年每次推開倉門,都能聞到那股濃烈的糧食氣味。
乾燥的麥粒、新收的粟米、還有去年秋天入庫的豆子,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口巨大的蒸籠掀開了蓋子。
真的很好,糧倉越滿,就代表國力強盛,百姓生活溫飽。
若是百姓窮的叮噹響,即便強徵賦稅,也不可能將如此大的倉稟填滿。
那便是違背了自然規律。
周大年彎下腰,摸了一把最底層的麻袋,麻布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他直起腰,嘆了一聲:“滿了。”
滿是挺好的,可他每日干的活也多,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朝廷如今百廢待興,官員趨於精簡,實在不願意再額外增加編制。
故多餘的活,只能由原本的人多承擔。
“滿了?”年輕的小卒許三從旁邊探過頭來。
他是去年才補進來的,二十出頭,手腳麻利,嘴也碎,
“周叔,滿了好啊,滿了說明咱河北有糧,餓不死人。”
周大年沒有接話。
他轉身走出倉房,站在廊簷下,望著院子裡碼放著的那一垛垛新糧。
陽光從倉房的空隙裡漏下來,在糧垛上投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像是有人用墨筆在黃紙上畫出了無數條平行的線。
一年比一年滿,滿到倉門關不上,滿到糧垛頂住了椽子,滿到老鼠都懶得鑽進去偷吃了。
“滿了好?滿了好是好事。”周大年低聲道,
“可滿到裝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運。往外運,就是要打仗了。”
許三愣了一下:“打仗?”
周大年望著院中那幾座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的糧垛,心裡盤算著,照這個速度,到了今年秋天,濟勝倉恐怕真的裝不下了。
以他數十年的經歷來看,倉稟已滿,便是朝廷動武的日子。
他沒有告訴許三。
這孩子還年輕,不該操心那些事。
可許三自己也會看。
他站在倉房門口,望著院子裡越堆越高的糧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隻啃了一半的幹餅,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安穩了幾年,又要打仗了嗎?
...
三月底,工部的文書到了河北。
黎陽倉和濟勝倉都要擴建。
黎陽倉在大伾山下,瀕臨黃河,地勢低窪,春汛時容易返潮,但漕運方便,糧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貨。
擴建的圖紙是工部侍郎親自畫的,要在舊倉的東側另起一片新倉,增設十五座糧倉,每座可儲糧五萬石。
濟勝倉的圖紙更簡單。
在北牆外再圈一片地,建十座倉房即可,用圍牆把它們連起來,新牆的走向把一整片空地和舊的倉城都包進了同一個輪廓裡。
四月初,第一批民夫到了黎陽倉。
帶隊的是工部的一個主事,姓鄭,三十出頭,辦事利索,走路帶風,講話又快又清晰,不給人留含糊的餘地。
沒辦法不利索,事關北伐,沒人敢伸手、推諉。
天下人誰不知道,皇帝最忌諱的便是貪腐、阻攔北伐。
一旦觸及到這兩件事,砍頭都是輕的,嚴重要抄家!
鄭主事在倉前支了一張桌子,攤開圖紙,把民夫分成三組:一組挖地基,一組運磚石,一組砌牆。
磚是附近窯場新燒的,木料是從太行山裡運來的松木,粗的做梁,細的做椽。
許三被派到黎陽倉幫忙搬運磚石。
他扛著一摞青磚沿著新鋪的毛坯路往前走,腳下的泥土還是軟的,踩上去就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工地上人聲嘈雜,夯土聲、砌磚聲、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走到新倉的牆基前,放下磚,直起腰擦了把汗,望著眼前正在拔地而起的新牆,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我是誰?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許三有點發懵。
他不是濟勝倉的人嗎?
咋就被調到黎陽倉幹活了?
幹完黎陽倉,他是不是還得回濟勝倉幹活?
許三越來越發蒙。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感覺自己是被誰針對了,好讓自己累死。
“許三!愣著幹啥?快搬!”
