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孰為英雄?
黎奉曉在一家賣絲綢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鋪面不大,門口掛著幾面綢布幌子,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鋪子裡掛著各色綢緞,青的、紅的、紫的、鵝黃的,像是打翻了一座花園,讓他一時間有些挪不開眼。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
綢面光滑細膩,觸手生涼,比交趾最好的絲綢還要好上幾分。
“這是蜀錦。”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見黎奉曉看中了這匹綢子,笑眯眯地湊過來,
“客官好眼力。這是今年從成都運來的新貨,上萬多里路,水路陸路走了三個月才到京城。”
上萬多里?
黎奉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北人真是把他當傻子宰嗎?
上萬裡,那是多遠的距離?
你咋不說是從日本運來的?
他的隨從顯然沒這個見識,不停驚呼:“上萬裡?那可真是寶貝啊!”
聲音又大又亮,引得旁邊幾個路人都回過頭來。
店主笑得更燦爛了,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瞧這群人的模樣,就不是漢人,還不是自己說啥就是啥?
外族能來此,就說明肯定不缺錢。
好好宰一頓,這一個月的收入就有了。
就在店主打算繼續勸說時,就見為首之人拉著眾人離開。
黎奉曉垂首不語,默默將剛剛蜀錦的價格記在心裡。
又走了幾家鋪子,問了布匹的價格、鹽的價格、鐵器的價格、糧食的價格,每一樣都在心裡記了一筆。
他的記性極好,這是在戰場上養出來的本事。
那時候他常常要在看不見路標的林子裡記住每一條岔路的方向。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一家賣香料的鋪子上。
鋪面不大,門口擺著幾隻敞口的陶罐,裡面裝著深褐色的粉末,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黎奉曉愣了一下,他認得,那是沉香。
交趾的沉香,是天下最好的。
在大明能賣什麼價錢?
他在心中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將目光收了回來,繼續往前走。
前面有一個賣漆器的攤子,上面擺著幾件巴掌大的漆盒,盒面上描著金線,畫著牡丹和喜鵲。
黎奉曉拿起一個把玩了一下,漆面細膩溫潤,做工比交趾的粗放風格精緻不少。
“多少錢?”
攤主是個精瘦的年輕人,笑眯眯道:“五十文。”
黎奉曉心中微微一跳。
五十文,比交趾的漆器便宜了將近一半。
他默默放下漆盒,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受。
交趾的匠人辛苦幾日才能做出一隻漆盒,在這裡只值五十文。
逛了將近兩個時辰,日頭漸漸偏西。
黎奉曉帶著隨從找了一家路邊的茶攤坐下,要了一壺粗茶和幾塊雜糧餅。
茶是涼的,餅是硬的,但他吃得有滋有味。
身邊偶爾有來來往往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主公,”一個隨從小聲開口,腦袋湊近了,“咱們那些東西,什麼時候出手?”
黎奉曉喝了一口茶,茶湯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嚥下去,慢悠悠地說:
“不急。先看看行情,再找門路。”
“京城裡什麼都貴,可什麼都有人要。咱們的東西,不愁賣。”
他在心裡敲定了兩條路:一條是走官面。
把東西直接賣給那些禮部的官員,他們常年與使臣打交道,最懂這些東西的價。
另一條是走私面。
在城內尋一處大一些的邸店,把東西兌給店家,再由店家轉手賣給京城中的富商。
黎奉曉放下茶碗,望著遠處暮色中漸次亮起的燈籠,低聲說了一句:
“記住剛剛那些珍奇的東西,等咱們出手後,買上這些帶回我朝,然後賣給商人賺差價。”
可惜了,這回出使帶的東西還是少了。
不然,他就能直接成為富戶,再也不用過窮酸日子了。
......
三日後的清晨,黎奉曉被引進了宣政殿。
殿中燭火通明,香爐裡青煙嫋嫋。
朱驍高坐御榻之上,一身赭黃袍,頭戴通天冠,目光沉穩。
他的身後站著幾個內侍,垂手低頭。
黎奉曉走到殿中,按照禮部教他的規矩,跪伏於地,叩首三次:
“大瞿越國使臣黎奉曉,奉吾皇陛下之命,前來大明朝貢。”
“吾皇陛下問大明天子聖安。”
他的漢話很流利,尾音帶著一點交趾特有的腔調,但不影響理解。
朱驍點了點頭,抬手示意:“朕安,起來吧。”
對於丁朝,他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很正常,後世誰家好人會去研究越南的歷史?
