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貸款
朝廷旨意下達後,畢彬一刻也沒有耽擱,連夜讓府衙的吏員擬了帖子。
次日一早便派人分送晉陽城內各大商號與豪紳府邸。
帖子寫得不長,只說‘有要事相商,敬請光臨’,落款是晉陽府少尹畢彬,蓋了府衙的官印。
內容越短,越讓人心裡沒底。
商人們接了帖子,互相打聽,誰也不知道這位新來的少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有人猜測是要加稅,有人猜測是要募捐,還有人猜測是要清查舊賬。
畢竟新官上任三把火,總得燒點什麼才顯得有作為。
畢彬沒有把地點定在府衙。
那地方太正式,容易讓人緊張。
他選在了城東的一座園林裡,園子不大,但佈置得雅緻,亭臺水榭,曲徑通幽,正堂敞亮。
幾十個人站在廳內,把正堂擠得滿滿當當。
畢彬沒有設座,就讓大家站著,這樣說話更方便,也更讓人精神集中。
豪紳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根據他們過往的經驗來看,府衙肯定是要讓他們‘募捐’了。
幾乎每一次新官上任,都會這樣做,都成潛規則了。
都不需要畢彬開口,為首之人道:“少尹,晉陽劉氏可募捐兩萬貫,已是大半家產,真沒了。”
他說的是真話。
他們晉陽劉氏乃北漢劉家旁支,無論是周朝北伐,還是明朝北伐,北漢主都瘋狂要錢,還是派兵前來。
北漢滅亡才短短數載,家底真的沒積攢出來啊。
也正因是旁系,才沒有被明廷清算,儲存到如今。
其餘人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像是被按住了脖子,七嘴八舌開始報數,聲音一個比一個低。
“肅靜!”畢彬大喝一聲,掃視眾人,“本官不要你們的錢,或者說,是你們現在手裡的錢。”
他此前與魏涵所言的政策,是挺不錯的,但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沒有啟動的錢,什麼都幹不成。
對於這群豪紳的募捐,畢彬是真不放在眼裡,加起來還不夠十萬貫,能做什麼?
對於一府一州是夠了,可對於整個河東省,壓根不夠。
劉元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少尹何意?”
畢彬微微一笑,說道:“天下雖有一京畿直隸十二行省,可真正稱得上富庶之地的,無非京畿直隸、江淮、四川、江西、浙江五地。”
“而這五地中,又以浙江最盛。”
浙江就是此前的吳越故土。
在錢氏掌權中,百姓安居樂業,商業繁茂,極少經歷兵戈,尤其是本土。
僅僅一府十二州,便擁有五十餘萬戶,近三百萬人口!
自從吳越納土後,江東每年上繳的賦稅都是最多的。
真是那句話,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浙江省是要人有人,要地有地,有錢有錢,啥都不缺。
畢彬繼續道:“本官欲成立河東商會,第一批成員共十家,從你們當中選拔。”
“成立商會後,你們可以去浙江貸款,所得錢財,可再借於河東省。”
“爾等也不用怕,省衙與府衙,會寫條子,甚至可以用酒釀、煤礦等抵押。”
劉元狐疑道:“少尹,為什麼府衙、省衙不能直接向浙江省貸款呢?”
“為什麼不讓朝廷撥款,或者向朝廷貸款呢?”
這句話說出了眾人的心聲。
明明有簡單且高效的事情,為什麼要弄的這麼複雜呢?
畢彬心裡幽幽一嘆。
他何曾不想讓朝廷直接撥款呢?
可朝廷已經夠意思了,允許比市場價高三成折算。
人都是要臉的,總不能再腆著臉要錢吧?
河東要,那福建、廣州、廣西等行省要不要?
當今天子一門心思積蓄錢糧,以圖北伐,哪裡有閒錢給河東省呢?
更何況,畢彬也不想要。
若是什麼都靠朝廷,他們又有什麼用?
哭窮要錢誰的會,但是能自行辦成事,才是有本事之人。
至於河東直接向浙江貸款,主要是一個面子問題。
拉不下臉啊!
