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時間匆匆
李克文佔據夏州之後,日子並不好過。
他名義上是定難軍留後,實際上契丹人才是說了算的。
耶律奚底的人在夏州城裡橫行霸道,強佔民宅,搶奪糧草,稍有不從便拔刀相向。
李克文去交涉,契丹主將一句話就把他的嘴堵住了:
“你的位子是大遼給的,你的兵是大遼護著的。你若覺得委屈,可以自己帶著你的人走,看看能撐幾天。”
李克文不說話了。
他只能在契丹人的鼻息之下,儘量穩住自己的根基。
加固城牆,囤積糧草,收買那些搖擺不定的部落首領,許他們好處,讓他們覺得跟著李克文比跟著李光睿有前途。
他還在契丹人的允許下,從河套那邊招募了一些流散的党項人。
同樣的,契丹不是白幫忙的。
每年都要將夏州血脈最純正的馬駒送往契丹。
說白了,除了馬匹,李克文是真拿不出什麼東西了。
而李光睿這邊,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兄弟二人,隔著兩百里黃土,誰也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劃地分治已經接近兩年。
這段時間裡,李光睿沒有一天是安穩的。
他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斥候有沒有訊息。
斥候的回答始終如一:夏州那邊沒有動靜,李克文在加固城防,契丹人的騎兵在城外巡邏,偶爾會派幾十人來挑釁。
李光睿試著發展農桑,派人去各處開墾荒地,鼓勵百姓種糧。
他又讓人去山裡尋找鐵礦,想自己打鐵造兵器。
可時間太短了,荒田還沒開出多少,鐵礦石還沒挖到幾車,大明的賠款就到了。
原本承諾的兩萬匹戰馬,三萬匹馱馬,由於內戰,三年內根本籌措不了。
故換成糧食、鐵礦等,還是原本馬匹價值兩倍以上的貨物。
這麼沉重的賠款,幾乎要將四州党項拖垮。
不給又不行,北有夏州契丹人,南有陝西軍,前後夾擊,根本不容置喙。
李光睿翻來覆去地算著那筆賬,越算越覺得心裡發涼。
沉默許久後,他讓親兵去請一個人來。
野利旺榮,是李彝殷最信任的謀士,從父親那一輩就跟著李家做事,已四十多年。
原本李光睿更仰仗慕容俊,可透過內亂之事,他看出來對方胸有溝壑卻無敏才。
野利旺榮進到公房,沒有說話,只是在李光睿對面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畢竟對方上位後一直不信任自己,不知道叫自己來做什麼。
屋裡安靜了良久,只有炭盆裡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子。
李光睿開口了:“野利叔,我有一件事想問你。你說,咱們這麼撐著,還能撐多久?”
野利旺榮依舊沒有回答。
李光睿又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咱們打不過大明。契丹也打不過。”
“遲早有一天,不是被契丹吞了,就是被大明滅了。”
“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現在主動,納土歸明。”
“我去開封,請朱驍冊封咱們為陝西省的州縣,咱們交出兵權,只求保住族人。”
野利旺榮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怪不得有流言,李光睿自從開封回來後,便有投降的心思。
原本以為是假的,如今看來是真的。
“首領,不能降。”
李光睿看著他:“為什麼?”
野利旺榮抬起頭:“首領還記得苦水河的兩次敗仗嗎?”
李光睿當然記得。
党項連續兩次染指靈州,卻被打的寸步難行,堪稱噩夢。
野利旺榮繼續說著:“首領有沒有想過,那些人為什麼要替大明打仗?”
“咱們党項人,在他們眼裡,永遠都是異族。”
“漢人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朱驍殺節度使的時候沒有猶豫過,殺得毫不留情。首領覺得,他會厚待一個主動投降的党項首領嗎?”
李光睿越發沉默。
說白了,就是絕大部分黨項人並不信任朱驍。
認為對方不是什麼仁德之君,反而心狠手辣,殺性極重。
但李光睿不覺得。
他認為朱驍不會胡亂殺人,被殺的人都是觸及到他的逆鱗。
只要好好的,啥壞事也不幹,必定不會被清算。
當然,某種不應該死的人卻被殺,確實有些過分,但歸根結底還是違背律法。
可這句話他說不出口,說出來沒人信,反而會認為他被朱驍收買。
野利旺榮繼續說:“他今天可以給首領封一個官職,明天就可以把首領全家都流放到嶺南去。”
“首領在開封待過,見過那個人。他是什麼樣的人,首領心裡沒有數嗎?”
