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丁朝朝貢
杭州府,趙永安眼神陰鬱的看著省內輿圖。
鄭作人傳來訊息,蘇州可能要反!
江東之地,杭州乃當之無愧的扛把子,被譽為‘地上天宮’。
僅杭州府一地,人口便高達十萬戶!
而蘇州,便是僅次於杭州的富庶之地,權貴豪紳多如牛毛。
若是此地造反,造成的影響極大。
“當真是會找時機。”趙永安譏笑道。
鄭作人剛派兵各地剿匪,監視的力量一弱,士紳便迫不及待想要造反了。
他們這也是沒有辦法,趙永安逼得太狠。
但凡不按他的心意交出土地,就按上‘勾結山匪、刺殺左布政使’的大罪。
杭州府計程車紳已被治理的服服帖帖。
不服不行啊。
那些不服計程車紳,全族都被流放嶺南,誰願意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呢?
“明公,晉陽商會那些人又來了。”親隨進來稟報。
趙永安喝道:“讓他們滾,除了陛下旨意與軍情,誰也不見!”
煩死了,天天找他借錢。
老子還欠鄭作人一百萬貫,去哪裡還能給河東貸款?
貸款就貸款,還獅子大開口,要五十萬貫,咋不看看他腦袋值不值五十萬貫。
去歲浙江兩稅共計徵收三百餘萬貫。
上供朝廷七成,實際落到省裡的也就是一百萬貫左右。
這部分錢還得支付衙門日常運轉、地方工程等,實際能靈活動用的不過五六十萬貫。
當然,浙江的潛力還遠遠沒有爆發出來。
一旦丈量土地、清查隱戶結束後,賦稅還會暴漲。
但那是以後的事,最起碼現在,趙永安是真拿不出來。
至於欠鄭作人的一百萬貫,趙永安並沒有直接動衙門的錢,那太明顯,很容易被按察司發覺。
他直接將抄士紳家多得的錢財、奇珍、地皮等,私下截留一大部分,拿這個錢抵。
賬冊做了兩份,一份真的,一份假的,鎖在不同的櫃子裡。
蘇州有造反的苗頭,趙永安可不敢隱瞞,急忙派人去汴京,詢問皇帝的意思。
就在趙永安思索該如何處理蘇州時,府外響起尖銳的聲音。
趙永安一驚,聖旨來了!
他急忙帶領布政司官員快步踏出衙門,跪地高呼:“臣浙江趙永安,恭迎聖旨!”
宦官頷首,並沒有按照規矩直接宣讀,而是直接將聖旨遞給趙永安,讓他單獨觀看。
趙永安雙手接過,手指微微發顫,展開一看,瞳孔微縮。
旨意很簡單,若有造反苗頭,立斬不赦!
即便早有預料,但真的看到旨意,他還是心裡一緊。
簡單的一句話,怕是不知多少人要人頭落地!
朱驍對於浙江,心裡一直是有芥蒂的。
吳越是主動納土歸明,讓老朱當時實在找不到藉口動兵。
在他眼中,想要真正治理一方土地,必須是武力統一,而非和平統一。
武力統一,代表會死很多人,權力會出現巨大的真空。
就像一顆樹,被暴力砍下深入大地的根莖,由大明決定它之後如何生長。
而和平統一,就代表只是在樹幹上刻上大明的名字,該如何生長,還是與以往一樣。
事實與老朱想象的一樣。
在別的省風風火火改革時,偏偏浙江這個和平統一的行省,舉步維艱。
大明天下,除了浙江省外,福建省同樣是和平接收。
不過福建人丁稀少,加起來不過十餘萬人,相當於浙江三十分之一,沒那麼多鳥事。
如今老朱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怎麼可能猶豫?
有人開團,他就跟!
見趙永安看完聖旨,宦官湊到他身邊,彎腰道:“明公,陛下除了派咋家,還派了別人去江淮省。”
“若明公需要,江淮軍可入浙江。”
趙永安搖頭道,聲音果斷:“無需相助,浙江足以平定任何魑魅魍魎。”
開玩笑,他怎麼可能讓別的軍隊來自己地盤。
人家江淮軍來參戰,繳獲的戰利品歸誰?
