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大刀闊斧的四川省
七月初,成都府的天氣已有些悶熱。
辰時三刻,北門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遠遠地,一隊車馬從東北方向緩緩行來,旌旗獵獵,儀仗森嚴。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名騎馬的軍士,個個身披鐵甲,腰懸長刀,目光如炬。
緊隨其後的是四名旗手,高舉‘肅靜’‘迴避’的牌子,朱漆金字,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隊伍中段,是一輛朱漆馬車。
車身赤紅,飾以黑色皮革,車蓋為青色綢緞,四角垂著銅鈴,行路時叮噹作響。
車後還跟著一頭備用牛,慢悠悠地踱著步子,不時甩一下尾巴,牛尾巴拍在肚皮上,啪的一聲。
這便是從二品大員的規制。
馬車簾子掀開一角,章通向外看了一眼。
成都府的城門已經近在眼前。
城牆高大,城樓巍峨,門洞上方刻著‘北門’二字,字跡遒勁。
他在這座城裡住了數年載,每日進出此門,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
今日不同。
他不再是少尹,而是四川省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一省之長!
城門口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緋袍、青袍、綠袍,按品級排列,整整齊齊。
最前面站著的是四川省承宣布政使司的右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以及成都府的府尹、少尹等官員,少說也有五六十人。
他們身後,還有數百名衙役、兵卒分列兩側,槍刀鮮明。
更遠處,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有人踮著腳尖張望,有人騎在牆頭,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來了來了!”人群中一陣騷動。
“那就是新來的左布政使?章明公?”
“他原本就是咱們成都府的少尹,前些時被召入京,回來就升了。”
“那可是能臣啊,在少尹任上就修了好幾條水渠。”
百姓們議論紛紛,顯然章通之前擔任少尹時,做了些實事,讓百姓頗為滿意。
馬車緩緩停下。
章通的隨從上前,替他掀開車簾,又有人搬下腳踏。
章通整了整衣冠,穩穩地踏出馬車,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城門口的人群。
他今日穿著一件嶄新的紫色官袍,袍上用金線繡著猛獸補子,補子上的猛獸張牙舞爪,栩栩如生,腰束玉帶,頭戴烏紗,烏紗帽翅微微顫動。
他在車轅上站了片刻,讓所有人都看清他的模樣,這才邁步走下馬車。
說是看清,實際上絕大部分人都認識他,但那身紫袍是新換的,氣度也和從前不同了。
腳步一落地,城門口的官員們便齊齊抱拳躬身,聲音整齊劃一:
“恭迎章布政使!”
章通微微頷首,目光從那些官員臉上一一掃過。
右布政使袁元愷,興元調來的,不太熟悉。
按察使李秋,哼,遲早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
他的目光在李秋身上停了一瞬,李秋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章通一眼就看出來了。
章通忽然發現一個躲在人群中的緋袍官員,身子往後縮,像是怕被看見。
李端,原成都縣令,如今擢升為布政司左參政。
化成灰章通也認得,當年自己任少尹時,這廝便是李秋的人,沒少和他作對,明裡暗裡使絆子。
有一回甚至在百姓面前說他‘年少氣盛,不識大體’,差點壞了他的事。
這回終於落到他手裡了,等他慢慢炮製。
都指揮使馮牧,乃折家舊部,前任鳳翔節度使。
章通看了他一眼,心中盤算:此人手握廂軍,不可得罪,但也不必討好,日後自有交道。
他的目光在馮牧身上多停了一息,馮牧朝他微微點頭,章通也點頭回應。
袁元愷上前幾步,拱手笑道:“明公一路辛苦!下官等已在城中備下酒宴,為明公接風洗塵。”
章通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不失威嚴:
“袁公客氣。日後政務,還請袁公及諸位同僚多多相助。”
“不敢不敢,明公言重了。”
寒暄幾句,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孩子的哭聲。
一個三四歲的孩童騎在父親肩上,不知是被儀仗嚇著了還是被擠著了,哇哇大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孩子的父親連忙捂住他的嘴,朝章通這邊連連作揖,滿臉惶恐,額頭上全是汗。
本來是看戲的,誰曾想孩子嚎啕大哭。
完蛋了,不會被抓起來吧?
