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覺得難辦,咋不辭官?
洪武九年三月二十日,昭德殿。
天色還未全暗,殿內已燃起數百支蠟燭。
燭火映著樑上的彩繪,龍紋、鳳紋、雲紋在光影中明明滅滅,將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輝煌,連殿角的銅鶴都被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蠟燭的煙味混著檀香,在暖融融的空氣裡瀰漫開來,不嗆人,反倒有一種莊重的氣息。
這是行省制度推行後的第一次大國宴。
赴宴的官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一品到三品的高官,紫袍金魚,坐於殿內前排;四品到五品的緋袍,坐於殿中兩側。
六品以下的青袍、綠袍,只能坐在殿外廊下。
好在暮春時節,不冷不熱,倒也舒適。
廊下襬著一排排長案,案上菜餚與殿內無異,只是少了幾樣御賜的珍饈。
放在以往,他們當中有些人或許能入殿。
可架不住來的人實在太多,品階一個比一個嚇人,只能擠在外頭。
不過殿外也有殿外的好處。
皇帝看不見,能肆意暢談,不用裝得那麼辛苦。
殿內的座位排布極有講究。
正中高臺上設兩席:皇帝朱驍居左,皇后折賽花居右。
嫡長子朱昀坐在下首,緊挨著父皇。
臺下第一排,左手邊是政事堂四位宰相、樞密院使副、六部尚書、三司大將、御史大夫等中樞重臣。
右手邊是各省入京的布政司、按察司高官。
由於前番任命的省都指揮使,大多在京城時已被皇帝接見過,基本都已離京。
來的也就是江西省都指揮使嚴陽,以及各省沒來見過皇帝的副都指揮使、都虞侯等武將。
再往後,是一排特殊的座位。
錢弘椒坐在那裡,身穿紫色圓領袍。
雖是紫袍,但他卻是吳越王爵,與正兒八經的實職紫袍不一樣,袍服上的紋樣是顯示尊貴身份的瑞獸。
他的身旁是趙德昭,趙匡胤的次子。
趙匡胤一共四子,長子德秀、三子德林早夭,四子德芳自幼體弱,也就一個次子趙德昭能看。
朱驍也沒有虧待老趙,給了一共侯爵,趙德昭襲之。
再旁邊,是南漢亡國之君劉鋹、前清源軍節度使陳洪進。
四人並排而坐,與滿殿的紫袍緋袍格格不入,卻又被安置在最顯眼的位置。
落座前,官員們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魏兄,聽說你被點為河東省左布政使?”
一個穿著緋袍的中年人端著酒杯,湊到河東省左布政使魏涵面前。
魏涵拱了拱手,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正是。可說實話,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河東那地方,北邊就是遼朝,西邊隔著黃河與黨項相望。”
“我這個布政使,管人管糧管民政,可要是遼人打過來,我還得指望都指揮使的廂軍。就怕到時候兩邊不搭,出了紕漏。”
旁邊陝西省左布政使昝居潤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河東好歹還有天下第一重鎮晉陽做依託。”
“我們陝西,邊境太廣,北邊定難五州還在党項人手裡。我這個布政使,怕是坐不穩。”
話雖如此,可他們二人語氣中的得意是怎麼都掩飾不住的。
嘴角微微上翹,眼角眉梢都帶著光。
那緋袍官員聽著二人裝模作樣的話,一陣暗罵:‘老子怎麼就來找你們了?這不是找不痛快嗎?’
真覺得難辦,咋不辭官?
“坐不坐得穩,看本事。”一個聲音插進來。
三人側目一看,是陝西省副都指揮使郝凡,之前乃朔方軍左廂都指揮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昝佈政你管內政,盧都使管兵。”
“只要糧草賞賜跟得上,党項人敢來,軍隊替你擋著。”
昝居潤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是文官,最怕的就是武將不聽話。
當初在開封,那時還是周朝,皇帝郭宗訓。
世宗皇帝郭榮死之前,趙匡胤是多麼聽話?
當著病榻上郭榮的面,瘋狂給符二妹磕頭,以表忠心,那模樣,見的人都認為對方是真的忠心。
結果呢?
