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全國剿匪
山匪之禍,各省誠有之,然有司憚於考課,輒匿而不報,掩其跡以飾太平。
及浙江左布政使趙永安遇刺,其事始大白於朝堂。
匪之來源,蓋有四端:
其一,藩鎮既削,軍士被裁,不事農桑,流而為盜。
其二,惰民不勤四體,欲坐獲厚利。
其三,亡命之徒,貪冒財貨,鋌而走險。
其四,豪紳之族,田畝被丈而家業蕩然,憤而遁入山林,糾眾為匪。
四者雜糅,遂成此患,蔓延諸省。
此輩嘯聚山林,據險為巢,打家劫舍,擄掠商旅,淫人妻女,無所不為。
良民畏其兇焰,道路為之斷絕,行旅為之裹足,哭聲遍於鄉野,怨氣積於閭閻,而州縣莫能制也。
宣政殿內,四位宰輔垂首緊張兮兮。
說實話,山匪禍亂之事,他們或多或少都知道。
只是各省大力發展,賦稅一年比一年多,就下意識忘卻。
不僅是中樞官員,就連地方官員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首先,行省制初立,地方官的考核標準是‘賦稅增長、戶口增加、治安改善’。
‘剿匪’在這三項考核中,權重最低,且容易暴露自己的治理短板,等於承認失職。
所以,地方官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壓下去’。
第二,山匪的來源駁雜,既有藩鎮裁汰計程車卒,也有破產的農戶,還有因丈量土地而家破的豪紳族人。
這些人不是鐵板一塊,有些人只是為了一口飯吃,有些人則是純粹的亡命徒。
地方官在剿匪時,既要分清可招安的和必須剿滅的,又要顧忌那些豪紳族人的背景。
擔心‘剿了一個,惹了一窩’。
第三,地方廂軍的職責是屯田和防務,並非專業的剿匪力量。
單靠縣衙的鄉兵,充充面子勉強,真讓他們賣命,如同上青天。
地方官手中沒有足夠的兵力,只能望匪興嘆。
第四,山匪往往流竄作案。
在浙江被剿,逃到福建;在福建被剿,逃到江西。
各省之間缺乏統一的指揮排程,誰都不願意替別人‘擦屁股’。
左布政使們各管一攤,彼此沒有統轄關係,剿匪之事變成了一筆糊塗賬,能推則推,能拖則拖。
第五,養匪自重!
有些地方官,甚至省級軍方,暗中留著山匪不剿滅。
他們用山匪的存在來向朝廷索要更多的軍費和錢糧。
不管何等原因,最起碼各省的發展確實肉眼可見,故中樞大臣就選擇默許。
直到趙永安‘遇刺’,這才捅出去。
其餘行省見瞞不下去,一本本奏疏送往京城,說是山匪之禍亂百姓久矣,打算儘快剿滅,還百姓郎朗乾坤。
歸根結底,無論何種原因,都是官員並不把百姓的安危放在眼裡。
眼中只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只有政績。
剿匪肯定要死人,死人就得給撫卹,對縣衙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打贏還好,萬一打輸了,那就得直接丟官,得不償失。
故就一直拖,拖到再也瞞不住。
朱驍看著殿下四人,眼眸微眯。
山匪的事情,他竟然毫不知情。
錦衣衛、御史臺、按察司竟然沒有一個告訴他。
前者專職官員腐敗,不碰別的事,情有可原。
可後兩者,本就有監察之權!
朱驍好幾年沒殺人,大明的官員是不是覺得他老了,舉不動刀了?
宋琪硬著頭皮道:“陛下,山匪之禍迫在眉睫,尚不是追究的時候,是否由中樞下旨,讓各省廂軍剿匪呢?”
殿內靜悄悄的,卻讓人格外壓抑。
良久,朱驍吐出胸膛的濁氣,寒聲道:“自今日起,截至今歲結束,各省若還有任何一股山匪盤旋,三司就都別給朕幹了!”