李光睿聲音悶悶的:“那咱們就這麼耗著?等著契丹人來,或者等著明軍來?”
野利旺榮沉默了一會兒:“咱們可以等,但不能降。等著漢人和契丹人打起來,咱們才有機會。”
他頓了頓,“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他雖沒有被重用,但不代表無事所所,優哉遊哉。
野利旺榮時常扮做商人去明境遊歷,清晰的意識到大明的國力正在蓬勃發展。
這種勢頭下,明廷上下一心,野心勃勃,動武近在咫尺!
李光睿無奈一嘆:“那便再等等吧。”
其實,他背地裡已派人去開封求見朱驍,希望對方能派兵接管四州。
沒有訊息,派去的人壓根見不到朱驍。
見不到就是一種答案。
朱驍不願意接納,最起碼是此刻。
四州數十萬党項人,若真的心不甘情不願歸降,怕是隔三差五就要造反,沒有一個王朝願意承擔。
以李光睿對朱驍的瞭解,對方可能更想武力收復。
到時候,必定會有數不盡的党項人被殺。
這才是李光睿迫不及待想要納土的原因。
他不想見到那一天的到來。
人和人總是不一樣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這一步。
或者能看到,就是出於各種原因而不願意。
......
......
劉鐵柱是去歲十一月才補進虎賁軍的。
他今年十七,個子不高,骨架卻結實,是從河北鄉下徵上來的。
家裡兄弟三個,他是老二,大哥前幾年在摔斷了腿,家裡的地不夠分,索性報了名。
他跟著縣裡的押送隊走了十天,才到開封城外的軍營。
頭幾個月,劉鐵柱連一件像樣的甲都沒有。
發下來的只有一身厚厚的棉襖,腰上系一條皮繩,手裡攥一根木槍,每天跟著老兵們在校場上跑圈、扎馬步、練刺擊。
冬天的時候,棉襖擋不住風,他凍得直哆嗦,看著前排那些老兵身上鋥亮的鐵甲,眼睛都快冒火了。
啥時候自己也能分到一副甲?
就算冷的晚上抱在懷裡睡都行。
臘月十八那天,劉鐵柱分到了。
新甲是一副札甲,邢州鐵造坊的貨。
甲片青灰,邊緣打磨得光滑整齊,疊在一起沉甸甸的,近兩千片鐵片用牛皮繩穿綴起來,從頭護到腳。
劉鐵柱披上甲冑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沉了一下。
肩甲壓著肩膀,胸甲貼著胸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鐵片包裹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都沒有。
胸前那塊護心鏡,銅的,光溜溜的,能把人臉照個模糊的輪廓。
他低頭看了又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
‘怪不得禁軍一直打大仗,死亡率卻很低,有這種甲冑,想死都比較難。’
劉鐵柱美滋滋的想道。
天還沒亮透,集結的號角又響了。
劉鐵柱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甲冑穿戴整齊,肩帶拉緊,腰帶扎牢,跑進佇列。
今早的操練比平時長,先是負重跑圈。
穿著全副甲冑繞著校場跑了十圈,等他停下來的時候,盔甲裡面全是汗,順著脊背往下淌,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然後是盾牌訓練,兩排人面對面,用盾牌互相推撞,看誰的腳步先亂。
劉鐵柱被一個比他大一圈的老兵撞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說是老兵,實際上對方也沒比他大多少。
軍隊的老兵可從來不是看年歲,而是看經歷戰陣的多寡。
哪怕是個稚童,只要參與過的戰陣多,依舊在新兵面前稱老兵。
下午的訓練更實,分成兩隊,用木刀木槍對抗。
木槍是用硬木削的,外面裹了一層麻布,雖然不會見血,但捅在身上也夠受的。
劉鐵柱在隊伍裡對上一個老兵,對方動作利索,腳步靈活,幾槍就把他逼退了好幾步。
他沒慌,又不是真的戰陣,死不了人,沒啥慌的。
腦子裡不停回想起都頭教他的技巧:腳步要穩,槍尖要直,刺出去的時候全身發力,不要單靠手臂。
劉鐵柱瞅準對方一個破綻,猛地踏前一步,木槍直刺出去,正中對方胸前的護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老兵愣了一下,退後半步,朝他咧嘴笑了笑:“行啊,小子。”
劉鐵柱也笑了。
