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不負漢家榮光
党項使者跪在遼朝上京皇城的正殿中,大氣不敢出。
他的膝蓋跪得發麻,卻不敢挪動分毫。
耶律賢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玉串垂在面前,將他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的面容蒼白依舊,眼窩深陷,但眉宇間那份陰鬱比從前淡了幾分。
掌握大權後,他感覺自己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可精神卻一日比一日好。
“李克文讓你來的?”耶律賢淡淡道。
使者伏地叩首,聲音發顫:“回陛下,李光睿昏庸,將党項百年基業拱手送與朱家天子。”
“二十萬石鹽,五萬匹馬,這等賠款,党項如何承受?”
“百姓怨聲載道,都說李光睿是賣國賊。”
“我家主公不忍祖宗基業毀於一旦,願奉大遼為宗主,世世代代,永為臣屬。”
“只求陛下發兵相助,助我家少主承襲党項首領之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事成之後,契丹讓我黨項做什麼,党項就做什麼。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耶律賢非常滿意。
這可是他在位時期的一個巨大功績。
在遼朝構建的天下秩序中,屬國、屬部前來‘朝貢’,是表明其臣服姿態的方式,也是遼朝證明自身作為天下共主的影響力所在。
自太祖阿保機建制以來,遼朝便以‘中央’自居,周邊部族來朝,是帝業隆盛的象徵。
如今党項主動來投,恰如一塊美玉落在他的御案上。
而且,遼朝無需直接派兵佔領,即可透過藩屬關係將影響力輻射到更廣闊的區域。
最重要的是,遼國不願與明朝開戰,最起碼是此刻。
可耶律賢又不願意眼睜睜看著南朝積蓄國力,想辦法給他們添堵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放在以往,別說充斥野心的李彝殷,就算是李光睿執政,都絕不會投靠遼朝。
畢竟,遼朝遠在千里之外,而明朝近在遲只。
但凡腦子正常的統治者,都不會這樣做。
李克文不一樣,為了党項首領的位置,他已經有些失心瘋了。
耶律賢收回思緒,揮手道:“你暫且退下,朕與百官商議後,儘快給你答覆。”
他內心已經下定決心,援助党項。
可如何援助、怎麼援助,就得與群臣商議。
“宣諸卿入殿。”
不多時,十餘名重臣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耶律屋質。
他經歷了太祖、太宗、世宗、穆宗、耶律賢五朝,是遼朝資格最老的重臣,威望極高。
他步履從容,進殿後朝耶律賢微微一躬,便站到了武將之首。
耶律屋質堪稱皇室定海神針。
昔年耶律德光滅晉朝還師途中病逝,皇位空懸。
他受世宗耶律阮委託,在兩軍對峙於‘橫渡’的危急關頭,成功說服太后述律平放棄立耶律李胡為帝的想法,避免了大規模內戰。
951年,耶律屋質警告過世宗耶律阮,察割等人有異心但未被採納。
事變後,他迅速率兵平叛,並擁立壽安王耶律璟登基。
緊隨其後的是耶律斜軫、耶律賢適等新貴。
高勳跟在後面,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是擁立耶律賢的功臣,殺蕭思溫的主謀,如今權勢熏天。
他進殿時目光一掃,將殿中諸人看了一遍,然後站到了樞密院的位置。
蕭幹緊隨其後。
他是北府宰相,身材魁梧,面膛紫黑,留著濃密的短鬚,。
耶律斜涅赤、耶律奚底等人也陸續入殿,按品級站定。
就連被耶律璟罷黜的耶律噠烈,耶律賢都重新起復。
這才是真正的定國神針!
無論是耶律休哥、還是耶律斜軫,能打是能打,可都太年輕,沒有正兒八經統領數十萬大軍。
故耶律賢對耶律噠烈極其看重,許他入朝不趨,加封天下兵馬大元帥!
這個位置雖是虛職,但代表的政治意味極其不同。
在契丹中,一般只有皇太子或者皇子才會加封這個官職。
終遼一代,共有德光、李胡、洪基、延禧、重元、和魯斡六人擔任過此職,其中三人以此身份成功繼承了皇位。
耶律德光即遼太宗、耶律洪基即遼道宗、耶律延禧即天祚帝。
耶律噠烈入殿時,群臣紛紛側身讓路。
一時間,殿中紫袍緋袍,濟濟一堂。
耶律賢待眾人站定,便將李克文求援之事簡要複述了一遍。
“......李克文願以党項為藩屬,換取大遼支援他承襲首領之位。朕以為,此乃天賜良機。諸卿以為如何?”
