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放開酒釀之權
畢彬的手指從晉陽移向東南,落在了一個叫‘平定’的地方。
“河東產煤,平定、盂縣一帶,遍地是煤。煤能燒火,能鍊鐵,能取暖。”
“如今中原各地多用柴薪,柴薪越砍越少,價錢越來越貴。若是能把河東的煤運出去,利市十倍。”
他轉過身,看向魏涵:“下官以為,可在此處設‘煤務司’,招募民夫開礦。”
“官府給工具、給糧食,挖出來的煤,官府收購一部分,剩下的允許商人販運。”
“剛開始,不必求多,只需把路修通,把場子搭起來,讓百姓知道挖煤能賺錢,自然有人願意來。”
煤炭並非是現代才開採。
早在新石器時代晚期(距今約六七千年),在遼寧瀋陽新樂遺址中,就發現了大量用煤精雕刻的裝飾品。
戰國時期的地理著作《山海經》是最早記載煤炭的古籍,當時稱之為‘石涅’。
煤炭在西漢時期開始被規模性開採,主要用於冶鐵。
《史記》記載了漢文帝時期一次造成百餘人死亡的煤礦事故。
到了宋代,政府設立‘石炭場’等專門機構管理煤炭的開採和銷售。
《雞肋編》記載北宋都城汴京‘數百萬家,盡仰石炭,無一燃薪者’。
魏涵的眼睛更亮了:“此事易辦。本使這就行文工部,請求設煤務司。”
畢彬又道:“河東不止有煤。靜樂、嵐縣一帶有鐵,聞喜、夏縣一帶有銅。”
“這些東西,如今都在地底下埋著。只要有人,就能挖出來;挖出來,就是錢。”
魏涵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本本與毛筆,用舌頭舔了舔筆尖,翻開本子記錄起來。
那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半輩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一個聆聽的學童。
說是學童也沒關係,魏涵可從來沒想過,河東還能靠煤為生。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他在河東為官數十載,卻從未有過畢彬初來的見解。
他寫了幾筆,抬頭看了一眼畢彬,又低下頭繼續寫。
畢彬的手指繼續南移,落在了黃河東岸的一個地方,解州。
“河東最值錢的東西,不在田裡,在池子裡。”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解州鹽池,乃是天下池鹽之最。”
“當年唐朝國庫,三成銀子是從解州鹽池來的。”
“如今鹽池還在,可產鹽的鹽丁,十不存一。鹽池灘上長滿了蘆葦,鹽田荒廢了大半。”
魏涵的眉頭皺了起來:“解州鹽池的事,本使也知道。可問題是,鹽丁為什麼跑了?是因為太苦了。”
“下官知道。”畢彬點了點頭,“但下官以為,苦不是問題,錢給少了才是問題。”
“只要鹽丁能掙到錢,再苦也有人幹。下官建議,將解州鹽池的鹽丁編制擴充一倍,每人每月多給三鬥米的補貼。”
“同時整頓鹽法,減少層層盤剝,讓鹽丁能拿到真金白銀。”
“鹽池有了人,鹽能產出來,朝廷就有稅銀,商人就有鹽賣,百姓就有鹽吃。”
他頓了頓:“此外,汾水沿岸還能做滷水,做出來也是鹽。只是產量小,夠本地人吃而已。”
魏涵道:“解州鹽池的事,本使會親自督辦。”
畢彬的手指從解州移回來,落在了汾河的位置上。
“河東有汾水,貫通南北,可灌溉沿岸數萬畝良田。”
“可這些年河道淤塞,水渠荒廢,河水白白流走,地卻旱著。下官以為,應令各州縣疏通河道,引汾水灌溉。”
他沉吟了一下:“可招募流民,以工代賑。”
“官府給飯吃,給工錢,他們挖渠,你修田。渠修好了,田能種了,流民也能留下來。一舉三得。”
魏涵道:“此事本使已派人在做了。只是進展緩慢,缺人手,缺錢糧。”
畢彬道:“錢糧的事,可以從鹽稅裡撥一部分。鹽池一開,錢就來了。有了錢,就不怕沒人幹活。”
他走回案前,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明公,你可知河東最出名的是什麼?”