這是他從軍以來頭一次贏過別人,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熱騰騰地脹開來。
日頭偏西的時候,操練總算收了。
劉鐵柱卸下甲冑,肩膀和膝蓋都酸得發木,後背一片溼。
營房外面吵吵嚷嚷的,發放歲賞的文書已經來了。
虎賁軍每人發一貫錢、兩鬥米、一壺酒、三斤肉。
當然,這只是普通士卒的,將領們會更多。
但劉鐵柱十分開心。
他在鄉下的時候,就聽說過,禁軍除了高昂的俸祿與出征賞賜外,平日裡過節的時候,還會有額外的賞賜。
具體多寡,都要看當時朝廷國庫是否富裕。
他不清楚國庫富裕不富裕,但覺得這個賞賜已經很豐厚了。
他攥著那張蓋了官印的條子,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次日,劉鐵柱急忙出去排隊領歲賞。
隊伍排了老長,從庫房門口一直彎到營房拐角。
前面的人領完出來,手裡拎著沉甸甸的包袱,臉上帶著笑。
劉鐵柱前面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老兵,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小子,拿到錢後,別亂花,攢著。”
劉鐵柱愣了一下:“攢著幹嘛?”
老兵看了他一眼:“不打仗的話,你這點在京城壓根不夠花。”
“打仗?”
“不打仗,朝廷養咱們幹什麼?”老兵壓低聲音,“打完仗有賞賜,有繳獲。立國那幾年,跟著大軍走一趟,回來說不定就能在老家置幾畝地。”
“你以為我們這些老兵圖啥?圖過年那幾斤肉?”
他嗤笑了一聲,轉回身去,補了一句,“打仗才是發財的時候。”
劉鐵柱領了一貫錢、兩鬥米、一壺酒、三斤肉,用包袱皮裹好了,扛在肩上,跟都頭告了假,出了營門往城裡走。
他的家在城南一條窄巷子裡,租了一間廂房,月租五十文。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灶臺上的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他娘蹲在灶臺前添柴,他小妹坐在門檻上,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劉鐵柱的父親早死,分完家後,母親與小妹孤零零生活。
作為男丁,他也應該分田產,甚至家裡的鍋碗瓢盆也能分。
可太寒酸了,啥也沒有,分也分不到什麼。
劉鐵柱不想一輩子渾渾噩噩,就直接從了軍,幸虧從小身子高大,否則就只能入廂軍。
由於分家後,母子不能生活在一起。
小妹又是女子,沒辦法分家,就只能與劉母生活在一起。
劉鐵柱在京城安頓下來後,便立馬將二人接過來,一起生活。
他的俸祿不少,倒是夠三人在皇城腳下落腳。
說是落腳,其實就是勉強生存。
家裡只有一間房子,都是劉母與小妹住,劉鐵柱平日裡都是住在軍營裡。
此時此刻,他莫名的響起剛剛老兵和他說過的話。
打仗會有賞賜,繳獲。
這些東西才是禁軍士卒發家的根基。
劉鐵柱拳頭緊握,他很想去打仗,不為立下功勳,只為錢財。
小妹聽到門響就抬起頭,看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丟下樹枝就朝他跑過來。
“哥!”
她今年九歲,瘦瘦小小的,笑起來嘴角有個淺淺的酒窩。
她一頭扎進他懷裡,又退開半步,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包袱上,小聲問了一句:
“哥,那是啥?”
劉鐵柱蹲下來,把包袱放在地上開啟,掏出那包肉遞給她,油紙包著,還滲著一點油花:
“給,過年吃的。”
小女孩愣了一下,伸手接過去,抱在懷裡掂了掂,像是怕弄掉了。
劉鐵柱又從懷裡掏出那一貫銅錢,一枚一枚地擺在桌上。
他娘走過來,拿起幾枚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露出笑意:“今年朝廷給的不少。”
劉鐵柱把那壺酒也放在桌上:“還發了酒和米。”
他娘沒再說什麼,把銅錢小心收好,又轉身去灶臺前添了塊柴,鍋裡的水沸起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很暖和。
劉鐵柱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靴子脫了,腳趾磨得發紅。
小女孩蹲在他旁邊,一邊翻著那包肉,一邊小聲問他:
“哥,你以後還能拿更多錢回來嗎?”
