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帝王寶座是冰冷刺骨的
通文館的槐花開得正盛,滿院甜香。
今日授課的是王佑。
他學問淵博,又不拘泥於經書,常以俗事為題,考校學生的心思。
今日的題目,便是一道算術。
王佑站在講案前,一手捋著鬍鬚,一手在紙上寫下幾個字,轉身面對堂下幾十個學生。
原本通文館最開始創立時,也就兩個皇子與少量重臣子弟,加起來不過十餘人。
可如今,人數是蹭蹭往上漲,事也是蹭蹭往上漲。
孩童好動本就是天性,讓授課的博士苦不堪言,打也打不得,罵也不幹罵。
唯有王佑講課時,這些學生才會乖巧。
他是真打啊!
不服?那你叫你爹來,看看誰的官大!
吏部尚書乃正二品高官,且因人事權,地位高於其餘五部尚書。
他頭上的,也就只有政事堂與樞密院的幾位重臣。
“老夫今日不問經義,不問史事,只問一道算術。”王佑伸出三根手指,
“三人分兩饅頭,如何分,方能公允?”
堂中安靜了一瞬,學生們面面相覷。
太簡單了吧?
隨即,一個圓臉少年舉手,是羅茂之子羅揚:“先生,這有何難?”
“將每個饅頭各切成三份,每人得兩份。此乃等分之法,最是公允。”
王佑點頭:“羅楊所言,乃均分之法。然老夫所問者,非僅算術,乃人心也。”
他目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若只有兩饅頭,卻有三張嘴。”
“有人餓了兩日,有人剛用過飯;有人體壯如牛,有人瘦弱似柴。此時,如何分?”
堂中嗡嗡聲起,學生們交頭接耳。
片刻後,坐在前排的辛寅遜重孫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學生以為,當按需分配。”
“餓者多分,飽者少分;壯者多分,弱者少分。若不顧飢飽強弱,一味均分,實非公允。”
他話音未落,後排立即有人反駁。
那少年生得壯實,嗓門也大:“此言差矣!”
“若按需分配,誰來說‘需’?餓不餓,壯不壯,各人自說自話,豈不亂了套?”
“學生以為,當以功勞大小定多寡。”
“功勞大者得整饅頭,功勞小者得碎屑,無功者不得食。如此方能激勵人人爭先!”
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一看就是武勳子弟。
辛寅遜重孫皺眉:“我等在此論分饅頭,又不是論功行賞。你那是朝廷的賞罰之道,不是今日之題。”
“怎麼不是?”那人梗著脖子,“饅頭也是資源,資源分配不當,便生爭端。”
“若無規矩,人人皆言己需,人人皆言己功,何以服眾?”
兩人各執一詞,堂中漸漸分成兩派。
一派主張‘按需分配’,以飢飽強弱為準;一派主張‘按功分配’,以貢獻大小為憑。
爭論之聲此起彼伏,連廊下的宮女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王佑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聽。
這時,一個坐在角落裡、一直未出聲的少年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袍子,相貌醜陋。
不過這一兩年相處的功夫,大夥都已習慣,倒是沒有什麼異樣。
也不敢有啥異樣,人家爹就在上面坐著,誰敢譏諷?
“父親,”王旦拱手,稱呼仍是家禮,“學生有一言。”
王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王旦走到堂中,先朝對持二人各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面向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諸位所論,皆有道理。然學生以為,此題之關鍵,不在如何分,而在誰來分。”
堂中安靜了下來。
王旦繼續說道:“若分饅頭者,是餓了兩日之人,他必先給自己一整個;若分饅頭者,是飯飽之人,他或許能讓與他人。”
“若分饅頭者,是體壯之人,他或許會仗勢欺人;若分饅頭者,是公平之人,他方能行公平之事。”
“故三人分兩饅頭,表面是算術,實則是......”
他頓了頓,“治道!”
