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獨尊武侯
清查隱田隱戶的命令發下去後,各縣的反應在意料之中,陽奉陰違,拖拖拉拉。
章通沒有發怒,早就料到了。
他雖沒有親自幹過這種事,但從戶部以往在江南清查時的經驗中瞭解得很清楚,知道這些地方的豪強會怎麼應付。
無非是送銀子、託人情、找關係、拖時間。
他耐著性子等了一個月,等各縣的田冊陸續報上來,翻開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數字平平,沒有任何異常。
有的甚至比前幾年還少了幾百畝,簡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章通冷笑一聲,將田冊合上,叫來了自己的心腹。
“去,派些人下去,暗中查訪。不要驚動地方,不要穿官服,扮作商人也好,扮作行腳僧也好。”
“我要知道各縣真實的田畝數。”
心腹領命而去。
昔日在宣政殿時,皇帝說過,會派戶部清查隱田隱戶有經驗的官員來協助。
可章通不願意,這種事情,讓戶部插手,他能自主的權力便少了很多。
況且,若是自己與別的左布政使一樣,都得靠戶部才能辦成,如何體現出自己的能力了?
章通並非自不量力。
他之所以上任這麼遲,就是半路上,親自教導親信該如何丈量田地,採用的是千步方田法。
只要會算數,就不難理解。
同時,他還在各州縣視察當地,從百姓生活的細節中,就能瞭解出當地官員的品行、能力。
以往他只是成都府少尹,管不了那麼多。
可如今,整個四川都得一肩挑之,必須事無鉅細,將所有的庸人擼下去,能者上!
章通並沒有拉幫結派的念頭,或者沒有辦法。
朝廷早就防著這一手,任期只有三年。
三年,能做什麼?
他就是想要提拔親信,短短三年,也不可能從小吏直接提拔成緋袍高官。
朝廷是有法度的,擢升都要講究一個名正言順,不再像以往亂世那般,只要願意,就能火箭式提拔。
至於紫袍,那都得皇帝親自任命,不是他能提拔的。
就是要拉幫結派,那也要得等成為宰相那一天。
章通對自己未來的進步盤算的很好。
先幹上三年任期,將蜀地治理成天下前三省。
再來一屆任期,成為天下最富庶之省,因功直接進入政事堂為相。
那時,他剛好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歲月。
他將用為相的二十年,將天下治理得風調雨順,富強古往今來,遠超貞觀之治,乃至開元盛世!
他要成為大明的武侯、長孫無忌!
...
在等暗查隱田的這段時間,章通並沒有閒著,而是欲效仿武侯治蜀,先聚人心,後行法度。
武侯當年入蜀,也是先撫百姓、明法令,然後北伐中原。
章通如今入蜀,也要先做一件事。
尊奉武侯,以武侯為榜樣,凝聚蜀人之心。
他翻了翻案上從各處蒐集來的志書和文牘,目光落在了一處地名上,武侯祠。
成都武侯祠,始建於西晉末年,距此時已近七百年。
祠宇雄觀,古柏森森,諸葛武侯的遺像端坐其中,香火不絕。
蜀人敬仰孔明,四時香火不絕,連街頭巷尾的孩童都能隨口吟出“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詩句。
武侯在蜀人心中的地位,正是他可以借用的力量。
如今的四川,百姓所供奉的神明數量眾多。
其中最顯赫的,便是當今陛下在漢中時,親自推行的二郎神。
本來神明的香火都是需要時間沉澱,一代又一代百姓祭祀,方才能形成規模。
可誰讓二郎神是當今天子推行,並且大明是以四川為基業而得天下。
導致二郎神在蜀地的香火,已經超越任何一尊神明。
章通乃蜀人,自幼便是以武侯為榜樣,對什麼二郎神一點都沒好感。
李冰之子,也配與諸葛武侯相提並論?
他有什麼功績?