他還指望靠私下截留錢財給鄭作人了。
趙永安有了聖旨背書,當即喚來親隨,寒聲道:“即刻拿著聖旨去尋鄭作人,告訴他,直接率軍開赴蘇州。”
“凡有阻攔,一切按聖旨意思辦!”
鄭作人得到訊息時,正在軍營中檢視剿匪戰報。
他當即點齊八千兵馬北上蘇州,其餘軍隊繼續全省州縣剿匪,駐紮在關隘要地。
一萬兩千兵力,終究是有些少,很難控制全省。
鄭作人只希望,自己北上的時候,南邊的州縣不要造反。
否則,他就只能去找江淮軍幫忙了。
那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
訊息傳到蘇州時,鄭作人的八千大軍已經過了嘉興(秀州下轄縣)。
最先知道訊息的是陸明德。
陸家在蘇州經營了四十餘年,城中各行各業的鋪子有一半直接或間接與他家沾親帶故。
聽說他家祖上乃東吳大都督陸遜。
時間間隔數百年,誰也不知道真偽,反正人家就是那麼說的。
大夥就當個趣事聽一聽。
這又不是唐朝五姓七望的年代,你就是認漢高祖為祖宗,又有何用?
從嘉興方向趕來的布商帶來了準確的情報:明軍八千眾,沿運河北上,不日便到蘇州。
入夜,陸家祠堂燈火通明。
祠堂裡供奉著幾十排祖先牌位,燭火映在牌位上,泛著暗沉的光。
蘇州城計程車紳們圍坐一堂,陸明德、顧世隆、周仲三家是主心骨。
桌上攤著一張蘇州城防圖,城牆、城門、護城河、街道,畫得密密麻麻。
牆角堆著幾口箱子,箱蓋半開,露出裡面的鐵甲和弓弩。
顧世隆站起身:“陸公,咱們田契被奪,地籍被改,鄉兵全換成了趙永安的人。”
“再不動手,連命根子都保不住。與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周仲低著頭,語氣慌亂:“可那是八千人......”
“八千人又怎樣?”陸明德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蘇州城牆高三丈,護城河寬三丈,城中百姓十萬之眾。”
“咱們手中有甲冑五百副,弓弩千張,加上各家的家丁、莊客、隱戶,少說能湊出五千人。”
“鄭作人遠道而來,立足未穩。只要關上城門,在城頭豎起吳越的旗幟,百姓們自然會跟著咱們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當年吳越納土歸明,咱們沒得選。可如今欺負到頭上,咱們就不能再忍了。”
堂中沉默了片刻。
顧世隆第一個開口:“陸公說得對。拼了。”
周仲咬了咬牙,也點了頭:“拼了。”
三大族長表態,其餘人義憤填膺附和。
陸明德站起身,走到那幾口箱子前,親手掀開箱蓋。
鐵甲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弓弩的弦已經上了油,散發著牛筋的氣味。
他拿起一張弓,拉了拉弦,又放下:
“甲冑和弓弩,是陸家花了幾十年時間陸陸續續攢下的,原本只是以防萬一。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當夜,各家的家丁們披上鐵甲,在夜色中分赴四座城門。
他們腳步急促,火把的光芒在街巷中快速移動,狗叫聲此起彼伏。
值守城門計程車兵不過是來充數的,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有人剛要喊,就被撲倒在地,捂住了嘴。
不到兩個時辰,四座城門全部換了主人。
城頭的旗幟被扯下,換上早已備好的錦旗,白底紅字,上繡‘吳越’二字。
次日清晨,蘇州城的百姓推開家門時,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門緊閉,城牆上站著披甲執銳的家丁。
街上有穿著皮甲的隊伍來回巡邏。
城中最大的青石廣場上,已經搭起了一座高臺。
陸明德站在臺上,身後是幾十位士紳,面前是黑壓壓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
他的親信們早就混進人群中,見時機成熟,便帶頭高呼起來:
“恢復吳越,驅逐明廷!”
