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南北差異
貢士們起身,各自歸座。
考官們端著朱漆托盤,將早已擬好的策問題目分發給眾人。
劉蒙叟接過一看,策論有兩道。
第一道,論吏治。
“吏者,民之師帥。州縣之吏,賢則民安,不賢則民擾。何以選賢?何以黜不肖?何以使貪者不敢貪,庸者不敢怠?諸生其各抒所見。”
第二道,論邊防。
“國家承六代之弊,四方未靖。北有契丹,西有党項,南有交趾。”
“守邊之策,或曰屯田,或曰築城,或曰和戎。孰得孰失?諸生其詳言之。”
殿中一片沙沙聲,貢士們提筆蘸墨,開始答卷。
人生百態,此景盡顯。
有的奮筆疾書,有的蹙眉沉思,有的咬著筆桿,有的頻頻抬頭望天。
劉蒙叟沒有急著動筆。
他將兩道策問題目細細讀過一遍,沉吟片刻,然後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他的字寫得極好,一筆一劃遒勁有力,字字端莊。
連一旁路過的考官看了都忍不住暗暗點頭。
怪不得都流傳對方有狀元之才,就單這個字,足以可見名副其實。
劉蒙叟先寫吏治。
他家族淵源,並非暴發戶,先祖乃唐朝名臣劉仁軌。
到了劉熙古這一代,已是十一世孫。
劉熙古並非一口氣擢升上來,也是從底層一步一步攀升上來。
先後為翰林學士,節度使屬官,刺史等等都幹過。
耳濡目染下,劉蒙叟深知地方官吏的利弊。
那些貪官汙吏,不是不會做事,是不願做事。
他們不是不明白朝廷的政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對付這種人,光靠教化是不夠的,得有巡視,得有彈劾,得有法律約束。
劉蒙叟提筆書寫:“考核之法不立,則賢者不能自見;黜陟之典不明,則不肖者無所顧忌。”
“宜仿漢唐故事,遣使巡行州縣,察其廉汙,考其治績,以定升黜。”
寫到這裡,他停了停,又想起一件事。
他父親劉熙古曾對他說過:治理地方,最怕的不是貪官,是庸官。
貪官還可以抓,庸官抓都沒法抓。
他沒有犯罪,他只是不作為。
這種人往往比貪官更可怕,他在位一日,便耽誤百姓一日。
劉蒙叟繼續寫道:“貪者,懲之;庸者,黜之。”
“以實績課官吏,不以資序論高下。三年一考,考其戶口增損、賦稅盈虛、獄訟繁簡。”
“增者留,損者去。如此,則人人知所勸勉,不敢以因循誤事。”
寫完吏治,他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將宣紙挪到一旁,又重新鋪了一張。
第二道是邊防。
他在這一道上花了更多心思。
他雖不是武將,但家中有一兄,劉蒙正,善騎射,是正兒八經戰場搏殺過的。
在兄長的影響下,他對邊防之事也頗有見地。
“屯田為守邊之本。蓋戍卒坐食,仰給縣官,勞民傷財,莫此為甚。若使邊兵屯田,且耕且戰,則軍食自足,民力可紓。”
劉蒙叟頓了頓,又寫:“和戎者,一時之權宜,非長久之計也。”
“昔漢與匈奴和親,而邊患不息;唐與吐蕃盟誓,而侵掠不已。”
“惟修城堡,繕甲兵,練士卒,使敵無可乘之隙,乃為上策。”
他的筆走龍蛇,越寫越快,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殿中的檀香幽幽飄來,混著墨香,燻得人昏昏欲睡,可他精神抖擻,全神貫注,一篇文章一氣呵成。
監考官在殿中緩步走動,偶爾俯身看看貢士們的答卷。
走到劉蒙叟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試卷上停留了幾息,然後微微點頭,走了過去。
這細微的動作,被朱驍察覺。
他自然是知道劉蒙叟的。
昔年金明池宴會,他看上劉熙古之女劉凝霜。
加上想要收復前朝官宦之心,便將劉蒙正調到金吾衛。
那時,他便知劉蒙叟。
劉家一文一武,上能安邦治天下,下能武定乾坤。
這是周朝樞密使王樸所言。
儘管為敵,但朱驍對王樸的才情絕不會有絲毫旨意。
平邊策乃真正的治國之策,奈何世宗命薄,王公早逝。
對方但凡能多活上十餘年,趙匡胤豈能輕而易舉篡位,朱驍又豈能如此快速入主中原。
歷史上,趙匡胤黃袍兵變,登臨帝位後,曾對左右言:“此人在,朕不得此袍著。”
意思很簡單:如果這個人還活著,我穿不上這件龍袍。
故朱驍對於劉蒙叟非常有興趣。
這也是他今日前來的原因之一,想要看一看被王樸成治國安邦之人。
(歷史上,劉蒙叟於乾德四年(966)狀元及第)
唯一讓朱驍感到遺憾的是,劉蒙叟似乎極其靦腆,不愛說話。
這樣的人,即便有大才,又如何能登臨相位?