而且,若直接貸款,浙江省肯定會獅子大開口,保不齊要多少利息。
讓商人去貸款,好歹還有一個斡旋的餘地。
畢彬並沒有直接解釋:“這是省衙與府衙共同的決定,爾等只需要執行便是。”
眾商人、豪紳對視一眼,默默達成一致。
反抗肯定是不能反抗的,日後還得仰仗官府吃飯,不能得罪。
畢彬剛剛說的很清楚,官府會用酒釀之權,乃至煤礦抵押,萬一借的錢回不來,還能有其他活路。
萬一官府直接翻臉,那就只能怨世道不公。
劉元眉頭緊鎖,像是在腦子裡飛快地算著什麼。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絲精明的光:“少尹,既然要貸,不如五地全都去貸,能貸多少就多少。”
反正最後是要借給官府,越多越好,這樣日後還不上,能得到的礦產越多。
至於官府反悔,在巨大利益面前,顯得那麼可笑。
畢彬頷首道:“可。”
他走回案前,拿起早已擬好的名單,念出了十個名字。
晉陽劉氏、趙氏、孫氏,王氏、李氏,還有其餘幾個縣的大戶,都是河東省排得上號的。
畢彬將名單合上,看著那十個人:“河東商會今日成立。你們十家,便是第一批成員。”
“回去之後,各自準備,去浙江、去江淮、去江西,無論去哪裡,想盡辦法,用盡手段,把能貸到的錢都貸回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這是河東翻身的機會,也是你們翻身的機會。”
“抓住了,大家一起吃肉;抓不住,連湯都沒得喝。”
......
成都府下了一場大雨。
雨點砸在皇宮東偏殿的琉璃瓦上,噼裡啪啦響成一片,瓦槽裡的積水順著簷角往下淌,在廊前匯成一道水簾。
陳七衝進來,渾身溼透,臉上的雨水都顧不上擦,聲音又急又亮:
“明公,天使到了。”
章通放下田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
他沒有急著出去,先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公房。
天使是政事堂的禮房主事,姓鄭,四十來歲,面白無鬚,穿著一身青色官袍,正在議事廳中等候。
他身後站著兩個小宦官,一個捧著明黃錦匣,一個撐著傘。
其實已經用不著了,雨已經小了,只剩些零零星星的雨絲在風中飄著。
章通帶領布政司官員跪伏於地:“臣章通,恭迎聖旨。”
“臣等恭敬聖旨!”身後眾人齊聲附和。
鄭主事展開聖旨,高聲誦讀。
“大明洪武皇帝,詔曰:
朕聞天道無親,惟德是輔。昔漢室傾頹,諸葛孔明以布衣之身,應三顧之恩,輔先主於草昧之際,定三分於鼎足之間。
六出祁山,九伐中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其忠義之氣,貫於日月;智勇之略,超於古今。
自晉以降,歷代追封,從侯而王,從王而帝。
今大明承天受命,一統海內,當崇德報功,以正人心。
特加封諸葛亮為威烈忠武顯靈仁濟王。
於戲!
威烈以彰武功,忠武以表精誠,顯靈以昭神異,仁濟以慰蒼生。冀爾英靈,護佑斯土。風調雨順,海晏河清。
欽此。”
章通伏地叩首,額頭觸著水淋淋的磚石,涼意從額頭傳到指尖。
他面上沒有表情,內心卻激動得翻江倒海
皇帝雖沒有明說,但已經用行動表示支援!
果然,皇帝是重實利之人,壓根不在乎官員居於皇宮。
甚至就連章通對老朱的政治反對都沒有意見。
要知道,如今蜀地如日中天的二郎神就是老朱推行的。
尊武侯,就意味著要貶二郎神。
可皇帝竟毫無怪罪之意,反而還大力支援。
這種厚恩,讓章通愈發感激、愈發想要報答。
他必須要幹成傑出的政績,回報天子!