劉鐵柱拍了拍她的腦袋:“能。等打完仗,哥就能拿更多。”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那哥啥時候打仗?”
劉鐵柱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也想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打仗。
劉母忽然道:“打仗就得死人,最好還是不要打仗,現在的日子已經很好了。”
“等二郎要娶妻時,俺就帶著小妹回鄉去,不能成為你的負擔。”
劉鐵柱沒有說話。
見識過老兵的生活後,他現在是一點都過不了窮酸的日子。
人這一生,總要為了什麼而拼搏。
......
洪武十一年春,招寶山腳下的船場終於有了模樣。
鄭作人站在江邊的土坡上,看著那一片剛剛立起來的木架和棚頂。
甬江北岸的灘塗被填平了一大片,沿著江岸鋪開了三里多長的工場。
木柵圍成的場院有四尺高,每隔二十步立一根柱子,柱子頂端削尖,外面纏著一圈鐵蒺藜,防止有人翻牆偷木料。
場院門口立著一座木牌坊,牌坊上懸著一塊新漆的匾額,寫著‘明州水軍船場’六個字。
場院裡堆滿了木材。
溫州運來的杉木碼在最靠近江邊的那一排,粗的兩人合抱,細的碗口粗細,按長短分堆碼放,整整齊齊。
杉木旁邊堆著樟木,那是造龍骨和船肋的料。
紋理細密,油脂飽滿,鋸開的時候會散發出一股清冽的香氣。
再往裡走,是堆放鐵料的棚子,鐵釘、鐵箍、鐵鏈、鐵錨,大大小小,分門別類,掛在木架上。
江邊挖出了三座幹船塢。
每座船塢都有兩丈深,塢底鋪著厚木板,木板下面是夯實的碎石和沙土,滲水性極好。
塢壁用青石塊壘砌,石塊之間填著石灰和桐油調成的灰漿,防水又結實。
船塢靠近江面的一側裝有閘門,閘門一開,江水湧進來,船就能浮起來。
閘門一關,把水抽乾,船就落在塢底的木架上,方便檢修。
船塢旁邊立著幾根粗大的木柱,柱頂裝著滑輪和麻繩,用來把船從水裡拖上滑道。
船場監工周大用站在鄭作人身側,用粗短的手指著一艘正在建造的船骨架:
“那是第五艘了。前面四艘已經下水,正在裝帆。”
“這一艘的龍骨鋪了十三天,船肋剛上完七成。”
鄭作人沿著船塢邊走了一圈。
龍骨鋪在塢底的木架上,用的是整根樟木,一丈多長,兩尺來粗,筆直挺括,兩頭微微上翹,是船頭的撞角和船尾的舵軸。
船肋像魚骨一樣向兩側伸展,每隔兩尺裝一道,粗的如成人手臂,細的也有小兒手腕粗細。
工匠們蹲在船肋上,用斧頭削平介面,用鑿子打出榫眼,再把一根根橫樑嵌進去。
他們的動作很快,下手準,幾乎不需要停頓。
這可不是什麼新手,都是夔州造船廠來的,經驗豐富。
工部派來的人,幹活都沒有他們利索。
最重要的是福利好啊!