他剛剛已經想明白,地方官員之所以瞞著不報,只因為這是小事。
沒錯,上到宰輔,小到縣令,都覺得這是小事。
山匪之禍歷朝歷代皆有之,這種事情,極難送到皇帝御案上。
畢竟又不是造反。
宋琪繼續問道:“該如何處置山匪呢?其中不乏有良家子,只不過是被裹挾。”
朱驍身軀前傾,冷冷道:“剿滅前,先警示山匪,若主動下山,可因其罪惡程度從輕處置。”
“死罪者加役、加役者流放、流放者徒刑......笞刑者寬恕。”
大明的刑罰是很嚴酷的。
換句話說,由於唐朝滅國後,朝代更迭,作奸犯科者不計其數,為了穩定,刑罰極其嚴重。
犯罪稍微嚴重點,極容易成為死刑。
由於老朱極恨貪官汙吏,哪怕國家穩定,依舊沒有減輕刑罰。
根據刑罰嚴重程度,大明基本可以劃分為六級。
最輕的是笞刑,用竹板或荊條拷打犯人的臀部,有笞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下。
杖刑,比笞刑重,用更大的刑杖拷打犯人。
徒刑,強制犯人服勞役。
流刑,將犯人遣送到邊遠地區,額......就是嶺南。
加役,不僅要流放,還要打一頓。
最嚴重的的便是死刑。
儘管如此,但官員在判罰時,一般多采用笞刑、流放、死刑三種。
唯有較真,將律法視為聖旨的,才會根據罪行程度,按律法處置。
朱驍的聲音驟然拔高:“警示罷仍未下山者,一律按禍亂國家之罪論處,一個都不留,都給朕殺了!”
“罪大惡極者,剝皮懸掛城門,骨頭碾成粉末餵魚!”
宋琪四人神色一凜,心臟咚咚作響。
太殘忍了吧?
斬首就罷了,還剝皮抽骨啊。
他們急忙道:“臣等遵旨。”
待四人離去後,朱驍喚來尤力強,說道:“日後錦衣衛再增加一責,巡視地方,若有如山匪、馬匪這般事情,及時上報。”
“此番行省剿匪,錦衣衛有權隨行,不插手,只監視。”
“一旦有人包藏隱匿,無需上報,原地斬首!”
尤力強正色道:“臣遵旨。”
隨後,朱驍又一口氣罷黜了御史臺、十二個行省按察司數十個官員,作為警告。
解決完這件事後,他拿起浙江按察司送來的奏疏翻閱。
奏疏中彈劾布政司與都指揮司直接越權,壓根沒有將罪犯交由按察司審理。
浙江按察使甚至懷疑,這件事很有可能不是豪紳所為,而是另有隱情。
奏疏中可謂是道盡委屈,說什麼他們不把按察司當人看等等。
從官職來看,按察司本就低布政司與都指揮司一頭。
雖有監察、刑罰之權,但那是別人給你面子。
真不給你面子,壓根就是個空氣。
就像鄭作人,直接武力扣押罪犯,按察司想伸手都沒機會。
總不能直接去軍隊裡要人吧?
他們都是群文官,可不是錦衣衛那群殺才,沒那麼大的膽子。
朱驍看完前因後果,暗暗思索。
在他眼中,趙永安被豪紳指使的山匪刺殺,漏洞百出。
他不懂刑律、探案之類的事情,但他知道誰是既得利益者。
豪紳刺殺左布政使,完全不符合他們的利益。
相反,若是趙永安自己賊喊捉賊,反而是利益最大者。
想明白後,朱驍微微一笑。
本來他都有罷黜趙永安的念頭,現在看來,還能再等等。
......
