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党項分裂
李光睿召集眾將,商議出兵北上迎擊李克文。
“李克文勾結契丹,引狼入室。”李光睿目光掃視眾人,“本使決意率兵北上,平定內亂,驅逐契丹。”
眾將面面相覷,沒有人敢應聲。
開玩笑,他們不敢惹明朝,同樣不敢惹遼朝。
党項可以在西北、河套稱王稱霸,可真面對上明遼巨無霸,壓根不夠看。
李光睿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落在了一個面容黝黑、身材魁梧的將領身上。
屈遇,是党項十六府大首領,手下有數千精兵。
對方當初大力要求他入開封,但李光睿知道,對方是怕明朝清算,不是真的野心之輩。
“屈將軍,你意下如何?”李光睿問。
屈遇站起身,抱拳道:“大王,末將願隨大王出征!”
李光睿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另一個將領身上:“將軍呢?”
啜佶垂著的眼眸閃爍:“聽大王令。”
次日,李光睿率兵出城。
兩萬党項騎軍浩浩蕩蕩的從城內軍營開拔,卻在城門口被堵住了!
“不許出城!”
“李光睿!你要去打仗,你自己去!別拉著我們去送死!”
“契丹人來了,我們還能活命!你去了,我們連活命的錢都沒有!”
屈遇大怒,拔刀怒吼:“殺,攔路者以謀逆論處,一個不留!”
原本還在猶豫的党項軍士,此刻化為最殘暴的屠夫,策馬衝入人群,肆意收割性命。
刀光閃過,血花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沒遇到事,百姓還有勇氣,可真遇到屠刀,跑的比誰都快,四散而逃。
什麼蠱惑,什麼給錢,都去死吧!
李光睿臉色鐵青地來到城門口,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流淌的鮮血,胸口劇烈起伏。
他孃的,真當他是軟蛋?
到府衙罵上幾句也就罷了,這種軍國大事,竟然還敢攔路,是不知道地獄門在哪裡開的嗎?
不過出了這檔子事,今日是無法動兵了。
李光睿得安撫城內派系、打壓異己,萬一自己率軍離開,有人給他造反咋辦?
他此番出征,可沒有帶投靠李克文的軍隊。
只要是有可能投靠的,都沒帶。
故党項數萬大軍,最終只帶了兩萬。
這種情況下,一旦軍隊與城中百姓聯合起來,佔據夏州,出征軍怕是原地崩潰。
他已下定決心,打算今夜召軍中那些態度曖昧的將領來赴宴,然後亂刀砍死,以絕後患。
就在李光睿準備宴席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大王!不好了!”慕容俊衝進來,臉色煞白,“啜佶反了!他的人已經包圍了王府!”
啜佶早就背地裡投靠了李克文,以換取侯爵和廣袤的土地封賞。
他之所以留在夏州,就是想伺機尋找機會,看能不能解決掉李光睿。
原本是一直沒有機會,那些背地裡投靠李克文的將領、軍士,壓根不敢造反。
投靠歸投靠,但沒人領頭,還是算了。
至於啜佶,別扯淡,你算個毛,怎麼可能讓軍士賣命。
就在啜佶只能認命時,好訊息傳來。
李光睿竟然設宴,邀請軍中將領來參加。
啥意思?
是不是想要埋伏刀斧手,弄死大夥?
別管是不是如此,反正啜佶就是這樣蠱惑上下將領的,添油加醋,說得活靈活現。
眾將心裡一合計,最終下定決心起兵造反。
去了很大機率會死,不去又被猜忌,索性一做不做二不休,幹掉李光睿,博得富貴。
說是為了富貴,其實大部分底層軍士為的還是党項族人。
他們厭惡、排斥李光睿,就是因為對方打仗不行,還答應明朝的賠款。
否則,誰會擁戴李克文這種政治鬥爭失敗者。
李光睿畢竟是先王欽點的繼承人!