他轉向王佑,拱手道:“學生以為,與其爭論如何分,不如先定分饅頭之人。”
“此人須不偏不倚,不因私廢公,不因強凌弱,不因親疏而厚此薄彼。”
“至於分法,可將兩饅頭各切為三,得六小塊,每人兩塊。此乃算術之解,亦為最不傷和氣之法。”
“若有人餓極,旁人自願讓之,那是仁義,不在分法之內。”
他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堂中寂靜了片刻,隨即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朱穆淵瞧對方眾星捧月的模樣,一臉不服氣。
明明不服,可他偏偏不爭氣,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只能將目光投向一旁坐的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
朱昀置若罔聞,眉頭緊鎖,暗自思索其中的道理。
他覺得有一種最快、最高效的分法,只是自己怎麼也想不出。
就像是一道薄膜,明明呼之欲出,卻怎麼也捅不破,急得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好幾下。
王佑終於笑了。
他捋著鬍鬚,目光在學生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王旦身上,眼中有一絲藏不住的欣慰。
“今日之論,無對錯之分。有人或重仁義,或重規矩,或重治道,此三見,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老夫今日出此題,非為考爾等算術,乃為教爾等一事:天下之事,皆可類比於此。”
“地方繳賦稅,朝廷分錢糧,乃至行省制下三司之權責劃分,皆屬‘分饅頭’之難題。”
“若無公平之制,無賢能之人,則再好的分法也是枉然。”
他走到講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制’字,又寫了一個‘人’字。
“制者,規矩也;人者,執行也。有制無人,則法不行;有人無制,則私慾橫生。二者兼備,方能久安。”
他轉過身,看著堂下那一張張朝氣的臉。
“爾等今日在通文館讀書,他日或入朝為官,或鎮守一方。”
“無論做什麼,都要記住,饅頭可以切,人心不可欺。公平二字,不是算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下堂後,朱昀帶著疑問,直奔宣政殿。
他相信,父皇的見解一定與旁人不同。
天子一定有天子的想法,作為嫡長子,他應該提前學習這種思想。
...朱驍放下奏疏,安安靜靜聽罷嫡子說完。
他不答反問:“你覺得,該如何分?”
朱昀道:“皇兒覺得三種分法皆有理有據,然皆考驗人心,可人心是這個世上最難掌握的。”
他頓了頓,鉚足決心道,“皇兒覺得,這三種分法,皆是紙上談兵,做不得數。”
“若真拿此當回事,引為治理,恐是腐儒,是父皇最瞧不起的那種。”
“可孩兒卻始終想不出最合理、最高效的方法,故來求問父皇。”
朱驍聽罷,頷首道:“為父已有答案。”
“請父皇教我!”
朱驍坐直身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緩緩吐出幾個字:“三個人分兩個饅頭,何分?”
“殺一個便是。”
朱昀僵在那裡,嘴唇微張,眼睛直直地盯著御座上的父親。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眉骨高聳,眼窩微陷,目光沉穩如古井,沒有半分戲謔,也沒有半分愧疚。
他知道父皇從不和自己說笑。
正因為知道,才更加震驚。
“父皇。”朱昀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失態,
“那三個人,不是敵人,是......是同僚,是臣子,是百姓。”
“殺一個,剩下的兩個就能分饅頭了。可被殺的那個,何罪之有?”
朱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朱昀,像是在審視一件器物。
“你心疼了?”
朱昀一怔,低頭道:“皇兒......皇兒覺得不妥。”
朱驍並沒有生氣。
對於一個溫室裡長大的皇子,善意才是本性,若暴戾,反而才不正常。
他也是在從底層逐漸攀升才明白這個道理,才能狠下這個心。
而且,他也不希望朱昀經歷這些磨難。
誰家為人父者,希望兒子受盡萬般苦難了?
“不妥?”老朱站起身,走下御階。
他走到朱昀面前,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最傑出的兒子。
“昀兒,你方才說,那三種分法皆有理有據,但都是紙上談兵,做不得數。”
“王佑教的是仁義之道,對,但都對不到根子上。”
老朱耐心教子:“三個人分兩個饅頭。若按需分配,誰來說‘需’?若按功分配,誰來評‘功’?”
“若均分,誰來執刀?每一個問題,都會引發爭吵、算計、拉攏、構陷。”
“最後,饅頭還沒分,三個人已經打起來了。”
“現實往往比想象中更加不堪、殘酷、冷漠。”
“和睦相處?呵呵,那是給百姓聽的,不是給皇位繼承人聽的!”
朱驍頓了頓,聲音冷冽幾分。
“殺一個,剩下兩個各得一個饅頭。”
“沒有人需要謙讓,沒有人需要爭功,沒有人需要擔心不公。這是最高效的辦法。”
朱昀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說的不是分饅頭,是治國。
“父皇的意思是......為了大局,可以犧牲少數?”
朱驍轉過身,看著他:“朕的意思是,天下大勢,本就充滿著不公平。”
“你要公平,就要有人承受不公平。你要效率,就要有人被犧牲。”
“你要所有人都滿意,結果就是所有人都不滿意。”
他走回御座,坐下,目光死死注視朱昀:
“王佑是君子,他教你們仁義禮智信,教你們公平公正。這沒有錯。”
“但錯就錯在,你是嫡長子,你將來要坐的是朕這把椅子。這把椅子,從來不是給君子坐的!”