聖旨是六月十七日送到金陵府的。
江西左布政使呂端接旨時,正在公房裡批閱公文。
他放下筆,整了整衣冠,跪聽內侍宣讀。
聖旨不長,措辭卻極為嚴厲:
“山匪橫行,百姓困苦。著各省即刻剿滅境內匪患,不得拖延。”
“以今年歲末為期,屆時境內仍有匪巢者,布政使、都指揮使一併問罪。”
呂端叩首領旨,讓隨從去請都指揮使嚴陽。
嚴陽來得很快。
他是朱驍嫡系,金吾衛出身,才能一般,導致官職一步落、步步落,在潼關守將位置停留多年。
直到推行行省制度,才一口氣被擢升為從二品高官。
他心裡門清,皇帝用他,不是讓他做什麼,只是因為他忠心。
故他到任整頓完廂軍後,便整日遊山玩水,不理旁事。
“嚴將軍,坐。”呂端伸手虛引,“聖旨的事,你應該知道了。”
“知道了。年底之前肅清全省匪患。”
“明公,咱們江西的山匪,大多是南唐的潰兵。當年南唐亡了,那些兵沒地方去,又不願意種地,就上了山。”
“這些人打過仗,殺過人,比普通的山匪難對付得多。”
呂端點了點頭:“本使也知道。所以本使才請你來商議。江西廂軍一萬二千人,如何部署?”
他是個實幹家,早就有清除境內匪患的心思。
之前嚴陽整日不理世事,加上江西的匪患兇悍,一直沒有動靜。
嚴陽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我的意思是,以指揮為單位,分成二十個隊伍,分赴各州縣剿匪。”
“每指揮五百人,二十指揮合計一萬人,剩下兩千人留守江陵府。”
他轉過身,看著呂端:“兵不是問題。陛下已經明令,喊話之後不下山者,一律處死。”
“有了這道旨意,將士們就不會畏首畏尾。最大的問題是錢糧。”
“我算過,一萬大軍出動三個月,糧草、軍餉、兵器損耗,少說也要二十餘萬貫。這筆錢,從哪出?”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出征的糧食消耗會比平日裡多,一個士兵每日口糧約2升至2.5升米,一個月便是0.75石至2.5石。
按照出徵三個月,一萬人糧食消耗起碼三萬石以上。
戰馬和馱畜的消耗同樣驚人。
還有長途跋涉途中的消耗,哪怕不算民夫,起碼得消耗七八萬石糧草。
算上民夫,這個數字只會更加駭人。
除了人吃馬喂,維持一支軍隊的戰鬥力還需要大量的物資投入。
刀槍、弓弩、箭矢、甲冑等,戰損和消耗極大,需要持續補充。
萬人行軍紮營,所需帳篷、鍋灶等物資,其採買、製造和維護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若是時間一長,三個月結束不了,還得給軍士準備冬衣。
‘起一兵,公私所費,非五十緍不可’的說法,可不是說說。
史料記載,岳飛一軍(8000人)每月需支錢十二萬餘貫,米一萬四千餘石。
當然,岳家軍相當於大明的禁軍,消耗自然與廂軍截然不同。
就這,都還沒有算出徵前的賞賜。
由於廂軍制度新立,還沒有出征賞賜的規矩,嚴陽並不打算開這個頭。
或者說,沒有任何一個都指揮使會開這個頭。
呂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嚴將軍的意思是?”
“按常理,都指揮司出兵幫州縣剿匪,糧草應由州縣出。”嚴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無奈,
“可州縣不這麼想。他們說,都指揮司本就有保境安民之責,錢糧就該都指揮司自己出。推來推去,誰也不肯掏錢。”
他頓了頓,看向呂端:“明公,布政司能不能先墊付一些?”
呂端搖了搖頭:“嚴將軍,軍政分離,這是朝廷的規矩。”
“布政司管錢糧民政,都指揮司管軍事防務。本使若出了這筆錢,便是越權。”
“到時候按察司的彈劾奏疏,怕是比山匪的箭還密。”
嚴陽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什麼軍政分離,說白了,就是呂端不願意給軍隊掏這個錢。
朝廷的旨意,只是讓都指揮司剿匪,布政司配合,並沒有說誰掏這個錢。
沒有說,就是說。
廂軍開拔,按規制,缺額是由兵部負責。
可朝廷那群老爺們壓根沒提,難不成是忘了?