別說宰相,便是一州刺史都夠嗆。
要為主官,必須懂得收攏人心、左右逢源,否則,處處艱難。
看了半響後,朱驍悄悄起身離去。
考試結束,禮部官員開始收卷。
數百餘份試卷被抄錄,收攏歸攏,裝入木匣,貼上封條。
貢士們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劉蒙叟走在隊伍後面,出了昭德殿,沿著御道往外走。
剛出宮門,就看到了劉蒙正。
劉蒙正已經卸了甲,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仍懸著長刀,站在宮門一側,像是在等人。
見劉蒙叟出來,他大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一笑。
“寫完了?”
“寫完了。”劉蒙叟笑了笑,“兄長今日當值?”
“屁話,不當值你怎麼能見我。”劉蒙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聽說今日策論有兩道,一論吏治,一論邊防。你寫得怎樣?”
“尚可。”劉蒙叟頓了頓,“邊防那一道,我寫了屯田。”
其實,這是朝廷上下的共識,也是這麼做的。
這也是最合理的政策。
畢竟,朝廷已經養了三十萬職業武夫,不可能再養得起職業邊軍。
...
宣政殿內。
數百餘份試卷,糊名謄錄,分作數摞,整整齊齊地碼在殿中長案上,一摞摞像小山。
政事堂四位宰輔,六部尚書,共計十人齊聚一堂,分席而坐。
殿試卷子,不假他人之手,由宰執重臣親自批閱,這是規矩。
雖說三年沒有閱過卷,但大夥還是顯得很興奮。
地方接下來會丈量土地、清查隱戶,一定會有一大批官員罷黜、問罪,這些人就是補缺之人!
殿中很安靜。
燭火跳了跳,映得滿壁人影晃動。
偶爾有人咳嗽一聲,或者翻動試卷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沒有人說話,連茶水都是內侍無聲地續上,無聲地退下。
魏泰站立在角落旁,手裡握著一本文書。
看似眯眼,實則餘光一直在十位重臣身上流轉。
但凡有人有異動,哪怕是咳嗽,都會記錄在案。
咳嗽了幾聲,什麼時候咳的,朝哪個方向咳的,都要記下來。
劉熙古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試卷已經批了十幾份。
他批得很仔細,每份都要從頭到尾讀完,再在卷尾寫下分數。
他拿起下一份試卷,展開,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因殿試考卷是被抄錄的,故字跡大多出自數人之手,難以區別出誰是誰,能極大避免舞弊。
可劉熙古依舊認出來。
這是他次子的文風,熟悉的簡直刻在骨頭裡。
那轉折的語氣,那用典的習慣,那收尾的方式,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文章寫得很好,論點清晰,論據充分,遣詞造句老練沉穩,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寫的,倒像是有十年官場歷練的老手。
有時候,劉熙古真的很感嘆,自家次子啥都好,就是不愛說話,這可如何是好,唉。
簡單看了一遍後,他毫不避諱的寫上一百分。
開玩笑,舉才不避親在他這裡完全不成立。
再說了,沒有名字,文章又寫的好,即便陛下詢問,他也能說道說道。
萬一次子就差他這個分數,沒辦法狀元及第。
那他死了都面對不了祖宗。
他將試卷放下,伸手去拿下一份。
動作自然,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坐在他旁邊的魚崇諒看到了。