鄭主事將聖旨合攏,遞給他,臉上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章明公,陛下還說了一句話:‘武侯治蜀,章通治蜀,朕望章通不負武侯之志。’”
章通雙手接過聖旨,心中一震。
這句話比聖旨上的字句更重。
聖旨是給天下人看的,這句話是單獨說給他聽的。
他深深一拜,聲音有些發緊:“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鄭主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帶著兩個小宦官轉身離去。
他並沒有真的離開成都,而是打算待上寫時日。
開玩笑,蜀地樂,樂於上青天。
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來蜀地,戶部還能報銷花費,傻子才來轉一圈就走。
章通捧著聖旨,站在議事廳中,望著門外漸歇的雨,微微思索。
威烈忠武顯靈仁濟王。
九個字,每一個字都有講究。
威烈,彰其武功;忠武,表其忠誠;顯靈,昭其神異;仁濟,慰其慈悲。
這封號,不是隨便擬的。
皇帝是下了功夫的。
以皇帝的學識,若真是他自己擬的,估計典籍都翻爛了。
布政司眾人看著聖旨,眼眸閃爍。
要變天了。
這聖旨,某種意義上,就是尚方寶劍!
章通捧著聖旨走回公房,輕輕放在案上,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
訊息傳得很快。
聖旨送到成都府的第二日,城中的道觀便炸開了鍋。
青羊宮、玉局觀、上清宮、延慶觀......幾家大道觀聯合起來,共尊諸葛亮為‘天樞文昌翊運上相’。
天樞文昌翊運上相,天庭的宰相,輔佐玉帝處理三界事務,與姜子牙、張良等人並列。
章通得知這個訊息時,正在公房裡用午膳。
他放下筷子,嘴角微微上揚。
道教冊封,不是皇帝主動下旨要求的,就是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
不管怎樣,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而且燒得恰到好處。
他不需要問為什麼,他只需要知道。
道觀尊奉武侯,對他有利;反對他的人,對他無利。
沒多久,道教送來一份文書,是‘天樞上相寶誥’。
洋洋灑灑數百言,辭藻華麗,氣韻高古。
“志心皈命禮。南陽蘊秀,西蜀標勳。才兼管樂,智越瑜懿。
出將入相驅兵將,追奔逐電;和吳拒魏運謨謀,布霧呼風。
感三顧之恩三分鼎祚,報六尺之孤六出祁山。
七縱七擒,無思不服;八門八陣,有膽皆驚。兩表千言,丹心映日。
秋風五丈,浩氣凌空。緯武經文,至忠至孝。
大悲大願,大聖大慈。九天玉輔,司命益算,保劫昌運,天樞上相真君。”
章通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
...
章通來到了按察使司衙門。
他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手裡捧著聖旨。
那封敕封諸葛亮為王的聖旨,用一個黃綾匣子裝著。
他走到李秋的公房門口,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李秋正在批閱公文,見章通突然進來,眉頭一皺。
他與章通互不統屬,見禮各拱各的手,但章通手裡的黃綾匣子,他不能不低頭。
“章明公,”李秋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匣子上,“這是......”
見對方明知故問,章通也不廢話。
他將匣子放在案上,開啟,取出聖旨,展開,讓李秋看清上面的字跡。
他沒有念,也不需要念。
“李公,”章通的聲音不高不低,“聖上敕封武侯為威烈忠武顯靈仁濟王,陛下之意,天地共尊!”
“成都府城東的趙德,公開反對武侯,辱及王爵。”
“李公身為按察使,掌一省司法監察,此事該如何處置,還用本使教嗎?”
李秋的臉色變了幾變,目光在聖旨和章通之間來回掃了幾回。
他當然知道趙德反對的事,那些反對武侯祠計程車紳中,趙德是牽頭人。
因為,趙德背後是他。
如今,章通把聖旨擺在他面前,他若再包庇趙德,便是與朝廷對抗,與天子對抗。
他不敢。
“章明公,”李秋的聲音有些發澀,“此事......老夫自會查辦。”
他並沒有求饒,章通既然親自來,就說明這件事沒有斡旋的餘地。
對方就是要憑這件事,打擊他的威望。
章通笑了。
他把聖旨收回匣中,合上蓋子,放在案上,往李秋面前推了推。
“這是聖旨的抄本,李公可以留著看看。至於原本,本使還要拿回布政司,好好供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李公,趙德的事,限你半月之內給本使一個交代。”
“若是過了期限,本使只好上疏,請朝廷派欽差來查了。”
“哦,對了,不止趙德。這段時間所有反對武侯之人,本使都記錄在案,望李公莫要包庇。”
“但凡少了一個,哼!”
