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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究竟誰是黑手?

“什麼!?”

鄭作人眼睛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趙永安何人?

浙江省左布政使,從二品大官,若是身死,就成了新朝立國以來死得最高階的官員,堪稱地動山搖。

到時候,朝廷必定雷霆之怒,整個浙江官場一個都落不得好!

尤其是他鄭作人。

作為都指揮使,本就有保境安民職責。

無論這事與他有沒有關係,最終都會算在他頭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後背一陣發涼。

鄭作人剛剛的喜悅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驚恐,臉白如紙。

不過他好歹是武夫,見過場面,很快鎮定下來,厲聲道:

“把話說清楚!誰刺殺的,如今屍體何處,可有抓住兇手?!”

隨從一愣,見對方誤會了,急忙擺手,聲音又急又快:“沒死,沒死。”

他喘了幾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時間還要回到今歲四月。

...

趙永安已經整整一個多月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他坐在杭州府布政司衙門的公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各州縣的田畝丈量進度冊,上面的數字讓他心如刀絞。

四川丈量了四成,江淮三成五,江西五成,河東兩萬餘畝......

而浙江,從去年四月到今年五月,整整一年,全省丈量的田畝還不到一成。

趙永安都沒臉上書朝廷。

他乃吳越舊臣,以前是杭州府府尹,後被擢升為浙江省左布政使。

說實話,在江東為官幾十年,他與當地豪紳牽連很多。

倒不是他真的貪財好色,而是當時的吳越朝堂容不下清流之人。

不同流合汙,只能被打壓,極難出頭。

否則,以吳越的條件,但凡能臣輩出,怎麼可能淪落到亡國。

儘管如此,當今天子不僅不猜忌,反而委蛇重用,且任用錢氏族人,讓他極其感激。

故趙永安上任之後,想要大刀闊斧改革,丈量土地、清查隱戶、修繕道路等等。

他只是拿錢,卻從沒有兼併過土地,這種事情觸碰不到他的自家利益。

這便是他的政治生存智慧。

趙永安早就預料到吳越遲早亡國,新朝一定會對江東進行改革。

若要改革,首先做什麼?

不就是土地嘛!

這天下亂來亂去,說到底不就是為了土地嘛。

所以趙永安只拿錢,卻從不碰有可能被新朝清算的行當。

可現實與趙永安的想象截然相反。

那些豪紳、權貴,早已摸清楚他的品行,知道他是一個性軟之人,壓根不懼。

導致政策舉步維艱。

趙永安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杭州府的進度,不到一成半。

杭州府是省治所在,是浙江最繁華的地區,連這裡都推不動,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他合上冊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江南已經入了梅,細雨綿綿,整座杭州城都籠在一片潮溼的霧氣中。

趙永安叫來隨從,讓他備轎。

沒有帶儀仗,只帶了兩個隨從和四個親兵,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袍,便出了杭州城,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既然下面的人陽奉陰違,那麼他就親自下去監督!

餘杭縣是杭州府治下最大的縣,報上來的丈量進度不到一成。

田冊上說只有三千畝新丈量,可趙永安到了田埂上一看,卻發現光是村東頭那一片被拋荒多年的坡地,實際能開墾的就不止一千畝。

“這塊地,報了多少?”

隨行的餘杭縣令連忙湊上來,撐著傘舉在趙永安頭頂,傘面偏了。

他自己半個身子淋在雨裡,擦了擦額頭的汗,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回明公,這處......報的是一百二十畝。”

“一百二十畝?”趙永安轉過身,冷冷盯著他,

“本使目測,至少上千畝。你報了一百二,剩下的去哪了?被野草吃了?”

餘杭縣令的臉漲得通紅。

趙永安沒有繼續追問,沿著田埂繼續往前走。

隨從舉著油紙傘跟在後面,傘面被雨打得噼啪作響。

“明公,雨大了。”餘杭縣令在後面追著喊,聲音又急又慌,“明公,先回縣衙避避雨吧!”