就在孩子父親惴惴不安時,章通看了那孩子一眼,沒有動怒,只是微微擺了擺手,示意無事。
身邊的親隨立刻上前,從袖中摸出幾文錢,塞到那孩子手裡。
孩子愣了一下,止住了哭聲,攥著錢,淚汪汪地看著章通。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讚歎。
“章明公真是體恤百姓啊。”
“朝廷擢升他,咱們四川有盼頭了。”
章通聽見了這些議論,嘴角微微上揚。
他確實體恤百姓,只要百姓聽話,不鬧事,不給他添麻煩。
至於那些不聽話的,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聽話。
他轉過身,朝袁元愷道:“袁公,酒宴就不必了。本使想先去布政使司衙門看看,熟悉一下政務。接風的事,改日再說。”
袁元愷一愣,連忙點頭:“明公勤政,下官佩服。那下官先陪明公去衙門。”
他雖是右布政使,分管財權,可以直接對接戶部,但依舊要歸左布政使管轄。
“不必。”章通擺了擺手,“諸位都去忙自己的事。本使有隨從帶路,不勞諸位相送。”
他這話說得客氣,卻不容置疑。
袁元愷不敢再說什麼,帶著眾官員讓出一條路來。
章通重新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了。
從前他是少尹,屈居人下,處處受掣肘。
如今,他是左布政使,一省之長。
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那些曾經擋他路的人,那些曾經在背後說他‘殺妻’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轎子在衙門前停下。
車簾掀開,章通往外看了一眼,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哪裡是布政司衙門?
分明就是成都府的老府衙!
門楣上的匾額還沒來得及換,寫著‘成都府衙’四個大字,字跡斑駁,漆皮剝落。
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臺階上的磚縫裡長出了青苔。
兩扇大門倒是敞開著,可門板上的朱漆已經褪成了暗紅色,門釘也掉了好幾顆。
無論看了多少次,章通都一陣煩躁。
他不止提議多少次,修繕修繕衙門,可李秋那廝始終不點頭,說什麼浪費民力云云。
這算什麼理由,能花多少錢,不就是為了唱反調而反對嗎?!
官員辦公的地方如此寒酸,還怎麼能有心情好好處理政務呢?
章通下了轎,整了整衣袖,大步走了進去。
穿過儀門,穿過大堂,越往裡走,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衙門的格局狹小逼仄,兩側的廂房低矮昏暗,走廊僅容兩人並肩。
更讓他不能忍受的是,人太多了。
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員,加上吏員、書算、雜役,少說也有百來號人,全擠在這座舊府衙的前半部分。
章通站在中庭,看著兩側廂房裡密密麻麻的人頭,聽見裡屋裡噼裡啪啦的算盤聲、爭執聲、咳嗽聲、腳步聲。
混成一片,嗡嗡作響,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右布政使袁元愷的公房在二堂東側。
章通的公房本該在大堂正位,可大堂被改成了議事廳,他的公房只得設在二堂西側,與袁元愷隔廊相望。
章通站在二堂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官吏,臉色鐵青。
“袁公。”他叫住了正要進公房的袁元愷。
袁元愷轉過身,拱了拱手:“明公有何吩咐?”
本來今天他已經安排好一切,要給章通接風洗塵,誰料對方一來就要幹活。
搞的人只能又回到衙門辦公。
“按察使司和都指揮使司的衙門,也在此處?”
袁元愷苦笑道:“也在這一帶。按察司在府衙東邊的舊驛館,都司在府衙西邊的舊兵備道署。”
“三司衙門本就挨著,加上府衙,四個衙門擠在這一片,前後左右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百人。”
章通深吸一口氣:“朝廷不是撥了款子修建新衙署嗎?”
