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熄了燈都一樣
正月初一的汴京,被一場薄雪染成了銀白色。
天還沒亮,爆竹聲就在街巷間炸開了,噼裡啪啦,一陣緊似一陣。
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雪地裡追逐嬉鬧,凍得通紅的小手攥著鞭炮,點著了就往遠處扔,惹得小商販、路人一陣笑罵。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味和炊煙味,混在一起,倒有了幾分過年的熱鬧。
城牆上,明軍的旌旗獵獵作響,旗角上的冰凌在朝陽下閃著碎光。
城門洞開,百姓進進出出,挑著擔子、拎著禮盒、牽著孩子,臉上都掛著笑。
這是洪武九年的新春。
也是藩鎮被徹底廢除、行省制度全面推行的第一個元日。
開封府衙門前,新貼的告示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
告示上寫著朝廷的新政:罷藩鎮,置行省,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分權,軍民分治。
圍觀的百姓識字的不多,但有讀過書的在旁念給他們聽。
“往後啊,咱們這地方,再也沒有節度使了。管錢的不管兵,管兵的不管法,誰也當不了土皇帝。”
“朝廷說了,賦稅有定數,誰敢亂加,按察使的刀可不認人。”
“那敢情好!前些年魏博那個節度使,每年加徵三回稅,家裡連飯都快吃不起了。”
“魏博?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真是扯淡。”
“道理是這個道理嘛。”
百姓們議論紛紛,都顯得很興奮。
他們不是很懂衙門具體做什麼,但知道,以後不會有人獨攬大權。
只要不獨攬大權,就不會造反,不會打仗,不會死人。
...
江陵府,百姓們同樣在府衙門前看著告示。
這些年,上任節度使雖說沒有多橫徵暴斂、罔顧律法,但他家的親戚、藩將的子弟,照樣在城裡橫行霸道。
強買強賣、霸佔田地、欺男霸女的事,沒少幹。
如今好了,朝廷管著,誰也甭想再當土霸王。
以後他們就是湖廣省的百姓了,不再是藩鎮荊南軍的百姓!
城東原荊南節度使判官王仁裕的宅子裡,正張燈結綵。
大門上貼著嶄新的門神,秦瓊敬德一左一右,威風凜凜。
王仁裕是南平的老臣,跟著高家幹了幾十年,管著錢糧稅賦,經手的銀子堆起來比城牆還高。
後來明朝吞併南平,他就歸順了明朝。
先是羅茂擔任節度使,後是袁英武。
無論誰上位,都很倚重他,沒理由不倚重。
兩個武夫,懂什麼錢糧?
他們連數字都不會算,不用他怎麼辦?
可惜隨著藩鎮廢除,朝廷狠下心來,以其年邁罷黜,閒賦在家。
正月初一傍晚,王仁裕在正廳大宴賓客。
宅子外面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來乞討,卻被家僕拿棍子打走。
小乞丐看著熱鬧非凡的裡面,嚥了咽喉嚨,被老乞丐揪了一把,方才不捨的離開。
廳中燒著兩個大炭盆,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與屋外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江裡的鰣魚、山裡的麂子、從河東運來的汾酒,滿滿當當。
十幾個人圍坐一桌,都是原荊南軍的舊部。
有管刑獄的推官,有管鹽鐵的都監,還有幾個已經在新設的布政使司裡謀了差事的吏員。
削藩之後,他們各奔東西,難得聚齊。
趁著元日,敘敘舊,也探探風聲。
酒過三巡,王仁裕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掃了一圈。
“諸位,今兒個是洪武九年的新春,咱們能聚在一起,是緣分。來,老夫先敬大夥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王仁裕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說起來,當初朝廷削藩,我也怕。怕什麼?”
“怕丟了飯碗,怕沒了靠山,怕被錦衣衛揪出來。可現在回過頭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眼角餘光掃了掃窗外,見沒人,又提高了聲調,
“現在看,沒了藩鎮,咱們的日子反倒更好過了!”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原荊南軍管鹽鐵的都監劉德茂,胖乎乎的臉上堆著笑:
“王兄,此話怎講?”
王仁裕嘿嘿一笑,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想啊,以前在節度使手下,咱們撈的銀子,大頭都得上繳。”
“袁節帥要拿一份,藩將藩兵要分一份,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哪個不得打點?”
“一樁買賣下來,落到咱們手裡的,能有幾個?”