這怎麼可能。
實際上,就是兵部也不願意掏這個錢財。
全國十二行省,若動兵剿匪,為期三月,怎麼說也得消耗二三百萬貫,願意掏才有鬼了。
或許,兵部覺得皇帝大張旗鼓剿匪有點過激,又不敢反對,只能透過這樣的方式表達不滿。
嚴陽走出布政司衙門時,陽光正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翻身上馬,沿著金陵府的街道緩緩而行,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錢糧的事。
江西雖然富庶,但行省制推行不過一年多,都指揮司的積蓄還遠不夠支撐一場戰爭。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三日後,朝廷的第二道旨意到了。
這一次,朱驍把話說得非常明白:“剿匪期間,各州縣負責供應糧草。”
“剿滅山匪後所得錢糧,四成歸當地州縣,四成歸廂軍,兩成上繳國庫。”
嚴陽接到旨意時,正在校場上操練兵馬。
他看完旨意,對身邊的副將說:“傳令下去,各指揮三日內做好出徵準備。”
若說之前是不確定,此刻他才真的確定,兵部確實是在向皇帝表示不滿。
甚至不止兵部,乃至樞密院、政事堂、戶部都在表達不滿。
他們都認為,山匪之禍不至於此,沒必要如此浪費國力。
否則,單靠兵部,怎麼可能敢反對天子?
皇帝不是萬能的,哪怕是開國君主。
朱驍可以憑藉威望,強迫全國剿匪,但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全心全意支援。
絕大部分反對,皇帝也不能強迫他們掏錢。
故才有了這第二道旨意。
二十個指揮,撒向了江西的各個州縣。
嚴陽沒有親自領兵,也沒有派軍一級的將領。
他待在金陵城裡,每天看各指揮送回來的戰報。
他對副將道:“廂軍終究太小,真正的有才之人,在廂軍裡待著是浪費。”
“趁這次剿匪,本使想看一看,哪些人值得舉薦給禁軍。”
“有本事的人,不該一輩子待在廂軍裡。”
廂軍終究池子太小,容不下真正的傑出之人,唯有禁軍才能容納。
......
指揮使趙崇德是最先抵達匪巢的。
他的隊伍沿著贛江支流北上,穿過兩座山丘,便望見了前方那座被山匪佔據的寨子。
寨子依山而築,前後兩道木柵欄,寨牆上站著十幾個放哨的匪徒,遠遠看到明軍的旗幟,立刻敲響了銅鑼。
趙崇德勒住馬:“圍起來,莫讓他們跑了。”
五百人迅速散開,將寨子三面圍住,只留下後山一條陡峭的退路。
趙崇德沒有急著攻,而是命人將一面大旗插在寨門正前方,旗上寫著八個大字:
降者免死,抗者格殺!
旗杆下,一個嗓門大計程車兵扯著嗓子朝寨子裡喊:“裡面的人聽著!”
“朝廷有旨,凡下山歸降者,既往不咎!”
“若執迷不悟,破寨之後,雞犬不留!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寨子裡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有人想降,有人要打,吵成一團。
趙崇德騎在馬上,看著寨牆上那些晃動的身影,面色平靜如水。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寨子沒有投降,反而有箭矢射了下來。
趙崇德搖了搖頭:“攻。”
明軍如潮水般湧向寨牆。
山匪雖然悍勇,但終究不是正規軍的對手。
他們的刀口都捲了,甲冑也破舊不堪,哪裡擋得住廂軍的鐵甲長槍?