殿中安靜了片刻。
耶律屋質最先開口:““陛下,老臣以為,當允。”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党項盤踞夏、綏、銀、宥、靜五州,地當衝要,東接河東,西連河西,南逼關中,北鄰我大遼西南邊境。”
“其地雖小,卻是我大遼鉗制明朝的一枚關鍵棋子。”
“若能讓党項臣服於我,則明朝西北永無寧日,其兵力勢必分守西陲,不敢全力北顧。”
“李克文既然主動來投,老臣以為,不但要允,還要大張旗鼓地允。”
“讓明朝知道,党項,是大遼的藩屬。誰敢動党項,就是動大遼。”
耶律賢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耶律斜軫。
這與他的想法一致。
耶律斜軫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將附議。”
“党項人驍勇善戰,善騎射,熟地形。若是能為大遼所用,來日南北夾擊明朝,其勢可成。”
高勳從旁插了一句:“既是李克文主動來投,臣以為,不妨藉機在西南路部署重兵。”
“若是明朝敢動兵,我大遼可隨時援手。若是明朝不動兵,党項歸附,我大遼不費一兵一卒,便得一藩屬,何樂而不為?”
西南路是一個龐大的軍區,全稱是‘西南路招討司’。
治所豐州(今內蒙古呼和浩特東)。
管轄遼西京道(今山西北部、內蒙古中部)西部地區,主要職責是防禦党項。
殿中議論紛紛,但大體上,無人反對。
耶律賢適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宜速不宜遲。”
“李克文既然遣使來投,說明他在党項內部的處境並不穩固。”
“若是我大遼猶豫不決,他轉投明朝,則後患無窮。”
耶律賢瞥了他一眼,說道:“李克文不會投靠明朝的,而且,最好不要與明朝武力衝突。”
李光睿現在就被扣押在開封。
李克文即便想投靠朱驍,他能給對方什麼,還能比李光睿給的多嗎?
在耶律賢眼中,朱驍最想看到的,便是李光睿與李克文內戰,使党項陷入內亂。
這種情況下,朱驍肯定會選擇扶持其中一人。
兩個人肯定是不可能的,內亂的前提是得有名分。
李光睿頭上掛著明朝的官職,難不成李克文也掛?
這不是把党項人當猴子耍了?
而且,李克文現在打出的旗幟是李光睿賣國,顯然是徹底走到明朝對立面。
這很正常,他若是想要投靠明朝,就必須答應天價的賠款。
可李光睿已經答應,他完全沒有辦法。
別看李光睿被扣押在開封,夏州掌權的大多都是對方的人。
否則李克文也不會千里迢迢來投奔遼朝。
至於不要武力衝突,不是害怕,而是基於現實情況考慮。
明朝近在咫尺,真要比援助,耗死他們跟玩一樣。
遼朝若是想要援助党項,首先得將軍隊與物資弄到雲州。
這段距離,就足有一千五百餘里。
再從雲州出發,向西南渡過黃河,進入河套地區,再向南折向夏州。
算起來,這兩段路程,最起碼要兩個月的功夫,主要是輜重走的慢。
而明朝呢?
陝西省直接接壤党項,數日的功夫便能將輜重運輸過去。
耶律賢相信,朱驍一定不會坐視李克文統一黨項。
只能寄希望於李克文真的能得到民心,加上契丹的支援,能打贏李光睿一派,統一全境吧。
不管能不能成,事肯定是要乾的。
以小博大,正常人都會幹的。
接下來便是商議具體細節。
“封他什麼名號?”耶律賢問。
耶律屋質捋了捋鬍鬚:“臣以為,可授李克文定難軍節度使之職,加特進、檢校太師,封西平王,或是夏國王。”
“一來名正言順,二來讓明朝知道,党項已是我大遼藩屬,不容染指。”
耶律賢眼中閃過一絲不虞。
什麼動不動就不容染指,話說得是真霸道,就不能沉下心,好好看一看嗎?
如今的南邊,再也不是四崩五裂,而是一個統一的強盛王朝。
就是正面開戰都不一定能打贏,何況是在千里迢迢的党項開戰。
不過他並沒有開口呵斥。
有時候,遼朝就需要這樣強硬的主戰派。
耶律賢頷首道:“可,就加封夏王吧。”
“陛下,”耶律斜軫忽然開口,“末將以為,若能將一位宗室女封為公主,下嫁李克文,則遼夏結為姻親,關係更為牢固。”
耶律賢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著宗正卿擇一女,封為公主,待李克文正式來朝時成婚。”
耶律奚底問道:“賜馬多少?”