他這句話,自然不是問鹽鐵,民風。
天底下誰不知道,河東兒郎最是驍勇,鹽鐵之利冠絕天下。
魏涵笑道,嘴角微微上揚:“自然是汾酒。天下名酒,汾酒第一。”
畢彬點了點頭:“汾酒用的是汾水,用的是河東的糧食。”
“如今糧少,酒也少。若是地有人種,糧有人收,汾酒便能恢復。”
“下官以為,官府不必直接釀酒,只需把路修通,把稅定低,讓商人有利可圖,汾酒自然能重現天下。”
他頓了頓:“酒能賣錢,糧能釀酒,商賈有了利,百姓有了工,這條路就活了。”
魏涵動作一滯,顯得有些猶豫。
酒這個東西,是否官府專營,向來是根據國力而定。
西漢初期,為杜絕聚眾鬧事,實行‘禁群飲’,漢文帝、景帝時期,出於節約糧食的考慮,也多次下令禁止釀酒賣酒。
到了漢武帝時期,為了籌措龐大的軍費開支,於天漢三年(前98年)正式創立‘榷酒’制度,實行酒類國家專賣。
漢昭帝時期,國力富庶,廢除專賣,改為允許民間賣酒,官府徵稅。
唐朝初期,為休養生息,允許民間自由釀酒賣酒,官府只徵市稅。
安史之亂後,國力疲憊,又重新加強對酒的控制。
到了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朝廷首度推行酒的專賣(榷酒),即完全官營,由官府壟斷釀造和銷售。
如今的大明,酒依舊是官府壟斷。
別看大明好似蒸蒸日上,實際上,這些年連年打仗,消耗很大。
儘管平定南漢後,朝中已有放開酒專賣的聲音,但終歸沒有確定。
魏涵可不敢擅自讓商人販賣酒水。
他想了想,說道:“酒水是否放開,這件事我需呈遞給陛下。由朝臣決斷。”
畢彬頷首,沒有不滿。
以他對朱驍的瞭解,放開酒水應該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
大明短時間內不會再啟兵戈。
按照各省目前的發展趨勢,賦稅足夠支援北伐,乃至治理黃河等。
放開酒水,讓利於民,乃大勢所趨。
畢彬繼續道:“明公,以上五策,歸根結底,都是讓人來,讓人留下來。但人來了,若治理不善,還是會走。”
“所以下官還有一個建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魏涵態度和煦道:“請講。”
畢彬道:“明公可曾想過,河東之所以人口稀少,不僅僅是因為戰亂,還因為朝廷重斂。”
“百姓種一畝地,收成還沒進倉,稅吏先到。長此以往,誰願意留在這裡?”
洪武皇帝是廢除雜絹苛稅,但正常的兩稅,依舊沒有絲毫減免。
魏涵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你說的對,可國家也難啊。疆土未全,京城一直有兵戈之險,沒有錢,如何養三十萬禁軍,如何收復失地呢。”
畢彬道:“下官不是說不給,是說,要給得有個限度。”
“明公可上奏朝廷,請朝廷體恤河東民力,減免一些賦稅,或允許河東以鹽、煤、酒折稅。百姓有了活路,自然願意留下來。”
魏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灰黃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上書減免賦稅,對於官員極具政治風險。
朝廷是要你增加賦稅,結果你來一個減免賦稅?