“撥了,可地皮還沒定。”袁元愷嘆了口氣,“府城的土地金貴,要尋一塊夠大夠方正的地皮,不是一時半刻的事。”
“再說,各司都想要好位置,爭來爭去,遲遲定不下來。”
“明公來得遲,這事便擱下了。”
章通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公房。
公房不大,一張案桌,一把椅子,兩個書櫃,都是他以前的物件,佔去了大半空間。
窗戶朝北,光線昏暗,屋角還有一股黴味。
他坐在案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陰沉。
他的公房,不應該在這樣逼仄的地方。
章通在心裡盤算了一整天。
次日一早,章通沒有去衙門,而是帶著幾個隨從,騎馬去了城北。
那裡是前蜀、後蜀兩朝修建的皇宮。
王建稱帝后大興土木,孟昶繼位後又擴建了一番,宮中殿宇連綿,樓閣巍峨,比開封的皇城也不遑多讓。
自大明遷都後,這皇宮便空了下來。
朱驍沒有派人拆毀,也沒有派人駐守,只在宮門上貼了一道封條,鎖了幾把銅鎖,便丟在那裡不管了。
原本成都皇宮是有宮人的,後來適齡的都去往長安,最後又去了開封。
剩下的整日無所事事,簡直是白拿俸祿,最終當時的府尹昝居潤提議,直接將宮人放離皇宮,減少朝廷開支。
這件事最終得到政事堂同意,也算是昝居潤短短執政時期,唯一做的實事。
至於皇宮的打掃,則每年都會由府衙組織百姓去幹,同時還會給俸祿,算是對百姓的恩賜。
畢竟,打掃皇宮又不是幹勞役,累是累點,但好歹不會有生命威脅,能領俸祿。
故每到冬季的時候,就是成都百姓最開心的時候。
打掃皇宮最起碼都得數百人,有時候甚至上千人,幹上些時日,領的俸祿足夠來年開春買件新衣服。
章通騎馬繞宮牆轉了一圈,心中便有了計較。
這皇宮佔地極廣,殿宇雖多,但大多空置。
正殿、寢宮、後苑都鎖著,無人敢動。
但東西兩側的偏殿、配殿、廊房,卻有不少還空著。
這些偏殿雖不及正殿宏偉,但比起那逼仄的舊府衙,不知寬敞了多少倍。
章通命人開啟宮門,走進去看了一回。
東邊有一片殿宇,原是皇子、權貴子弟讀書的地方,前後三進,房屋數十間,連成一片,正好可以安置布政司。
西邊還有一片,原是政事堂屬官的辦公處,也能安置按察使司。
再往北,有一處獨立的院落,原是金吾衛值宿之所,院牆高聳,門禁森嚴,正好給都指揮使司。
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三家分開,互不干擾。
再也不用擠在那一小塊地方人擠人。
訊息傳出,滿城譁然。
章通在布政使司召集三司官員議事,當眾宣佈了他的決定:
“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全部搬到皇宮裡去辦公。”
話音未落,堂中便炸開了鍋。
袁元愷第一個站出來,拱手道:“明公,此事萬萬不可!”
“那是皇宮,是大內禁地。雖已廢棄,但畢竟是前朝帝王、當今天子臨時所居。”
“我等臣子搬進去辦公,豈不是僭越?傳到朝廷耳中,如何擔當得起?”
李秋面色冷峻,從椅子上微微欠身,沉聲道:“袁公所言極是。此事幹系重大,不是我等能做主的。”
“依老夫之見,還是等朝廷批覆了修建新衙署的款項,另擇地皮為妥。”
馮牧更是直截了當:“章明公,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什麼禮制。”
“但末將知道,那皇宮的大門上還貼著朝廷的封條。”
“您讓我帶兵進去,末將不敢。萬一陛下怪罪下來,末將的腦袋可擔待不起。”
章通坐在主位上,聽著眾人七嘴八舌地反對,臉上沒有表情。
他的手擱在桌案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諸位說完了?那本使來說幾句。”
堂中安靜下來。
章通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聲音不高不低:“樞密院的衙門在皇城裡,政事堂的衙門也在皇城裡,離天子的御座不過一箭之地。”
“他們能在皇城裡辦公,我們為什麼不能在一座廢棄的皇宮裡辦公?”
“樞密院、政事堂的衙門是陛下恩准的。”袁元愷道。
“那本使也會上疏奏請陛下恩准。”章通轉過身,目光冷冽,
“但在陛下批覆之前,本使先要把衙門搬進去。諸位知道為什麼?”
他掃視眾人,一字一頓:“因為本使沒有時間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念道:“布政使三年一考,考績優異者留任,平庸者調離,劣等者罷黜。”
“本使上任之日,便已開始倒計時。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都要用來做事,而不是用來等人修衙門。”
他將文書收回袖中,聲音拔高了幾分:“修新衙門,地皮未定,圖紙未畫,工匠未招,沒有一年半載根本住不進去。”
“這一年半載,本使和諸位就在那間連坐都坐不下的破公房裡辦公?”
“諸位受得了,本使受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卻更加不容置疑:“本使不是要搬到正殿去,不是要搬到寢宮去。”
“那皇宮的東邊有一片偏殿,原是皇子、權貴子弟讀書之處,空置已久。”
“本使只佔那片偏殿,正殿、寢宮、後苑一概封鎖,不動分毫。”
“天子的威儀不會因此受損,我等辦公卻能便利許多。”
袁元愷還要再說什麼,章通抬手製止了他。
“本使知道諸位擔心什麼,怕僭越,怕犯忌諱,怕陛下怪罪。”
“這些本使都想到了,也都會擔著。上疏奏請的事,本使來寫;朝廷怪罪下來,本使來扛。”
“諸位只需跟著本使做事,不需跟著本使擔罪。”
章通朝北面拱了拱手,朗聲道:“當今天子睿智神武、武功蓋世,豈會因此事而心生怨恨?”
