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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武學畢業生

開封城外臨時軍營中,有一個特別的大帳。

為何特別,是因為皇帝駕到!

朱驍端坐主位,一臉欣慰地看著面前站著的上百名青年。

昔年他入主成都後,便設立文武雙學。

文學由文谷擔任祭酒,而武學則由他親自擔任祭酒。

武學主要學習內容分為三點,以武藝韜略為核心,學習《孫子兵法》、《太白陰經》、《衛公兵法》等。

學經史典籍以修身明理,學習《春秋》、《史記》、《六韜》等;輔以數理雜學,學《九章算術》等。

武學是從將領子弟,以及寒門子弟中選拔,皆背景乾淨,忠於朱氏。

像羽林軍右廂都虞侯王浩,便是以寒門子弟入學,各項考核第一,並一路擢升至此。

李繼隆同樣是武學出身。

只不過他有個好爹,不需要念完武學,能直接參與平定南漢。

直到如今,武學成立已有九載,終於到了收穫果實的季節。

面前的這百餘人,便是第一批武學畢業之人。

主要是昔年朱驍創業的時間太短,跟隨的將領都很年輕,故子弟年歲很小。

七八歲佔據絕大多數,最大的王浩十五歲,還是個例。

從寒門選拔同樣選的年歲很小。

年歲太大,思想成熟,極難灌輸忠君愛國的思想。

直到九年的功夫,第一批人才畢業,年歲大的二十二歲,最小的十八歲。

這僅僅是個開始,之後每一年,都會有人從武學畢業,源源不斷的為大明提供新鮮的血液。

尤其是這群人,從小便知道朱皇帝,知道朱皇帝‘英明神武’的舉動,極為忠心。

儘管大部分父輩乃將領,派系鮮明,但只要忠於皇帝,那便是瑕不掩瑜。

朱驍開口道:“朕自立的根基,便是有功必賞、有罪必罰、賞罰分明。”

“爾等雖為朕的門生、天子門生,然不能無功而居於高位。”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朗聲道:“為陛下效忠,不為高官厚祿!”

朱驍滿意頷首。

真他孃的會說話,讓老子差點憋不住仰天大笑。

若是放在那群官員這樣恭維,老朱只覺得一陣厭煩,認為他們只是為了權勢而恭維自己。

可這頭一批新鮮血液恭維,怎麼聽都舒暢。

朱驍笑道:“朕記得你,趙崇韜的兒子,趙明。”

他眯起眼,像是在回憶,“昔年在成都,朕第一次見你,那時你才九歲,還是個小不點,對了,還愛哭。”

“當時你偷懶,教師狄安責罵於你,你哭的朕都於心不忍。”

“沒想到,當時的你,如今竟會以武學第一畢業,讓朕欣慰至極。”

趙明大喜,眼眶瞬間紅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皇帝竟然記得自己!

武學最開始建設在成都,但隨著老朱打的地盤越來越多,最開始的一批學子便逐漸遷移。

總不能爹在長安、開封,兒子在成都吧?

趙明只見過朱驍兩次,一次成都、一次長安。

可他一句話都沒和對方說過,但對方竟然事無鉅細地將九年前發生的事說出來,甚至連‘愛哭’這種細節都記得!

他感激涕零、恨不得以死相報。

朱驍忽然朗聲道:“進來!”

帳簾掀開,一個身穿明光鎧的漢子闊步而入。

聽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這批青年頭也不回,直勾勾的目視前方。

朱驍愈發滿意。

無愧自己親自編寫教材,灌輸忠君愛國的思想。

朱驍看著一張張稚嫩卻剛毅的面容,指著入帳的漢子說道:

“王浩,武學出身,如今官居羽林軍右廂都虞侯。”

人群中響起一陣窸窣的驚奇聲,顯然大夥都知道王浩。

朱驍繼續道:“朕希望你們屢建奇功,早日成為如王浩這般的國之柱石,甚至更強!”

“學生必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眾人齊聲暴喝。

朱驍將文書交給王浩:“接下來,由王浩宣讀你們的官職、分配到何處。”

王浩展開文書,挺直腰桿。

當著這批學弟,他莫名的有一股興奮、驕傲感,但又很惶恐。

皇帝此舉,簡直將他架在火上烤,讓所有武學出身之人都以他為榜樣。

萬一他言行有失,不僅對得起皇帝,還辜負了這批學子。

王浩朗聲道:“趙明,洪武九年武學第一畢業,擔任內殿司奉國軍左廂第一軍第一指揮都頭。”

“卞才良,洪武九年武學第二畢業,擔任內殿司奉國軍左廂第二軍第一指揮十將。”

...