信仰神明對於統治具有極大的好處。
第一:皇帝自稱天子,本身就是最大的神話,表明其權力是‘天’授予的,不可違背。
從秦漢的封禪泰山,到宋真宗偽造‘天書’,無不是為了向天下昭示皇權‘受命於天’的正當性。
第二:確立‘善惡有報’的社會共識,降低管理成本:
神明信仰透過‘因果報應’的觀念,為道德和法律提供了神聖的背書。
官府斷案有時會藉助‘神判’,百姓也因畏懼‘天譴’而約束行為。
關羽在宋代被屢次加封,正是統治者希望用其‘忠義’精神來教化民眾,培養順民。
第三:當遭遇天災人禍時,求神拜佛能讓絕望的民眾找到精神寄託,從而穩定情緒,避免產生激烈的社會動盪。
尤其是在這個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社會共識下,宣揚神性至關重要。
能重新扭轉觀念,使朱家天子成為天的化身,具有唯一的法理性。
當然,上面那些內容,是章通給中樞的奏疏所寫。
他真正所想,不外乎是借推行武侯祠,試探試探誰站在他的這一邊。
連這種小事都不願意配合,更何況丈量土地、清查隱戶?
章通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他必須要在親信暗查完土地前,打壓異己,掌握絕對的權力!
尊武侯,不尊蜀漢。
這是章通定下的底線。
他看中的是諸葛亮鞠躬盡瘁的忠臣形象和治蜀能臣的身份。
此舉意在凝聚蜀地人心、確立自己的治理權威,而非承認蜀漢政權的法統。
堂堂大明,若是承認一個割據政權正統,豈不是貽笑大方?
就連當時半拉子一統的曹魏都不認可蜀漢正統。
大明真正承認的正統,必須,也唯有中原政權!
袁元愷正在偏殿翻閱公文,章通的貼身隨從來了,傳話說章明公有要事相商,請袁公過去議事。
袁元愷放下公文,整了整衣冠,出了東偏殿,沿著迴廊往章通的公房走去。
皇宮東偏殿雖已打掃一新,但廊柱上的朱漆仍有斑駁,腳下的青磚也有幾處鬆動。
袁元愷走得慢,一邊走一邊在肚子裡盤算。
章通這人,他已經瞭解了。
雖喜好排場,但卻是個真正願意辦事之人。
初來乍到,第一件事是搬衙門,第二件事是查田畝,如今又把他叫去,不知又有什麼折騰。
他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袁公,坐。”章通放下手中的茶盞,抬手示意。
袁元愷在對面坐下,侍女上了茶,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兩人。
章通沒有急著開口,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袁元愷也不催,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也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上好的蒙頂甘露,入口清洌,回甘悠長。
袁元愷心想,這章通果然會享受,連待客的茶都是最好的。
也不知道他哪來這麼多的錢。
沒聽說過對方貪墨啊。
若是真的貪墨,早就被李秋抓住把柄彈劾了。
難不成是宋琪貪,然後送給章通?
袁元愷心裡一凜,急忙拋去腦海嚇人的想法。
他雖是正三品高官,可比起從龍宰相,雲泥之別。
而且,他這個正三品高官水分有多少,他心裡還是清楚的。
人家執掌數載,自己才剛上任沒幾個月,以前只是個小小的興元府尹,額.....要不是被提拔,還降階成刺史了。
“袁公,”章通放下茶盞,開門見山,“本使想把武侯祠好好修繕一番,再立一塊碑,記述武侯功績。”
“同時,本使打算以布政司的名義,將武侯定為四川第一神明,每年春秋兩祭,由官府主持。”
袁元愷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明公,武侯祠年久失修,修繕一二,亦是善舉。但若要以布政司的名義力捧,恐怕......”
他斟酌著措辭,“恐怕有些過了。”
他現在是真佩服章通的膽子,啥也想幹。
袁元愷可沒那麼大的野心,只想好好幹完任期,確保不出差錯,然後想辦法調任中樞,幹上幾年告老還鄉,頤享天年。
“過了?”章通靠在椅背上,“袁公,武侯在蜀人心中是何地位,你比我清楚。”
“蜀人敬仰孔明,四時香火不絕。本使以布政司的名義力捧武侯,順百姓之心,何過之有?”