郭榮才病逝沒多久,趙匡胤便領兵篡位,直接登基稱帝。
搞的魏仁浦與昝居潤倉皇出逃,那種日子,他不想再經歷了。
不過盧昭不是貪權、有野心之人,應該不會出什麼么蛾子。
另一邊,周高逸正與湖廣省左布政使田淳交談。
“周佈政,你們江淮可是好地方啊。”田淳嘆了口氣,
“揚州富庶,漕運樞紐,賦稅甲天下。”
“我們湖廣,雖說也是魚米之鄉,可地廣人稀,山多田少,稅賦徵收難度大。”
周高逸笑了笑:“此言差矣。湖廣有洞庭,有江陵,有鄂州,九省通衢。”
“只要你把水陸商路理順了,稅賦不會比江淮少。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陛下派咱們去,是去治理的,不是去享福的。把地方治好了,百姓安居了,朝廷自然會看到。”
田淳瞥了一眼他。
就咱們兩人,你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啥意思?
真不愧是翰林學士出身,嘴皮子溜溜的。
江淮省左參政湊過來,問道:“兩位上官,下官有個疑問。”
“咱們布政司管錢糧,武將管兵,按察使管司法監察,三權分立。萬一遇到大事,誰做主?”
周高逸道:“遇到大事,朝廷會派巡撫。巡撫持天子節鉞,統轄三司。事畢,巡撫回朝,節鉞繳還。不設常駐。”
那人裝作恍然的模樣。
老子莫非不知道朝廷會派巡撫?
他的疑問是,巡撫來之前咋辦。
沒人能替他解答,別說周高逸,就連朱驍都沒辦法回答。
任何制度都有缺陷,你想要分權,就要承擔遇到大事的時候,無法及時解決的後果。
田淳與周高逸聊著聊著,話題漸漸轉到了即將上任後的第一件事。
“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路。”田淳胸有成竹道,
“湖廣那邊,水陸交通雖然便利,可很多驛道年久失修。不把路修好,朝廷的公文都送不到。”
周高逸淡淡道:“我先去拜訪都指揮使和按察使。三司同心,才能辦事。三司不和,什麼事都幹不成。”
這就是出身不同,念頭自然相反。
周高逸是正兒八經一甲進士入仕,直接為翰林學士(內閣學士前身),協助皇帝處理政務。
自然而然,他就擅長協調各個衙門,相互配合。
他也是這麼做的。
在揚州時,他與淮南軍將士關係極好,完全不會給他添么蛾子。
田淳雖同樣是進士出身(孟蜀進士),但直接就上任地方,更在乎職責範圍內的事情。
殿外的官員們,望著一個個紫袍高官開懷暢談,好不羨慕。
大丈夫當如是啊!
辰時三刻,鐘鼓齊鳴。
殿中百官齊齊起身,垂手肅立。
朱驍從殿後轉出,穿著一身簡單的紫袍,腰間束著白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折賽花走在他身側,鳳冠霞帔,雍容華貴。
朱昀跟在後面,一身絳紫色圓領袍,腰束玉帶,身材魁梧,面容剛毅。
“陛下萬歲,聖躬萬安。”
百官齊齊跪伏,山呼萬歲。
聲音在大殿中嗡嗡迴響,震得樑上的彩繪彷彿都在微微顫動。
朱驍在御座上坐下,抬手示意。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自歸座。
宮女們魚貫而入,斟酒佈菜。
菜是御廚精心準備的,炙肉、蒸魚、時蔬、羹湯,樣樣精緻。
酒是御酒,溫過之後倒入杯中,酒香四溢,在暖融融的空氣裡散開。
朱驍端起酒杯,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行省制度已定,官員已配,天下十二省一京畿直隸,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朕希望從今往後,諸卿各守本分,各盡其責。”
“地方上的事,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司法,都指揮使管軍事。”
“遇到難處,該找六部的找六部,該找樞密院的找樞密院。不要推諉,也不要越權。”
他頓了頓,放聲高呼:
“四海昇平,百姓安居,皆賴諸卿之力。這一杯,朕敬諸卿。”
“陛下聖明!”