李秋坐在案前,一動不動,臉色鐵青。
五日後,趙德被按察使司的人帶走了。
理由不是反對武侯祠,而是‘侵佔民田,強買強賣,勾結官吏,欺壓百姓’。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罪證,章通讓陳七收集了很久,每一樁每一件都有證人、有字據、有賬冊。
與趙德一同被抓的,還有城東、城西的十幾個士紳。
罪名大同小異:私設關卡,截留商稅;強佔良田,逼得農戶流離失所。
在災年囤積糧食,哄抬物價,大發國難財。
同時,章通還一口氣罷黜十餘個布政司反對他的官員。
訊息傳出,滿城譁然。
有人說章布政使狠,剛上任就拿士紳開刀。
有人說那些士紳活該,仗著祖上積德,欺壓百姓幾十年,終於遭了報應。
借武侯之勢,章通開始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
第一樁事,便是丈量土地、清查隱戶。
這是他上任之初就定下的目標,只是之前顧忌太多,一直沒有動真格。
如今有了尚方寶劍,他不再猶豫。
他將事先準備好的章程拿出來,分發給各屬員,限各州各縣在兩個月之內,將田畝數、戶籍數如實呈報。
章程寫得很細。
各縣先將田畝按方丈量。
每方四邊各長一千步,算作一方,將方內的田畝逐一登記造冊,註明田主姓名、田畝數量、土地等級、應繳稅賦。
若發現隱田,限半年內主動補報,補繳賦稅者,既往不咎。
若被查出來,加倍處罰,田產充公。
章程的最後,寫了幾行字:“蜀中豪強,隱田無數。本使奉天子之命,行新政於蜀。”
“有阻撓者,按抗旨論處。有包庇者,以同罪論處。有陽奉陰違者,從重論處。”
章通做的事情可狠多了。
以往戶部丈量隱田,只是收為朝廷所有。
章通不僅要收為國有,還要讓豪紳、權貴補齊這些年隱瞞的賦稅!
他要錢!
只要有錢,他就能開展接下來的政策。
若丈量田地、清查隱戶是為了長久之計,那麼這些補齊的賦稅,便是短期之暴利!
能將四川省最近一兩年的賦稅賬面,做的漂漂亮亮。
蜀地壓根不缺錢,富庶的很。
幾十年下來極少經歷戰亂,朱驍入川這十來年,又大力發展,根基深厚,只差井噴。
這也是章通敢將四川治理成天下一地省的底氣。
否則,給他廣東、福建那些省份,巧婦無米之炊啊!
至於那些不肯上報隱田的豪強,章通也有辦法。
他已派人分赴各縣,暗中查訪,將隱田的地塊、田主、面積一一記錄在案。
等到田冊報上來,他便命人逐一核對,發現有出入的,直接上門查辦。
誰敢阻攔,按察使司的人隨時出動,錦衣衛也不是吃乾飯的。
訊息傳開,成都府的百姓奔走相告。
真的要動真格了!
豪強在家裡摔東西,摔杯子、摔碗、摔花瓶,大罵章通,罵他“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他們可沒少給他送禮,可章通一件沒收,全退了回去,連銀兩帶禮單,原封不動。
退回去的時候還附了一張紙條:“本使不拒禮,只拒不義之財。”
....
兩個月後,各州縣重新送來的田冊,以及暗訪的結果先後遞到章通伏案。
令章通稍微滿意的是,有幾十個州與縣,此番的田畝數字真實了許多。
顯然,不是所有人都真的膽大包天。
江南之事應猶在前,章通又整頓好內部,強硬的很。
這時候再抵抗,無疑是把脖子伸過去讓砍。
他們拿豪紳的錢,頂天是被罷黜,可要是鐵了心反抗,丟的是命!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在成都的靠山倒臺,被章通給罷黜了。
章通目光落在那些與真實數字依舊不符的州縣,眉頭緊縮。
彭山縣,縣令周茂才將丈量的差事交給了縣尉。
縣尉又交給了下面的鄉紳,鄉紳只在地圖上畫了幾筆,便將田冊填滿了。
田畝數與之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連數字都懶得改。
臨邛縣,縣令劉宗仁倒是親自帶隊下去丈量了,可他只在縣城附近的幾個村子轉了一圈,遠的村子根本沒去。
渠江縣,縣令趙承恩更離譜。
直接給下面的里長下了一道命令,讓里長們自己填報數字,愛填多少填多少,上面概不追究。
這些縣令敢陽奉陰違,是因為他們以為省衙不會知道。
以為隔著一百多里路,他章通再大的本事也管不到他們。
他們錯了!