魚崇諒今年六十有餘,鬚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不渾濁,反而亮得驚人。
他曾任兵部尚書,與劉熙古關係極好,時常互相拜訪,品茶論道,無話不談。
簡單來說,對方是他的人。
故劉蒙叟時常將文章讓他評判。
魚崇諒拿起劉熙古剛剛放下的那份試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嘴角微微上揚,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燭火,看向劉熙古。
劉熙古正在批閱下一份試卷,似乎沒有察覺。
但他的手頓了一下,極短暫的一瞬,若不是一直觀察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魚崇諒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藉著茶盞的遮擋,朝劉熙古微微眨了眨眼。
劉熙古沒有回應。
但他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某種默契的回應。
宋琪正在批閱一份文章,眉頭微皺,似乎對文章不太滿意。
沈義倫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像是在權衡試卷的高下。
魏仁浦批得最快,面前已經堆了一摞,但每份都批得極細。
沒有人注意到劉熙古和魚崇諒之間那無聲的交流。
即便有人注意到了,也不會多說什麼。
官場之上,各有各的人情,各有各的交情。
只要不逾矩,不違法,誰也不會多嘴。
再說了,試卷是需要十人先後打分。
哪怕有人打了滿分,其餘人低分,照樣被錄取不了。
才學才是最終的入場券。
數日後,兩百六十份合格的試卷送到朱驍御案上。
這便是此番基本中進士之人。
至於其餘人,除非皇帝剔出某些人,否則就只能名落孫山,等待三年後的科舉。
科舉之路,實乃獨木橋!
朱驍拿起試卷,一張一張仔仔細細閱讀。
他很快看到了劉蒙叟的文章,寫的確實不錯,可惜距離上任狀元呂蒙正還是差些。
最起碼對方並沒有答出什麼獨到的見解。
或許是不敢,或許才情本就如此。
也有可能是制度確實挺完美,朱驍想到。
任何制度都有缺點,可如今大明的制度,卻極其附和時政。
要是連一個都沒有入仕執政之人,都能提出新的、合理的觀點。
豈不是說朱驍與朝臣都是廢物嗎?
他翻到最後的打分處,三人滿分,其餘人皆是九十分以上。
若朱驍不欽點別人,那他便是此番的狀元。
老朱想了想,手指在案上停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改動。
劉家最近的表現確實挺讓他滿意。
沒理由打壓劉家。
最終,一甲進士三人名單已出:狀元劉蒙叟、榜眼李肅、探花劉察。
探花劉察是寒門子弟。
榜眼李肅則宦官子弟。
其父李鹹曾出仕晉、漢二朝,官職最高為陝州大都督府司馬(從四品)。
長子李穆顯德初年(954年),進士及第。
中進士後,先後在郢州、汝州擔任從事史,後升任朝廷右拾遺。
因沒有戰隊成功,宋朝被免職,大明入主開封后,仕途平步青雲。
如今更是高居吏部左侍郎!
李穆師從名士王昭素學習《周易》及老莊之學,被老師預言‘他日必為卿相’。
才能出眾,品行反而更加璀璨。
母親生病多年,他親自在旁扶持照料,夜不解帶,其孝順之名廣為流傳。
品行端正,以高尚操守聞名,不貪不義之財。
同時,李穆還大力矯正六代以來崇尚華麗的文風,詞令雅正,名聲廣為流傳。
次子李肅,則榜眼及第,可謂書香門第!
朱驍心裡十分滿意。
大明,最起碼中樞的官員,實乃人才濟濟。
哪怕四位宰相同時暴斃,都能立馬補齊缺額,使朝廷運轉無二。
......