朱驍對丁部領的瞭解,還是廣西那邊傳來的。
對方確實是個梟雄,勘定南北使君,終結亂世。
這個人物,極其類似於漢高祖劉邦。
他年少時便顯露出非凡的勇略和領導力,被村中兒童推戴為首領,攻打別村使之臣服,成年後很快成為一方豪強。
最讓朱驍佩服的是,當丁部領的兒子被敵軍綁在旗杆上作為人質時,他竟下令向兒子射箭!
這他娘與劉邦踹自己兒子有異曲同工之妙。
黎奉曉站起身,沒有直視老朱。
不能直視上位者,在任何地方都是規矩,哪怕是被北朝視為蠻夷的丁朝。
朱驍端詳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黎使臣,朕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陛下請問。”
“朕與丁部領,孰為英雄?”
他有心收復幽雲十六州後,染指交趾,想要提前看一看丁朝的官員能力如何。
管中窺豹。
能被丁部領派來當使者的,必定是才思敏捷,引為心腹之人。
就像昔年遼朝遣使議和,派來的是蕭思溫。
哪怕朱驍派人出使,肯定是從欣賞之人挑選,總不能派個窩囊廢去吧?
(有興趣的可以瞭解一下,丁部領確實非常有本事,可惜的是稱帝后,自大意滿,迅速荒淫無度)
黎奉曉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陛下,吾皇陛下與陛下,皆是英雄。”
“陛下掃平群雄,一統中原,武功赫赫,千古無雙。”
“吾皇陛下以三尺劍平定交趾,統一十二使君之地,使百姓免於戰火。”
“二者皆以武力定天下,以仁政治百姓,皆為英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問孰為英雄,陛下之功,在平定中原;吾皇之功,在復興交趾。”
“各有其功,不分高下。”
朱驍道:“既然不分高下,你緣何來此?丁部領緣何遣使來貢,求朕敕封?”
黎奉曉沒有慌亂,聲音依舊沉穩:“陛下,臣下斗膽,以一事相問。”
“講。”
“陛下平定中原,一統天下,可有曾向誰稱臣?”
朱驍沒有說話,好奇他打算怎麼說。
黎奉曉繼續道:“沒有。因為陛下是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江山,是天下最強的那個。”
“交趾不同。交趾地窄民寡,大瞿越新立,國勢未固。”
“若不以大朝為藩,則四鄰環伺,諸使君舊部未服,此誠非吾皇怯弱,實乃審時度勢之舉。”
他抬起頭,目光與朱驍對視:“臣下以為,強弱之分,自古皆然。”
“弱者不一定是錯的,只是時勢使然。”
“吾皇向陛下稱臣,不是因為他自認不如陛下,是因為他知道,眼下的交趾需要一個安穩的環境來休養生息。”
“今日臣來朝貢,是交趾的禮數;他日交趾國富民強,依舊會來朝貢,那是交趾的誠意。”
劉蒙叟等內閣學士極其欣賞的看著黎奉曉。
他們初入仕途,還沒有被官場給染黑,十分佩服這等不畏的人傑。
朱驍同樣滿眼欣賞,並沒有被頂撞的不滿。
一句話,丁朝太弱了,弱到根本威脅不到大明,除非他一統整個中南半島。
就像一個孩童朝巨人威脅,巨人只會淡淡一笑,隨手捏死。
當然,國家大事並不是想象中那麼簡單。
交趾那邊地形複雜,還是大一統王朝,真開戰,絕不是那麼簡單平定。
古往今來,弱國勝強國之事還少嗎?
便是被譽為天可汗的李世民,不依舊折戟高句麗嗎?
朱驍朗聲道:“傳旨:冊封丁部領為交趾郡王,賜金印、紫袍、玉帶,歲賜絹帛五百匹、銀五百兩。”
“大瞿越國,永為大明的藩屬,世世代代,不得相犯。”
黎奉曉跪伏於地:“臣,代吾皇陛下,叩謝天子隆恩!”