可畢彬說的很對,河東不似別的省,太缺人了,缺到要命的程度。
沒有相應的政策,根本吸引不了人口,留不住人口。
他轉過身,看著畢彬,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欽佩,又像是感慨。
“畢少尹,你年紀輕輕,見識卻如此深遠。本使老矣,不及你多矣。”
畢彬躬身道,腰彎得很深:“明公過譽。下官不過是將一路上的見聞彙總成策,若對明公有益,便是下官的福分。”
魏涵道:“你的六策,本使一一照辦。你且回去擬個詳細的章程,明日送到本使的案上。”
畢彬躬身行禮:“下官遵命。”
魏涵站在案前,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心中亮堂了許多。
他提筆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字:招墾荒田,興辦礦務,整頓鹽池,疏通水利,推廣釀酒,固本安民。
從二品,夠了。
大不了就‘主動’致仕,但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將畢彬所言六策,儘可能的實現。
給繼任者留下一個好地基。
就在畢彬離去沒多久,門房又報:“折都指揮使求見。”
魏涵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紙:“請。”
折御勳闊步而入,抱拳行了個軍禮,直截了當道:
“魏明公,末將來此不為別事,是想與明公商議河東軍屯田之地。”
按照朝廷規制,廂軍應該駐紮在府城一帶,拱衛核心,輻射四方。
可折御勳覺得,河東地處邊境,應該因地制宜,而不是一味遵循。
他希望能將河東軍的屯田之地,定在代州、忻州。
代州、忻州是防禦遼國的第一線。
駐守廂軍在此屯田,能就地解決部分軍糧,減輕後勤壓力。
這裡有滹沱河等河流,可引水灌溉。
同時,在繁峙、崞縣等地依託堡寨進行屯田,也能形成‘方田’防線,兼具軍事防禦功能。
儘管三司獨立,但劃分田畝的事情,還是要稟報左布政使。
萬一布政司安置流民在忻代,不是衝突了嘛。
他說得很仔細,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好幾處,每點一處就抬頭看一眼魏涵。
魏涵聽罷,毫不遲疑道:“依都使所言,不過晉陽乃河東府城,不能不囤積兵力。”
“河東軍兩萬餘眾,可一萬囤晉陽,一萬囤忻代。”
他反正都是要與朝廷請示放開酒水、減免賦稅,不差這碼事。
蝨子多了不怕咬!
折御勳大喜。
沒想到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布政使,今日如此豪氣。
事情已定,魏涵將所求寫成奏疏,逐字逐句地斟酌,改了又改,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若不是脫不開身,他真想親自去汴京央求天子。
......
宣政殿。
劉蒙叟三人沉默翻閱今日的奏疏,眼眸閃爍。
今日送來的奏疏數量遠超以往,堆積如小山,絕大部分都是四川省按察司與御史臺送來的。
沒有其他目的,就是彈劾四川省左布政使章通。
彈劾他無目尊上,擅自搬入皇宮辦公。
彈劾他獨尊武侯罷黜其餘祭祀,甚至還指著他心向前蜀、孟蜀。
諸葛亮何人?
蜀漢丞相,前蜀與孟蜀皆認蜀漢為正統。
大明可是承襲中原法統,認的是唐、梁等朝,哪怕是立國僅二載的趙宋,法理性都要強於蜀地政權。
這個指責,便極其危險。
說小點,就是緬懷先烈,說大點,那就是指責大明的正統性!