從夔州來,只有手藝過關,立馬就能在明州分配房子,前三年免稅,子嗣可入浙江軍。
雖比原本的營生辛勞很多,但在利益驅使下,船匠們依舊趨之如騖。
這就是國家在高速發展帶來的福利。
只要肯努力,有技藝,就絕不會餓著,窮者。
一旦國家到了穩定、平和的時代,上升的通道極其狹窄。
到時候看的就不是能力,而是背景。
鄭作人彎腰撿起一塊邊角料,用手掂了掂,又放下。
旁邊的鐵匠鋪裡,爐火燒得正旺,幾個匠人正在鍛造船上的鐵件。
一個老鐵匠用鉗子夾住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條,小錘在鐵條上輕輕一點,指點位置。
旁邊兩個掄大錘的徒弟便跟著節奏狠狠地砸下去,鐵花四濺,落在腳邊的水槽裡,嗤地冒起一股白煙。
鄭作人沿著江岸走了一段,在一個已經初具雛形的船塢前停下來。
塢裡橫著的那副龍骨已經有了一艘船的雛形,船肋已經上了七七八八,那些彎曲的木條像一道道被拉開的弓,撐著整艘船的輪廓。
工匠們正沿著船肋釘船板,一人按住木板,兩人掄錘,鐵釘砸進木頭裡,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旁邊有人在用桐油調製的膩子填塞木板之間的縫隙,手指在縫隙裡來回刮壓。
膩子填進去之後,用一塊刮板抹平,等它乾透了再刷一道桐油。
周大用道:“這艘造好了,能載二百料貨,跑高麗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要是運氣好,一路順風,十幾天就能到。”
鄭作人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艘船的輪廓。
木料還透著新鮮的顏色,沒有上漆,一截截船肋裸露著,像一具還沒有長好皮肉的骨架。
但他已經能想象出它完工後的模樣。
是他青雲直上的模樣!
第一艘二千料戰船下水那天,是八月初三。
船塢裡的水已經蓄滿了,江水和塢內的水連成一片,看不出界限。
岸上的人忙了一整個早晨,把粗麻繩從船頭牽出來,繞過岸邊的木樁,又穿過滑道上的滑輪。
幾十個人分列兩側,手裡攥著繩子,等周大用一聲令下。
周大用站在船尾,手裡握著一柄斧頭,斧刃擱在最後一根固定船體的木楔上。
他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水線,然後一斧頭砍下去,木楔崩開。
“放!”
繩子鬆了。
船身猛地一震,然後開始緩緩滑動。
船底在滑道上摩擦,發出沉悶的響聲,像一頭巨獸被推下了床榻。
船頭破開水面,激起一道白浪。
船尾沒入水中,吃住了水,船身猛地一沉,又浮起來,穩穩地停在江面上。
岸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這是明州造船廠的第一艘戰船,帶來的意義十分久遠。
鄭作人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沒有擠到人群裡。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在江心停穩了,才轉身往公房走去。
水軍的營房設在船場北邊三里處,緊挨著江邊的一塊高地。
營房不大,十幾排木屋,住著第一批編入水軍的三千名士兵。
校場旁邊立著幾根木樁,用來練習繩結和攀爬。
靠近江邊的淺水區,立著幾排用竹子紮成的浮筏,用來練習泅渡和平衡。
水軍的訓練官叫劉子昂,三十出頭,面膛黝黑,身上有一股常年被海風吹出來的鹹腥氣。
他是鄭作人從福建弄來的,出過遠洋,水性極好,在浪裡翻幾個跟斗都不喘氣。
鄭作人到校場的時候,水軍們正在訓練。
岸上那一組二十幾個人,正在練繩結和攀爬。
每人身前立著一根一丈多高的木樁,樁頂掛著一條麻繩,要在不借助外力的情況下用最短的時間爬上去,再從另一面滑下來。
淺水區那邊,一隊人正在練泅渡。
每人腰間繫著一條細麻繩,繩子的另一端綁在岸邊的木樁上,防止有人被水流沖走。
有幾艘小船停在不遠處。
船上坐著幾個監督訓練的什長,盯著每一個人的動作,偶爾喊一聲“換氣慢了”“手抬高一點”。
除了正常的訓練,還有實船操練。
幾艘小船被拖到江心,每艘船上十個人,輪流操帆、掌舵、搖櫓。
風向不定,江面上時而有風,時而無風。
水軍們要根據風向的變化不斷調整帆的角度和船的方向。
...
劉子昂來找鄭作人,開門見山地道:“有商人來找末將,想請水軍護船出海。”
鄭作人正在看一張新送來的造船圖,圖紙上畫著一艘三千料戰船的側面和俯檢視。
他放下圖紙,抬頭看向劉子昂:“什麼費用?”