袁元愷想了想,道:“明公所言極是,下官並非說力捧武侯不妥。只是蜀地士紳盤根錯節,各有所仰。”
“武侯雖受敬仰,但蜀地不止武侯一神。”
“梓潼神(文昌帝君)掌管功名祿籍,士子們趨之若鶩;城隍神護佑一方,官民共祀;蠶神保佑蠶桑,農家戶戶供奉。”
“李冰治水功高,百姓四時祭祀,尤其是其子二郎神,更是陛下親自推行冊封。”
“這些神明各有信眾,若明公只捧武侯,恐惹非議。”
章通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袁公所言,本使都想到了。”
“正因為蜀地神明眾多,信眾各有所屬,才需要一尊能夠凝聚所有人的神明。”
“武侯忠義智勇,德被蜀中,上至士大夫,下至販夫走卒,無不敬仰。”
“本使捧武侯,不為打壓其他神明,只為讓蜀人同心。”
他轉過身,看著袁元愷,目光冷冽:“本使上任至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反對。”
“搬衙門有人反對,查田畝有人反對,如今連祭祀武侯都有人反對。”
“袁公,你說,這些人到底是在反對本使,還是在反對朝廷?”
袁元愷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章通走回案前,取出一份擬好的文書,遞給袁元愷。
袁元愷接過,翻開一看,是一份修繕武侯祠、立碑紀念、並定為春秋二祭的詳細章程。
“這是本使擬的章程,袁公看看,若有不當之處,請指教。”
袁元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中暗暗吃驚。
章通擬得極為詳盡,從修繕範圍、用料、工匠數量,到祭祀的規格、程式、所需銀兩,無一遺漏。
連碑文的主題都定好了,叫做‘興蜀記’。
記述武侯治蜀之功,彰顯忠義之德。
“明公擬得周到,下官無話可說。”袁元愷將章程遞迴。
章通收好章程,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煩請袁公出面,聯絡城中士紳,籌備修繕之事。”
“袁公乃右布政使,掌管錢財,勞煩竭力。”
這也是他最憋屈的地方。
堂堂左布政使,名義上的一把手,可真要乾點什麼,處處被掣肘。
就連修繕武侯祠這種事情,都得右布政使點頭。
無他,沒財權!
袁元愷心裡明白,章通這是要借他的名義來推動此事,也是在試探他的立場。
若拒絕,便是與章通公開撕破臉;若答應,便是向章通靠攏。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與章通並無過節,對方剛上任,主動向他示好,沒有理由拒絕。
而且,對方要是真幹出政績,他也能蹭一蹭。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章通要真是立下驚人政績,自己說不準還能挪挪屁股,往上挪一挪。
對方入政事堂,他當尚書,豈不美哉?
想通此節,袁元愷笑容和煦:“下官盡力而為。”
章通滿意地點了點頭,親自送袁元愷出了門。
訊息很快傳遍了成都府的大小衙門。
章通要修繕武侯祠、力捧武侯為四川第一神明的訊息,像一陣風颳進了每一個公房。
李秋在自己的公房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章通這廝,剛上任就要搞這麼大動靜,到底是安的什麼心?
李秋向來不喜章通,覺得此人鋒芒太露,行事張揚,極其貪權,不是個能安守本分的官員。
如今對方力捧武侯,打著凝聚人心的旗號,怕是想借此在蜀地立威。
然後好順利推行接下來的政策。
馮牧倒是無所謂,他一個武將,只管練兵,別人幹啥與他有啥關係。
不過他也覺得章通此人行事張揚了些,剛上任就搬衙門,接著又查田畝,現在又要祭祀武侯,搞得滿城風雨。
他只求章通別動他的廂軍就行。
馮牧現在還有求與章通與袁元愷。
廂軍的屯田至今還沒有完全落實,沒辦法,章通那廝上任的太晚。
擇地、批地,都得布政司點頭。
相比起官員的複雜心思,百姓倒是歡呼雀躍。
他們極其愛戴諸葛武侯,忠義之人,總會被歷朝歷代所吹捧。
誰不想成為諸葛亮那般的人傑呢?