他一個一個地念下去,名字、名次、官職,清清楚楚。

一直唸到最後:“湯文,洪武九年武學第一百二十畢業,擔任內殿司虎賁軍左廂第七軍第五指揮什長。”

這批人雖是武學出身,精通韜略,但從未經歷過戰陣,不能拔苗助長。

最高的,且唯一的,也就是都頭,其餘大部分是十將,最差的是什長。

真要給他們指揮使一級的官職,那是對士卒的不負責。

紙上談兵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能不能打,要看你能不能把所學轉化為實戰。

若是有人韜略拔萃,膽子卻小,真打仗的時候,嚇的腿都發軟,如何指揮軍隊?

將熊熊一窩,這個道理朱驍還是懂的。

哪怕是國公、樞密使李處耘的親子,老朱的小舅李繼隆,頭一次上戰場時,照樣腿軟,嘔吐。

之前的軍隊將領,都是底層出身,雖不懂韜略,但卻實打實的精銳之士。

敢打敢衝,最起碼不會臨陣膽寒、原地跑路。

王浩念罷,合上文書,退到一旁,將空間留給朱驍。

老朱輕咳一聲,道:“你們當中,一定有人嫌棄官小,甚至是絕大部分。”

“認為自己讀了九年書、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竟然就擔任十將、什長,豈不是大材小用?”

不少人臉色微變,顯然皇帝說中了心思。

的確,他們辛辛苦苦、無雨無阻讀書、習武,本以為最差都是都頭,好一點是指揮使,最拔尖的是軍使。

可現在呢?天差地別!

朱驍板起臉,喝道:“朕告訴你們,你們差遠了!”

“真金不怕火煉,你們能不能行,是要看實戰,而不是平日裡那些娘們兮兮的訓練!”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不服?那你們就用行動打朕的臉。”

“朕今日答應你們,只要戰場上表現出色、立下功勳,朕絕不吝賞賜。”

“你們要權,朕給;要錢,朕給;要女人,朕還給!”

朱驍虎目死死盯著情緒起伏的眾人,寒聲道:“可若是誰臨陣脫逃、臨陣腿軟,朕絕不會寬恕!”

“朕的門生,絕不允許有窩囊之人。若真如此,提前自刎,莫要見朕。”

趙明暴喝:“絕不負陛下!”

“絕不負陛下!”

其餘人拳頭緊握,臉色潮紅暴喝。

這一番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下,朱驍終於滿意。

他最怕的就是,這批人將一身的驕傲、輕視帶到軍隊中。

別說收攏軍心,怕是三天兩頭就得幹一仗。

禁軍的武夫,乃天底下最跋扈、最精銳之人,怎麼可能服這群書呆兵。

朱驍擺手道:“散了,現在就去任職,各地軍營認路吧?”

“不認路會看旗幟吧?找不到的就滾蛋。”

“遵旨!”

......

朱驍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有已平定藩鎮的節度使、降將,有正在押送途中的叛臣,還有那些附逆的幕僚、將領、地方官吏、家眷。

名單的末尾,用硃筆批了四個字:“依律論處。”

御史大夫徐鉉站在殿中,手裡捧著一本奏疏,卻沒有展開。

他已經站了很久了。

殿中很安靜,只有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遠處侍衛換崗的腳步聲。

朱驍沒有抬頭,也沒有催他,手指在名單上輕輕叩了兩下。

“陛下,”徐鉉得到暗示,開口了,“臣今日來,不為彈劾,不為諫阻。只為向陛下討一句話。”

朱驍抬起頭,看著他。

徐鉉是江南人氏。

昔年不滿南唐國主昏聵、官員奢靡貪腐,帶著胞弟徐鍇一同來成都參加科舉,並一舉奪魁。

他先為翰林學士,協助朱驍處理政務。

後位御史中丞,直到如今的御史大夫,其弟徐鍇同樣被委蛇重用,擔任地方刺史。

可以說,徐家兩兄弟審時度勢,押對寶了。

要是放在諸葛家,估計一個去投奔朱驍,一個去投奔郭榮。

可自從朱驍成立鎮撫司後,御史臺的空間被擠壓、權力縮減。

故徐鉉基本極少來求見朱驍。

上次似乎還是成立錦衣衛時求見,表明要麼有錦衣衛,要麼有御史臺,一副怨氣滿滿的模樣。

朱驍好一頓安慰,親口表示錦衣衛只在暗處探查,絕不明面上搶奪御史臺的權力,方才讓對方滿意。

沒想到,今日竟突然私自求見。

朱驍靠在椅背上,目光炯炯盯著他:“講。”

徐鉉沒有急著說。

他將奏疏放在袖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朱驍。

“陛下可曾讀過《舊唐書·魏徵傳》?”