耶律賢想了想:“三千匹。再賜絹五千匹,銀五千兩。”
“既是第一次冊封,不宜吝嗇,也不宜過分。讓他知道大遼的恩惠,也讓他知道大遼的威儀。”
“同時,再派萬餘鐵騎西進,推李克文上位,再不濟,也要拿下一塊地盤自立。”
議了將近一個時辰,諸事方才敲定。
耶律賢靠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傳旨,冊封李克文為定難軍節度使、特進檢校太師,封夏王。”
“賜馬三千匹,絹五千匹,銀五千兩。命宗正卿擇宗室女,封公主,待李克文來朝時成婚。”
“西南路招討司即刻加強戒備,耶律斜軫坐鎮豐州,統一排程。”
“另遣使臣兩路:一路赴党項,宣示冊封;一路赴開封,表明立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傳令開封潛伏的細作,一旦李光睿離開開封,半路截殺,決不允許他活著回到夏州!”
耶律噠烈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英明神武的當今天子,兩眼溼潤。
自太祖、太宗歸天后,大契丹,終於迎來一個英主!
......
京兆府城外,三百廂軍甲冑鮮明,列陣以待。
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馬匹打著響鼻,蹄子不耐煩地刨著黃土。
押送的是鹽三萬石、銀五萬兩、布萬匹。
這是天子賜給前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的封賞,也是大明對河西故土的第一次正式示威。
陝西省都指揮使盧昭站在隊伍最前面,一身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盧將軍,這一路出了靈州就是党項人的地盤,過了涼州又是吐蕃人的地盤。”
副都指揮使郝凡策馬湊過來,壓低聲音,“三千石鹽,五萬兩銀,上萬匹布,這要是被劫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如末將替您去這一趟。”
河西走廊一帶太亂了,各種勢力犬牙交錯。
大明的話,未必真的管用。
外族畏威不畏德,沒揍過,真不一定會當回事。
“老子什麼時候讓兄弟抗事?”盧昭打斷他,語氣平淡,“被劫了,本將提頭去見陛下。”
郝凡閉嘴了。
卯時三刻,隊伍開拔。
從長安到靈州,一千二百餘里。
盧昭不走涇原道,那要經過六盤山,路險,車馬難行。
他走的是慶州、環州一線,沿馬嶺水北上,雖然繞遠,但地勢平坦,適合輜重車隊。
沿途驛站早已接到兵部公文,提前備好了糧草和畜力,行軍速度比預想的快了不少。
每天天不亮就出發,日頭落盡才紮營,士兵們累得倒頭就睡,鼾聲此起彼伏。
二十餘日後,隊伍抵達靈州。
靈州是西北重鎮,黃河在此拐了一個彎,將城池環抱其中。
由於禁軍回京,此地繼續由陝西廂軍臨時駐守。
所幸党項此刻正在發愁賠款之事,並沒有什麼異動,倒也清閒。
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三三兩兩,有的靠著垛口打盹,有的蹲在陰影裡啃乾糧。
守將原本叫趙光義,後來覺得這名字晦氣,改為趙光。
他也是陝西省左廂第一軍軍使,帶著眾將站在城門口等候。
趙光是盧昭舊部,見了面也不寒暄,直接問:“都使,要不要再歇兩日?我讓人備了酒。”
盧昭搖頭:“不歇。渡河的船備好了沒有?”
“備好了。三十艘大船,夠連人帶車一起過。”
“党項人呢?有沒有動靜?”