不到半個時辰,寨門便被撞開,明軍魚貫而入。
刀光閃爍,慘叫連連,鮮血濺在木柵欄上,順著紋路往下淌。
那些拒絕投降的山匪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想翻牆逃跑,被埋伏在後山計程車兵射了個對穿。
俘虜被押到寨外的空地上,跪成一排。
趙崇德策馬緩緩走過,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掃過。
一個年輕的山匪忽然撲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將軍!將軍!我錯了!我不該上山為匪!求將軍饒我一命!”
趙崇德勒住馬,低頭看著他。
那山匪哭得涕淚橫流,額頭磕在泥土裡,咚咚作響。
趙崇德沒有下馬,聲音平淡:“方才喊話的時候,為何不降?”
“我,我害怕.....”年輕山匪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們說投降也是死。”
趙崇德沒有再看那年輕的山匪,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俘虜:
“方才陣前喊話,你們若降,本將保你們不死。”
“你們不降,那就別怪本將不客氣。陛下有旨,喊話之後不下山者,一律處死。”
他揮了揮手。
刀光閃過,十幾顆人頭滾落在地。
......
與此同時,在贛南的山道上,一支明軍正在艱難行進。
這是指揮使周安的隊伍,五百人,沿著山間的羊腸小道蜿蜒前行。
路邊是密密的竹林和雜樹,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最後面,還跟著一兩百個勞役,費力的推著糧車。
周安騎在馬上,滿頭大汗,不時用袖子擦臉上的汗。
他的親兵十將策馬跟在一旁,低聲道:“指揮使,前方五里就是匪巢了,據說有三百餘人。”
周安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斥候前出三里,若有埋伏,立刻回報。”
斥候應聲而去。
隊伍繼續前行,又走了大約二里,前方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斥候回來了。
斥候翻身下馬,急道:“指揮使!前方山坳兩側有埋伏!至少有兩百人,弓箭手居多!”
弓箭手?
這群該死的南唐潰兵,竟然還有這等軍械!
之前縣裡傳來的訊息裡,可沒有弓箭啊。
周安抬頭看了看前方的地形。
山坳兩側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灌木和雜草,確實適合設伏。
若他貿然前進,五百人被截在山坳裡,兩側箭雨齊下,傷亡必然慘重。
他們可不是禁軍那般的職業武夫,又能打,裝備還精良。
說白了,周安手底下多是農家子,訓練一年多,從未見過殺陣。
若遇埋伏,恐怕一個比一個跑的快。
“傳令下去,”周安開口了,“就地紮營,安鍋造飯。把旗幟都豎起來,要多,要密。”
親兵十將愣住了:“指揮使,咱們不打了?”
“打,但不是現在。”周安翻身下馬,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他們埋伏在山坳裡,等咱們去鑽。那咱們就不去。讓他們等。等他們等得不耐煩了,自己出來。”
夜幕降臨時,明軍的營火在山道上亮了起來。
山坳兩側的埋伏者,卻已經在夜風裡蹲了整整四個時辰。
不少人忍不住低聲罵娘,更有甚者直接睡著了。
子時三刻,周安下令出擊。
他分兵三路,兩路從側翼迂迴包抄,一路正面突入。
那些在山坳裡蹲了大半夜的山匪早已疲憊不堪,被明軍打得猝不及防,四處潰散。
不到半個時辰,匪巢便被攻破,匪首被生擒。
於縣衙當著百姓的面,將所有人全部梟首。
不是所有人都像趙崇德和周安那樣謹慎。
指揮使錢大勇是軍中有名的莽夫。
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嗓門大得能震落屋頂的灰。
出兵之前,他在校場上對部下喊話:“都跟著老子衝!什麼埋伏不埋伏,老子就不信那群山匪能攔得住咱們!”
他壓根都不打算勸降,要一口氣全殺了。
路上他走得極快,斥候派出去沒有多遠就收回來,嫌斥候跑得慢,耽誤時間。
親兵十將幾次提醒他:“指揮使,前方可能有埋伏”。
他都不耐煩地擺手:“埋伏?老子就怕他們不埋伏!來了正好,一併收拾了!”