“大明的威儀是建立在功勳、政績之上,而不是廢棄皇宮之上!”
他並不是真的膽大妄為,而是瞭解朱驍!
對方是一個重實利、輕虛名之人。
若洪武皇帝當真是喜好排場、虛名之人,以如今的武功,早就修繕開封皇宮,而不是積攢錢糧,以圖他日。
章通參加國宴時,是頭一次來到開封皇宮。
讓他一陣感嘆,歷經數朝,皇宮早已年久失修,可皇帝卻一直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大興土木的念頭。
不要光聽,要看。
章通相信,皇帝絕不會怪罪他用皇宮辦公。
成都乃蜀地精華之地,地皮金貴,重新修建省衙,需要多大的地皮,花費多少錢財?
用這些地皮、錢財,安置更多的人口,豈不更好?
成都皇宮空著也是空著,佔地那麼龐大,不是白白浪費嗎?
難不成皇帝還能有閒心,來蜀地皇宮辦公嗎?
就是要去,那也得是去南方,而不是蜀地。
歷朝歷代的天子,不都是北方、南方轉悠嗎?
對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袁元愷便不好再駁了。
可堂中仍然沒有人敢應聲。
章通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袁元愷身上。
“袁公,布政司的官員,本使來安排。明日起,東偏殿辦公。”
袁元愷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反對的話,拱了拱手:“聽明公吩咐。”
李秋站了起來,語氣冷淡:“章明公,按察司的衙門,下官還是不搬為好。下官膽小,不敢冒犯天威。”
馮牧也抱拳道:“末將也是。”
章通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強求。
都指揮使與他品級相當、按察使略低一級,可卻互不統屬,他管不了他們。
他能管的,只有布政司。
反正三司本來就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辦公,只是都在府城裡而已。
他們不在,自己還能眼不見心不煩。
省得每天看到李秋那張死魚臉。
“既然如此,那便各從其便。”章通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明日辰時,布政司全體遷入東偏殿辦公。誰若不來,本使記他曠職。”
...
翌日,布政使司的官吏們帶著文書、賬簿、筆墨紙硯,戰戰兢兢地搬進了皇宮東偏殿。
章通親自督陣,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份手繪的佈局圖,將東偏殿的房屋逐一分配。
正殿用作議事廳,東廂房給他做公房,西廂房給右布政使袁元愷,兩側的配房分給各司屬員。
他命人將門窗擦拭乾淨,玻璃擦得透亮。
添置了新桌椅,漆面光滑,又在院中種了幾株竹子,擺了幾盆蘭花,蘭花開得正盛,幽香陣陣。
不到三日,原本冷清凋敝的偏殿便煥然一新。
白牆青瓦,竹影婆娑,像是一處雅緻的書院。
章通的公房設在東廂房最裡面一間,坐北朝南,窗戶開得極大,幾乎佔了整面牆,陽光毫無遮攔地灑進來。
他命人將自己的案桌擺在窗前,坐在那裡,一抬頭便能望見院中的竹影。
案上鋪著嶄新的青氈,筆架上掛著幾支湖筆。
硯臺是端州的,石質溫潤,墨是徽州的,研開之後香氣撲鼻,連鎮紙都是和田玉的,白中透青,雕著瑞獸。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左布政使是一個喜好排場之人。
一切都要用最好的,一切都要附和從二品高官的身份。
天知道對方為啥不怕按察使,估計可能會他的宰相丈人有關吧。
沒錯,在章通慢悠悠上任之前,袁元愷等從京來的官員早就將訊息散步出去。
這也是為什麼章通到任時,大小官員都出來迎接。
除了對方是四川省最高長官外,便是對方的宰相後臺。
章通坐在案前,翻開花名冊,開始點名。
屬員們一個接一個進來,躬身行禮,他一一記下姓名、籍貫、履歷。
他記性好,見過一面便不會忘。
誰是什麼性子,誰有什麼本事,誰是誰的人,他都要摸清楚。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案桌上,將那一方端硯照得溫潤如玉。
章通靠在椅背上,望著院中那幾株新栽的青竹,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搬遷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頭。
一切都要靠政績說話,他要是不幹出點名堂,李秋能彈劾死他。
宋琪地位權勢再高,也不可能真的一手遮天。
他連政事堂都遮不了,更何況大明的天下!
章通從袖中取出一份自己擬好的章程,鋪在案上,提筆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清查全省隱田隱戶,限一年內完成。”
他的字寫得極好,一筆一劃都遒勁有力。
然後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成都府的夏天來得早,院中的玉蘭已經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飄落。
他伸手接住一片,看了看,隨手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