工頭的聲音從後面劈過來。
他回過神來,彎腰又扛起一摞磚。
新倉的牆基已經砌了半人高,灰漿還沒有乾透,在日光下泛著溼潤的青白色。
牆基挖得很深,足有三尺,底下鋪了一層碎石,碎石上面又鋪了一層沙土,夯實之後才開始砌磚。
每一道工序都有先後順序,一絲都不能亂。
工部的主事站在牆基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木尺,來回比劃著牆面的垂直度。
偶爾喊一聲“往左偏了半寸”、“灰漿再厚一點”。
他很嚴謹,沒辦法不嚴謹。
這種事情都是要追責的。
一旦在他領頭下,導致倉稟沒有修建好,發生漏水、潮溼之類的事情,是要完蛋的。
當然,幹好了同樣是一件功勞,足夠再進一步。
洪武皇帝治下就是這樣,幹好升官,幹差挨批,幹壞砍頭。
許三搬完了這一趟,蹲在牆根下歇腳,看著那些民夫在新牆前後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周大年說的那句話:“滿到裝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運。往外運,就是要打仗了。”
許三知道自己不該想那些事。
他只是一個搬磚的小卒,打仗的事輪不到他操心。
可那些堆得越來越高的糧垛,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倉,那些從京城來的工部官員,都在無聲地告訴他同一件事:快了。
一旦朝廷北伐,河北乃必經之路。
到時候,必定會在河北大肆徵召勞役,不定會有多少人死在路上、前線。
勞役的死亡率,往往與佔據勝敗有關係。
一旦朝廷大敗,軍隊跑的比誰都快,誰有心思管勞役?
到那時,真的就是各憑本事,各安天命了。
許三忽然覺得,自己來黎陽倉來對了。
多幹點活,就能多鍛鍊身體,到時候跑路也能快些。
沒必要多快,反正比別人快就行。
不過許三認為,朝廷打敗仗的機率還是很渺茫的。
皇帝肯定會御駕親征。
洪武皇帝自割據以來,但凡親征,還從未打過敗仗,這一次不會例外,哪怕是面對遼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彎腰扛起一摞磚。
忙了半個月後,許三的活終於幹完,准許歸家。
他的住所並不在大名府。
大名府雖不如開封府、成都府、揚州府等富庶,但依舊是天下數的上的要地,房價高昂,絕非一個看守倉稟的守卒能買得起的。
古往今來,普通官員若是不貪,基本是買不起核心城池的房子。
別說開封內城上千貫起步,哪怕是大名府的內城房子,都得動驟數百貫。
許三回到魏縣的住所,見到裡面的景象,眉頭一皺。
“你們在做什麼?”
只見許母與許妻正在大包小包收拾行囊,一副要出遠門的架勢。
許母擔憂道:“現在很多人都在說要打仗了,咱們還是往南邊走吧。”
“聽說揚州府、金陵府那邊廣收流民,去了就分田,咱家還是躲一躲。”
大明天下,但凡年歲大的,都經歷過六代以來的戰亂,甚至契丹入主中原的日子!
契丹南下看似像過了很久,實際上到如今不過二十三載。
許三不滿道:“跑什麼跑?咱們就是河北人,親戚都在河北,跑去南邊算怎麼個事?”
“更何況,陛下百戰百勝,即便開戰,絕不會輸。”
自從感覺到要打仗,他心裡一直就有個念頭。
那便是隨軍出征!
許三身子骨弱,沒資格入禁軍,但勞役總歸是可以。
萬一前線僵持,禁軍死傷眾多,保不齊會臨時讓勞役充軍頂上。
到那時,許三便是威風凜凜的禁軍,俸祿是現在的兩倍以上!
見二女依舊不聽的模樣,許三氣呼呼道:“你們要跑就跑,反正我肯定不走。”
說罷,他轉身離去,去尋周大年聊一聊。
對方活得久,見識的也多,說不準就知道戰陣上的事。
多問一問,真打仗的時候,就能活下來。
許母見其離開,悲傷道:“父為晉而死,難不成子要為明而死嗎?”
年輕人渴望功勳,這無關對錯,只怨這該死的世道。
......
四月下旬,河東晉陽。
晉陽倉建在汾河西岸,緊挨著官道,南來北往的糧車都要從這裡經過。
倉城的規模比濟勝倉小一些,但地勢更高,通風更好,儲糧不易發黴。
倉前有一片空地,平時是裝卸糧食的地方,到了傍晚就成了附近百姓歇腳聊天的去處。
幾塊大青石錯落有致地擺在那裡,正好供人歇坐。
黃昏時分,幾個老漢蹲在倉前的石階上,手裡端著粗瓷碗,碗裡是涼茶。
他們的目光落在那些滿載糧食的牛車上。
看著車伕趕著牛,把一袋袋糧食卸下來,碼在倉前的空地上,等著明日入庫。
“又來了三車。”一個黑臉老漢說,“這個月第幾回了?”