劉察眉頭微縮,暗暗思索。
彈劾的奏疏應該是一波一波送來的,而不是一口氣送來一大堆。
他猜測,這些奏疏最開始送往政事堂,是被壓了下去。
到了後面,彈劾的奏疏越來越多,實在壓不下去,便只能送來。
劉察寒門出身,以往並不瞭解朝廷派系。
透過這件事,他對朝廷的格局有了初步的判斷。
宰相宋琪的權勢很大,大到能短暫壓下彈劾女婿的奏疏。
但卻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最起碼政事堂其餘三位宰輔中,一定有政敵。
若真的以宋琪馬首是瞻,今日即便能送來彈劾的奏疏,也絕不會有這麼多。
四川省按察使李秋應該與章通關係極差。
四川送來的彈劾奏疏,一大半都是他親自寫的。
估計一天到晚啥也不幹,就是想怎麼潤筆彈劾了,
至於御史大夫徐鉉,劉察有些摸不準對方是誰的人。
若他是鐵了心忠於天子,完全可以繞過政事堂,直接將奏疏送到宣政殿。
可他若是宋琪的人,絕不會允許御史臺這麼多御史彈劾。
劉察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官員的關係,當真是一團亂麻,理都理不清楚。
為官一道,當真是奇妙無窮。
劉察想不明白,所幸不想,將所有彈劾的奏疏,一股腦交給劉蒙叟、李肅二人。
他可不願意摻和到這種政治鬥爭事情上。
之前的政事堂官員,就私下與他袒露心扉:身為內閣學士,尤其是布衣出身的,一定不能摻和重臣之間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政事堂。
劉察深以為然。
他只要好好的處理政務,三年後便能外放地方,造福一方。
他拿起一本河東布政司送來的奏疏,批閱起來。
這個奏疏乾乾淨淨,沒有經過政事堂,而是直接送到宣政殿,紙頁平整,墨跡烏黑。
劉察看完魏涵的七策,眼眸微亮。
這才是官員該做的事情,而不是像四川省一樣明爭暗鬥。
河東難不成就沒有按察司嗎?
他就不相信,關於廂軍屯田之事,魏涵沒有與按察司通氣。
河東按察司沒有上書,很明顯就是贊同魏涵、折御勳所言,但出於身份,不便上書支援。
劉察認為,章通所作所為雖有逾越,但初心一定是好的。
以李秋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出來,卻偏偏要對著幹,沒私心鬼信了?
他抬起毛筆,筆尖在硯臺裡蘸了蘸,開始批閱自己的見解。
其一招墾荒田:河東地廣人稀,荒田遍地,與其空置,不如招人耕種。
然須定以年限,免租三年為宜。
可參照周世宗顯德二年‘請射承佃’之制,三年歸業者還其桑田一半,五年歸業者還三分一,五年以上不在交付之限。
州縣另造簿書,以防豪強冒佔。
宜先許中等以下戶請射,有餘者方許豪勢請佃,不得轉典賣。
流民歸業,須給牛具種糧。
其二興辦礦務:平定、盂縣產煤,然開礦乃重役,須防擾民。
建議先由官府設場招募民夫,給糧給工錢,所出之煤官府收購一部分,餘者許商人販運,抽稅入官。
待其有利可圖,再行推廣。
官冶鐵課亦當減省,河東地寒民貧,不宜重斂。
其三整頓鹽池:解州鹽池乃河東命脈。
然鹽利雖厚,舊法積弊亦深。
整頓鹽池宜先清釐鹽丁編制,補足缺額,給足口糧,免其苛役。
鹽池能產,則鹽稅可期。
然須防私鹽氾濫,可募巡邏之兵以護鹽池。
此策可行,然非一日之功,須擇能吏主持。
鹽利關乎國計,宜慎,可先遣人勘查鹽池現狀,再定章程。
鹽乃民生日用,整頓不宜過急,以免物價動盪。
其四疏通水利:汾河近年淤澱,河道高起,夏秋霖雨,水勢漲溢。
宜令沿河州縣各修其境內堤防,可差廂兵修築救護。
官府給糧,流民出力,以工代賑。
堤上種植林木,以固堤防。
若能疏通,沿岸數萬畝良田可復,但須統籌各州縣,不可各自為政。
水利乃農事之本,宜從速。
其五推廣釀酒:酒乃榷酤之物,官府不可完全放任。
建議實行‘買撲’之法,由商人承包酒坊,繳納課稅,官府不直接經營,但須定其歲課之額,以防商賈盤剝。