“張縣令。”趙永安停下腳步,開口了。

張孝先連忙上前:“下官在。”

“三日之內,把這塊地的真實田畝重新造冊,報給布政司。”

趙永安轉過身,目光平靜,卻讓張孝先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本使不管這塊地是誰的,也不管那些地契是怎麼寫的。本使只看田畝究竟有多少!”

張孝先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低下頭:“下官.....遵命。”

趙永安在餘杭縣待了三天。

他去了五個村子,看了十幾片田,召見了幾個願意說實話的老農,也見了幾個面色陰沉的豪強代表。

他沒有發怒,沒有訓斥,只是指著那些被隱瞞的田畝:

“重新量。”

第十日,餘杭縣終於報上了一份新的田冊。

雖然數字仍然不算漂亮,但比之前多了將近一成。

左布政使親自下鄉監督,官吏再也不敢推諉。

人家是有罷黜之權,若是惹惱對方,當即罷黜,找誰說理?

趙永安安排一番後,繼續帶領隨從前往錢塘縣。

這一去就出事,半路被刺客截殺!

不過並沒有對趙永安動手,甚至連隨從都沒有,僅僅斬首一匹馬匹。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豪紳、權貴派來的人,威脅趙永安不要做的太過分。

可錢塘縣衙探查結束後,卻說是山匪幹的!

自朝廷廢除藩鎮,裁軍老弱病殘後,那些被踢出軍隊的人,受不了耕農的勞作之苦,選擇上山為匪!

本來藩鎮兵的選拔就很複雜,農家子、山匪、馬匪都有。

被裁後,直接幹回老本當,繼續劫掠。

一方面是享受過豐厚的軍餉,受不了收入大跌、耕田之苦。

另一方面是百姓日子好過,手裡有錢,搶一把將能暴富。

不單單是浙江,幾乎全國每個行省都有這樣的事情。

只不過情況嚴重程度不一。

正好給浙江的豪紳當了最好的替罪羊。

鄭作人聽罷,臉色一沉。

他孃的,老子啥也沒做,就被波及了!

你們鬥歸鬥,但要是搞老子的位置,那就別怪老子心狠手辣。

鄭作人瞪眼怒喝:“傳本使令,所有浙江軍全部集合,直奔錢塘縣!”

左布政使遇刺,剛好給他出兵的藉口。

本來他還在愁,怎麼能立點功勞,當真是瞌睡遇枕頭。

隨從大喝:“遵令!”

.......

鄭作人站在點將臺上,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三日前午時,浙江左布政使趙永安在錢塘縣境內遇刺。馬被射殺,人雖無恙,但此事性質極其惡劣!”

“左布政使乃一省之長,天子親封的從二品大員,在官道上被公然行刺!”

“本使不管刺客是誰,不管背後是誰指使,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盜匪行徑,這是謀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都指揮使司的職責是什麼?保境安民!”

“左布政使遇刺,若都指揮使司不出手,朝廷要我們何用?”

“本使今日率軍前往錢塘,不是擅動兵權,是名正言順地履行都指揮使司的職責。誰有異議?”

鄭作人深諳政治之道。

他雖名正言順、出師有名,但還是不厭其煩地強調自己的合法性。

這樣,即便朝廷有人攻奸,他擅自動兵,也能有理由應對。

皇帝推行行省制度時,說過若地方有變,會從中樞派大員下來,擔任巡撫負責。

可鄭作人覺得,這種事情完全沒必要。

而且,他不親自幹、親自負責,如何將功補過?

保境安民不是說說而已,尤其是涉及到從二品大員。

一萬二千人齊聲暴喝:“願隨都指揮使!”

鄭作人翻身上馬,揮手暴喝:“出發!”

浙江軍從杭州城外軍營出發,沿官道浩浩蕩蕩西進。

隊伍綿延數里,旌旗在風中翻卷。

黎明時分,大軍抵達錢塘縣城。

城門還沒開,守城計程車兵看到黑壓壓的軍隊湧來,嚇得腿都軟了。

鄭作人策馬上前,仰頭喝道:“本使乃浙江省都指揮使鄭作人,左布政使趙永安在貴縣境內遇刺,本使奉命前來徹查。”

“開門!”