朱驍沒有回答。

他似乎意識到對方要說什麼了。

徐鉉繼續說道:“貞觀六年,有大臣上奏,說太子左衛率長史、已故隱太子手下的一些舊部圖謀不軌,請太宗將他們處以極刑。”

“太宗猶豫未決,召魏徵問之。魏徵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慢了:“‘陛下功則高矣,而民未懷惠;德雖厚矣,而澤未滂流。’”

“魏徵的意思是說,陛下的功業已經足夠高了,可百姓還沒有真正感受到恩惠;陛下的德行已經很深厚了,可恩澤還沒有廣泛地施與。”

“這個時候,與其大開殺戒,不如網開一面,收攏人心。”

朱驍的目光落在徐鉉臉上,沒有表情。

他知道徐鉉在說什麼,他也知道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藩鎮之亂剛剛平定,叛亂的節度使有的死了,有的被俘。

那些附逆的幕僚、將領、地方官吏及家眷數以千計。

朝中有人主張從嚴處置,誅九族、抄家、流放,殺一儆百;也有人主張從寬處置,只誅首惡,餘者不問。

朱驍更贊同前者,甚至已經在奏疏上批覆,只待發放。

“魏徵還說過一句話。”徐鉉上前一步,聲音提高了一些,“嗜慾喜怒,賢愚皆同,賢者能節之,不使過度,愚者縱之,多至失所。”

他的目光直視朱驍,不閃不避。

“陛下聖明,自然知道‘節之’的道理。藩鎮之亂,首惡當誅,臣無異議。”

“但那些附逆的幕僚、將領、官吏,有的是被脅迫的,有的是被裹挾的,有的是身不由己。”

“若朝廷不分輕重,一概嚴懲,天下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說,反正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不如死戰到底。”

朱驍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看著徐鉉。

“你在教朕做事?”

他可做不到唐太宗那般虛懷納諫。

不單單是性格問題,還是時代背景的原因。

歷經唐末藩鎮割據、六代更迭,人心思亂、人心思變,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若天子不性格強硬、手腕狠辣,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如何震懾驕兵悍將、天下宵小?

仁主在其他時代或許可以,可在如今的時代,只會死得比誰都快。

朱驍必須保證自己皇權的絕對權威,不允許任何人挑釁。

“臣不敢。”徐鉉跪下來,伏在地上,“臣只是在說一個道理:自古治亂之道,不在殺人多少,而在收心。”

殿中又安靜了。

燭火又跳了跳,朱驍的影子在牆上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徐鉉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朕記得。”朱驍開口,“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魏徵死了,太宗說他的鏡子碎了一面。”

“你今日來,是要做朕的另一面鏡子?”

徐鉉抬起頭:“臣不敢自比魏徵。臣只知道,御史的職責是說話。陛下聽或不聽,臣都要說。說了,臣心安;不說,臣失職。”

朱驍看著他,微微一笑。

雖說他不喜有人改變他的想法,但卻非如朱元璋那般,啥也聽不進去,一腦門子自己決定、自己幹。

徐鉉說的確實有道理。

人非草木,在面對身死危機時,本能的會順從。

能有多少鐵骨錚錚、寧死不降的漢子?

就連他朱驍都做不到,誰要是讓他為國捐軀,頭一個要乾死對方。

“那些被押來的藩鎮降將,現在關在哪裡?”

“刑部大牢。”徐鉉仍然跪著,聲音卻很穩,“有五百餘人。加上他們的親信、幕僚、家眷,總計不下兩千人。”

這還是打仗的時候死了一批,否則刑部大牢都關不下。

也幸虧是四鎮造反,否則,徐鉉完全不敢想象會死多少無辜之人。

“依你的意思,該怎麼處置?”

徐鉉沉默了幾息。

“臣以為,首惡不可赦,附逆可寬。陛下可從中甄別。”

“有血債的,不赦;有民憤的,不赦;主動附逆、為虎作倀的,不赦。其餘被裹挾、被脅迫、身不由己的,可寬。”

“寬到什麼程度?”

“免死。流放。抄家不抄盡,留一些給家眷餬口。他們的子弟,可繼續參加科舉,不以此罪阻其仕途。”

朱驍道:“你知道你這樣說了之後,朝中那些主戰派會怎麼看你嗎?”