有人跟著喊,起初稀稀拉拉,漸漸地越來越多人加入,喊聲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湧來。
陸明德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手掌往下壓了壓。
他朗聲道:
“明廷欺壓我吳越百姓,丈量土地,清查隱戶,奪我田產,絕我生計!”
“如今,城中大族與大家共進退!只要打退明軍,浙江的土地,任由爾等取之!”
在田地的誘惑下,百姓們選擇遵從本心。
不幹這一票,幾輩子都得給別人種田!
更何況,錢氏在吳越經營數十載,雖無韜略,卻有德行,在民間的威望很高。
士紳的親信們立刻開始在人群中分發錢財和兵器。
每人三貫錢,一把刀。
白花花的銀子擺在桌上,刀槍堆成小山,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百姓,漸漸紅了眼。
紛紛擠上前去伸手抓了一把銅錢,塞進懷裡。
城北的糧倉被開啟,糧米分發給百姓,每人三鬥,隨到隨領。
訊息傳開,排隊的隊伍越拉越長。
陸家大宅中,陸明德正與顧世隆、周仲商議佈防。
城牆上已經架起了床弩和投石機,都是從各家庫房裡搬出來的舊物。
唯一可惜的是蘇州並沒有武庫。
這便是行省制度的優勢所在,軍械全部集中在府城。
除非是廂軍造反,否則其餘地方叛亂,短時間內壓根籌措不到足夠的軍械。
沒有軍械,哪怕是精銳之士,照樣不堪一擊。
血肉永遠勝不過鐵疙瘩。
陸明德的計劃很簡單,利用城牆和百姓困守,等鄭作人的八千大軍糧草耗盡,再趁夜出城反攻。
他雖號稱是陸遜後人,可沒對方運籌帷幄、火燒連營的本事。
能蠱惑士紳附和,百姓追隨,已經夠有本事了。
若還有軍事才能,他早就入朝為官,說不準都是樞密使,還至於捨不得家裡這些田產嗎?
...
鄭作人的八千大軍抵達蘇州城下時,日頭正高。
城牆上,站滿了人影,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經列隊,箭矢搭在弦上,黑壓壓的箭頭對準了城下的明軍。
城門緊閉,吊橋高高拉起。
鄭作人勒住馬,戰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
他望著那座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城牆上掃了一圈:
“紮營。圍城。”
副將愣了一下:“都指揮使,不攻嗎?”
“不急。”鄭作人調轉馬頭,“讓他們看看,城牆能擋多久。”
開玩笑,跟他比糧草消耗?
不知道浙江軍是天下所有省軍中最有錢的嗎?
更何況,杭州府距離此地又不算多遠,途中尚無叛亂,糧草能源源不斷送來。
蘇州是富庶,但架不住裡面有十餘萬張口了。
由於浙江軍僅八千人,不可能完全將城池包圍,故只是控制城門與水路。
鄭作人斷了城中與外界的聯絡,連日派出斥候截殺信使,在城下架起投石機,日夜不停地往城頭拋擲火油罐和石塊。
火油罐砸在城牆上炸開,火焰順著牆磚往下淌,黑煙沖天。
石塊砸在垛口上,“嘭”的一聲,磚屑四濺。
城頭的守軍縮在垛口後面,有人被飛濺的碎石打中了臉,慘叫著倒下去。
城中的糧草開始緊張。
陸明德雖開啟了糧倉,但十萬張嘴的消耗比預想中大得多。
他們啟事的時間太短,完全沒有將附近縣的糧食弄來。
米價一天比一天高,昨天還是鬥米二十文,今天已經漲到了四十文,明天還不知道會是多少。
更讓他焦慮的是,城中那些曾經被鼓動的百姓,此刻開始動搖了。
第十一日夜裡,陸明德坐在陸家祠堂中。
顧世隆和周仲坐在旁邊,面色都不好看。
顧世隆的聲音發澀:“陸公,再這樣圍下去,咱們撐不了兩月了。”
周仲也開口:“要不......降了吧?”