朱昀的心跳快了幾拍。
父親的面容半明半暗,目光裡有他從未見過的冷峻。
“父皇,那...那被殺的那個人,他的家人怎麼辦?他的冤屈誰來伸?他的命就不是命嗎?”
朱驍看著朱昀,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所以你不能隨便殺人。你得給天下人一個理由,一個讓他們覺得‘該殺’的理由。”
“那個人可以是貪官,可以是惡霸,可以是通敵叛國的奸細。”
“總之,他必須該死。”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
“殺人不是目的,讓剩下的人安心,才是目的。”
朱昀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是洪武五年,他被朱驍逼迫注視李昉等千餘人被梟首的畫面。
那些人頭落地的悶響,那股濃烈的血腥味,那些噴湧的鮮血......
他當時覺得父皇殘暴,胃裡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塗。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成大事者,必心狠手辣!
“昀兒,你記住。治國不是做算術,算術算的是數量,治國算的是人心。”
“你讓所有人都滿意,沒有人會感激你;你讓所有人都害怕,沒有人會愛戴你。”
“你要做的,是在該殺的時候殺,該賞的時候賞,該忍的時候忍,該狠的時候狠。”
朱驍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真摯到近乎赤裸的坦誠:
“分饅頭的那個人,手裡必須拿著刀。不是因為他想殺人,是因為沒有刀,他連饅頭都分不了。”
朱昀的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哭,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悶悶的,堵堵的。
這就是皇帝嗎?
“皇兒.....皇兒明白了。”
朱驍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不明白。你現在只是聽懂了,還沒有真正明白。”
“等你將來坐在朕這把椅子上,手裡握著朕這把刀,你才會真正明白。”
“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想不通,再來問朕。”
朱昀深深行禮,轉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陽光很亮,照得他睜不開眼。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白霧在眼前散開,很快就消失在春風裡。
他邁步走下臺階,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那五個字:殺一個便是。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教他騎射。
他射不中靶子,父皇說:“箭在弦上,猶豫便射不中。射不中,就是靶子射你。”
他當時不懂,撓著頭問為什麼靶子會射人。
現在他懂了。
靶子不會射人,但站在靶子後面的人會。
老朱走出殿門,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嘆道:
“帝王寶座是冰冷刺骨的,你不比它更冰冷,又怎麼坐的上去呢?”
對於皇帝,善良是最可怕的事情。
......
六月的開封,暑氣蒸騰。
皇城北面的宮牆下,數百餘名貢士早已列隊站好,黑壓壓一片。
他們都是透過了解試和省試的佼佼者,從全國各地趕來,為的是這最後一場,殿試。
負責考試的是禮部。
尚書徐光溥經手殿試數次,早已輕車熟路,躺在搖椅上眯著眼睛。
旁還有一個緋袍官員,滿臉諂媚地搖著扇子,扇出的風把徐光溥的鬍鬚吹得微微飄動,惹得眾人異彩連連。
徐光溥雖未睜眼,卻一直用心觀察四周。
他能感受到一道道豔羨、嫉妒、不滿、取而代之的眼神。
這就是他想要的。
徐光溥想透過這種小事,告訴這批未來的朝廷官員,科舉入仕不代表能躺平,要努力攀爬,一步一步走向最高!
在大明的體制下,想要往上攀升,就得立下政績。
些許罵名而已,他不在乎。
效果很明顯,在家鄉需要仰望的縣尊,連給尚書伺候的資格都沒有!
禮部的官員們正在核驗身份。
貢士們一個接一個上前,遞上文書,解下包裹,接受搜檢。
搜檢的兵士手法老練,從袖口到靴底,連發髻都要摸一遍。
這是皇帝定下的規矩,防的就是夾帶。
倒是沒有人敢大膽妄為到帶小抄入宮。
都到這一步,傻子才會拿前途開玩笑。
真有這種人,也決計不可能透過省試,成為貢士。
一個圓臉的貢士被摸到腋下時忍不住笑了一聲,兵士瞪了他一眼,他趕緊咬住嘴唇。
人群中,一個年輕人安靜地站著。
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眉目疏朗,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袍角洗得發白,腰間束著一條素色革帶。
他不像旁人那樣交頭接耳,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宮牆的飛簷。
他叫劉蒙叟,字道民。
這個名字,在場的貢士,包括金吾衛、禮部官員,沒有幾個不知道的。
兵部尚書劉熙古的次子!