出使的事情結束,殿中氣氛瞬間變得輕鬆起來。
黎奉曉甚至有閒心觀摩殿內的景象,目光在樑上的彩繪、柱上的雕紋、殿角的銅鶴之間流連,連連讚歎。
被大明群臣認為比較簡陋的宮殿,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
他覺得像是誤入天宮一般,連腳下的金磚都泛著柔和的光澤,彷彿踩在雲上。
李肅好奇道:“黎使君,我聽你漢話說的不錯,以往是來過中原嗎?”
他這裡的中原,是包括嶺南等地。
一句話,在漢語的不同情景表述下,往往有不同的含義。
黎奉曉搖頭道:“沒有,是從北朝逃難而來的百姓所教。”
怕被誤會是指責大明無道,他急忙解釋,“當時北朝是漢朝,並不是大明。”
“朕觀你知漢話,進退有度,頗有名臣之分。”朱驍注視著他,忽然開口,
“你可願來大明為官?”
“大明沒有門第之分,哪怕是吐蕃人、党項、回紇等族,只要有才,都可入仕為官。”
黎奉曉眼前一亮。
說不心動是假的。
這一路上,他看到數不勝數的美景、奇珍,何種各樣的漢女。
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沃野和穿梭不息的商隊。
最重要的是,大明疆域太大了,大到能容納他的抱負。
那是在交趾那一方小天地裡永遠不可能實現的。
黎奉曉對於丁部領,其實心裡已經有點不滿。
對方稱帝前,可謂亂世梟雄,嚴於律己,處事公允,文武皆備。
可才剛剛稱帝沒幾個月,便開始縱情酒色,大肆營建宮室,廣納後宮。
這完全是一副亡國之君的模樣。
可對方明明是開國君主啊!
朱驍的武功不大嗎?
功績不高嗎?
可人家稱帝至今十載,一直勤勉政務,事無鉅細,更是虛心納賢。
高下立見!
黎奉曉嘴上不承認對方比丁部領強,內心深處,卻早已有了答案。
他幽幽一嘆,拱手道:“臣謝過陛下,但如今國家初立,百廢待興,臣不能捨百姓而驅富貴。”
他終究是大瞿越人,不能背叛自己的百姓與國家。
朱驍更加欣賞,鄭重道:“若你哪天原來,朕掃榻相迎。”
自他割據以來,孟蜀、高平、南唐、南漢等國不是沒派過使者前來。
可這些使者的表現、儀態,完全不及黎奉曉這個‘蠻夷’臣子。
黎奉曉似乎沒想到大明皇帝如此重視自己,竟莫名的感動,差點落淚。
“臣......臣若有一日被我主不容,必投奔陛下!”
......
一隊長長的囚車沿著御街緩緩駛入開封城。
囚車共計四十七輛,每一輛都裝著鐵欄木籠,籠中擠著三到五人。
隊伍前後,是五百名從浙江抽調的精銳廂軍。
街邊的百姓越聚越多,踮著腳尖張望,低聲議論。
有人擠到了最前面,指著其中一輛囚車說:“那是不是蘇州的陸明德?”
“就是他!帶頭造反的那個!”
“聽說他在蘇州稱了三天吳越王,屁股還沒坐熱就被打下來了!”
人群中響起一陣鬨笑。
一個賣菜的老漢擠到前排,手裡攥著一把爛菜葉子,使勁朝陸明德的囚車扔了過去。
好日子不過,非要造反。
前有王宣藩鎮之亂,後有蘇州士紳叛亂,啥時候才能徹底杜絕呢?
更多的人開始扔東西,菜葉子、土疙瘩、破鞋。
押送計程車兵沒有阻攔,這是刑部默許的規矩。
讓百姓出出氣,也算是朝廷給天下人的一個交代。
囚車隊伍在刑部門前停下。
刑部尚書李如實親自出迎,與領兵的浙江副都指揮使交接了文書和囚犯名冊,又命人清點了押送來的財物。
白銀六十萬兩、黃金三萬兩、銅錢三百三十萬貫,以及成箱的綢緞、珠寶、古玩字畫。
財物堆在刑部的大院裡,摞得像一座小山。
幾個書吏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登記造冊,手都寫酸了。
好傢伙,怪不得有‘蘇杭百事繁度,地大天宮’的民諺。
僅一個蘇州,就抄出五六百萬貫銅錢。
這還沒算更值錢的地皮、商鋪、酒樓之類的東西,恐怕能逼近八百萬貫!