“鄭作人說了,只要投降,既往不咎。”
“降?”陸明德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
“降了之後呢?田沒了,錢沒了,命還在不在,看人家的心情。你們甘心?”
沒有人回答。
第十二日清晨,時機已至,鄭作人下令攻城。
八千明軍分成三路,一路正面強攻北門,兩路從東西兩側攀城而上。
城頭上的守軍大多是臨時武裝起來的百姓和隱戶,沒有經過訓練。
明軍的箭雨傾瀉而下,城頭上一片混亂。
不到一個時辰,北門被攻破。
城門開啟,吊橋落下,鄭作人策馬率軍入城。
城中的抵抗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陸明德試圖帶著親信退入城中的陸家大宅據守,門還來不及關上,便被衝進巷中的明軍長槍手破門而入。
鄭作人厲聲道:“抄家。陸、顧、週三家,一個不留。”
“其餘參與造反計程車紳,只誅首惡,家眷都去明州給老子服勞役!”
“參與作亂的百姓,登記造冊,遣送回原籍。願意老實種地的,發還田產;還敢鬧事的,送去明州船場。”
士兵們衝進各家士紳的府邸。
陸明德的地窖中挖出白銀十二萬兩、黃金三千兩、銅錢三十萬貫。
顧家的庫房裡搜出鐵甲八十副、弓弩一百二十張。
周家中搜出數十箱古籍字畫和數箱金餅。
其餘士紳繳獲更是不計其數。
整個蘇州士紳百年積蓄,瞬間被洗劫一空,說是暴富都是寒酸了。
所有的田契被當眾焚燬,土地歸入官府。
金銀被登記造冊,押運回杭州,鐵甲弓弩充入浙江軍武庫。
聽說陸明德聽說顧家搜出軍械,氣的破口大罵。
都城破家亡,竟然還藏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抄家時,士兵們從各家後院押出了數百名家眷。
陸明德的幼女陸玉鸞也在人群中。
她低著頭,身段婀娜,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衣襬上繡著一枝淡青色的蘭花。
即便在人群中,她也顯得與眾不同,沉靜得像一池清水。
鄭作人策馬經過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把她單獨安置。”
親兵應了一聲,上前將那女子帶出人群。
那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容。
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唇色淡紅,膚白如雪。
她的目光在鄭作人臉上停了一瞬,又低下了頭,沒有哭,沒有求饒,也沒有說話。
鄭作人目送她遠去,轉頭對副將低聲說:“寫一份奏疏,把蘇州的事一五一十稟報陛下,附上繳獲的財物清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陸家的那個女子,送到杭州,讓趙明公去安排。”
副將遲疑道:“繳獲的錢財清單,該怎麼寫?”
鄭作人似笑非笑看著他:“你覺得呢?”
他好端端的,怎麼可能寐下來呢?
是趙永安欠他的,可不是他欠對方的。
缺的錢,趙永安自己想辦法補。
這麼一大批錢財,可謂滔天功勞,水軍的事情肯定能成。
鄭作人美滋滋想。
自己兩屆任期結束後,應該很有可能入樞密院。
平定蘇州之亂,繳獲全上繳,再打擊海盜,足夠了!
副將躬身應下:“末將明白。”
蘇州叛亂被平定後,浙江其餘州縣計程車紳徹底蔫了,陸續主動上交田畝。
丈量田地、清查隱戶之策,浙江終於風風火火開展起來。
終究,還是拳頭說話才管用。
......
這片大陸,戰爭永遠是主旋律。
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爆發你死我活的戰爭。
公元939年,吳權擊敗南漢軍隊,建立吳朝。
吳權死後,其長子年幼,外戚楊三哥篡位自立。
楊三哥的篡位引發了各地豪強的不滿,他們紛紛擁兵自重,割據一方,自稱‘使君’
世人稱‘十二使君’。
並非是十二個割據勢力,只是一個籠統的統稱。
地盤大致相當於今天的越南北部和中部部分地區。
(十分亂,大家可以看成越南版的五代十國)
就在如此紛亂的格局中,出身豪族的丁部領崛起!