結果,他真的遇到了埋伏。
在饒州樂平縣以西四十里的一處山谷裡,山匪從兩側山坡上傾瀉而下,箭矢如雨,滾石如雷。
錢大勇的五百人被堵在谷中,前後不能相顧,左右不能展開。
他揮刀砍了幾個衝上來的山匪,但自己的人傷亡慘重,陣型也開始鬆動。
他罵了一聲,帶著殘部拼死突圍,好不容易殺出一條血路,清點人數時,已經摺損了近百人。
錢大勇渾身是血,臉色鐵青。
他蹲在山路邊,雙手抱著頭,沉默了很久。
有都頭走過來,低聲道:“指揮使,咱們還打嗎?”
“打。”錢大勇站起身,攥緊了拳頭,“回樂平,去找縣令。讓他出兵!”
當天夜裡,錢大勇帶著殘兵退回樂平縣。
他顧不上包紮傷口,直接去了縣衙。
縣令看到錢大勇渾身是血的樣子,嚇了一跳:“錢指揮使,你這是?”
“趙縣令,”錢大勇的聲音沙啞,“山匪在城西四十里的山谷裡設伏,本將的兵折損了近百人。本將想請縣令調鄉兵助戰。”
趙縣令沉吟了片刻:“錢指揮使,鄉兵只是維持治安的,沒有經過戰陣,恐怕......”
“不用他們衝鋒,只用他們守住山口,不讓他們跑了。”
錢大勇打斷他,
“本將的人打主攻,你的人堵退路。只要趙縣令肯出兵,剿匪的功勞,分你一成。”
一成?
你這臭丘八真好意思開口!
趙縣令的嘴角抽了一下,不過匪患終究影響民生髮展,他最終點了頭。
三日後,錢大勇帶著殘部和兩百鄉兵重返山谷。
這一次他沒有冒進,而是穩紮穩打,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觀察地形,派出斥候探路,絕不冒進。
山匪見明軍又來,照例設伏,卻被錢大勇識破。
他命鄉兵守住兩翼,自己帶著主力從正面強攻,激戰兩個時辰,終於將匪巢攻破。
匪首被斬,餘者悉數被殺。
......
剿匪的軍伍所過之處,百姓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贛州城外,趙崇德的隊伍剛剛打完勝仗,押著俘虜回城。
打算當著百姓的面梟首。
百姓們站在街道兩側,踮著腳尖張望。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聲“明軍萬歲”,緊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湧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擠到前面,聲音哽咽:“將軍,你們終於來了。:
“那些山匪搶了我們村子,搶了我們的糧食,殺了我們的親人。你們再不來,我們就要活不下去了。”
趙崇德翻身下馬,親手將老漢扶起:“老丈放心,山匪已滅,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
人群中,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屋簷下,望著隊伍前面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將領。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粗布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面容清秀,約莫十七八歲。
她身旁的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說:“看什麼看?那是將軍,不是咱們能高攀的人。”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暗淡。
是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指揮使,她只是一介民女。
趙崇德餘光瞥到女子,下意識屏住呼吸。
女子並非多麼貌美,卻有一種如水般的柔和韻味。
他想上前認識,怕唐突,徘徊不前。
趙崇德直到最後,也沒有去打聽女子。
他回縣衙的次日,便率軍繼續討伐其餘縣的匪患。
金陵府城內,嚴陽每天批閱各指揮送回來的戰報。
剿匪的戰報一份接一份地送來,趙崇德的、周安的、錢大勇的、還有其他指揮使的。
每一份戰報上都寫著匪巢已破、匪徒伏誅、百姓已安之類的字句。
他一張一張看完,按日期整理好,鎖在櫃子裡。
窗外,暮色四合。
遠處傳來隱約的鑼鼓聲,像是誰家在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