“第七回。”旁邊一個瘦老漢接話,“上個月更多,十二回。再這麼裝下去,晉陽倉怕是要裝不下了。”
“裝不下正好,咱河東這地方,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多糧?”
“滿了好。滿了說朝廷有底氣。”瘦老漢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壓低聲音,“滿了,是不是要往北邊運了?”
黑臉老漢沒有接話。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咱不操心那事。咱只管種地,只管交糧。剩下的,朝廷自有安排。”
瘦老漢沒有再追問,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
相比起河北許三那般朝氣的年輕人,河東的百姓是真不想打仗了。
太累了,真的疲憊。
兩百餘年的戰亂,河東死了太多人,多到家家戶戶掛白布,數不清楚的家族斷絕。
真要再開戰,河東必是要衝之地。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會死去。
一個年輕後生插嘴道:“可我聽說,河北那邊已經開始擴建倉了。”
“濟勝倉和黎陽倉都在加倉,少說加了二十幾座。河東這邊......”
“河東這邊也會加的。”黑臉老漢打斷他,“你沒看見晉陽倉那邊也在動工嗎?”
後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晉陽倉的東牆外,新挖的地基已經露出了輪廓,幾根粗大的松木樑柱已經立了起來。
幾個工匠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收工。
後生沒有再說話。
他蹲在石階上,雙手抱著膝蓋,望著遠處汾河的水面。
他這一家,父兄戰死,母親操勞而死,只剩下他這一條獨苗。
從內心深處來說,他真的很想打仗,有可能會發跡。
但從理性角度,他又很害怕打仗,畢竟會死人,自己憑什麼是個例外?
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沉了下去,暮色四合。
倉前的燈籠被一盞一盞地點亮。
那些剛剛卸下來的糧食還堆在空地上,一袋一袋,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涼茶已經見了底,碗底沉著幾片茶葉,黑臉老漢把碗放在石階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往村裡走。
瘦老漢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年輕後生最後一個起身,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新倉的牆基。
......
晉陽倉忙碌的景象,吸引的不只是百姓的目光。
一個月前,一個操著代州口音的販馬人住進了晉陽城東的一家客棧。
他自稱姓劉,說是從雁門關那邊來的,販了幾匹馬,想在晉陽賣個好價錢。
他在城中盤桓了數日,每日牽馬在街上走動,偶爾與茶樓裡閒坐的商販搭幾句話,打聽糧價和市情。
沒有人覺得他可疑。
代州那邊往來的販馬客很多,三五成群,來了又走,都是尋常事。
但這個人不太一樣。
他每到一處,目光總是不經意地掃過糧倉的方向,留心記下糧車出入的頻次和數量,留意新倉動工的位置和進度。
他不問得太急,也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問完就走,話裡話外都是買賣,只在一些看似隨意的搭話裡,記下他真正想知道的數目。
那些數目零零散散,不成系統,可一旦拼起來,就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河東的糧倉正在迅速填滿。
他住在客棧的第三天夜裡,在房間裡鋪開一張紙條,用炭條寫下幾行字,然後揣進懷裡,起身出了門。
街上的更夫剛敲過二更,巷子裡空無一人。
牆角臥著一隻貓,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綠光。
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一處偏僻的牆洞前停下來,左右看了看,將紙條塞進去,又用一塊碎磚堵住洞口。
然後他轉身,若無其事地往回走。
就在他沒發覺的地方,幾個黑影默默注視著。
“契丹細作真是越來越厲害了,若非百姓舉報,我等當真未察覺。”
錦衣衛北鎮撫司已在十二府城都建立衙門。
很顯眼,很平易近人。
但凡百姓覺得有不公之處,或掌握貪官罪證,或發現細作,皆可上門檢舉。
一旦事情成真,都會有賞賜。
故百姓們十分踴躍。
但這便給錦衣衛衙門造成了很大的負擔,絕大部分百姓都是瞎檢舉,手裡一點證據都沒有。
可又不能不聽。
萬一其中有要緊的事,錯過便會釀成大錯。
尤其是會打消百姓的積極性,日後便不會再檢舉。
夜黑風高,遠處忽然出現一道黑影,左顧右盼朝牆洞而來。
就在他搬開碎磚時,幾道黑影忽然出現在他周圍,將其包圍起來。
......