錯得離譜!
他章通什麼都不怕,就怕有人敢阻攔扶搖直上的道路!
他決定拿彭山縣開刀。
彭山縣令周茂才,五十餘歲,是成都府本地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二十餘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接到布政司的章程後,壓根沒當回事。
在他看來,章通不過是個三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仗著岳父的權勢爬到左布政使的位置,哪裡懂得地方上的事?
他把丈量的差事推給了縣尉王貴。
王貴是個更滑頭的傢伙,收了鄉紳的好處,在地圖上畫了幾筆,便填滿了田冊。
他甚至還在花名冊上添了幾筆,寫了幾篇‘不畏艱辛,起早貪黑’的假報告,讓人送往成都府交差。
他不知道的是,章通早就聯合錦衣衛,暗地裡潛入了彭山縣,將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
誰收了誰的錢,在哪家酒樓吃的飯,席間說了什麼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十月底,章通派了布政司的兩個吏員,帶著他的親筆公文,去了彭山縣。
他們不是去查案的,是去‘協助’丈量的。
周茂才接到公文時,正在後衙飲酒。
他放下酒杯,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丈量的事,縣裡已經辦完了。兩位歇幾日,便回去覆命吧。”
姓劉的吏員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開啟公文,恭恭敬敬地念了一遍,然後將公文遞給周茂才。
“周縣令,章明公說了,讓下官二人留下,全程參與丈量,一直到完成為止。”
“這是布政司的令,縣令若是不信,可以親自去布政司問。”
周茂才的臉白了一瞬。
開玩笑,他當然不敢去問。
他只能硬著頭皮答應,領著劉、孫二人去鄉下丈量。
一路上他的臉色都不好看,像是欠了別人幾百兩銀子。
這一丈量,便露了餡。
那些被鄉紳畫在地圖上的田地,大多數根本不存在。
有些是荒地,有些是別人的田,還有些乾脆是憑空捏造的。
劉、孫二人將丈量的結果一一記錄在案,快馬送回成都府。
章通收到這些材料時,已經是十一月上旬了。
他將材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提筆給御史臺寫了一封奏疏。
彈劾彭山縣令周茂才‘陽奉陰違,欺瞞上司,包庇豪強,阻撓新政’。
奏疏發出去的同時,他又給按察使李秋去了一封信,讓他派人去彭山縣,將周茂才拿下。
這種級別的官員,到規制省一級可以自行處置。
但章通此番肯定要對很多人動手,波及很多,提前與朝廷通通氣,總歸不是錯的。
李秋收到信時,正坐在公房裡發呆。
章通這是在逼他表態。
趙德的事,他已經退了一次;這一次,他若再退,便永遠抬不起頭了。
他嘆了一口氣,在信上批了一個字:“準。”
沒有辦法,證據鑿鑿,便是想要反駁都沒有辦法。
而且,他與章通是私仇,不能因私廢公,這是底線。
十二月中旬,周茂才、王貴等彭山縣八名官員,被按察使司的人帶走了。
彭山縣的百姓奔走相告,說章布政使來真的了。
那些和周茂才一樣陽奉陰違的縣令們,一個個都坐不住了。
臨邛縣令劉宗仁是第二個。
劉宗仁比周茂才年輕一些,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他親自帶隊下去丈量,還寫了洋洋灑灑的丈量報告,說自己‘不辭辛勞,跋山涉水,將臨邛縣每一寸田地都丈量了一遍’。
公文寫得天花亂墜,連章通都差點信了。
可惜,暗訪的人不是那麼容易騙的。
陳七派去臨邛縣的暗探,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
這人本是臨邛縣的農戶,年輕時逃荒去了成都府,靠給人扛活為生。