“按船收。出海一趟一艘船交五十貫,回來再交五十貫,共計一百貫。”
“若遇到海盜,水軍負責護衛到底,商船損失多少,官府賠一半。”
“若遇海浪,損失的無需官府承擔,同樣,商隊也不承擔水軍戰船的修繕。”
劉子昂頓了頓,補充道,“商人也有要求,咱們的戰船不能攜帶貨物,不然會影響他們販賣。”
鄭作人靠進椅背裡想了想:“不能與民爭利,這是規矩,可以不懈怠貨物。但護衛的船不能少於兩艘。”
“如果接了活,就得辦到底。”
開玩笑,就護送一艘船有啥意思?
他缺那一百貫了?
第一批出海的是六艘商船,滿載著浙東的絲綢、瓷器和茶葉,目的地是高麗。
護衛的是兩艘二千料戰船和兩艘快船。
這一趟就能都指揮司就能掙六百貫,已經不算少。
出港那天,天剛矇矇亮,海面上還罩著一層薄霧。
劉子昂站在船尾,手扶著舵柄,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明州港。
這是水軍頭一次護衛商隊,他得親自領隊。
船隊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白天揚帆,晚上在近海拋錨。
第四天傍晚,瞭望計程車兵喊了一聲:“東北方向有船!”
劉子昂三步並作兩步攀上船樓的瞭望臺。
遠處海面上,出現了幾艘船影,排成一線,朝著他們的方向駛來。
船隻吃水不深,航速卻比商船快出一大截,船頭吃水淺,船尾高翹。
一望便知是慣於近海劫掠的船型,趁著傍晚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刻摸過來,是海盜慣用的路數。
有士卒大聲道:“將軍,打不打?”
劉子昂沒有立刻回答,又看了片刻,才說:“先示警。”
一面黃色的訊號旗升上了桅杆頂。
商船看到旗號,開始靠攏,收緊隊形。
貨船上的水手們把箱子、布袋、貨物從甲板上搬進艙內。
有人把舵輪轉了個角度,讓船尾正對來敵的方向,也方便跑路。
劉子昂把商船全部攏到內側,四艘戰船和快船在外側排成一列弧形,船頭朝外,船舷對敵。
見對方沒有絲毫停滯的意思,他也沒心思再警告,直接下令放箭。
水軍的戰船理應是用青銅炮。
但鄭作人認為,護送商隊總歸是有風險的,尤其是要踏入別國境內。
萬一被扣下,技藝就流傳出去,最終還是選擇安置弩箭。
等什麼時候要打仗,再換成青銅炮。
弩機繃緊的弦“嗡”的一聲鬆開。
上百根箭矢穿過海風,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釘進了帆布,“噗噗”連響。
船帆吃風的一面被扯出幾個洞,船身立刻歪了一下,開始偏航。
對方的領頭船停住了,船帆鬆垮下來,剩下的幾艘也跟著減了速,在海面上漂了一會兒,像是在估量這筆買賣值不值得做。
片刻後,那些船開始掉頭,飛快離去。
劉子昂沒有追,他們的戰船吃水太重,根本追不上這艘小船。
之後的航程再沒有遇到麻煩。
第十二天傍晚,船隊在暮色中駛入高麗的禮成港。
第二十天,船隊滿載著高麗的人參、藥材和毛皮,沿著原路返航,在一個月後平安回到了明州港。
訊息傳開之後,來報名的商船翻了一倍。
有人要去日本,有人要去南洋,甚至有人打聽能不能去更遠的地方。
鄭作人看著厚厚的賬單,笑的嘴都合不攏。
這件事是無本的買賣啊!
既能鍛鍊水軍士卒的能力,還能掙錢。
單是最近一個月,都指揮司就掙了三千貫。
一年的話,就是三萬六千貫。
聽起來不少,可要知道,一個下州一年上繳的賦稅也不過如此。
這可是一個州啊。
哪怕是下州,人口也有數千戶,數萬人。
尤其是別的省都指揮司只能靠屯田掙錢,浙江已經開闢新的商路。
最關鍵的是,皇帝明說,這筆錢由浙江都指揮司自行處置,無需上繳朝廷。
說白了,就是讓浙江水軍自給自足,少和朝廷伸手。
畢竟大明現在還是以陸戰為根本,即將北伐,用錢的地方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