可先定三兩家試行,稅額定在適中,勿使過重。
汾酒天下聞名,若能恢復,河東商稅可增。
酒可興商,但須防酗酒之弊。
其六固本安民。
劉察的筆停在了這一條上,遲遲沒有落下。
這一條與前五條不同,前五條都是‘做事’,這一條是‘減事’。
魏涵在奏疏中寫道:“河東連年戰亂,百姓困苦,若不能休養生息,縱有萬般良策,亦難見效。”
劉察沉吟良久,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此策善,然減免賦稅,事關國用,不可輕議,須與戶部商議。”
“暫擬:可減和糴三成,免石炭稅,寬支移之苦。其餘待與戶部會商後定奪。”
他是很贊同減免河東百姓的負擔。
劉察小的時候讀書,上面都極盡讚美河東的天時地利,表裡山河,錦繡人傑。
可隨著他年歲越長,書讀的越多,越發覺得河東百姓苦不堪言。
自安史之亂後,河東百姓就沒啥好日子過。
兵家兵爭之地,怎麼可能不打仗、不橫徵暴斂。
唐朝李存勖能入主中原,龐大的後勤幾乎把河東百姓都給拖垮了。
幸虧那時候河東還沒窮到今天這個地步,能承擔起他龐大的軍隊。
劉察確信,若他生在河東,別說中探花,估計連書都讀不起。
全家口糧全被徵收而去。
尤其是他正是入仕,翻閱全國政務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別的省份,都是愁地不夠百姓分,賦稅蹭蹭往上漲。
就河東,有地無人,鹽鐵之利一年比一年少。
人就那麼多,都種地,自然而然鹽鐵就少人,產量便少。
對於酒水,劉察是極其贊同讓利於民。
他小時候家貧,每到冬天飢寒度日,多次夜裡希熠,若能有酒暖胃,當是最好。
可酒水乃官府專賣,多在州府,縣裡頭產量不會多。
縣裡百姓尚且不夠分,何況鄉下百姓?
若是能放開酒水,許百姓自釀,既能渡過寒冬,也能造福村莊。
要知道,很多村莊除了種田,便沒有其他營生。
若能以釀酒,多條錢財來源,豈不更好?
寫完六策,劉察的目光落在第七策,廂軍屯田上。
對於這一點,他沒太多的意見。
畢竟,他從未去過河東,也不通兵戈,很難有獨到的見解。
最終他只是寫:因地制宜,需合國策。
寫罷,劉察舉起奏疏,輕輕吹乾墨跡。
都不需要他示意,魏泰已經出現在他面前,腳步輕得像貓,伸手拿走奏疏。
老硃批閱奏疏的速度很快。
先是粗略看一遍,然後再看內閣學士的批註,若覺得可行,就寫準。
若是覺得不妥,便再認真翻閱一遍,硃筆在關鍵處圈點,寫出自己的想法,字跡沉穩。
沒多久,魏涵的奏疏就被老朱拿到手裡。
他粗略看了一遍,然後目光落在劉察的批註上,停了幾息。
最先的感官是沒啥問題,但涉及到河東發展、酒水之利,是要認真批閱的。
對於前幾點,朱驍沒什麼意見。
他的目光落在酒釀之策上。
他微微思索,大明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是時候放開一些權力了。
放開酒釀,讓商人販賣,好處顯而易見。
其一,省錢省力,卸下包袱:官府自己釀酒,需要採購糧食、管理工人、承擔虧損,是個沉重的負擔。
而透過‘買撲’,官府只需核定一個稅額,向承包人收取這筆固定收入就行。
其二,旱澇保收,穩定財源:商人承包後,無論經營好壞,都必須按契約向官府繳納固定的‘課額’。
這給官府提供了一個穩定的財政收入來源。
尤其是在缺乏專業人才的河東,這比親自下場經營要穩妥得多。
其三,激發活力,提升效率:‘買撲’引入了競爭。
為了在承包期內多賺錢,商人會努力改善釀酒技術、拓寬銷路。
這樣一來,不僅酒的質量可能提高,整個產業也能因此盤活,帶動就業和稅收。
當然,缺點同樣是有的。
否則歷朝歷代,就不會有長期官府專營酒水之事。
為了搶到承包權,商人們常會競相報出高價。
一旦經營不善或遇到天災,沉重的承包費就可能讓他們‘消折本柄、破壞家產’。
但想要掙錢,就必須得承擔風險,這是市場規律。
連王朝都能更迭,更何況商人破產?