他讀過幾年私塾,能寫會算,又熟悉臨邛縣的地形,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扮作回鄉探親的村民,走遍了臨邛縣的每一個村子。
他親眼看到,劉宗仁只在縣城附近的幾個村子轉了一圈,遠的村子根本就沒去。
那些村裡的田畝,都是里長自己填報的,有些數字還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曆。
暗探將證據一一記錄在案,還找了幾個願意作證的農戶,一起帶回成都府。
這一次,章通沒有給御史臺去信,而是直接將奏疏送到了政事堂。
他在奏疏中寫道:“通以為,劉宗仁之流,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若不嚴懲,蜀中新政永無推行之日。”
政事堂批覆得很快:“革職拿問,家產充公。”
沒辦法不快,宋琪不可能阻攔自家女婿。
劉宗仁被押走的那天,臨邛縣的百姓站在街邊看熱鬧。
有人扔石頭,有人吐唾沫,還有人放鞭炮。
劉宗仁低著頭,一言不發,被塞進囚車,送往成都府大牢。
渠江縣令趙承恩是第三個。
趙承恩是最圓滑的一個。
他壓根沒有去丈量田地,而是給下面的里長下了一道命令:“你們自己填報,愛填多少填多少,上面概不追究。”
他甚至還在公文中寫道:“此事關乎百姓生計,本縣不敢妄動,一切以里長所報為準。”
他用了一個‘妄動’,便將所有責任都推給了里長。
若日後查出隱田,他可以說‘本縣已被矇蔽,不知實情’。
若朝廷怪罪,他可以說‘本縣依規辦事,並無過錯’。
他的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噼裡啪啦響。
章通以左布政使的權力,聯合按察使司,直接將趙承恩革職查辦,理由是‘推諉塞責,翫忽職守,致使隱田氾濫,國賦流失’。
他命人將趙承恩的家產全部充公,連同他從渠江縣搜刮來的金銀細軟,一併歸入布政司庫房。
那些金銀細軟裝了滿滿三大車,從渠江縣運到成都府,一路上百姓指指點點。
訊息傳開,其他縣的縣令們一個個都老實了。
章通殺了三隻雞,猴子們自然不敢再鬧。
章通沒有就此罷手。
他要的不是幾個縣令、幾十個官員的腦袋,而是整個四川的隱田隱戶。
他在布政司衙門裡設了一面‘萬民鼓’,就在東偏殿的門口。
鼓聲一響,陳七便會迎出來,將來人領到章通面前。
無論是百姓舉報隱田,還是佃農狀告豪強,章通都會親自接見,問明情況,然後派人去查。
起初,來敲鼓的人寥寥無幾。
百姓們害怕豪強報復,不敢出頭。
章通便命人在各州縣張貼告示,明文規定:“舉報隱田隱戶者,賞銀十兩;充公的田地,分一成給舉報人。”
“凡舉報者,若遭豪強報復,官府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同時,章通還請馮牧在成都府外大張旗鼓訓練軍隊,喊殺聲震動九霄。
告示貼出去後,成都府附近幾個縣的百姓先動了。
他們世代受豪強欺壓,如今有了官府撐腰,還有什麼好怕的?
一樁樁隱田案被揭發出來,豪強們一個個被查辦。
章通將這些隱田一一丈量,登記造冊,重新分配給無地的佃戶。
他還定下規矩:分到田地的農戶,頭三年免稅,三年後按最低等級繳納賦稅,絕不多收一文。
訊息傳開,蜀地的百姓奔走相告。
說章布政使是青天大老爺,說他為民請命,不畏豪強,說他是諸葛武侯再世。
經歷這一系列操作後,四川的丈量土地、清查隱戶,如火如荼開展。
各州縣報上來的田畝數一天比一天多,補繳的賦稅一車一車地運進布政司庫房。
章通並沒有把人往死裡逼。
但凡主動上繳隱田、補齊賦稅的,都給四川布政司設立的‘為國為民’牌匾。
以經商為根之家,給路引。
以田地為根之家,可舉薦家族子弟一人,補齊被查處的官職空缺。
一下子查出這麼多官員,空缺自然不能由朝廷補,一是來不及,二是沒有那麼多人才。
故章通直接就地取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