一個年輕書吏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財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繼續寫字。
這還打啥仗了,直接抄家不就完了。
把全國所有士紳都抄了,國家未來十幾年都不缺錢花了。
當然,這只是刑部官員的胡思亂想。
蘇州計程車紳是舊士紳,沒有權勢,被抄家是很輕鬆,朝野上下都支援。
可如今真正掌握權勢的,是朝廷的官員!
他們才是最大計程車紳!
老書吏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輕輕咳了一聲,那年輕書吏連忙收回目光。
這要是再看,恐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說不準就會成為下一個貪官。
這批錢財,可都是要直接入國庫的,容不得半分差池。
浙江那邊肯定有記錄,到時候兩邊一核對,一旦缺失,刑部是要出事的!
到時候,就不是普普通通的貪腐案,而是錦衣衛直接上門了!
三日後,刑部定了案。
陸明德為首,聚眾謀反,罪無可赦。
顧世隆、周仲為同謀,協助叛亂,亦當處以極刑。
其餘參與叛亂計程車紳、家將、頭目,共三百餘人,按罪行輕重,分別判了斬刑、流放不等。
...
一輛青氈馬車從西門駛入皇宮。
馬車裡坐著一個人。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衣襬上繡著一枝淡青色的蘭花,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簪頭墜著一顆珍珠。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內侍掀開車簾,低聲說了一句:“小娘,到了。”
陸玉鸞下了車,跟著內侍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御道很長,兩側的宮牆高聳,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藍色帶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臉上卻沒有表情。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也許是某個妃子的宮女,也許是被皇帝臨幸一夜後遺忘在角落的某個無名女子。
陸玉鸞心裡很清楚。
她能活著,只是因為姣好的皮囊。
內侍將她領到一處偏殿,讓她等候。
陸玉鸞坐在偏殿的椅子上,雙手擱在膝上,不敢四處張望。
她怕有人在暗處觀察她。
朱驍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青灰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革帶,看起來不像個皇帝,倒像個書院裡的先生。
老朱看了她幾眼,點了點頭。
怪不得能被送來,模樣當真不差,有種小家碧玉的青澀之感。
也不知道為何,官員們似乎很熱衷將女子送給他。
前有牛皋,後有鄭作人。
“你叫什麼?”
“陸玉鸞。”
“陸明德的女兒?”
“是。”
氣氛微微陷入尷尬。
朱驍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說自己要殺她爹吧?
不知道說啥,所幸就不說,直接上手。
“脫衣。”
...
“陛下,錢惟治求見。”
朱驍放下刑部送來的處置結果,頷首:“宣。”
對於錢家會派人來,他心裡早有預料。
若說蘇州叛亂,誰最不開心,無疑是久在京城的錢弘椒。
實乃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老子好端端的過小日子,然後浙江就打出‘恢復吳越,驅逐明朝’的旗幟,不是把老錢家架在火上烤嗎?
皇帝會怎麼想?
大明官員會怎麼想?
是不是你錢傢俬下蠱惑的,是不是懷念故土想要造反?
對此,朱驍並沒有怪罪的意思。
錦衣衛已經查清楚,蘇州叛亂與錢弘椒壓根沒有關係。
對方自從見過周高逸後,再也沒有見過任何官員。
錢弘椒的生活很簡單,要麼家裡釣魚,要麼去戲場裡看百戲。
完全沒有不臣之心。
錢惟治身穿深青官袍,踏著小碎步而入,跪地高呼:“臣內殿司承旨,叩見陛下!”
朱驍溫和道:“起來吧,錢承旨來此,是有何事?”
錢惟治道:“臣祈求陛下,允臣擔任監斬官!”
此話一出,就連魏泰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若錢惟治當真如此,就是徹底斷絕與吳越故土的瓜葛。
朱驍自無不可:“好,朕許了。”
待他離去後,劉蒙叟交給魏泰一份浙江都指揮使送來的奏報。
說是奏報,其實就是求嘉獎的。
對於這種奏疏,內閣學士基本是不批註的,沒啥批的,總不能替皇帝發放賞賜吧?