城門緩緩開啟。

一萬二千人魚貫而入,迅速控制了錢塘縣的城門和各條街道。

許進不許出,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縣衙被接管,所有的文吏、差役、捕快都被集中在大堂上,一個個面色蒼白,大氣不敢出。

鄭作人坐在大堂主位上,面前跪著一排縣衙官吏。

他懶得廢話,直接點名:“縣尉何在?”

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從人群中爬出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下官......下官錢塘縣尉陳三畏,參見都指揮使。”

鄭作人沒有讓他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趙明公遇刺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陳三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回都指揮使,下官...下官帶人搜了附近山林,沒有找到刺客蹤跡。”

“下官猜測,可能是附近山上的匪徒所為。”

他是被世家大族推上來的話事人,就是個混日子的,壓根沒抓住刺客。

他猜測可能是士紳乾的,但又不能吃人家飯還要砸人家碗,最終選擇將罪名嫁禍給山匪。

反正都是罪大惡極之人,就算是被冤枉,又有誰信了?

陳三畏負責轄區內的緝盜,要是廂軍信了,能出兵將境內山匪剿滅。

說不準,他還能運作運作,再往上升一升。

別管是誰幹的,就問你錢塘境內是不是沒有山匪了?

原本他就是這樣想,也是這麼幹的。

可看著鄭作人凜冽的目光,他嚇得肝膽俱碎,根本不敢無端指責山匪,只能用委婉的語氣表示。

陳三畏很害怕,鄭作人是察覺到什麼,否則為啥會大張旗鼓來呢?

要是他再頭鐵,非要給士紳出頭,怕是小命都沒了。

“猜測?”鄭作人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讓陳三畏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本使問你查得如何了,你給本使一個‘猜測’?”

他站起身,來到陳三畏面前,低頭看著他:“本使給你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內,你若不能給本使一個確切的答案,本使就把你按‘叛亂’論處。”

山匪?

哪怕這件事真的是山匪幹的,也絕不能是!

開玩笑,難不成鄭作人上書朝廷,說是趙永安是被山匪半路襲殺?

若真的這樣幹,黑鍋就徹底扣在鄭作人頭上!

相比之下,鄭作人覺得,還是將罪名弄到士紳頭上比較合適。

他們有勢力、有背景,能頂包,而且刺殺是很隱蔽,都指揮司察覺不到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要怪,就怪錦衣衛沒有提前察覺。

陳三畏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個時辰後,陳三畏招了。

他供出錢塘縣城的十幾家豪紳,說他們與附近的山匪有勾結,刺殺之事可能是他們指使的。

死道友不死貧道。

他給豪紳辦的腌臢事,最多死他一個人。

可要是涉及到刺殺趙永安之事上,那就是謀反,全族皆滅!

陳三畏的供詞語焉不詳,幾乎就是胡亂攀咬,但鄭作人沒有讓他再說下去,直接下令抓人。

錢塘縣的豪紳們被從家中拖出來,押進縣衙大牢。

他們有的破口大罵,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沉默不語。

鄭作人親自審問,嚴刑拷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慘叫聲、求饒聲從牢房裡傳出來,在走廊裡迴盪。

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幹了這件事。

他們嘶聲力竭地喊冤,反覆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有人甚至當堂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來發誓。

鄭作人坐在牢房外面的椅子上,聽著裡面傳來的一陣陣喊冤聲,眉頭越皺越緊。

按他對士紳的瞭解。

他們即便真的要幹,也一定會想到最危難的後果。

一旦事情敗露,會推出一兩個人當替罪羊,保全絕大部分人的勢力。

一天一夜的嚴刑拷打,哪怕是鄭州人都看的頭皮發麻,愣是沒有一個人承認。

這些人喊冤的架勢,不像是裝的。

他心裡的不妙越來越濃,難不成真不是他們乾的?

鄭作人越想越不對勁,再也坐不住,來回踱步徘徊。

他犯了一個大問題,先入為主!

在他眼中,趙永安遇刺是因為丈量土地,觸及到士紳的核心利益。

士紳動手本就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這真的對嗎?真的合理嗎?