眾人紛紛點頭。
王仁裕喝了口酒,繼續道:“如今不同了。朝廷設了行省,三司分權。”
“布政司管民事,按察司管司法監察,都指揮使管兵。各管一攤,誰也不聽誰的。”
“布政使那邊要打點,都指揮使那邊也要打點。你不把各路菩薩都拜到,人家隨便挑個錯,你就吃不了兜著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可你們想想,分權,就意味著沒人能一手遮天。”
“節度使在的時候,他一句話,你的買賣就黃了。”
“如今三司分權,布政使想整你,按察使不點頭,他動不了手。”
“都指揮使想動你,他管不著錢糧的事。只要咱們把各路都打點好,誰也動不了咱們。”
劉德茂眼睛一亮:“王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以前伺候一個主子,如今伺候三個主子。三個主子互相盯著,誰也不敢伸手太長。”王仁裕笑得意味深長,
“咱們的錢,花得比以前少了,買賣反倒比以前穩了。”
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有的人沒聽懂,問道:“為什麼布政使想整咱們,按察使不點頭,他動不了手?”
王仁裕解釋道:“布政司只管民,何為民?”
“乃民政、財政也,具體來說,就是管賦稅、戶籍、教化、工程之類的事物。”
“按察司管司法、監察,也就是刑獄、審理、彈劾、緝捕。”
“也就是說,即便布政司想搞咱們,查出咱們的罪證,也得移交按察司。”
“儘管按察司品階低於布政司,但分權就是分權,不能直接動手就是不能!”
那人恍然,恭維道:“王兄高見!這朝廷改制,反倒給咱們開了條新路!”
“可不是?”王仁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以前打點節帥,動輒上萬貫銅錢。如今打點兩個布政使,幾千貫就夠了。省下來的銀子,還不是咱們的?”
“那都指揮使那邊呢?”有人問。
王仁裕擺擺手,不以為意:“都指揮使只管兵,他管不著錢糧。”
“打點他,不過是買個安心。他又不是錦衣衛、按察使,還能查咱們的賬?”
‘錦衣衛’三個字一出口,桌上安靜了一瞬。
有人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王仁裕注意到了,卻不在意,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錦衣衛在汴京,離咱們遠著呢。”
“再說了,錦衣衛查的是謀反大逆,是藩鎮餘孽。咱們算什麼?”
“咱們是老實本分的商人,誰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眾人紛紛點頭,笑聲又起來了。
王仁裕正端起酒杯,仰頭要飲——
“砰!”
正廳的門猛地向內撞開,砸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燭火劇烈晃動,幾支蠟燭被門風帶倒,滾落在地,燭淚濺了一桌。
炭盆裡的火也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火星飛出來,落在鋪地的磚石上,很快熄了。
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幾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魚貫而入,目光冷峻。
領頭的人三十出頭,面容削瘦,一雙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鋒,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王仁裕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呵斥,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廳中死寂,只剩下炭盆裡火苗的噼啪聲和眾人急促的喘息聲。
領頭人走到王仁裕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念道:
“王仁裕,原荊南軍節度使判官。”
“洪武二年三月,私吞江陵府鹽稅一萬八千貫;洪武五年七月,勾結鹽商倒賣官鹽,從中漁利一萬二千貫。”
“洪武六年二月,向原荊南節度副使行賄八千貫,為其子某縣令之職。”
“洪武七年六月,私設關卡,截留商稅,年入不下兩萬貫。”
“其餘強搶民女、私設行獄,數不勝數!”
王仁裕的臉白得像紙,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麵條,怎麼也站不穩。
“以上罪證,俱在。人證、物證、賬冊,錦衣衛已全部查獲。”
領頭人收起捲紙,目光落在王仁裕臉上,“王仁裕,你的事發了。”
“我...我沒有!我是冤枉的!”
“冤枉?”領頭人冷笑一聲,“王仁裕,你以為把賬本燒了就沒人知道了?”
“錦衣衛查了你數月,你經手的每一筆銀子,我們都查得清清楚楚。”
“你南城外那個莊子,地窖裡藏的銀子,少說有五六萬兩吧?要不要我帶你去看?”
王仁裕徹底絕望,眼球一白,嚇暈倒地。
“帶走。”
兩個錦衣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仁裕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
領頭人掃了一眼廳中其他人,語氣平淡:“今日只抓王仁裕。”
“在座的各位,你們做過什麼,錦衣衛都記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沒有人敢說話。
剛剛還指點江山的眾人,此刻像是啞巴一樣。
幾個在布政使司謀了差事的吏員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領頭之人喝道:“爾等雖貪財,卻罕有草菅人命之舉。陛下仁德,寬恕爾等。”
“三日之內,將貪墨錢財送往府衙,逾期後果自負!”