徐鉉脊背微微顫了一下。

怎麼可能不怕?

這簡直是在武夫頭上拉屎,人家風餐露宿、辛辛苦苦打贏仗,抓了人,立下功勞,就等朝廷發放賞賜。

現在呢?人放了!

如何對得起死去的同袍?如何進步?

有的軍士,戰場上沒有斬獲,但打贏後,成功抓捕叛逆、家眷,勉強也算個功勞。

不算怎麼能行,我不抓,他們就跑了。

或多或少,都能得到點賞賜,一貫不嫌多、一文不嫌少。

“臣怕。但臣更怕陛下將來後悔。”

朱驍盯著他看了幾息,拿起那份名單,翻到最後,看了看那四個字:‘依律論處’。

他將名單放下,拿起筆,將那四個字劃掉。

“依你的意思,甄別處置。”

“科舉就算了,朕可不想有罪臣子弟身居高位。”

徐鉉伏地叩首:“陛下聖明。”

“但有一條。”朱驍的聲音冷了下來,“那些手上沾了朝廷將士鮮血的,一個都不能放過。”

“朕對叛逆寬仁,就是對不起那些戰死的將士。這一點,絕不更改。”

徐鉉再次叩首:“臣遵旨。”

“還有事?”朱驍頭也不抬。

“臣告退。”

......

午門外搭起了一座高臺,臺高一丈有餘,四角立著旗杆,掛著杏黃旗。

臺上鋪著紅氈,設了座位,一字排開,鋪著暗紅色的緞面坐墊。

這不是朱驍要坐,皇帝不會親臨刑場。

這御座是給觀刑的百官准備的,說是‘觀刑’,其實是‘觀戒’。

讓他們看看,叛逆的下場。

天還沒亮,午門外就戒嚴了。

禁軍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從午門一直排到朱雀大街。

空氣中瀰漫著火把燃燒的松煙味,混著清晨的寒氣,吸進肺裡又涼又嗆。

卯時三刻,百官陸續到了。

他們穿著朝服,面色肅穆,在刑部官員的引導下依次入座。

沒有人說話,只有袍袖摩擦的窸窣聲和靴子踏在石板上的沉悶聲響。

辰時正,十二個特殊的客人被引了進來。(除了高懷德)

他們是入京的節度使:折德扆、符昭願、薛居正......

他們穿著便服,沒有品級,但被安排坐在百官之中,位置顯眼。

符昭願面色如常,甚至還有閒心打量其餘節度使,目光尤其落在折德扆身上,多停了幾息。

入京這些時日,他並不是啥也沒幹,天天賄賂人打聽訊息。

最初的目的只是想知道皇帝會如何處置自己。

誰料,竟然打聽出西川節度使、皇帝丈人的折德扆,在成都橫徵暴斂、貪贓枉法,強搶民女。

這件事讓他一陣無語,又一陣慶幸。

要是皇帝要處置他,那必須先處置折德扆。

他堂堂符家掌門人、天雄軍節度使、魏國公,執政以來嚴於律己,雖有小錯,卻無大錯。

要是處置他而繞過折德扆,如何面對文武百官?

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折德扆則顯的很緊張,手指不停地捻著衣角,眼神遊離。

他真的很害怕。

自從他入京以來,皇帝從未召見過,甚至他主動求見,都被回絕。

就連他兒子折御勳,都刻意保持距離,不住在一起。

折德扆感覺,自己成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他又不服!

不就是殺了些人,納了些美女,貪了些錢嗎?

這算的了什麼?

古往今來,那些皇帝的丈人,若是得知他如此‘規矩’,恐怕都得笑掉大牙。

辰時二刻,刑部尚書李如實登上監斬臺。

他展開聖旨,黃綾裱褙,硃砂寫就,高聲宣讀。

聖旨很長,從靜難軍之亂的始末說起,歷數王宣等人的罪狀,最後唸到那四句話時,聲音陡然拔高:

“有血債者,不赦!有民憤者,不赦!主動附逆、為虎作倀者,不赦!餘者從寬!”

殿外廣場上,三百一十七名死囚跪成了幾排。

他們被五花大綁,背後插著斬標,白紙黑字寫著姓名和罪狀。

這是刑部、錦衣衛聯合起來,仔仔細細審了十天,才挑出這批必死之人。

王宣跪在第一排正中間,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不看任何人。

他穿著一件灰白的囚衣,頭髮散亂,胡茬青青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身旁跪著的是靜難軍的幾個主要將領,董希顏、劉闖...吳嚮明。

有的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求菩薩保佑。

王宣沒有看他們,只是望著前方的監斬臺。

他忽然在想,朱驍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批奏摺,還是在用膳?