李光睿在党項的威望不夠,可李彝殷卻極其有威望。
雖未拓土,但在他的治下,党項斡旋各個王朝之間,發展的極其安穩,百姓安居樂業。
叛軍造反時,擁護李光睿的將領正在宴席上,簡直是上天垂青,一切都那麼美妙。
啜佶很快便控制軍營,連城門口都來不及控制,急忙帶領千餘人浩浩蕩蕩襲殺李光睿。
他怕李光睿逃竄到軍營。
對方畢竟是法理繼承人,一旦真的出現在軍士面前,保不住會有人臨陣倒戈。
李光睿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自己誤了大事啊!
他是真沒預料到,啜佶等人竟然真的敢造反,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後門被撞開了。
十幾個叛軍衝進來,舉著火把,揮舞著刀。
拓跋成舉槍格擋,刺倒了一個,又被另一個逼退。
槍被打掉了,拔刀去砍,刀被震飛了。
他被人按在地上,臉上捱了一拳,鼻子流血了。
拓跋成聽到有人在喊:“別殺他,抓活的!”
李光睿在後院的狗洞裡鑽了出來,渾身是泥,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的隨從只剩下十幾個,一個個灰頭土臉,甲冑歪斜,兵器不全。
他們騎著快馬,衝出夏州城,一路向南狂奔。
...
李克文是在第三日回到夏州的。
他騎著高頭大馬,穿著一身嶄新的銀甲,身後跟著數百親兵,還有一隊契丹騎兵。
他走到節度使府門前,勒住馬,看著那塊‘定難軍節度使’的匾額,看了很久。
李克文想起小時候,自己曾指著牌匾說:彼可取而代之。
此話一出,卻惹得李彝殷大怒,拿鞭子抽了他很久,說他德不配位。
這也是李克文為什麼鐵了心奪位的原因。
他想要讓那個瞎了眼的先父看看,党項在他手裡會變得更好!
李克文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有些心虛。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契丹騎兵。
那些人面無表情,目光冷漠,似乎還帶著譏笑,錯覺嗎?
...
李光睿逃到綏州。
他的馬倒斃了兩匹,親兵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拓跋成還活著,他被打昏後扔在牆角,第二天被一個老僕救了下來。
老僕是李家的家奴,在府裡幹了一輩子,偷偷把他從後門放了出去。
他騎著偷來的馬,連夜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終於趕上了大王的隊伍。
李光睿看到他,愣了一下,沒有問他是怎麼逃出來的,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來了就好。”
李克憲站在城牆上,遠遠看到了那支狼狽的隊伍。
他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下城頭,親手扶著李光睿下了馬。
李克憲把他領進刺史府,親手給他倒了杯熱茶。
“兄長,你沒事吧?”
“夏州丟了。”
李克憲的心猛地一沉。
夏州是定難軍的治所,是党項的心臟。
丟了夏州,就等於丟了半壁江山。
“大哥,夏州丟了,我們還可以從別處找補。”李克憲的聲音很穩,
“綏州還在,銀州還在,宥州、靜州都在。我這些年囤了不少錢糧,還能打。”
李光睿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弟弟說。
李克憲再能打也不能以一敵萬。
四州的軍隊大多是鄉兵,不說烏合之眾,也差不了多少。
也就李克憲的綏州軍還算能打,但也比不上夏州軍,更何況遼軍鐵騎。
李光睿問道:“咱們還有多少兵?”
李克憲伸出三根手指:“綏州有兵五千,銀州、宥州、靜州各三千。加起來一萬四千餘人。”
“臨時徵兆一些,湊過兩萬兵力不是問題。”
李光睿微微頷首,不管如何,還算有反擊之力。
...
就在李光睿在綏州整軍備戰的當口。
契丹人的萬餘鐵騎在耶律奚底的率領下,已經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夏州城。
那些騎兵甲冑鮮明,馬匹膘肥體壯,看得夏州百姓心驚膽戰。
耶律奚底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腰間懸著一柄彎刀,身後跟著數百親兵。
在城中巡視了一圈,隨後便在節度使府中坐定。
“李留後,”耶律奚底靠在椅子上,語氣輕慢,“陛下有旨,要我助你奪回定難五州。”
“如今夏州已定,下一步該如何?”