其二,商人為了賺錢,可能會提高酒價,或利用特權欺壓百姓。
更嚴重的是,承包的虧損有時會以‘酒茶’等雜稅名目,分攤到普通農戶頭上。
這並非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而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隨著王朝日益漸久,士紳串聯,商人虧錢,就會想辦法從百姓手裡彌補。
方法很簡單,找當地官員,讓他們另立名目收稅。
這也是為什麼,歷朝歷代到了末期,都有各種各樣的雜稅名目。
最重要的是,酒釀的稅賦,可能會減少。
但對於如今的大明來說,百姓富庶更重要。
而且也不是很缺這點錢。
最終,朱驍決意初步放開酒釀之權,讓利於民。
對於酒釀之後的政策,顯然不是劉察所批註的那麼簡單。
需要政事堂與戶部官員好生商議一番,決定該怎麼做。
他的硃筆在‘買撲’二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政事堂與戶部共議章程。”
對於河東軍分別屯田忻代二州與晉陽,朱驍並沒有意見。
他可不止一次去過河東打仗,對當地的山川地利了熟於胸。
哪條河能走船,哪座山能設伏,哪條路能快速行軍,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屯田與忻代二州,確實是很好的選擇。
一旦邊境有戰事,能快速抵達,抵禦遼軍。
其次動員時,後勤會更快速,不用再著急忙慌從晉陽調取。
他的硃筆在忻代二字上點了一下,寫了個準。
最後,朱驍的目光落在固本安民之策上。
他再三思索後,還是決定不減免河東的賦稅。
天下不是隻有河東一個行省,要是輕易開這個頭,別的省呢?
哪個省不想減免百姓賦稅呢?
不過,朱驍還是給河東喘息之機,允許用鹽、鐵、銅、煤、酒等物進行折算。
而且比市場價高三成折算。
如此,也算一種另類的減免賦稅。
但這是有要求的,河東必須在三年內賦稅增加三成,否則結束三成折算,恢復成市價折算。
朱驍將自己的意見批註完,遞給魏泰:
“送到政事堂,讓他們根據朕的意見執行。”
魏泰欠身道:“奴婢遵旨。”
殿外天色漸暗,蠟燭換了兩輪,燭淚淌了一桌。
劉蒙叟與李肅才將彈劾的名單整理出來。
清清楚楚記錄著,誰彈劾誰,彈劾內容,還有政事堂宰輔的意見。
比如宋琪批註:情勢所迫,非跋扈也。
當然,彈劾的內容是精簡過的。
官員的彈劾可不是幾句話的事,比如老子四川省按察使李秋,彈劾四川左布政使章通目無尊上。
而是引經據典,極盡鋪天蓋地的辭藻之詞。
例如有個御史,就是如此寫奏疏:
《劾四川左布政使章通僭越不臣疏》。
“臣御史汪志,誠惶誠恐,謹奏為劾大臣僭越不臣、目無君上事:
臣聞事君以忠,為臣以恭,此萬世不易之大經也。
近聞四川左布政使章通,自履任以來,不思朝廷簡拔之恩,不循臣子守分之節。
竟以衙署逼仄為由,擅自將承宣布政使司衙門,遷入前蜀、後蜀所遺之皇宮內院。
夫皇宮者,天子之居所也。
雖已廢棄,然其名分猶存,非臣下所宜踐履。
昔唐季藩鎮強梁,擅改宮室為牙署,其僭越之舉,實為禍亂之階。
章通此舉,雖藉口公務,實則開僭越之端,啟覬覦之漸。
昔漢之蕭何,功高蓋世,營建未央宮,尚須示天子壯麗,不敢以私意妄改規制。
章通何人,敢效藩鎮故智,以臣下之身,僭居帝王之宅?