他率軍橫掃六合,蕩平所有割據勢力,與968年建國大瞿越,定都華閭(今越南寧平省),年號太平!
(大瞿越是越南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封建王朝,一般用丁朝代替大瞿越稱呼)
丁部領將全國分為十道,在中央設立文武百官。
建立中央集權的軍隊,其核心是‘十道軍’。
一道十軍、一軍十旅、一旅十卒、一卒十伍、一伍十人。
國祚剛一穩定,丁部領便馬不停蹄準備遣使去大明建邦。
在他統一交趾的過程中,北邊還是亂糟糟的,什麼南漢、南唐、吳越、大明並立。
就在他哼哧哼哧努力時,北邊就統一了!
這衝擊了丁部領的世界觀。
他們交趾的地盤那麼小,他都還沒有統一,北面那麼大的地盤,就統一了?
故丁部領心裡很焦急。
他害怕自己統一後,北朝會覺得受到邊境威脅,會出兵討伐。
所以才急忙派人去建邦,說是建邦,實際就是朝貢,希望不要打自己。
...
洪武十年秋,丁朝使臣黎奉曉踏上了大明的土地。
他今年四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他是丁部領的舊部,從十二使君之亂一路殺出來的。
黎奉從華閭出發,沿陸路北上,穿過諒山,進入廣西地界。
黎奉曉騎在馬上,一路沉默不語,目光卻像鷹一樣掃過沿途的每一寸土地。
自從吳朝滅亡後,交趾便與北朝徹底斷交。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交趾,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北朝’的模樣。
廣西安南關的城門大開,城門口站著兩列明軍士兵。
黎奉曉勒住馬,目光從那一個個士兵的臉上掃過。
他們面色紅潤,目光沉穩,不像打仗的樣子,倒像是站慣了崗的。
黎奉曉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朝城門口走去。
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站在城門下,身後跟著幾個文吏和隨從。
他見黎奉曉走近,拱了拱手:“在下廣西布政司左參政劉漢,奉朝廷之命,在此恭候黎使臣多時了。”
黎奉曉還了一禮:“在下黎奉曉,奉大瞿越皇帝陛下之命,出使大明朝貢。”
“一路多有勞煩,還請劉參政多多關照。”
他的漢話很流利,但尾音帶著一點交趾特有的腔調。
劉漢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客套話,側身引路:
“黎使臣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某已在城中備下酒宴,為使臣接風洗塵。請。”
黎奉曉沒有拒絕,帶著親隨跟著進了城。
他注意到,這城中的街道寬闊整潔,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百姓們進進出出,面色平和。
他越看,眉頭越是微微皺起。
他想起交趾的百姓,那些剛剛結束了二十年戰亂的人,臉上都是警惕與提防。
可北朝不也是剛結束戰亂沒多久啊!
他在城中住了一夜,第二日繼續北行。
劉漢派了一隊鄉兵護送,又親自送出城門外。
出了廣西,進入湖廣地界。
黎奉曉發現這裡與廣西又有不同。
田地更肥沃,村落更密集,路上的行人更多,連空氣裡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富足氣息。
他問隨行的護衛:“這裡是什麼地方?”
護衛答道:“回使臣,這是湖廣省。鄂州府一帶,是湖廣最富庶的地方。”
“長江水運四通八達,商賈雲集,是朝廷的重要糧倉。”
黎奉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隨從們面面相覷。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些人,跟咱們長的不太一樣。”
到了廣西還沒這種感覺,可越往北走,他們便發現容貌是有很大的區別。
他們膚色稍深,眼球略為突出,體毛較少。
北朝人則方臉,面貌中正。
又走了數日,過了湖廣,進入陝西省地界。
黎奉曉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裡的田地明顯不如湖廣肥沃,村落稀稀拉拉,路上的行人少了許多,連路邊的樹都比湖廣的瘦。
他問護衛:“這裡也是大明的土地?”