有沒有在想他王宣這個人?

也許想了,也許沒有。

監斬官看了看日晷,辰時三刻已到。

他拿起令籤,停頓了一瞬,然後猛地擲下。

“行刑!”

令籤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劊子手們齊齊舉起鬼頭刀,刀身在慘淡的日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三百多把刀同時舉起,那場面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折德扆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嘎巴”響了一下。

薛居正閉上了眼睛,不敢看。

袁英武眼中閃過一絲慶幸。

幸虧自己沒利慾薰心,腦子一熱造反,不然,便是他被‘觀賞’了。

刀落。

三百多顆人頭同時落地。

“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三百多個麻袋同時摔在地上,又像是遠處的悶雷滾過天際。

鮮血從腔子裡噴湧而出,將午門前的石磚染成一片暗紅。

幾息之後,血腥味瀰漫開來,濃烈得令人作嘔。

百官中有人乾嘔了一聲,又強壓了下去。

一個年輕御史面色慘白,手中的笏板在微微發抖,咬緊了牙關,強迫自己直視前方。

坐在他旁邊的老御史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低聲道:“別抖。這是國法。”

入京的節度使們,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但他們都在看,刑部或者皇帝,安排他們坐在這裡,就是讓他們看的。

死囚們的家眷被安排在午門外的角落裡,隔著一道柵欄,哭聲此起彼伏。

一個老婦人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嘴唇哆嗦著,不知在唸叨什麼。

她的兒子是靜難軍的一個都頭,裹挾從逆,因手上有人命,判了斬刑。

她不相信。

她的兒子從小就膽小,連雞都不敢殺,怎麼會有血債?

她想喊冤,被衙役攔住了,只能跪在這裡,一遍一遍地喊兒子的名字。

監斬官站起來,朝百官拱了拱手,聲音平淡:“行刑已畢,諸位請回。”

折德扆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晃了一下,被旁邊的符昭願扶住了。

“沒事吧?”符昭願似笑非笑道。

好一個折家,親爹都成這副模樣,親兒子反而躲得遠遠的,生怕被牽連。

不過他能理解。

這便是大家族的生存手段,當有一個人要出事時,其餘成員要及時遠離,儲存火種,莫要被牽連。

馮牧看著這一幕,眼眸閃爍。

他在原地站了一瞬,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一咬牙,上前一步,從另一邊攙住了折德扆的胳膊。

大不了就賠上這條命,以報折從阮、折公恩情!

刑部開始處置從犯。

那些被裹挾、被脅迫、身不由己的,免死,流放。

上千人被分作幾批,押往嶺南、河北邊境。

他們被告知,抄家不抄盡,留一些給家眷餬口。

話雖如此,但他們都被抓到此地,去哪裡還有錢財了?

家估計都被當地官員給收為國家了。

刑部官員似乎也知道,故並沒有搜他們的身,能藏多少,就看命吧。

訊息傳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朝著皇宮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喊“陛下仁德”。

午門行刑的訊息很快傳遍了開封城。

百姓們拍手稱快,有人放鞭炮,有人聚在茶樓裡議論。

“陛下英明!這等人就該千刀萬剮!”

旁邊一個學子不滿道:“三百多人,是不是太多了?”

洪武九年的科舉就差幾個月,各地的學子都在陸續趕來。

此話一出,瞬間引起眾人的敵視和辱罵。

“呸!你是什麼東西?”

“是不是你親戚啊?”

“讀書讀傻了吧?”

那文士不堪受辱,臉漲得通紅,掩面離去。

有人道:“感覺陛下殺心弱了不少,若是放在之前,別說三百人,就是三千人,都不眨眼!”

他們當中,可是有經歷過洪武五年那場大屠殺的。

“是啊,依我看,陛下應該趁勢查處天下所有貪官,還我等一個朗朗乾坤!”

“就是死上十餘萬,那又如何?”

一個模樣俊秀、臉上卻有刀疤的青年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

聽到這裡,他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諷:“你怕不是在想。死了一大批官員後,你就能輕易進士及第,然後封官耀祖吧?”

那人臉色不變,義正詞嚴地挺起胸膛:“本來就是!若是我能當官,保準是一個好官!”

刀疤青年搖了搖頭:“你沒當官,如何能知?”

“或許那些貪官,上任之前,與你想的一模一樣。”

說罷,刀疤青年不再理會這群只會空談國政之人,撩袍離去,快步朝內殿司衙門而去。

他還得想辦法再運作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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