浙江士紳可不是江南那群囂張之人,從趙永安去歲推行改革直到如今,一直採用的是‘拖’字訣。

從不光明正大反抗,只是背地裡耍陰招。

即便趙永安親自下鄉監督,是效率提高不少,但他僅僅一個人,分身乏術,又能有多高的效率?

說不準,士紳反而更喜歡趙永安這樣做。

布政司老大天天在鄉野監督,就代表布政司的運轉會出現問題,給士紳極大的斡旋餘地。

而且,趙永安分身乏術,即便真的下定決心,親自監督全省每一個縣,需要多久?

三年?六年?

最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威脅趙永安的最大利益者,無疑是士紳階級。

問題緊接著而來,士紳難不成看不到這樣的局面嗎?

朝廷一旦徹查此事,首先遭殃的就是他們!

事實同樣如此,朝廷尚未得知,鄭作人已經將軍隊開到士紳面前。

鄭作人忽然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他感覺有一隻手在推著自己,自己就像一隻提線木偶。

這種感覺讓他一陣慌亂,腦子一團亂麻,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線都攪在了一起。

他有點不敢將罪名按在士紳頭上了。

左布政使遇刺,朝廷即便怪罪,但最多是降職。

可他若是踏入針對自己的陷阱,說不準就要喪命!

靠!

長時間的武夫生涯,讓鄭作人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

可如今已不是藩鎮割據的亂世,拳頭管用,但會要命!

他莫名的後悔,啥也不清楚,就直接調兵,還大肆抓捕,嚴刑拷打。

他孃的,武夫思維害人啊!

他走進牢房,站在一個被打得遍體鱗傷的豪紳面前。

那人渾身是血,臉上青紫交加,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鄭作人問道:“你再說一遍,是不是你乾的?”

“只要你說實話,本使保證,僅誅殺你一人,絕不牽連家眷。”

豪紳抬起頭,滿臉是血,聲音沙啞:“都指揮使,草民雖然貪財,但殺頭的事不敢沾。”

“草民確實在田畝上做了手腳,但刺殺布政使,草民沒那個膽子。”

鄭作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息,轉身走出了牢房。

就在他猶豫不安之際,一個親兵匆匆跑來,低聲道:

“主公,城外有百姓上山打獵時發現了幾具屍體。”

“疑似刺客!”

鄭作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帶路。”

那幾具屍體被發現在城外三里處的一處山坳裡,藏在灌木叢中,用枯枝和樹葉草草蓋住。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臭味,幾隻蒼蠅在周圍嗡嗡地飛。

屍體的面部已經被人用刀劃得面目全非,看不清本來面貌。

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面的骨頭。

一個老漢在不遠處蹲在地上抱頭,瑟瑟發抖,嘴裡唸叨著什麼‘莫怪莫怪’。

他很害怕,自己幹了好事,最終被當做替罪羊。

原本他想當做沒有看到,可出於良善之心,還是報官。

鄭作人蹲下身,掀開蓋著的枯枝,看到那幾具屍體時,眼睛微微眯起。

這些人的衣裳雖然破爛,但質地不差。

這讓他更加確定,趙永安被刺絕不是山匪所為!

背後之人是誰?

究竟是針對趙永安,還是士紳,又或者是自己?

“滅口了。”鄭作人對身邊的親兵道,“這不是山匪,是有預謀的。山匪不會殺人滅口。”

他站起身,正要下令將這些屍體帶回縣衙查驗,一個親兵忽然開口了。

親兵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

“主公,小人......小人認識其中一具屍體。”

鄭作人轉過身:“你認識?”

都已面無全非,你他娘也能認出了?

別是想在自己面前表現胡謅吧?

放在平日裡,鄭作人或許會欣賞喜歡錶現的親信。

俗話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

可現在他心亂如麻,要是真敢騙自己邀功,就別怪老子軍法處置!

親兵指著第三具屍體,聲音發顫:“雖然臉被劃爛了,但小人認得他身上的疤。”

“左肩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跟人械鬥留下的。”

“他叫劉三,是杭州城賭坊的打手。他在賭坊贏了小人三十貫錢,是小人全部家產,死都忘不了。”

似乎是怕鄭作人不相信,他言辭鑿鑿道:“他化成灰,小人都忘不了!”