四月的秦州,風裡還帶著渭河上游的涼意。
蘇賢站在牧馬監的望樓上,朝西邊望去。
渭河從山谷間蜿蜒而出,兩岸的草灘已經泛了青,一匹匹散放的馬正在低頭啃著剛冒出來的草芽。
風吹過來,把馬鬃吹得朝一個方向倒伏,遠遠看去像一片正在緩緩移動的麥浪。
望樓高兩丈,站在上面能把整個牧馬場盡收眼底。
秦州牧馬監佔地極廣,沿渭河兩岸綿延了數十里。
東起永寧寨,西到古渭寨舊址,北抵隴山南麓,南達渭水南岸,少說有四千多頃。
蘇賢來這裡已經快十載了。
他認識了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條溝壑、每一片草灘,也認識了那些在草場上跑來跑去、低頭吃草的四條腿的活物。
哪一匹馬性子烈,哪一匹馬貪吃,哪一匹馬跑起來最快,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蘇監,賬冊送來了。”
他的副手李直在望樓下喊。
蘇賢從望樓上下來,走進公房,接過那本厚厚賬冊。
扉頁上寫著‘秦州牧馬監孳生簿·洪武十二年’幾個字。
他翻了幾頁,目光從那些數字上逐行掃過,快到末尾時忽然停住了。
他合上賬冊,問道:“今年三月新生的馬駒有多少?”
“三百四十七匹。”李直道,“比去年多了二十三匹。”
“母馬配種的數量也比去年多了兩成。去年秋天從河套那邊新進了一批種馬,看樣子是起了效的。”
蘇賢點了點頭,用指節叩了叩桌面:
“去年的舊賬,存欄多少?”
“去年年底存欄兩萬八千六百匹。加上今年新生的,再扣掉去年冬天病死的和淘汰的,現在總存欄大約兩萬九千出頭。離三萬還差一點兒。”
蘇賢在心裡撥了一遍算盤珠子。
兩萬九千匹,看著不少,可戰馬和馱馬是兩回事。
能上戰場的、經過調教的、體格達標的好馬,滿打滿算不過七千出頭。
剩下的,要麼是正在長骨架的幼駒,要麼是配種的母馬,要麼是馱運的挽馬。
真正能解送開封的,還得精挑細選一番。
“挑出來能送開封的,你估摸有多少?”
李直想了想:“去年送了四千二百匹。今年要是不出大岔子,四千五百匹不成問題。”
“若是把永寧寨那邊新到的馬也加進來,湊到五千匹也不是沒可能。”
蘇賢沒有立刻接話。
四千五百匹,比去年多了三百匹。
數字不算大,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匹馬都金貴得很。
河北倉、河東倉已經堆滿了糧,朝廷在籌備大事,戰馬自然是多多益善。
開封那邊遞過話來,今年的戰馬至少要五千匹,而且要精挑細選,個頭要足,筋骨要壯,毛色要正,牙口要在三到八歲之間。
蘇賢起身,披上外衣出了公房,沿著草場邊緣的小路往西走。
李直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指給他看。
西邊的圍欄裡,新到的河套馬正被幾個馬倌圍著,用木刷刷毛,那些馬的骨架比本地馬大了一圈。
蘇賢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邁步。
往回走時,他看見了一匹青驄馬,四歲,肩高四尺有餘,站在馬群中像一座小山。
蘇賢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鬃毛粗硬,皮膚下的肌肉結實得像石頭。
“這匹馬,送到開封賣了,少說值二百貫。”蘇賢忽然道。
李直尬笑一聲,沒有接話。
整個秦州牧馬場,誰沒私底下賣給幾匹戰馬呢?
守著一座金山,不伸手,睡覺都睡不著。
這幾乎是不成文的規矩。
每年都會有那麼幾十匹戰馬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暴斃’。
這一點蘇賢很清楚。
不過他並沒有治罪的意思,想要馬兒跑,就得喂草。
人也一樣。
牧馬監的人幹是很辛勞的,整日與馬匹混在一起,極其骯髒。
這種情況下,不讓他們吃飽,誰會願意好好幹呢?