其人自幼好學,善屬文,又繼承了父親的陰陽象緯之術,學問之博,在同輩中罕有其匹。
更難得的是,他不以門第自矜,待人接物溫潤謙和,從不擺出權貴子弟的架子。
如此家世,如此才學,卻偏偏如寒門士子般穿著樸素的青布袍。
但也正因如此,他在士林中的聲望極高。
“劉兄,劉兄!”旁邊一個圓臉書生湊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堆著笑,額頭上沁著細汗,
“聽說了嗎?今日殿試,皇帝要親臨昭德殿。”
劉蒙叟微微頷首:“知道。”
圓臉書生名叫趙允,是江南洪州府人,與劉蒙叟在士林宴席上相識。
他看了看四周,又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幾分:“我還聽說,今日的策論題目,是皇帝親自出的。”
劉蒙叟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六月的天,藍得發亮。
遠處的昭德殿,簷角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他性格內斂,不是很喜歡說話。
有時候想與人交談,但總覺得有點尷尬、不好意思,只能頷首回應。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了一下,又鬆開了。
辰時二刻,宮門開了。
禮部官員引著貢士們魚貫而入,穿過朱漆大門,沿著寬闊的御道向裡走。
御道兩側站著禁軍甲士,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槍尖如林,目不斜視。
貢士們屏息斂聲,腳步輕快,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劉蒙叟走在隊伍中段,目光不時掃過兩側的甲士。
他在找一個人。
走了不遠,他看到了。
金吾衛的佇列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站在最前面,鐵甲錚亮,腰懸長刀,正是他的兄長,劉蒙正。
劉蒙正也看到了他。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劉蒙正的臉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胸口,攥拳,輕輕一錘。
這是他們兄弟之間的暗號:安心,別怕。
劉蒙叟嘴角微微上揚,點了點頭,便隨著隊伍往前走了。
旁邊一個貢士看到這一幕,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那就是劉蒙叟。他兄長是金吾衛大將軍。”
“昔年追隨前朝世宗討伐南唐,矢中左肋,戰愈力!”
“那又怎樣?”旁邊的人介面道,“劉蒙叟的學問,比他出名多了。”
“他乃狀元之才,這一科狀元,怕是非他莫屬。”
“兵部尚書家裡出一個文曲星,倒是趣事,不外乎一樁美談。”
別看那些權貴嘴上說劉蒙叟是一個悶葫蘆,只會死讀書。
背地裡,不知道多麼豔羨劉熙古有這麼一個文采斐然的兒子。
前頭一個聽到他們議論的貢士回過頭,神色複雜地看了劉蒙叟一眼,又轉了回去。
沒有人說不公平。
要真的是不公平,此時此刻,大家就不會見面,更不會一同參加殿試!
不入仕,見他如井中蛙窺天上月。
若入仕,見他如蜉蝣見青天!
昭德殿到了。
殿門大敞著,殿內早已佈置停當。
數百張案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張桌上都放著筆墨紙硯,一方端硯,一錠徽墨,幾隻湖筆,一張白宣。
殿中央燃著幾爐檀香,青煙嫋嫋,將滿殿燻得幽香暗浮。
貢士們魚貫而入,找到各自的座位。
劉蒙叟被分在前排靠左的位置,離御座不過二十步遠。
他坐下來,將硯臺移到順手的位置,硯臺挪了兩次才擺正。
鋪平宣紙,白紙在桌面上展平,邊角壓住。
然後提起筆,蘸了蘸墨,筆尖在墨裡轉了兩圈,在硯臺邊緣抿了抿,試了試筆鋒。
在白紙的角落輕輕畫了一道,墨色均勻,不洇不散。
一切準備就緒。
辰時三刻,殿外傳來三聲靜鞭,清脆而尖銳,像一根針劃過瓷器。
殿中貢士齊齊起身,垂手肅立。
朱驍從殿後轉出。
身後跟著幾個內侍,王佑亦步亦趨,跟在皇帝身側。
“陛下萬歲,聖躬萬安!”
貢士們齊齊跪伏,山呼萬歲。
聲音在大殿中嗡嗡迴響,震得樑上的彩繪彷彿都在微微顫動。
朱驍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掃過殿中眾貢士,視線在劉蒙叟身上停了一瞬。
劉蒙叟低著頭,看不見皇帝的目光。
但旁邊的人看見了。
那些人的心頭微微一沉,皇帝注意到了劉蒙叟。
這狀元,怕是更沒懸念了。
“朕安。”朱驍抬手示意。
這是科舉改制以來,頭一次的殿試,他還是覺得應該出場。
主要是內閣學士空缺,想提前看看這群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