眾人如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
生怕點的頻率低,就被錦衣衛帶走。
外面,爆竹聲還在響。
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巷口追著打鬧。
一輛輛囚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全國十七個前藩鎮,此時此景數不勝數。
......
開封,錦衣衛衙門。
尤力強站在窗邊,聆聽外面傳來的熱鬧非凡的嘈雜聲。
他之所以定在今日動手,就是因為新春,人必鬆懈,且聚在一起,不會漏掉任何一人。
該抓的就抓,該追繳的就追繳。
尤力強嘆了口氣,不知道各地錦衣衛辦得怎麼樣。
希望能一切順利。
他忽然有個念頭,能不能有一樣東西,可以跨越千里,讓自己能立馬得知地方情況。
若真有這東西,那便太妙了。
真正的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
別看錦衣衛今夜有大行動,此刻衙門裡冷冷清清。
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晃著,光影在地上搖來搖去。
除了必要的守門人,其餘都在放假。
假期的時長會短一些,因為後面要處理各地抓捕之事。
尤力強坐在主位上,翻閱手裡的名單。
不是各地前藩鎮抓捕名單,而是錦衣衛內部名單。
這個名單,乃錦衣衛在全國各地,包括中樞的人員,十分詳細,連在誰的府裡潛伏都有。
除了他,也就只有京娘才有。
大明實行十二行省一京畿直隸制度,以往的部署自然要進行改變。
尤力強打算將精力,放在河北、河東、陝西、江淮、浙江、湖廣、四川這七個省。
三個是邊境重省,四個是賦稅重地。
只要這七個省不亂,大明就亂不了。
他還打算提議,在全國各府、各州縣,設立錦衣衛衙門。
是正兒八經的衙門,而不是私下隱藏。
縣設錦衣衛都所,人員百人;州設錦衣衛指揮所,人員五百。
府設錦衣衛軍所,人員千人;京城為錦衣衛都指揮所。
正式設立地方衙門,本身就是對地方官員和權貴的巨大威懾。
讓他們清晰的知道,有錦衣衛在看著你了,起到防患於未然的作用。
尤力強之所以有這個想法,是因前段時間一個老者。
老者是揚州人氏,女兒被官員子嗣看上而擄走。
擄走就罷了,竟然玩弄至死,屍體就那麼隨意丟回老者家裡。
老者悲痛交加,根本沒尋地方衙門,就那麼一步一個腳印,千里迢迢來錦衣衛衙門告狀。
尤力強當即派揚州錦衣衛暗探查明情況,立馬抓捕,還老者一個公道。
他本以為老者會感激涕零,何曾想,對方只是朝他平靜道:
“小老兒得天之幸,僥倖抵達開封,可有些冤屈之人,卻被攔路抓回,甚至半路殺害。”
尤力強聽罷,很不是滋味。
天下人都知道,各個地方都有錦衣衛的人,可有冤屈之人,壓根不知道在哪裡尋,怎麼尋。
故他決意在地方正式設立錦衣衛衙門。
從今往後,有冤屈之人,可以徑直前往錦衣衛衙門告狀。
而不必再千里迢迢直奔京城。
當然,尤力強也知道,將錦衣衛擺上臺前同樣有很大風險。
那些當地官員可以直接找到人賄賂,總會有人扛不住而接受。
一旦地方錦衣衛同流合汙,造成的危害反而嚴重。
錦衣衛的情報網很大,輕易就能知道冤屈之人走那條路,怎麼走。
故尤力強打算採取一明一暗兩種制度。
明面上的錦衣衛衙門,乃北鎮撫司直轄,正常安插暗探、探查情報、抓捕違背律法之人。
暗地裡,則重新設立錦衣衛,由南鎮撫司直轄,什麼也不幹,就是監視當地錦衣衛衙門的人。
一旦有異,可直接抓捕,無需向京城稟報,只需後續補齊證據鏈即可。
尤力強還打算對錦衣衛內部動手。
主要是北鎮撫司使韋奇思。
對方本就是一個平庸之輩,昔年錦衣衛尚未成立,還是鎮撫司。
內部被李昉、羅彥環等官員滲透的不像話,被清算一大批人。
韋奇思因屁股乾淨,矮個子拔高個,成為北鎮撫使。
可隨著這些年錦衣衛的人員越來愈多,覆蓋的州縣越來越廣,他的能力很明顯不夠看。
很多事情都得尤力強親自指揮。
至於北鎮撫使的人選,尤力強覺得沈煉就很不錯。
在幽州的兩年內,辦的事情很漂亮,很多要緊之事都能探查出來。
唯一就是官職有點低,一躍成為鎮撫使恐惹人非議。
尤力強不在乎。
皇帝很少直接插手錦衣衛的事情,他的話最管用!