百官齊齊舉杯,一飲而盡。
朱驍目光落在坐在後排的那四個人身上。
“吳越王。”他端起酒杯,朝錢弘椒示意。
錢弘椒連忙起身,雙手舉杯過頭頂,深深一躬,隨後仰頭一飲而盡,酒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劉侯爺。”朱驍的目光移向劉鋹。
他給對方的爵位是昏庸侯,此時叫對方昏庸侯的話,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劉鋹的身子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酒杯,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毒酒!
他在南漢的時候,常置毒酒以毒殺臣下。
他認為朱驍也要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
他想起那些被他賜死的臣子,那些人在接過酒杯時的表情,那些人在毒發時的掙扎,那些人臨死前的眼神。
他的胃裡一陣翻湧。
錢弘椒、陳洪進是主動歸降的。
趙宋滅亡時,趙德昭才十歲左右,沒必要殺對方。
思來想去,劉鋹覺得就自己最應該被殺。
他的手開始抖,越抖越厲害,嘴唇哆嗦著,眼睛裡有淚水在打轉。
“陛下...陛下.....”他的聲音哽咽,“臣...臣...臣罪該萬死......”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殿中一片死寂。
大夥都被這廝給搞蒙了,啥情況,敬個酒怎麼還哭了?
這是激動,還是嚇的?
朱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他收起笑容,朝身邊的魏泰招了招手,“將朕的酒送給劉侯。”
魏泰捧著朱驍的酒杯,走到劉鋹面前。
朱驍當著劉鋹溼潤的眼眸,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倒轉,朝劉鋹晃了晃。
“你看清楚了。酒是一樣的酒,朕喝得,你也喝得。”
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淚痕還掛在臉上。
真的不殺自己?
他慢慢站起身來,接過酒杯,雙手捧著,一飲而盡。
酒入喉,溫熱,醇厚,帶著一絲甘甜。
不是毒酒。
劉鋹放下酒杯,低下頭,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完了,朱驍不會見他如此害怕,以為心裡有鬼、欲圖謀逆,真的動殺心了吧?
劉鋹好不容易暖起來的臉色,再次煞白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就在這時,尤力強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陛下,臣有一事稟報。”
殿中的喧譁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尤力強身上。
參加過一月初一宴會的官員,掩面無奈,皇帝又要搞事情了。
朱驍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講。”
尤力強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奏報,展開,高聲誦讀。
“洪武九年正月初一,錦衣衛奉旨抓捕前十七藩鎮貪墨之人。”
“計查獲罪大惡極者一百二十四人,皆已按律梟首於當地,家眷扣押,等候陛下發落。”
“查抄家產:黃金三萬兩、白銀九萬兩、銅錢一百七十萬貫、田地十七萬畝、奇珍異寶不計其數。”
尤力強繼續念道:“此外,查獲貪汙官吏一千零七人。”
“這些人等雖罪不至死,但貪墨之數亦不可恕。”
“錦衣衛已追繳其歷年不法所得,合計銅錢四百八十萬貫、田地二十餘萬畝。”
這一千零七人肯定不能全部罷官,否則地方直接癱瘓。
相比起豪紳,官員貪墨的田地確實不夠看。
這是殿外李九齡腦子裡的想法。
相比起殿內的井然有序,殿外就顯得輕鬆些,大夥都能換位置。
李九齡換到最前面,就是想學習學習皇帝、重臣的行為舉止。
殿中徹底安靜了。
一百二十四人梟首,一千零七人被追繳貪墨所得。
黃金三萬兩,白銀九萬兩,銅錢六百五十萬貫,田地三十七萬畝。
那些省都指揮司的武將們,個個汗流浹背。
這些貪墨之人的錢財,可是有一部分都進了他們的口袋。
節度使拿,他們自然也會拿。
節度使不拿,他們同樣會拿。
中樞絕大部分官員神色如常。
倒不是他們屁股乾淨,而是這些被查出的人牽連不到他們。
一方面是之前藩鎮直轄,中樞只是名義上管轄,另一方面,就是他們級別太低,還賄賂不到他們。
周高逸等地方高官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們入京時可是親眼見證過抓捕場面的,裡面還有他們的人。
沈義倫站了起來:“陛下,臣有話要說。”
朱驍看著他,點了點頭。
“陛下,如今藩鎮已削,行省已立,天下大定。”
“那些貪官汙吏,罪大惡極者已伏誅,其餘者已追贓,可謂懲處已極。然其家眷,婦孺老幼,何罪之有?”