趙光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有是有,但沒敢動。”
“都使帶著三百精兵,他們欲動手,起碼得上千人才能全殲,動靜太大,不敢動。”
“不過出了靈州,過了黃河,進了河西走廊,那就不是他們一家了。”
“甘州回鶻、涼州吐蕃,還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部落,誰都有可能動手。”
這些賞賜,實話實說,對於大明來說完全是九牛一毛。
可對於河西這些勢力,那可是不小的誘惑。
畢竟,這批賞賜足以堪比貧瘠之州數年的賦稅。
盧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黃昏時分,船隊開始渡河。
黃河水渾濁發黃,水流湍急,船工們撐著篙,喊著號子,將一船船鹽、銀、布運到對岸。
盧昭站在船頭,望著西邊的天際,沉默不語。
夕陽將黃河染成一片暗紅,像是鋪了一層血。
過了黃河,便是党項人的地盤。
党項人果然只是遠遠眺望,沒有絲毫動靜。
夏州軍隊不動,小部族又吞不下,只能乾瞪眼。
渡過黃河,車隊沿著騰格裡沙漠南緣西行,一路風沙撲面,馬匹的鼻孔裡全是沙塵。
士兵們用布巾矇住口鼻,在烈日下艱難跋涉。
運鹽的牛車陷進沙子裡,幾個人合力推出來,再走。
盧昭感覺一陣煩躁。
這窮鄉避壤的,怪不得歷朝歷代看的不是很重要。
這就堪比嶺南之地,完全不是官員願意上任的地方。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把扯下臉上的布巾,大口喘著粗氣。
隊伍抵達涼州地界。
盧昭的心提了起來。
涼州是吐蕃人的地盤。
這些吐蕃人不是唐朝時的那種‘吐蕃’了。
他們自稱‘溫末’,是吐蕃王朝崩潰後留在河西的散兵遊勇和當地部落混合而成。
他們佔據了涼州,自號‘西涼府’,名義上歸附朝廷,實際上自成一派,誰也管不了。
他們的首領姓折逋,世襲涼州,對朝廷的態度時好時壞,全看心情。
盧昭派人先去涼州城遞了文書,說明來意:大明使團奉命前往沙州冊封歸義軍節度使,途經貴地,望借道一用。
文書遞進去,石沉大海。
等了三天,沒有迴音。
第四日清晨,盧昭正在帳中與將領商議行軍路線,斥候匆匆來報:
“都使!前方十里處出現大批吐蕃騎兵,約有兩千餘人,正在列陣!”
盧昭站起身,走到帳外,手搭涼棚,望向前方。
遠處,塵土飛揚。
吐蕃騎兵黑壓壓一片,從地平線上湧來,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他們沒有進攻,也沒有退卻,而是排成一道弧形防線,堵住了去路。
領頭的吐蕃將領騎著一匹白馬,穿著一身銀光閃閃的鎧甲,頭戴狐尾帽,腰間懸著一柄彎刀。
估計是從党項換的,又或者是劫掠過路之人,方才得到的甲冑。
他身後跟著幾個隨從,策馬緩步向前,在距離明軍陣前百餘步處勒住馬。
盧昭沒有等對方開口。
他策馬向前,靴跟一磕馬腹,戰馬長嘶一聲,衝了出去。
他獨自一人走到兩軍陣前,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蹬了兩下,然後落下。
盧昭目光如刀,從那些吐蕃騎兵臉上刮過去,聲音如雷:
“本將乃大明陝西省都指揮使盧昭!”
“奉天子之命,護送朝廷封賞前往沙州!爾等何人?敢攔天子使臣的車駕!”
其聲如洪鐘,在空曠的戈壁上回蕩。
吐蕃將領愣了一下,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他顯然沒有料到,對方一個人就敢衝出來,還敢這麼大聲地呵斥他。
搞的還以是是自己到了明廷的地盤。
他側頭與身邊的隨從低聲說了幾句,然後策馬上前幾步,用生硬的漢話問道:“你......車上裝的什麼?”
“鹽!銀子!布!”盧昭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一字一頓,
“都是天子賜給歸義軍的封賞!”
吐蕃將領的目光在車隊上掃了一圈,又回到盧昭臉上:“留下一半。你們走。”
盧昭冷笑一聲。
“留下?本將在西北戍邊數載,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還多。”
“你讓本將留下?你算什麼東西!”
這話一出口,廂軍漢子的腿都軟了。
三百對兩千,都指揮使這是要把事往絕路上逼啊。
他們雖不是禁軍,但卻是朔方軍出身,不是膽怯之輩。
只是實力差距太大,一旦真的動手,活著跑回去的怕一掌之數。
吐蕃將領的臉色驟變。
他身後的兩千騎兵也開始騷動,有人拔出了刀,有人張開了弓。
盧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吐蕃將領:“你知不知道,你的涼州城,離大明的陝西有多遠?”
“八百里的快馬,三天就能到。你信不信,本將今日死在涼州,不出一個月,大明的十萬鐵騎就能踏平你的涼州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到時候,不光是你,你們整個折逋家,連一隻狗都活不下來。”
吐蕃將領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盧昭說的是實話。
大明滅南漢、平後蜀、收荊湖、削藩鎮,刀鋒所向,無人能擋。
涼州這點兵力,在大明面前,不過是一粒沙。
他之所以敢來攔路,不過是想討點好處。
他沒想到,碰上了這麼一個不要命的。
點子扎手!
大明現在不動兵河西,只是還沒到時候。
萬一真逼急了,頃刻之間數十萬大軍西進,何人可擋?