朱驍接過奏疏,迅速瀏覽。
對於鄭作人希望建造水軍,他持有支援的態度。
作為後世之人,他清楚的知道,水軍究竟有多麼重要。
在這個年代,水軍還遠遠沒有達到國之重器的地步,但不妨礙提前重視。
畢竟,不過是一萬兩千的浙江水軍,朝廷完全養得起。
朱驍心裡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野心。
他渴望率軍打上日本島,征服日本,成為大明的屬地!
不僅僅是出於內心的厭惡,還是因為日本礦產富庶,尤其是銀礦,對於大明至關重要。
日本在歷史上曾以豐富的金銀礦產聞名,一度被馬可·波羅稱為‘黃金之國’。
16世紀時更被稱為‘銀群島’。
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強大的水軍。
朱驍很快在奏疏上批覆同意,同時還以蘇州叛亂為藉口,允許浙江擴兵至兩萬,全部改編為水軍。
兵部撥款一百萬貫銅錢作為前期援助,工部派經驗豐厚的匠人協助。
...
十月初七,天還沒亮,劉婆子就出門了。
她住在城南的一條窄巷裡,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上常年掛著幾串幹辣椒,是她自己曬的。
劉婆子鎖好門,又把門板推了推,確認鎖緊了,才轉身往外走。
她今年六十七了,腰背有些佝僂,走路時膝蓋微微發僵,但不能歇,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小孫子還在床上躺著,昨夜又咳了大半夜。
劉婆子給他餵了半碗粥,粥裡放了兩片姜,是他娘活著時候教的法子。
沒用,小孫子咳得更厲害了,咳出了血絲。
劉婆子請過好幾個大夫,藥也抓了,錢也花了,可孩子的病不見好。
陳郎中搖頭嘆氣的樣子她忘不了:“老人家,癆病是絕症,神仙難救。”
後來她託人打聽到一個偏方,新鮮的剛死的人血,蘸饅頭吃下去,能救命。
她不信,可她沒別的辦法了。
刑場設在午門。
她到的時候,人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午門行刑,不是天天都有這般的大場面。
百姓最喜歡看到的場面,就是一大批官員、士紳被砍頭。
在他們眼中,只要被殺,就代表可能會換上清明賢能的官員,自己的日子可能會好過。
午時三刻,監斬官錢惟治升座。
刑部侍郎坐在主位上,旁邊坐著御史臺的監察御史,再旁邊是錦衣衛的北鎮撫使。
三雙眼睛盯著刑場,確保每一刀都砍得明明白白。
囚犯們被押了上來。
他們排成一行,跪在午門前的空地上,背後插著斬標,白紙黑字寫著姓名和罪狀。
陸明德跪在第一排正中間,滿臉青紫,身上沒一塊好肉,估計是在牢裡被打的。
其餘人皆如此。
刑部大牢雖不如錦衣衛詔獄那般駭人,但也不是完好無損進,就能完好無壎出來的。
“行刑!”
令籤落地,劊子手們齊齊舉起鬼頭刀。
刀落。
上百顆人頭同時落地,鮮血噴湧而出,將午門前的石磚染成一片暗紅。
緊接著,血腥味瀰漫開來,濃烈得讓人作嘔。
人群中有人乾嘔了一聲,又強壓了下去。
沈煉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屍體上停留太久。
他正要轉身離去,餘光卻捕捉到了一個讓人不快的畫面。
幾個老嫗正擠到掉落的人頭前,彎著腰,手裡攥著饅頭,蘸著地上的鮮血,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唸什麼咒語。
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邁步就要上前制止。
旁邊的監察御史拉住了他,手臂橫在他胸前,壓低聲音:“鎮撫使無需動怒,此乃百姓無奈之計。”
沈煉眉頭擰得更緊了,但壓低了聲音:
“何意?”
監察御史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那幾個老嫗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有一絕症叫癆病,金石無救。民間流傳一種偏方,吃人血能救,尤其是剛死還新鮮的血液。”
這一偏方,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
陳藏器在《本草拾遺》中便記載了人血可治虛弱疾病的觀點。
沈煉道:“此等愚昧,你也信?”