“臣聞《尚書》有云:‘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哀。’殺戮已多,若再牽連無辜,豈非有傷仁德?”
他抬起頭,看著朱驍。
“陛下,臣乞陛下開恩,寬恕那些罪犯的家眷。”
“妾媵無干,子孫何辜?若一併治罪,恐非仁主所為。願陛下法外施仁,以安天下之心。”
那些罪犯的家眷,少說也有上千人。
沈義倫瞭解皇帝,對方視貪汙之人堪稱眼中釘肉中刺,甚至比造反之人還要厭惡。
他若是不站出來替那些人求親,定會按律當斬,那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朱昀起身道:“父皇,兒臣亦為無辜之人求親。”
朱驍頷首,聲音平靜:“朕準了。”
他讓尤力強在宴席上稟報此事,本意是敲打群臣,不是真的要趕盡殺絕。
該殺之人已經殺了,老弱病殘的家眷,該放就放吧。
只是沒想到群臣真以為他要殺,他有那麼殘暴嗎?
殿中響起了整齊的高呼:“陛下仁德!”
沈義倫站起身,退回座位,後背溼透了,裡衣貼在脊背上,涼颼颼的。
他本可以私下與皇帝說。
之所以非要此刻說,就是怕皇帝不同意。
昔年李昉案便是他私下勸諫,有點用,救了點人,但絕大部分依舊被處決。
為此,沈義倫已做好被皇帝訓斥的念頭。
看來今天皇帝心情不錯。
朱驍端起酒杯,掃視群臣,嘴角微微上揚。
“諸卿,朕今日還有一句話要說。”
“朕希望十年之後,還能與諸卿再次同宴而食。”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緊接著,更多的人撥出了氣。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事情到這一步就結束了。
一百二十四人已殺,一千零七人追繳贓款,家眷已赦。
既往不咎,不再牽連。
那些收了錢的官員,那些在藩鎮時代做過虧心事的官員,此刻都在心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陛下聖明!臣等必勠力效命,不負聖恩!”
朱驍也舉起了杯,與群臣共飲。
這不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希望能與功臣善始善終,希望能與群臣共享富貴。
以往他說完,該貪的還是貪,該撈的還是撈,該欺壓百姓的還是欺壓百姓。
但這是最後一次了。
少貪一些,老朱是能理解的。
大明的官員俸祿不低,但也高不到哪裡去。
誰不希望自己的日子能過得好一些?
可不能做得太過分,不能貪得無厭,不能草菅人命。
以往那些節度使,貪墨數十萬貫打底,百萬貫勉勉強強。
折德扆更是貪墨三百七十七萬貫!
這還是朝廷能查出來的,沒查出來的還有多少?
朱驍想都不敢想,怕一想就忍不住殺意,將這批人全給屠了,連根毛都不剩。
但作為皇帝,有些事情該退讓還是得退讓。
他需要這些人替他鎮守四方,拱衛中樞。
殿外,李九齡沮喪的收回耳朵。
這就完了?事情就到這一步?
他還以為皇帝會趁機將裡面的官員殺上一批,自己好趁機上位。
沒想到竟然放過。
他眼中的洪武皇帝,怎麼便的如此心軟了?
按他的想法,最好將所有屁股不乾淨的都殺了,就是不殺也得罷官。
李九齡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
他坐回位置,百無聊賴地和身旁的官員對飲。
酒杯舉起來,又放下去,酒喝在嘴裡,寡淡無味。
......
國宴結束後,周高逸追上臉頰微紅的朱驍,行禮道:
“陛下,臣有一事想奏於陛下。”
朱驍頷首,揮手屏退左右。
周高逸的喉嚨動了一下。
“臣......”他咬了咬牙,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雙手捧著,躬身呈上,“臣有一物,獻與陛下。”
自從離開錢府後,他便去了呂府,問沈義倫如何看待錢氏。
沈義倫與他想的一樣,表示若是有才之人,皆可用之。
正如皇帝所言:大明海納百川,只要有才,忠於國事,無論出身,皆可用之!