放榜那日,天還沒亮,府衙前已經人頭攢動。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年輕計程車子擠過人群,袍角被踩了一腳,他顧不上去管,踮起腳尖往府衙門口張望。
“還沒貼呢,急什麼。”旁邊一個年長計程車子靠在柱子上,雙手攏在袖中,倒是不慌不忙。
他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只是故作鎮定。
人越聚越多,穿青袍的、穿灰袍的、穿白袍的,各色衣衫混雜在一起。
最多的還是圍觀的百姓、奴僕,士子反而最少。
到了殿試這一步,都是有專門的衙役去貢士落腳的地方唱名。
這是恩寵,是天子門生特有的待遇。
不過有些士子想要提前得到訊息,但又怕落了面子,就花錢找人去看名字。
得到上榜的訊息後,便能裝作風輕雲淡的模樣與其餘人暢談。
看,老子就知道自己肯定上榜。
府衙的門終於開了。
兩個衙役抬著一面巨大的木牌出來,牌上糊著黃紙,墨跡未乾,散發著淡淡的松煙味。
他們將木牌架在衙門口的架子,退後兩步,抱刀而立。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了上去。
“別擠!別擠!”
“誰踩我腳了!”
“慢點,慢點,讓我看看——”
木牌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兩百六十個,按名次排列。
最前面的幾個名字最大,往後依次變小,但到了最後,那些字已經小得需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遠處傳來的蟬鳴,一聲接一聲,聒噪得像是在嘲笑這些等待命運裁決的人。
“中了中了!我中了!”
一個年輕人從人群裡擠出來,滿臉通紅,雙手高舉,像是要飛起來。
他的袍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渾然不覺,嘴裡喊著“中了”,一路小跑著往街口去了,估計是去給客棧的同伴報喜。
也有人看完榜,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被人抽走了脊樑骨。
旁邊的人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著什麼。
他搖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轉身默默離去,背影在人群中一點點變小。
喧鬧漸漸平息了一些。
有人開始統計各省的錄取人數。
“哎,你們數了沒有?這榜上,四川、江淮、江西、浙江四省的,怕是佔了一大半!”
一個留著山羊鬍計程車子站在木牌前,手指點著名單,越數臉色越沉。
旁邊幾個人湊過來,順著他的手指看。
“還真是。”一個瘦高個兒介面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酸意,“我粗略數了一下,光四川一省,起碼四五十個。江淮也不少,江西、浙江更是密密麻麻。”
“我們京畿直隸呢?”有人問。
那瘦高個兒的手指在名單上劃拉了半天,嘴唇一張一合,數到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二十三個。加上開封府的,總共二十三個。”
“二十三個?!”一個圓臉士子瞪大了眼睛,“咱們京畿直隸可是天子腳下,怎麼才二十三個?”
“這算什麼。”另一個士子苦笑著搖頭,“我們河東省的,數來數去,只有九個。”
“河東好歹還有九個。”旁邊一個面色黝黑的漢子悶聲道,
“我們陝西的,才六個。六個啊,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陝西來的。”
廣場上漸漸分成了幾撥人。
中了的喜笑顏開,呼朋引伴;沒中的垂頭喪氣,三五成群地散去。
還有一些站在原地,盯著木牌反覆看,似乎期望能從中再看出一個自己的名字來。
幾個四川籍計程車子聚在一起,眉開眼笑。
“咱們四川這回可是露臉了。我粗略數了一下,起碼四十五個,比往年還多!”
“那是自然。蜀地自唐末以來,雖經戰亂,但文脈未斷。何況陛下當年就是從蜀中起家的,蜀中學子歸心似箭,文章自然寫得真誠。”
“你們四川是出了風頭,我們江淮也不差。”一個穿青衫的青年擠過來,嘴角掛著笑,
“我數了數,江淮也有四十多個。淮南、江南的富庶之地,讀書人本來就多。”
江西計程車子也不甘示弱:“我們江西三十多個,比不了你們,但也不差。廬陵、臨川的文風,自古以來就是出了名的。”
浙江計程車子含笑不語,但臉上的得意怎麼都藏不住。
這邊熱鬧,那邊沉默。
幾個北方計程車子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我們河北的,才十幾個。”一個身材魁梧計程車子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河北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連年戰亂,讀書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幾個能安心讀書的?”