監察御史搖了搖頭:“下官不信。但那些百姓信。”
“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本來就是斷的。”
沈煉沒有接話。
他又看了那些老嫗一眼,她們還在用饅頭蘸著地上的血,動作虔誠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祭祀。
其中一個老嫗的手在發抖,但她蘸得很仔細,像是怕浪費一滴。
沈煉無奈一嘆。
人在絕望的時候,都會祈求上天,相信鬼神之說。
這一點,他即便身為錦衣衛北鎮撫使,依舊沒有辦法能扭轉。
讓百姓在死刑身上弄血,總比狗急跳牆殺人要好。
至於人血治病,他是萬萬不信。
若是真的有用,那麼軍士們這輩子都會百病不侵。
錢惟治也看到了。
他站在監斬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老嫗,沒有出聲制止,只是看著。
實際上,這是他默許的。
否則,刑場如此莊重、森然的地步,怎麼可能允許百姓闖進來。
錢惟治最開始聽到的時候,頗為震驚,竟有人愚昧到如此地步。
不僅如此,甚至還有人願意花錢購買人血!
他再三思慮後,選擇預設,既不阻攔,也不支援。
何不食肉糜,在錢家是忌諱。
人群中,一個老嫗終於蘸滿了饅頭,小心地包進布里,又掖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她站起來時腿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有人撞了她一下,罵罵咧咧地擠過去了,她恍若未覺,跟著人群的尾流慢慢退出來,一路低著頭,攥著懷裡的饅頭。
沈煉看著她消失在人群中,收回了目光。
他轉身往午門外走去,只是走出二十來步後,忽然慢下來。
他側頭對身後的親衛低聲說了一句:“派個人,跟著那個老嫗。不要驚動她,看看她住在哪,家裡什麼情況。”
親衛愣了一下,應聲而去。
沈煉回到北鎮撫司時,已經是傍晚了。
親衛在廊下等著他,見他進來,快步上前,低聲道:“鎮撫使,跟到了。”
“那老嫗姓劉,住在城南甜水巷,家裡只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孫子,得了癆病,已經病了大半年了。”
“大夫都說沒救了,她才去的刑場。”
沈煉沉默了片刻:“她傢什麼情況?”
“巷口第三家,兩間瓦房,家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她兒子和兒媳去年都病死了,就剩她和孫子相依為命。”
沈煉拉開抽屜,取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推過去:
“你明天去一趟太醫署,找個靠得住的御醫,去給她孫子看看。”
“就說是北鎮撫司的意思。診金算在我賬上。”
他頓了頓,又拉開抽屜,將最近幾個月的俸祿都拿出來,
“今天刑場那些老嫗,但凡是家境貧困的,都請御醫看,都算在我頭上。”
親衛接過銀子,應聲退下。
說實話,沈鎮撫使心腸是真的好。
明明地位這麼高,卻連婆娘都沒娶,一直孑然一身,如今更是連老底都拿出來。
他就不怕日後連聘禮都拿不出來嗎?
沈煉並不知道親衛的心思。
他只知道,自己做不到熟視無睹。
在力所能及的條件下,伸出手是他應該、必須做的。
御醫可不單單是隻給皇室與官員看病。
天下病症數不勝數,御醫們平日裡都會離宮免費給百姓治病,尤其是各種頑疾,以增長醫術。
否則,萬一皇室出現什麼沒見過的病症,那就是要命的事!
事關腦袋,誰也不會大意。
當然,這也是當今天子允許的。
古往今來,有些心胸狹隘的帝王,是決不允許御醫給百姓醫治,認為是褻瀆天家。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城南甜水巷裡,劉婆子坐在床沿上。
她把那個暗紅色的饅頭掰成小塊,兌了溫水,攪了攪,一勺一勺地餵給小孫子。
他喝了兩口,皺了下眉頭,像是嚐到了怪味,但沒吐出來。
劉婆子哄著他把剩下半碗也喝了,又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漬。
小孫子安靜一會兒,忽然說:“阿奶,苦的。”
劉婆子的手頓了一下,喉頭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她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頭,低低地應了一句:“苦的才好,苦的能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