李克文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將軍,李光睿逃往綏州,綏州李克憲與他同氣連枝,銀州李光遠也是他的人。”
“在下以為,當趁其立足未穩,揮師南下,一舉克復綏、銀、宥、靜四州。”
耶律奚底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他來這裡是建立功勳,獲得財富的,不是來渾水摸魚的。
銀州。
李光遠今年三十出頭,面容清瘦,讀過幾年書,在党項諸首領中算是少有的‘文人’。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的天際,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刺史,契丹人來了!至少有上萬騎兵!”斥候氣喘吁吁地跑上城頭,臉色煞白,
“後面還有李克文的兩萬兵馬,合計不下三萬!”
李光遠的臉色白了。
他就只有三千兵力,拿頭迎戰啊?
大王,莫要怪我。
李光遠直接下令開城投降。
契丹人進城後,開始了瘋狂的劫掠。
他們衝進百姓家中,搶糧食、搶牛羊、搶女人,見到男人就殺,見到房子就燒。
哭喊聲、慘叫聲、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在銀州城的上空迴盪,久久不息。
耶律奚底沒有制止的意思,反而搶的極歡。
耶律賢治下,嚴懲貪贓枉法之舉,搞錢難上艱難。
此番終於有機會大肆搞錢,怎麼可能會輕易罷手。
錢財,女人,他全都要!
李克文站在城門口,臉色鐵青。
他聽到城中傳來的慘叫聲,聽到契丹兵肆無忌憚的笑聲。
他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他的親兵扶住他,低聲道:“留後,我們......”
“走。”李克文推開親兵的手,聲音沙啞,“進城。”
他不能退,退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契丹人是狼,但至少能幫他保住夏州,幫他打敗李光睿。
至於百姓......他們總會理解的。
訊息傳到綏州時,李光睿正在刺史府中與李克憲商議軍務。
“大王!”李克憲站起身,聲音急切,“讓我領兵出戰!契丹人欺人太甚,李克文引狼入室,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李光睿臉色先是漲紅,旋即大笑:“哈哈,李克文乃庸人也,天命在我啊!”
見李克憲不解,他解釋道:
“百姓之所以支援李克文,無非是排斥賠款落到他們身上,覺得我窩囊,丟失党項人的臉面。”
“可李克文竟默許契丹人劫掠,相比起錢財,丟命會顯得更加可怕。”
“此時此刻,夏州軍隊與百姓,一定對李克文恨之入骨!”
党項人之所以能在各國之間存活數十載,靠的就是上下一心。
昨日,他們能反對李光睿。
今日,他們也能反對李克文!
他的目光從眾人的臉上掃過,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党項是李家的党項,不是契丹人的。”
“契丹人燒殺擄掠,李克文助紂為虐。”
“本使不能讓銀州的百姓白白流血,不能讓契丹人肆意踐踏我們的家園!”
“出兵!”
大軍在綏州城外列陣,甲冑簡陋,兵器參差不齊,但士氣還算高昂。
李光睿站在點將臺上,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將士們!”他振臂高呼,“契丹人侵我國土,殺我百姓,掠我財帛。”
“李克文引狼入室,賣國求榮。本王今日率爾等北上,驅逐契丹,收復失地!”
“願隨大王出征!”
“願隨大王出征!”
...
決戰的地點選在了無定河畔。
無定河是定難五州最大的河流,發源於白于山,流經夏州、銀州、綏州,最後匯入黃河。
河床寬闊,水流湍急,兩岸是連綿的黃土丘陵。
河面上有一座石橋,是党項人花了三年時間修起來的,連線著夏州和銀州。
李克文的大軍正駐紮在石橋北岸。
他的三萬大軍(契丹人一萬二千,他自己的一萬八千)在無定河北岸列陣,旌旗遮天蔽日。
契丹騎兵在最前面,戰馬嘶鳴。
南岸,李光睿的一萬五千大軍正在列陣。
他的兵少,裝備差,但士氣高昂。
李克憲策馬在陣前來回賓士,手中的長槍揮舞得虎虎生風,大聲喊著什麼。
李克文坐在馬上,看著李光睿的隊伍在南岸列陣。
“兄長,”他喃喃道,聲音很低,“別怪小弟心狠。”
耶律奚底策馬走過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李留後,你在嘀咕什麼?”
“沒什麼。”李克文搖了搖頭,“將軍,可以進攻了。”
耶律奚底點了點頭,拔出彎刀,指向南岸。
“開戰,劫掠,人人有份!”