不過直接成為北鎮撫使還是太誇張,他打算擢升沈煉北鎮撫副使,行北鎮撫使之權。
尤力強取出一張宣紙,鋪在桌案上,提筆蘸墨,仔仔細細將自己的心中所想寫出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等國宴結束後,他便呈遞給天子。
...
“咚、咚、咚......”
沈煉心情坎坷地敲響房門。
不一會,房門拉開,露出一張滿臉通紅的臉頰。
劉大揉了揉眼睛,酒還沒醒透,失聲道:“沈煉,你怎麼回來了?!”
沈煉舉起手中的禮盒,笑道:“不請我坐坐嗎?”
“快進,快進!”劉大大喜,一把拉著沈煉就往裡面走,嘴裡還高聲道,
“二弟,你快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張承望同樣一身酒氣,迎著寒風出來,瞪大眼睛:“沈煉!”
沈煉會心一笑。
真好,回京述職,能有地方去。
屋內除了劉大、張承望二人外,還有兩個女眷與幾個小孩。
沈煉行禮道:“見過嫂嫂、弟妹。”
二女回禮,知道他們許久未見有話要說,便帶著小孩去了旁邊的屋子。
門簾掀開又放下,孩子的笑聲被隔在了那邊。
劉大性急,急忙拉著沈煉坐下,問道:“啥情況?”
“自從你入了錦衣衛,這兩年內,俺們都沒聽說過你的訊息,還以為你出事了。”
沈煉心裡一暖:“劉兄、承望,我這兩年去了地方。錦衣衛有規矩,我不能說的太具體。”
張承望接話道:“那這回回來,還走嗎?”
沈煉撓頭道:“不太清楚,此番是回來述職。具體安排,還是得看韋鎮撫使與尤都指揮使的意思。”
劉大與張承望不再多問。
涉及錦衣衛內部的事情,還是少知道為好,最好什麼都不知道。
沈煉好奇道:“你二人不是隨軍北上嗎?怎麼回來了?”
“我還以為今夜見不到你們了。”
劉大笑道:“契丹不南下,規矩不是那麼嚴。”
“我和承望提交請假牒,軍使沒多說什麼便准許,昨日方才回京,後日便離京。”
“你若來遲兩天,便見不到我二人。”
沈煉道:“這邊說明,老天都讓我三人順利相聚。”
“來,共飲此杯!”
...
朱驍醉醺醺的送走馬彪,依靠在椅子上(羅茂還不能下地)。
他很難受,頭一次喝這麼多酒,胃裡翻江倒海,好惡心。
他閉著眼睛,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捂著肚子。
“陛下,喝點醒酒湯吧。”
一個聲音輕輕傳來。
朱驍眯眼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思索道:“朕記得你,尤力強的姐姐。”
尤氏輕聲道:“陛下好記性,是奴婢。”
她心裡很委屈。
當初在成都時,李昉將自己弄到他的身邊。
結果對方似乎忘記自己,問都沒過問。
她已三十餘歲,再不出宮,都人老珠黃了。
尤氏之所以不提出宮,就是為了阿弟。
有她在皇宮,皇帝能放心,阿弟也能安心。
朱驍幽幽一嘆:“朕誤了你啊。”
他當初只是多看了尤氏幾眼,就被李昉弄到身邊。
可當時他一門心思東出,早就拋之腦後,後來妃子越來越多,更加記不起來了。
“陛下......”
尤氏心裡一酸,哽咽道,眼眶紅了,睫毛上掛著淚珠。
朱驍下意識想放對方出宮,旋即立馬打消念頭。
他醉,不代表腦子糊塗。
尤力強是什麼人?
錦衣衛都指揮使,是他朱驍的眼睛。
萬一放尤氏出宮,嫁給權貴,豈不是給他上眼藥嗎?
即便嫁給普通百姓,尤力強能不能接受是一方面,朱驍也不願意有萬分之一的風險。
他想了想,說道:“今夜,你便侍寢吧。”
年歲大點就大點吧,熄了燈都一樣。
尤氏愣了一下,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她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