護衛答道:“是。這是陝西省。北邊是党項人的地盤,常年有戰事,土地貧瘠,百姓困苦,比不得湖廣富庶。”
黎奉曉若有所思,沒有繼續追問。
看來,即便是強大的北朝,照樣有貧瘠之地。
他還以為,越往北邊越富庶了。
他想起自己在交趾時聽到的傳聞。
大明地大物博,無奇不有。
如今親眼所見,才明白‘地大物博’四個字的分量。
大到一個國家裡,有富得流油的地方,也有窮得揭不開鍋的地方。
過了陝西,進入京畿直隸地界。
黎奉曉眼前忽然亮了起來。
官道寬闊平整,兩側的農田齊整如棋盤,村落密集,炊煙裊裊。
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路的商隊,有坐在驢車上搖搖晃晃的老漢。
太悠閒,太安逸了,彷彿一點都沒有戰爭的陰霾。
甚至有人就躺在路邊睡大覺。
開封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黎奉曉勒住馬,沉默了很久。
這......真的是城池嗎?
開封比他想象中雄偉的太多了!
城牆高聳,城樓巍峨,巍巍如山嶽。
他記憶中,壓根就沒有這種概念,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他見過華閭的城牆,見過交趾的城牆,但那些城牆跟開封比起來,像是小孩子砌的泥牆。
他身後的隨從們也被鎮住了。
紛紛張大了嘴,嚥了口唾沫,還有人不知道低聲唸叨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向什麼神明祈求保佑。
黎奉曉低聲說了一句:“北朝之強,果然名不虛傳。”
禮部侍郎鄭文寶親自在城門口迎接。
見黎奉曉的車隊駛近,他上前幾步,拱手笑道:“黎使臣一路辛苦。本官禮部侍郎鄭文寶,奉朝廷之命,在此恭候多時了。”
黎奉曉還禮:“有勞鄭侍郎。”
鄭文寶引著他穿過御街,進入內城。
沿途的禁軍甲冑鮮明,槍矛如林,立在兩側一動不動。
黎奉曉的目光掃過那些禁軍士兵的面孔。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排泥塑的雕像。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北朝禁軍的紀律,比廂軍更嚴。
鄭文寶將他安置在驛館,又派了幾個禮部屬官來教他面見皇帝的規矩。
如何行禮、如何說話、如何進退、如何接旨。
一個年長的禮官拿著笏板,一步一步地演示,彎腰的角度、抬手的幅度、腳步的節奏,全都用尺子量過一樣。
黎奉曉一一記下,沒有多問。
等待召見前,黎奉曉沒有閒著。
他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又讓隨從們也換了便服,幾個人出了驛館,沿著御街往南走。
他腰間掛著一隻沉甸甸的布袋,裡面裝著從交趾帶來的幾樣東西。
沉香、象牙、玳瑁、珍珠,還有幾匹交趾產的細絹。
這是他出發前就盤算好的:使臣的差事是公幹,可公幹之外,總得給自己弄些錢財。
丁朝剛結束亂世,百廢待興,國庫空得能跑老鼠,連官員的俸祿都常常發不出來。
他這次出使,既是代表丁部領向大明朝貢,也是替自己攢些家底。
黎奉曉走得不快,目光四下游移。
他身後的幾個隨從也學著他的樣子,東張西望。
有人看著街邊賣糖人的攤子走不動道,被黎奉曉回頭瞪了一眼,連忙跟上來。
開封城的街市比他想象中要熱鬧得多。
賣布的、賣糧的、賣鐵的、賣藥的、賣茶的,一家挨著一家。
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幌子,有綢布的,有竹編的,有木刻的,五花八門。
街上的人流絡繹不絕,就連官員都隨處可見。
其中不乏有穿緋袍的,與黎奉曉所見的鄭文寶那般。
“瞧,那是什麼?!”
有隨從叫了一聲,指著不知道從何處來的駱駝,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貨物,駝峰在陽光下晃動著。
“是駱駝吧。”
黎奉曉沒見過,但根據典故記載,還是能判斷出來的。
牽著駱駝的胡人瞥了幾人一眼,喃喃道:“哪裡來的鄉巴佬?”
就連駱駝都打了個噴嚏,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