當然,絕不能碰上等戰馬。
蘇賢說道:“北邊的糧倉已經滿了,開封那邊在等馬。咱們秦州牧馬監,不能落在後面。”
李直點了點頭:“下官明白。那下官明日就安排人手,把夠格的馬分出來,單獨圈養,加料催膘。”
“不用明日。”蘇賢轉過身子,
“今日就去辦。挑出來的馬每匹加精料三升,早晚各一次,毛色用鬃刷刷亮了再上路。開封那邊的人,看的就是這些東西。”
“下官這就去。”李直轉身要走,又停下來,“蘇監,今年打算送多少?”
蘇賢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數:“五千三百匹。挑最好的。”
“你把名單擬好,送到我案上,我親自過一遍。少一匹都不行。”
他猜測,北伐收復幽雲十六州後,自己應該就會被調走了。
其實這些年,憑他的功勳,早就應該升了。
奈何蘇賢極其擅長御馬,大明尋不到能接替的人,就一直挪不走屁股。
等到北伐結束,朝廷對於馬匹的需求下降,到那時,蘇賢自然而然就能升官。
不升不行啊!
誰家有才之人,在一個位置幹上十幾年呢?
大明還在成都時,蘇賢便開始治理馬場,不說功勞,就按苦勞都應該升了。
蘇賢升官也就這幾年的事情。
在最緊要的關頭裡,他不能拖朝廷的後腿。
......
天還沒亮透,龍驤軍右廂的營寨已經醒了。
史彥超站在點將臺上,面前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五千龍驤軍分成左右兩陣,各兩千五百人,騎馬列隊,手持木槍木槊。
沒有甲冑,只有單衣和皮靴。
馬蹄在沙土地上刨著,打著響鼻,馬背上計程車兵面色緊繃。
史彥超的目光從左陣掃到右陣,然後開口:“今日演陣,木槍木槊,不穿甲。落下馬,自己爬起來。”
“爬不起來的,就躺著。踩死的,算自己命不好。”
他頓了一下,“龍驤軍沒有孬種。開始。”
騎軍不同步軍,後者講究的是協同作戰,以小隊為主。
騎軍則截然不同,往往是以騎衝步方陣,面臨的是無數槍矛、弓箭,首重勇氣!
哪怕平日裡訓練的再好,再嫻熟,到了真正的戰場上,沒有勇氣只會死的比誰都快。
最重要的是,會耽誤騎軍攻堅拔陣的戰略意義。
這也是為什麼騎士往往比普通軍士更加珍貴的原因。
不單單是弓馬嫻熟,還得在真正戰陣中,覓得生存下來的機會。
龍驤軍每隔上幾個月,都會內部模擬真實的戰陣廝殺。
步軍一般不會出事,可騎軍的死亡率往往很高,哪怕沒有用真刀真槍。
一旦掉落馬下,極容易被踐踏而死。
故模擬廝殺時,會將戰線拉的極寬,確保即便落下馬,也不會被不長眼、勒不住的戰馬踐踏。
即便如此,照樣有倒黴的被踩死。
那就莫要怨恨同袍,就怨自己是龍驤軍的軍士吧!
史彥超策馬退到點將臺一側。
左陣由右廂都虞侯蘇信厚指揮,右陣由史彥超親自率領。
兩人各自勒馬,相距三百步,隔著校場中間一片被踩得結實的沙土地。
史彥超今歲四十,但依舊身姿挺拔,傲然而視。
蘇信厚騎一匹棗紅馬,目光從自己陣前掃過,緩緩舉起右手。
“嗚嗚嗚!”