袁元愷按照章通的吩咐,開始聯絡城中士紳。
出乎他意料的是,此事比想象中順利。
武侯祠年久失修,不少士紳早有修繕之意,只是一直沒人牽頭。
如今新任左布政使倡議,正好借東風。
富商周大戶第一個響應,捐了五百貫;趙家藥鋪的趙掌櫃捐了三百貫;連城中的幾家茶館都湊了一百貫。
不到幾日,修繕的銀兩便籌齊了。
章通得知後,嘴角微微上揚。
籌銀順利,說明他在蜀地並非孤立無援。
至於那些不肯捐的,他全都記下了。
等日後清查隱田隱戶,這些人就是首當其衝的目標。
章通以為此事會一帆風順,但他低估了蜀地神明的複雜格局。
武侯祠修繕動工的訊息傳出後,一封匿名書信送到了按察使李秋的案頭。
信是從城東投遞的,筆跡工整,措辭講究,想來出自士紳之手。
信中言辭激烈,指責章通‘壓制諸神,獨尊武侯,有違朝廷敬天法祖之本意’。
李秋沒有聲張,將信鎖進了櫃子裡。
他在等,等章通的反應,等反對的聲浪擴大,等更多的把柄落在他手裡。
果然,接下來的幾日,更多的反對意見浮出水面。
有士紳上書,說武侯雖受敬仰,但梓潼神掌管功名,為天下學子所尊奉,豈能居於武侯之下?
有百姓傳言,說新任布政使‘勞民傷財,借神斂錢’。
更有甚者,在城隍廟前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武侯尊,城隍卑;布政司,心太黑。”
就連不少布政司的官員都在明裡暗裡反對。
章通聽到這些訊息時,正在公房裡批閱公文。
他將公文放下,沉默了許久。
“陳七。”他喚道。
親信陳七從門外閃身進來:“明公有何吩咐?”
“你去查查,這些反對的聲音,背後是誰在指使。”
陳七領命而去。
章通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面色陰沉。
他早就知道,查田畝的事會得罪人。
這些人的目的,不是真的在意武侯該不該尊。
他們是在試探他,是在警告他,在蜀地,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若是章通連武侯之事都推行不下去,更何況最難的丈量田地呢?
章通沒有發怒,也沒有退縮。
他命人將他擬好的章程抄錄數份,分送三司各官,同時在成都府各大街巷張貼告示,向百姓說明修繕武侯祠的意義。
告示寫得極好,既引經據典,又通俗易懂,將武侯的功績、朝廷的尊崇、修繕的必要,說得明明白白。
章通若想真正辦成事,就必須拉一批,打一批。
那些反對他豪紳、權貴,便是打一批之人。
至於拉一批,則是百姓。
只要絕大部分百姓支援他,不要出亂子,一切都在可控之內。
章通最怕的,便是百姓被蠱惑、裹挾而民變。
告示貼出後,城中的議論漸漸平息,百姓們不再談論‘借神斂錢’,開始期待武侯祠修繕後的樣子。
...
章通在公房裡處理完當天的公文,已是黃昏。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的青竹。
竹影婆娑,夕陽的餘暉透過竹葉灑在地上,斑斑駁駁。
陳七回來了,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進來說。”章通頭也不回。
陳七進來,壓低聲音:“明公,查到了。反對修繕武侯祠、壓制諸神的人,大多是成都府城東的幾個士紳。”
“為首的姓趙,名德,字子厚,是城東趙氏一族的族長。”
“他家世代經營藥材,與城中的藥店多有往來,在蜀地經營數代,家資鉅萬。”
“他府中豢養了不少食客,在士林中頗有聲望。”
章通轉過身:“趙德?本使怎麼沒聽過這個名字?”
陳七道:“趙家在商不在官,明公沒聽過也是常理。”
“不過趙家與按察使李秋交情匪淺,李秋上任府尹之初,曾在趙家住了半月。”
章通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秋,又是李秋!
此人處處與他作對,搬衙門時反對,查田畝時反對,如今祭祀武侯的事,他又在暗中搞鬼。
“還有呢?”
陳七又道:“趙德在士林中結交甚廣,城東的幾位士紳與他同氣連枝,互為奧援。”
“此事雖由趙德出面,但背後未必沒有李秋的影子。”
“趙德還放出風聲,說章明公‘借神斂錢,勞民傷財’,要在武侯祠修繕完工之日,聯合士紳上書朝廷,彈劾明公‘鋪張浪費,不恤民力’。”
章通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趙德。好一個趙德。他既然敢跳出來,那就別怪本使不客氣。”
他頓了頓,“繼續盯著趙家。本使要的不是他跳出來,而是他背後的人。”
“李秋若是不動,本使暫且不動他;他若敢出頭,本使就讓他知道,這四川到底是誰說了算。”
陳七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章通叫住他,聲音低了幾分,“多留意趙家與李秋之間的往來。”
“書信、禮單、見面的時間地點,都要記清楚。”
陳七點頭,快步離去。
章通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負手而立,久久沒有動。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院中的青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
章通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李秋啊李秋,你以為躲在後面就查不到你了?