“殺!!劫掠!”
契丹騎兵的號角聲響起,低沉而悠長。
第一批契丹騎兵已經過了橋,在南岸列陣。
“屈遇!”李光睿大喝一聲,“左翼出擊!”
屈遇率領三千人從側翼殺出,直撲契丹騎兵。
刀光閃爍,殺聲震天,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李克憲趁機率中軍壓上。
他的大嗓門在戰場上回蕩,聲音大得連遠處的契丹人都能聽見:
“弟兄們!契丹人燒了我們的家,殺了我們的親人!今天我們把他們趕回去!殺!”
“殺——!”
契丹人的箭雨傾瀉而下,噼裡啪啦打在盾牌上,像冰雹砸在屋頂上。
李克憲衝在最前面,馬快如閃電,長槍如蛟龍出海,所過之處,契丹人人仰馬翻。
他的身邊是綏州的悍卒,個個不要命,跟著他一起衝進了敵陣。
契丹人被這股氣勢鎮住了。
他們從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打法。
那些党項人像瘋了一樣,根本不怕死,砍掉一隻手,用另一隻手揮刀,砍掉兩隻手,用嘴咬,用頭撞。
耶律奚底的臉色變了。
“撤!”他大喝一聲,“撤退!”
他本以為党項不堪一擊,沒想到竟如此悍勇。
他可不願意將遼騎浪費在這種地方,該撤就撤,之後先讓党項人頂上去。
契丹騎兵開始後撤,卻被後面湧上來的李克文的步兵擋住了。
兩撥人馬擠在橋上,進退兩難。
李光睿策馬上前,對著橋頭的党項兵大喊道:“將士們!你們看看身後的銀州城!”
“契丹人燒了你們的家,殺了你們的親人!李克文引狼入室,賣國求榮!你們還要替他賣命嗎?”
李光睿的聲音在戰場上回蕩,“你們是党項人,不是契丹人的奴隸!”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忽然扔掉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王!末將錯了!”
“大王!末將願降!”
越來越多的党項兵扔掉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留後,快走!”親兵拉著李克文的馬韁,聲音急切,“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耶律奚底的臉色鐵青。
這支弱小的軍隊,竟然能打敗他的精銳騎兵。
党項人,竟然敢反抗大契丹!
...
無定河大勝後,李光睿率軍北上,直逼夏州。
夏州城下,兩軍對峙。
耶律奚底帶著殘餘的契丹兵退入城中,親自上城指揮防守。
城頭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刀槍如林,箭如雨下。
李光睿的軍隊攻了三天三夜,死傷無數,卻始終無法破城。
“大王,打不下去了。”屈遇渾身是血,聲音沙啞,
“契丹人殊死抵抗,城防太堅固。我們的人已經死傷過半,糧草也不多了。”
李克憲也走過來,低聲道,“退兵吧。回銀州,重整旗鼓,來日再戰。”
沒有辦法,夏州乃重鎮,囤糧極多,極難攻克。
李光睿退回了銀州。
他自認銀州都指揮使,隸屬陝西省統轄,受大明的庇護。
至此,定難五州正式分裂:李克文在契丹人的支援下,佔據最富庶的夏州。
李光睿佔據其餘四州,分庭抗禮。
別看夏州乃定難五州最富庶之地,但也比不上四州合力。
而且,契丹人不可能秋毫無犯,必定如大爺般整日在城內囂張跋扈。
只要修整一年半載,李光睿有很大的信心能揮師北上,收復夏州。
可就在他安撫百姓之際,明朝遣使而來。
要求他支付此前答應的賠款。
如今的李光睿怎麼可能拿出來。
老朱也沒逼迫太緊,答應分三年還清。
李光睿一陣窩火又無力。
原本佔據優勢的他,在明朝抽血中,壓根吞不下夏州,夏州也吞不了他。
就真成長期割據對峙局面了。
偏偏他還無能為力。
此刻,李光睿是徹底綁在明軍船上。
明朝別說派兵,只要隔斷四州與明境的貿易,便能窮死他們。
夏州,人家可以與河套地區貿易,還得獲得遼朝援助。
長此以往,差距只會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