“河東也是。”另一個介面道,“晉陽一帶,幾度易手,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讀書考科舉?”
“陝西更慘。”那個面色黝黑的漢子聲音悶悶的,“關中雖是故都,可這些年先是戰亂,後來又是藩鎮割據,文風早就衰落了。我們這一科,總共才六個人,說出去都沒人信。”
以往陝西雖錄取的人少,但好歹還能出一甲進士。
可此番,就一個二甲進士,其餘皆是三甲。
說話間,一個穿著舊青袍、面容清瘦計程車子走過來,朝北方几個士子拱了拱手:
“幾位兄臺,小弟是京兆府人,也算陝西的。說句心裡話,這一科的錄取,地域之差確實太大了。”
“小弟僥倖中了,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那黝黑漢子抬眼看他:“你中了還說什麼?”
舊青袍士子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中了是中了,可想到家鄉那麼多飽學之士名落孫山,心裡不是滋味。咱們西北的文風,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難啊。”靠在柱子上的年長士子終於睜開眼,慢悠悠地說,“文風這種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要有穩定的治學環境,要有代代相傳的藏書,要有名師指點。北方打了上百年的仗,拿什麼跟南方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幾分:“再說了,朝廷取士,講的是才學,不是地域。”
“南方文風盛,取的就多;北方文風衰,取的就少。這是實情,怨不得誰。”
這話說得在理,眾人沉默了片刻。
隨著時間流逝,國家穩定,南北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
沒辦法,南方魚米之鄉,本就是辭官、致仕官員嚮往之地。
先賢、大儒越來越多,後人只會越來越強。
而且,南方富庶,能讀書的基數本來就強於北方。
“話是這麼說,”圓臉士子不甘心,“可咱們北方士子也不是不努力。”
“我們在寒風裡背書的時候,南方人在暖閣裡讀書;我們啃乾糧的時候,南方人吃著熱飯。條件不一樣,能比嗎?”
“條件不一樣是真,但科舉只認文章,不認條件。”一個浙江籍計程車子插話進來,語氣平和,但字字分明,
“在下並非炫耀,只是想說,南方文風盛,也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北方若想恢復,也得幾代人努力。”
他有句話沒說出來。
南方文風盛,可武風差啊。
你們北方鐵騎打來南方時,一副睥睨四方的模樣,可沒說過南北平等啊。
他抿了抿嘴,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那圓臉士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腮幫子鼓了兩下,又閉住了。
府衙門口的人漸漸散了。
日頭越來越高,曬得地面發燙。
幾個差役收了榜,抬回了衙門。
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
一個老貢生蹲在府衙對面的屋簷下,手裡攥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是哭過還是沒睡好。
他身旁的包袱裡裝著乾糧和幾本書,那是他帶來的全部家當。
他已經考了三次了。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遞給他一碗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叔,還考嗎?”後生問。
老貢生放下碗,望著府衙那扇緊閉的大門,搖了搖頭。
“不考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回家教書去。”
別看他在京城不被當回事,可回鄉後,那可是眾星捧月。
無論是開辦私塾,還是入學府,都能有一席之地。
朝廷也很鼓勵落榜士子回鄉教書。
教書育人,傳道授業,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
唱名之人來到劉府,闔府上下歡騰。
下人們奔走相告,臉上全是笑,院子裡有人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天,紅色的紙屑落了一地。
劉熙古坐在書房裡,聽到訊息,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能說啥,說他給二子一個滿分?
倒是劉蒙正高興得像個孩子,在府裡走來走去,逢人便說:“我弟弟中了狀元!我弟弟是狀元!”
他的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一把抓住一個路過的丫鬟,又說了一遍。
劉蒙叟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裡握著那張放榜的抄本,看著上面‘劉蒙叟’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院子裡,下人們在跑來跑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他想要說些什麼,可看著府內歡呼雀躍的上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表現的激動,顯得輕浮,被世人所輕。
表現的不激動,又顯得虛偽。
最終,他只是命侍從給府中上下一些賞錢,便閉門不出,連平日好友拜訪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