你以為士紳上書就能彈劾我?你太天真了。
他轉身回到案前,提筆開始寫奏疏。
不是彈劾趙德,不是彈劾李秋,而是向朝廷彙報修繕武侯祠的進展,陳述此舉‘上合聖意,下順民心’的意義。
他的字寫得極快,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奏疏的最後,他寫道:“臣本布衣,蒙聖上拔擢,委以蜀地之重。”
“臣自幼仰慕武侯,讀其書、想其人、慕其志。武侯治蜀,先聚人心,後行法度。”
“臣以為,尊奉武侯,可凝聚人心,教化百姓,實為治蜀之先務。”
“臣不敢自比武侯,惟願效其遺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寫完,他擱下筆,將奏疏小心地封好,蓋上布政使的官印。
命人將這封奏疏將快馬加鞭,送往汴京。
章通不知道朱驍會怎麼批覆。
但他知道,只要他做的事符合朝廷的利益,符合百姓的心願,皇帝就不會怪罪他。
李秋是按察使,有監督章通之職責。
又是前工部尚書,想要搬倒對方難上加難。
而且,皇帝也會很樂意看到李秋如此搞他。
畢竟,若是按察司站到章通這邊,自主權力大大增強,不是皇帝願意看到的。
章通想要的,便是得到皇帝的支援。
有天子支援,他就能好好打擊打擊李秋那廝。
只要按察司、都指揮司都不搞事,章通便能大展拳腳,好好應對地方豪紳、權貴。
攘外必先安內。
地方豪紳、權貴是外,那三司便是內!
......
風從雁門關吹下來,帶著塞外的寒意,卷著落葉掠過府衙的青瓦。
魏涵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城外大片大片荒蕪的田地,沉默了很久。
他是河東省左布政使,管著的地盤,千里沃野,卻人煙稀少。
從雁門關到黃河岸邊,從太行山到呂梁山,處處是荒田,處處是空村。
他手裡有地,沒人種;有礦,沒人挖;有鹽池,沒人曬;有汾水,沒人引。
他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人終究有高下之分,魏涵真的上任後,才佩服起折御勳。
明明是武勳子弟,處理內政卻是一把好手。
果真,真正的簪纓之家,傑出的子弟向來是文武雙全。
李處耘、高懷德、折御勳,無不皆是。
魏涵本想蕭規曹隨,但又十分不甘心。
作為河東省文官集團扛把子,學一個武夫定下來的政策,臉面何在?
真要如此,他怕是要被其餘各省布政使譏諷一輩子,連腰板都挺不直。
“明公,”門房進來稟報,垂手躬身,“晉陽府少尹畢彬到了。”
魏涵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畢彬是新上任的晉陽府少尹,原是內閣學士,剛由京中下放,年紀雖輕,卻頗有才幹。
魏涵早就想見見他,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他整了整衣冠,聲音帶了幾分急切:
“快請。”
畢彬進廳,緋袍整齊,面容清朗,朝魏涵拱了拱手,動作不卑不亢:
“下官畢彬,見過明公。”
“畢少尹不必多禮。”魏涵親自給他倒了杯茶,雙手遞過去,茶湯碧綠,冒著熱氣,
“本使早就想見你了。今日請你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畢彬接過茶盞,沒有喝:“明公請講。”
他不太喜歡喝茶,覺得太過繁瑣,而且很澀苦。
他更喜歡酥山,冰冰涼涼,不過河東沒流傳這個東西,讓他頗為苦惱。
晉陽這地方,畢彬早就聽說過是避暑之地。
來了之後,才發現所言不虛。
也不算避暑,畢彬覺得晉陽四季好像只有夏、冬二季。
他上任的時候,正值春季,開封已經很熱,可晉陽卻十分寒冷,得穿厚衣裳。
如今秋季,卻冷的如同中原的冬季一般。
他搓了搓手指,指尖還有些涼。
“河東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魏涵嘆了口氣,“北有契丹,南有太行,東有黃河,西有呂梁。”
“說句不好聽的,這地方易守難攻,可也窮得叮噹響。”
“人口稀少,百業凋敝。本使上任後,翻了無數的賬冊,想了無數的辦法,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畢彬臉上:“你在京中待過,協助天子,見多識廣。”
“本使想聽聽你的看法,這河東,到底該怎麼治?”