鄭作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賭坊的打手,不可能是山匪。

他當即下令:“回杭州!”

杭州賭坊的老闆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叫周福。

鄭作人帶兵衝進賭坊時,他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士兵們的鐵甲時僵住了。

鄭作人沒有跟他廢話,命人將賭坊的所有人,包括打手、夥計、賭客,全部扣押。

然後命人將那具屍體的面部用白布蓋上,只露出左肩那道疤,讓周福辨認。

周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這......這是劉三,是小的店裡看場子的。”

他本不想說,可賭坊內認識劉三的不在少數。

即便他不說,也會有人說。

“他為何會死在錢塘縣外的山坳裡?”

周福的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小的...小的不知......”

“啪啪啪!”

鄭作人抬手就是幾巴掌,扇得周福原地轉了一圈,嘴角滲出血來,臉腫了半邊。

他沒有看周福,轉身對親兵道:“帶下去,嚴刑拷打。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周福招了。

他跪在地上,渾身是血,聲音沙啞:“都指揮使,是...是趙明公讓小的乾的。”

鄭作人盯著周福,聲音有些發緊:“你說什麼?”

“趙明公.....趙永安是小人的遠房親戚,前些時日來找小的,讓小的找幾個可靠的人,扮成山匪去嚇唬趙明公,只嚇唬,不傷人.....”

周福的聲音斷斷續續,“小的收了銀子,找了劉三他們幾個,但劉三他們後來死了,小的不知道是誰殺的。”

鄭作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一團亂麻在攪,攪得他頭暈目眩。

自導自演?

苦肉計?

趙永安自己找人刺殺自己?

鄭作人用手撐著額頭,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明白了,徹底想明白了!

趙永安在浙江推行丈量土地,豪紳陽奉陰違,地方官員與豪紳牽連甚多,又不能隨意派兵鎮壓,丈量進展極其緩慢。

趙永安需要一個由頭,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調動軍隊、打壓豪紳的由頭。

於是,他策劃了這場刺殺。

給自己製造一個受害者身份,讓朝廷的注意力集中在‘有人刺殺左布政使’這件事上。

然後,軍方介入,豪紳被抓,丈量的事自然就能推進。

至於那些被抓的豪紳,到底有沒有參與刺殺,根本不重要。

浙江豪紳經營數十載,相互之間藕斷絲連。

抓一個,就能牽連十幾個,更何況一口氣抓了整個錢塘的豪紳。

至於其餘地方的豪紳與他們有沒有關係,重要嗎?

重要的是,他們被牽連進來了。

田契、地契、欠稅記錄,只要進了牢房,什麼都查得出來。

怪不得,怪不得趙永安堂堂從二品高官,出行僅帶幾個隨從,就是為了這一遭!

鄭作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濃,杭州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

他站了很久,直到親兵進來稟報:“主公,趙明公派人來請,邀您過府一敘。”

鄭作人沒有回頭:“知道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獨自一人,去了趙永安的住處。

趙永安沒有住在布政司衙門,而是城東的一處僻靜的宅子。

院中種著幾株桂花樹,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趙永安坐在廳中,一盞孤燈映著他清瘦的面容。

見鄭作人進來,他站起身,親自斟了一杯茶,推到對面。

“鄭將軍,坐。”

鄭作人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兩人沉默了片刻,還是趙永安先開了口。

“將軍今日在杭州查出了什麼?”

鄭作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茶的霧氣上:“查出了一些事,也猜到了一些事。”

“將軍不妨明說。”趙永安的的聲音很平靜。

鄭作人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趙明公,那匹馬,是你自己讓人殺的,對嗎?”

“那些刺客,是你自己派人安排的,對嗎?”

趙永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將軍可有證據?”

“賭坊老闆已經招了。他說是你遠房親戚找的他。”鄭作人的目光沒有移開,

“不過這些話,不會傳到第三個人耳朵裡。”

趙永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將軍打算怎麼辦?”