號令一出,兩千五百騎開始移動。
先是緩步,馬匹踏著碎步,蹄聲雜亂但有序地匯成一片。
前排的騎兵握緊木槍,槍尖斜指前方,馬與馬之間留出三尺空隙,後排的馬頭緊跟著前排的馬尾,隊形如一架正在合攏的梳子。
馬蹄踏在沙土地上,揚起漫天塵土,遮住了半片天空。
木槍的木紋在快速移動中幾乎看不分明。
只能感覺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夾雜著馬蹄聲、喘息聲和鐵質馬鐙撞擊馬肚的細碎雜響。
兩陣對撞的瞬間,校場上響起一片沉悶的撞擊聲。
槍與木槍碰撞,折斷,碎裂。
馬匹嘶鳴,士兵吼叫,塵土中已經分不清誰是誰。
一個年輕士兵被一槍捅中胸口,木槍尖崩裂。
他悶哼一聲從馬上摔下來,還沒來得及翻身,後面的馬蹄已經踩了過來。
他本能地蜷起身子,雙手抱住頭,肩胛骨還是捱了一蹄,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沒有吭聲,咬著牙從塵土裡爬了起來,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子,拔出腰間的木刀,又朝最近的戰團衝去。
史彥超騎在馬上,沒有直接衝入陣中,而是保持著一小段距離,目光如鷹隼般緊盯著戰陣的流動。
以他的能力,但凡帶頭衝鋒,必定攻無不克。
但就喪失了模擬訓練的意義。
史彥超雖然驕傲,但很重視同袍的性命。
想要減少同袍的死亡,就必須尋找最好的戰機。
他看到左陣的右翼開始往前壓,蘇信厚在試圖包抄。
史彥超沒有立刻調整,而是等左翼已經壓出足夠距離時,才猛地一拉韁繩,帶著親衛騎兵從右側斜插過去。
十幾騎像一把楔子,從側面插進左陣右翼與中軍之間尚未填滿的那道縫裡。
他手裡的木槍沒有刺向人,而是橫掃馬腿。
兩匹党項馬嘶叫著摔倒,騎手被甩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時滿臉是土,鼻血直流。
蘇信厚在左陣後方勒著馬,看到史彥超的動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朝中軍旗手做了個手勢。
左陣中軍隨即收攏陣型,把被他撕開的口子重新堵上。
兩陣在塵土中糾纏了將近半個時辰,最後以蘇信厚下令撤退收場。
校場上安靜下來。
塵土慢慢落下,露出橫七豎八躺在沙土地上計程車兵。
兩個傷兵被從地上抬起來,用門板運走。
其中一個已經沒了聲息,胸口的衣襟印著一大片暗沉的顏色,被抬走時右手還在微微抽搐。
另一個的腿彎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臉色灰白。
沒有人說話、抱怨。
這就是龍驤軍的日常。
五千人的模擬戰,死七八個,傷幾十個,不算什麼大事。
真正的大戰打完,能回來一半人,就算燒高香了。
史彥超翻身下馬,走到點將臺邊。
蘇信厚也下了馬,臉上沾著一道灰印子,鼻樑上被撞破了一點皮,正用手背擦著血跡。
他走到史彥超身邊,兩人並肩看了片刻。
“左翼包抄慢了。”史彥超道。
蘇信厚沒有反駁:“第二波騎兵沒能跟上,被自己的人擋住了。下次讓後隊提前半息衝鋒。”
史彥超頷首,把木槍丟給旁邊的親兵,朝校場邊的木桌走去。
軍需官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捧著厚厚一本冊子,臉色發白,像是早就料到會有一頓罵,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在這裡。
對方的脾氣,禁軍中無人不知,動輒打罵。
史彥超在他面前站定:“上個月的馬,來了多少?”
“回......回將軍,六百匹。”
“六百。”史彥超重複了一遍,“牧馬監那邊怎麼說?”
“說是今年開春馬駒成活率不如往年,能送出來的戰馬有限。下一批要等五月——”
史彥超截斷他的話:“兩萬五千人,缺馬一萬二,你讓我等到五月?”
“等五月到了,馬還沒到,你是不是要跟我說等到秋天?”
軍需官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史彥超大聲道:“你再去寫一份文書,送到牧馬監。”
“告訴他們,右廂缺一萬二千匹戰馬,讓他們有多少送多少。”
“五月底之前,至少先送三千匹過來。到時候要是馬沒到,你就自己騎著頭驢到開封城門口等著,看老子會不會砍了你。”
大明可不單單隻有秦州一個牧馬場,對方是最大的。
除了秦州牧馬場,還有華州、龍州等等牧馬場。
軍需官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下官這就去辦。”
蘇信厚站在點將臺邊,揹著手,望著校場上散去的隊伍,對身邊的親將說:
“下一場演陣,把後隊提前三息衝。”
親將應了一聲,在手中的簿冊上添了幾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