天下十二行省一京畿直隸,河東不說第一窮,也差不了多少。
就算是版圖最小的福建省(清源軍),人口都與河東差不多,甚至更多。
畢彬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河東路輿圖前,手指從北向南,緩緩劃過,最後停在了幾個關鍵的位置上。
畢彬其實並不想提什麼意見。
畢竟,他只是晉陽少尹,真幹出什麼事,功勞也多是魏涵的,輪不到他頭上。
可出於本心,他不願意看到河東百姓明明佔據風水寶地,日子卻過的苦不堪言。
他瞥了一眼魏涵鬢角的白髮,心裡嘆了口氣。
“明公,”他最終決定獻策,“下官以為,河東不缺田,只缺人。”
“有了人,地有人種,礦有人挖,鹽有人曬,酒有人釀。一切問題,歸根結底,都是人的問題。”
魏涵的眼睛亮了一下:“說下去。”
畢彬轉過身來,朝魏涵拱了拱手,聲音沉穩有力:
“明公,下官有六策,或可治河東之弊。”
魏涵霍然起身,鄭重道:“少尹若能教我,河東十萬百姓必銘記大恩,本使絕不會獨攬功勞!”
身為官員,都想往上升。
想要讓對方全心全意獻策,就必須把最核心的利益挑明。
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
畢彬微微頷首,暢談道:“河東地廣人稀,荒田遍地。”
“下官從晉州一路過來,沿途見到大片大片的荒田,草長得比人還高。”
“那些地,不是不能種,是沒人種。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招人。”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點在晉陽府的位置上。
“下官以為,可在河東各州縣張貼告示,曉諭四方:凡來河東墾荒者,無論來自何處,不論戶籍何在,只要肯來,每戶給田五十畝,免稅三年。三年之後,再按畝徵稅。”
魏涵沉吟片刻:“五十畝?會不會太多了?”
“不多。”畢彬搖了搖頭,“河東地廣人稀,那些地荒在那裡,一分錢稅都收不上來。”
“與其荒著,不如給人種。有人種,就有糧;有糧,就有稅。”
“三年免稅,第五年就能收回本。這買賣,不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此外,還要許他們‘請射承佃’”
“開荒即為永業,只要開墾的田種滿三年,地就是他們的。官府只收稅,不奪田。這樣一來,百姓才敢來,來了才肯留下來。”
實際上,畢彬這是借鑑了前任金陵府府尹,如今江西省左布政使呂端的政策。
對方當初之所以能短短几年,就將金陵府治理成南方第一城,天下僅次於開封、成都的第三城,靠的就是分田之策。
附近州縣的人口幾乎被金陵府吸乾,就連遠在蜀地的百姓都願意跋山涉水前來。
至於丈量田地、清查隱戶,在河東完全沒必要。
一句話,都已經窮到這個地步,還有必要再折騰那些士紳嗎?
河東計程車紳,可完全不似蜀地、江南那般日子過的好。
北漢未亡之時,劉家可是把這些士紳當‘充電寶’一般,有事沒事就搶一批錢。
不這樣,如何能養數萬職業武夫?
北漢巔峰時,可是有五萬禁軍。
按照常規百人養一人,是需要五百萬人口的!
可北漢國力最強盛時,也不過二十餘萬人口,算起來四人養一人。
儘管部分禁軍是屯田制,管中窺豹,依舊能得知,河東百姓、士紳過的是什麼日子。
後來周朝北伐,一口氣遷徙數萬人口,什麼士紳、權貴都難以倖免。
到了明朝北伐,又是一場大戰,死了不知多少士紳權貴。
整個河東省,也就晉陽計程車紳還算有點家底。
至於其餘州縣,說是士紳都抬舉了,說到底就是一些大地主,能有千畝田都算一等一的了。
完全比不上江南士紳動輒上萬畝的家底。
這要是再對河東窮的叮噹響計程車紳動手,簡直是自尋死路。
賦稅、商業立馬停擺。
人家別的省大張旗鼓丈量土地,那是有人口,能騰出來給無田、少田的百姓耕種。
河東弄出田地,給誰種?鬼嗎?
魏涵點了點頭:“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