何人敢擋?!
他們涼州吐蕃敢動歸義軍的人,歸根結底對方是名義上歸順明廷。
可這批人不一樣,是正兒八經的朝廷軍隊。
一旦出事,絕難善了。
吐蕃將領盯著盧昭看了許久,終於,他低下了頭。
“將軍......請。”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騎兵緩緩向兩側讓開。
兩千人馬,在戈壁上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
盧昭點了點頭,調轉馬頭,朝明軍陣中馳去。
指揮使迎上來,聲音都變了調:“都使,您剛才——”
“少廢話。”盧昭打斷他,“傳令,全軍加速透過涼州地界,不要在吐蕃人的地盤多待一刻。”
隊伍繼續西行。
吐蕃騎兵站在兩側,目送這支隊伍從他們的刀槍之間穿過,沒有一個人敢動。
過了涼州,便是甘州回鶻的地盤。
回鶻人與吐蕃人不同。
甘州回鶻是歸義軍的鄰居,兩家打了幾十年,打打停停,誰也沒佔到便宜。
如今歸義軍被大明冊封,回鶻人即便不樂意,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
盧昭派人遞了文書,回鶻可汗沒有阻攔,只是派了幾個嚮導,領著他們繞過甘州城,徑直往肅州去了。
肅州、瓜州、沙州。
一路西行,黃沙漫天,烈日灼人。
運鹽的牛車走得慢,車隊在戈壁灘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士兵們的嘴唇乾裂,水壺早就空了。
盧昭下令就地掘井,挖了三丈深才見水,打上來的水渾濁發黃,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
沒人挑剔,一人灌一壺,繼續走。
現在大夥只有一個念頭,等朝廷收復河西走廊後,說啥都不來此地駐紮。
簡直是要命了。
怪不得邊軍多精銳,生活在這種地方,沒點韌性根本不可能。
第三十七日,隊伍終於抵達沙州。
沙州城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老。
黃土夯築的城牆上佈滿了裂縫,垛口缺了好幾個,城頭的旗幟被風吹得破爛。
城門口站著一群人,領頭的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絳紫色官袍,腰背卻挺得筆直。
盧昭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朝曹元忠抱拳一禮:“曹公,末將奉天子之命,護送封賞及聖旨前來。”
“一路耽擱,讓曹公久等了。”
儘管職務含權量不同,但對方畢竟是左布政使,名義上還是要高於他。
曹元忠不敢託大,快步上前回禮:“盧都使一路辛苦。老夫替沙州百姓,謝天子隆恩。”
盧昭沒有多說什麼,從身後親兵手中接過聖旨,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接旨!”
曹元忠跪了下來。他身後的歸義軍將領、沙州士紳,也齊刷刷跪了一地。
盧昭展開聖旨,高聲誦讀。
“大明洪武皇帝,詔曰: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忠貞不二,守土西陲。”
“朕心甚慰。茲改歸義軍為隴右省,授曹元忠為隴右省左布政使,仍領沙、瓜二州軍政事務。”
“賞鹽三萬石,銀五萬兩,布萬匹。望卿與朕同心,共守西疆,不負朕望。欽此。”
曹元忠伏地叩首,聲音哽咽:“臣......曹元忠,領旨謝恩!吾皇萬歲!”
盧昭將聖旨遞給他,曹元忠雙手接過,捧在懷裡,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無論如何,朝廷能派軍隊前來護送、宣讀旨意,就代表一切。
日後曹家即便入京,也不會被閒置。
身後的歸義軍將領們齊齊高呼:“萬歲!萬歲!萬歲!”
聲音在沙州城的上空迴盪,傳得很遠,很遠。
百姓們擁擠在城門口,淚眼婆娑看著陝西軍。
多少年了,朝廷終於不再派使者來,而是派軍隊前來。
這回只是派軍隊來宣讀聖旨,下一次,是不是帶他們回家?
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朝著東邊的方向磕頭,額頭磕在沙地上,咚咚響,嘴裡唸唸有詞。
旁邊的人扶她起來,她不肯,又跪下去。
盧昭目光看向老婦人,心像是被揪了一把。
百餘年來,河西漢兒寧死不降,誓死抵抗,不負漢家榮光。
正是因為有這般的漢兒,國破山河崩塌,外族入侵之際,漢人王朝才能再次崛起。
盧昭對這一路上的念頭感到羞愧。
他跑步上前,將老婦人輕輕扶起,鄭重道:“小子答應您,短則五年,長則十年,朝廷必收復河西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