此與唐末王建、孟知祥輩割據稱尊,先據宮室以為根本,其心何異?
陛下龍興,掃清六合,削平藩鎮,正為杜絕此等僭越不臣之念。
章通身為方面大員,不思奉公守法,表率群僚,首開惡例。
若臣工皆效其行,則朝廷法度蕩然,尊卑之序盡廢。
此非特一衙署之所在,實乃人心紀綱之所繫。
綱紀一壞,則國本動搖。
臣恐天下後世,以此窺見朝廷之政,以為陛下可欺,法度可玩,其害豈不大哉?
臣職司風憲,目擊此等悖理違法之事,若緘默不言,是負陛下之深恩,失諫官之職守。
伏望陛下赫然震怒,將章通之罪,下廷尉推問,依律嚴懲,以正僭越之罪,以肅朝綱,以儆效尤。
並請旨將衙門遷回原處,以正名分。
臣不勝激切屏營之至,謹具本親齎,伏候敕旨。”
幾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情,最起碼得寫上幾頁,滿滿當當。
沒辦法,一方面是得體現出自己的文采斐然。
另一方面,就是奏疏都會封存,萬一後人查閱,覺得自己才疏學淺,那不就尷尬了?
朱驍翻閱彈劾的奏疏,眉頭微皺。
對於章通擅自將布政司搬到皇宮,他心裡確實不是很高興。
老子可以讓你搬,但你不能自己擅自搬!
可真讓朱驍因此治罪,卻又幹不了。
畢竟成都皇宮佔那麼一大塊地皮,白白空置,也是浪費,還不如人盡其用。
而且章通只是搬到皇宮的偏僻之地。
說明對方心裡還是有數的,並非真的跋扈到不把皇帝放在眼裡。
朱驍決定暫且按下。
若是章通能將四川治理的明明白白,那就算了。
若是一事無成、百姓哀聲怨道,那就別怪他下狠手了。
對於獨尊武侯,朱驍喜聞樂見。
作為皇帝,他最喜愛如諸葛亮這般的忠義之人。
誰不想有這樣的臣子?
尊崇諸葛亮,意味著宣揚對方殫精竭慮的忠義之舉,讓天下臣民知道該成為怎麼樣的人。
對於一個人,不要看他說什麼,而是要看他怎麼做。
多少權臣,即便沒有政治條件,都要篡位,就是為了過過皇帝癮。
人家掌握蜀漢大權,卻從未有過謀逆之舉,反而事事躬親,悉心教導劉禪。
連後人都寧死不降,戰死方休。
諸葛一家滿門忠烈,朱皇帝喜愛的很。
他治下估計是出不了這樣的臣子,可若是後世能出這般的臣子,他九泉之下都能興奮的掀開棺材板。
“陛下,這是四川章布政使送來的奏疏。”
魏泰不知道啥時候回來,舉著一本奏疏道。
朱驍頷首,展開一看。
上面記錄著章通為什麼要搬入皇宮,為什麼要尊崇武侯等等。
他微微頷首。
透過對方所言,朱驍已經確信,對方確實是一個有本事,願意幹事實的人。
最起碼,章通將他架在火上烤,讓他不得不同意尊崇武侯。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此乃如今的主旋律。
宣揚神性至關重要。
能重新扭轉觀念,使朱家天子成為天的化身,具有唯一的法理性。
朱驍開口道:“日後,所有人不許再因搬到皇宮、尊崇武侯之事彈劾章通。”
此話一出,就定下了基調。
劉蒙叟等人拱手道:“臣等遵旨。”
劉蒙叟立馬找出空白文書書寫皇帝的旨意,然後送往政事堂。
再由政事堂送往六部、御史臺。
最後由御史臺送往四川按察司,一切都有規制,層層遞進,像是齒輪咬合。
日頭漸黑,內閣學士三人已下值,朱皇帝命人將道家典籍取來。
他打算親自給諸葛亮起封號。
朱皇帝不瞭解道家的事情,但也不願意假手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