亡國之族又怎麼了?
只要他們不再思念復國,一心在明,用之何妨?
巍巍大明,難不成還懼怕亡國之族嗎?
儘管得到了沈義倫肯定的答覆,周高逸依然惴惴不安。
他陪侍朱驍數載,最清楚對方的脾性。
平日裡隨和,可真翻起臉來,六親不認。
可剛剛國宴上,錢弘椒三番幾次朝他使眼色,那眼神裡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
他實在無法再拖延,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朱驍接過冊子,看著封皮,眼眸微亮,翻開。
第一頁:朱錢孫李,周吳鄭王...
他看了幾息,合上冊子,目光落在周高逸臉上,沒有說話。
周高逸只覺得靈魂都在顫抖,雙腿止不住的發軟,忍不住想要跪下。
他咬著牙硬撐著,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這是錢弘椒讓你拿來的?”朱驍淡淡道。
周高逸額頭上的汗滲了出來。“陛下明鑑。吳越王......錢弘椒託臣將此書獻與陛下,並有一事相求。”
“說。”
周高逸深吸一口氣,將早已在肚子裡翻來覆去斟酌了無數遍的話說了出來:
“錢弘椒舉薦養子,錢惟治。”
“錢惟治通曉兵法,能騎善射,願入禁軍效力,或入地方為官。”
“錢弘椒不敢妄求高位,只求陛下給他一個出身,從基層做起,以報效朝廷。”
他說完,不敢抬頭。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錘子敲在鼓面上。
周高逸不知道朱驍會怎麼回答。
是勃然大怒,罵他不知輕重?
還是冷嘲熱諷,笑他替亡國之族說項?
又或者說,直接說他拿了錢氏的錢財,治他一個結黨營私之罪?
朱驍沒有立刻回答。
他負手踱步至廊簷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不知在想什麼。
“錢惟治。”他念了一遍名字,“多大年紀?”
周高逸連忙道:“二十。”
“讀過書?”
“自幼隨名師習文練武,通《春秋》《左傳》,弓馬嫻熟,聽說還有文采,不然吳越王也不會想讓他為官。”
歷史上,錢惟治極其有能力,不僅能打,還以其非凡的書法造詣聞名於世。
‘心能御手,手能御筆,則法在其中矣’這個書學箴言就是他說的。
他雖為錢弘椒養子,卻憑藉遠超嫡子的才幹。
在吳越國後期及北宋初期扮演了關鍵角色,並獲得了宋太宗、宋真宗的極高評價。
錢惟治年僅八歲便參與吳越國的軍糧營田事。
975年,他隨錢弘椒率兵攻克常州,因戰功被改任為奉國軍節度使。
在一次監國期間,突遇馬廄失火,他迅速率兵登高指揮,嚴令親信持劍督戰,下令‘敢後顧者斬’,使火勢很快被撲滅。
面對妻族親屬犯法,他也毫不徇私,下令在府門當眾杖責,治軍之嚴可見一斑。
趙二北伐時,他被任命為知真定軍府兼兵馬都部署(正兒八經軍政實權),在後方訓兵享士,頗勤政務。
這哥們實乃全能之人。
又能打,又能治國,還頗有文采。
只是背景不太好,沒辦法再往上攀升。
朱驍點了點頭:“錢弘椒歸順朝廷以來,謹守本分,從無逾矩。”
“他的兒子若真有才幹,朝廷不應因其父而棄之不用。”
周高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也不能破例太甚。”朱驍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錢惟治入內殿司,補一個承旨,從八品,先歷練歷練。”
“幹得好,升;幹不好,降。朕不看他是誰的兒子,只看他有沒有本事。”
周高逸愣住了。
他以為朱驍會拒絕,最多給個閒差。
沒想到竟給了實職,雖然是八品小官,可那是天子腳下、朝廷要害,是正經的仕途起點!
朱驍微微一笑:“朕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有才,皆可用之。”
他對錢氏感官還是不錯的。
以往雖是敵手,但如今是大明子民,該用就用。
不知道是血脈還是家學的原因,老錢家是真的能人輩出。
要是不用,豈不是讓國家損失一大批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