鄭作人沒有回答。

在理清脈絡後,鄭作人心裡很放鬆,畢竟,這件事與他無關,並非有人針對他。

故他很快開始思索,如何能在這件事上,爭取足夠的利益。

他可以上報朝廷,把趙永安抓起來,但那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趙永安倒了,浙江的丈量工作會更難推進。

因為對方確實是有心為百姓謀福祉,只是出於過往的背景,以及性格,一直沒有辦法。

此番這樣搞,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推行丈量田地之策。

鄭作人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趙明公,本使可以幫你把罪名按在那幾個豪紳頭上。但本使也有一個條件。”

他雖覺得嫁禍不太妥當,但心裡沒啥負擔。

浙江計程車紳,九成以上都不乾淨。

不徹底清除,江東的百姓永遠沒有好日子過。

這種好日子,並非是吃飽肚子,若是吃飽肚子就算好日子,那江東百姓幾十年都過的好日子。

真正的好日子,是不會被權貴隨意打壓,羞辱,強搶。

有冤可伸,可以安安心心的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趙永安看著他:“將軍請說。”

事情已經很清楚,沒有必要裝模作樣。

對方今夜孤身前來,就透露出一種政治訊號。

“本使要建水軍船場,要造二千料以上的戰船,要將一萬二千廂軍改編為水軍。”

“此事需要大量錢糧和人力,布政司必須全力支援。”

“明公若能助本使做成此事,本使便當今日什麼都沒查出來。”

趙永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將軍的船場,需要多少?”

“我需要一百萬貫銅錢。”鄭作人沒有猶豫,

“若明公能助本使解決錢糧之事,本使亦可助明公解決丈量之事。”

“那些豪紳進了牢房,他們的田契、地契、欠稅記錄都在本使手中。明公要查誰,本使便查誰。”

鄭作人此前盤算的數字,只是最低。

打造水軍是極其費錢的事情,不僅僅是修繕造船坊、打造戰船的花銷。

單是戰船的維護就是一筆不菲的數字,不比打造少多少。

一句話,錢越多越好。

當然,布政司與都指揮司不能擅權,趙永安即便答應,錢財也不能走官面上,必須私底下給。

朝廷的規矩是規矩,但規矩是人辦的。

這世道上,就沒有真的乾淨之人,也沒有乾淨的事。

若趙永安答應,加上皇帝允許後的明面撥款,足夠他大展拳腳改編水軍。

趙永安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將軍的家人,可在浙江?”

鄭作人愣了一下:“家眷尚在明州。”

原本是在杭州,但自從他有心打造水軍後,便搬到了明州。

“本使在杭州城西有一處宅子,不算大,但清淨。將軍若信得過本使,可將家眷遷來杭州居住。”

趙永安轉過身,目光平靜,

“將軍在明州練兵,家眷最好在杭州,有本使照看,將軍可以安心。”

鄭作人微微思索。

這不是照顧,這是交換。

他把家人放在趙永安的地盤上,趙永安才能相信他不會翻臉。

畢竟二人之前並沒有什麼瓜葛。

“好。”鄭作人站起身,朝趙永安拱了拱手,“那便一言為定。”

趙永安也拱了拱手:“一言為定。”

兩人相視片刻,各自端起茶盞,像飲一杯酒那樣,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桂花香正濃。

夜色很深,但宅子裡的燈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第二天一早,錢塘縣的豪紳們被押出大牢,以‘勾結山匪、刺殺左布政使’的罪名移送杭州府候審。

他們的家產被查封,田契被收繳,地畝被重新丈量。

同時,鄭作人派軍隊去各州縣接管交通要地等關隘。

錢塘的豪紳只是個開始,趙永安還要借這件事,牽連各地的所有豪紳。

提前派軍隊去,就是為了避免他們狗急跳牆造反,將事情控制在可掌握的地步。

一旦真的大規模造反,朝廷必定會派巡撫,御史來。

到時候,趙永安與鄭作人的交易,極大可能會被察覺。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千萬莫要小覷天下英雄,鄭作人短時間內就能察覺出不太可能士紳乾的。

中樞那些久經政治風雲的人,只怕轉瞬就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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