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若是再來一次
官道兩旁的楊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押送的隊伍從西邊來,沿著官道緩緩行進了十餘日,終於遠遠望見了開封城的輪廓。
隊伍很長,前後拖了將近半里。
最前面是三十餘騎禁軍騎兵,鐵甲外面罩著棉袍,馬鼻子噴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緊隨其後的是幾輛囚車。
不是木籠,是青氈圍起來的馬車,但車窗被釘死了,只留幾道縫隙透光。
囚車後面是步行的叛將人犯,繩索串聯,每人間隔三尺,雙手反縛在身後,腳步踉蹌。
再往後是家眷,老弱婦孺,面色枯槁,衣衫襤褸。
一個年輕的婦人懷裡抱著嬰兒,嬰兒已經很久沒有哭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別的。
王宣坐在第一輛囚車裡。
他從車窗的縫隙往外看,看到了開封城的城門。
那城門高大巍峨,門洞深邃,城牆上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槍而立。
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動了動,動的時候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曾經也是這天下最有權力的人之一。
如今,他以囚徒的身份,來看這座他從未征服過的都城。
“到了。”押車的都頭策馬靠近車窗,聲音平淡,沒有什麼感情,“今日先入刑部大牢,聽候發落。”
王宣沒有回答,收回目光,靠回車壁上。
囚車緩緩駛過護城河上的石橋,車輪碾過橋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門口的守軍驗過了文書,揮手放行。
隊伍魚貫而入,穿過城門洞,進入了開封城。
城門後早有百姓聚著。
靜難軍的叛將押解入京,訊息傳得快,一大早就圍了不少人。
守門計程車兵攔了一道線,不讓百姓靠太近,但攔不住他們的嘴。
囚車剛一進城,人群就炸開了。
“就是他!王宣!靜難軍的那個反賊!”
一箇中年婦人扯著嗓子大罵:“你這殺千刀的!你造什麼反!害得我兒子去出征,再也回不來!”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
“好日子過多了是吧?朝廷哪裡虧待你了?”
“活該!押去砍頭!”
“陛下英明!削藩削得好!”
一個老漢手裡拄著柺杖,氣得直哆嗦,指著囚車罵:“我活了六十多年,換了六代王朝,頭一回見到好皇帝,你們倒好,恩將仇報!”
人群越聚越多,罵聲也越來越大。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
一個雞蛋從人群中飛出來,啪地砸在囚車的車壁上,蛋液順著青氈往下淌,黏糊糊的。
這一下像是開了閘。
爛菜葉子、雞蛋、土疙瘩、破鞋,紛紛從人群中飛出來,砸向囚車和後面的人犯。
個雞蛋正中王宣的車窗,蛋液從縫隙裡濺進來,糊在他臉上。
他沒有擦,也沒有躲,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像是早已料到,又像是什麼都無所謂。
吳嚮明羞愧地將腦袋縮排懷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說的沒錯,他真是好日子過多了。
幹什麼不好,非要學別人造反。
朱驍昔年只是罷黜他,並沒有軟禁、苛責,甚至還留下部分錢財供他一家人生活。
可他怎麼做的呢?
吳嚮明泣聲自語:“陛下.....我真的後悔了。”
“打!打死這些反賊!”
“吃裡扒外的東西!”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壯漢擠到前面,手裡攥著一把爛菜葉子,使勁往一個步行的人犯臉上扔。
那菜葉子啪地拍在那人臉上,葉子上的泥土濺了一臉。
那人犯低著頭,不敢吭聲,腳步踉蹌地往前走。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本來在人群中看熱鬧,被這場面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往後退。
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婦人拍著孩子的背,嘴裡哄著,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囚車那邊瞟。
舒暢,感覺汝投都通了不少。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些人犯被砸,心裡就是痛快。
押送的禁軍士兵面無表情,只管維持秩序,不讓百姓衝到路中間來。
但也沒有人攔著百姓扔東西,這種事,他們也攔不住。
“別擠!別擠!退後!”
一個士卒喊了幾聲,聲音淹沒在罵聲中。
囚車緩緩向前,雞蛋和爛菜葉子一路跟著。
王宣靠在車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昔年他還在晉州,未從軍時,路過一個村子。
正是秋收時節,一個老農跪在路邊,衣衫破爛,臉上全是灰,說家裡的糧食被藩鎮兵搶了,求他做主。
他當時急著趕路,擺了擺手,讓隨從給了那老農幾貫錢,就走了。
那老農的臉他記不清了,但那眼神他記得。
是那種‘你不幫我,就沒人幫我了’的眼神。
如今,那些人扔雞蛋、罵他反賊,他不怨。
他甚至覺得,他們罵得對。
“呸!”一個老婦人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差點濺到囚車的輪子上,“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行了行了,別擋道!”
一個士兵終於不耐煩了,伸手攔了一下,把人群往後推了幾步。
隊伍拐進了一條窄巷,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插著鐵蒺藜。
巷子的盡頭是一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刑部大牢’四個字。
押送隊伍停了下來。
人群被攔在巷口,罵聲漸漸遠了。
“下車!下車!所有人犯下車!”
一個刑部官員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本名冊,扯著嗓子喊。
王宣被兩個士兵拉了下來。
他的腿有些發麻,坐得太久了,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下,被士兵架住了。
身後的隊伍開始逐一清點。
人犯們被解開繩索,一個一個登記,然後被帶進牢房。
那個被菜葉子拍了一臉的年輕叛將,在登記時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刑部大牢那扇黑漆大門。
他的臉被凍得發紫,嘴唇乾裂,眼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怕,不是悔,是累了。
打了那麼多年的仗,跟了那麼多的人,最後落得這個下場。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砍頭,也不知道家裡的人會被如何處置。
一切都不由自己了。
他被推進了牢房,鐵門在身後咣噹一聲關上了。
相比起錦衣衛的詔獄,刑部大牢顯得那麼和藹可親。
聽說是皇帝金口玉言,王宣雖叛逆,然過往於國有大功,勿要羞辱。
故官員們再三商議後,決定關押在刑部大牢。
否則真要在詔獄,恐怕不得宣旨如何處置,一大群人就會被弄死。
大牢深處,王宣被關進了一間單人牢房。
牢房不大,一張木榻,一床薄被,一隻瓦盆。
牆上有一個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一絲慘淡的光。
王宣坐在木榻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望著那扇小窗,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想失敗的事,也沒有想朝廷會怎麼處置他。
只是在想,若是再來一次,他應該怎麼部署,才會成功。
......
洪武八年,十二月初,江南宣州南陵縣。
秋收已畢,最忙碌的季節已經結束,這是百姓一年中最輕鬆、最閒散的時光。
人口膨脹就是在這個時間段。
街頭巷尾開始販賣門神、桃符、春聯等年節用品,爆竹煙火也陸續上市了。
零零星星的鞭炮聲偶爾響起,“噼啪”一聲,又一聲,透著濃濃即將到來的年味。
城門口,幾個百無聊賴計程車卒抱著長槍蜷縮在牆角。
他們擠在一起,一邊搓手,一邊喝著溫酒。
酒是從旁邊鋪子打的,裝在黑陶罐裡,一人一口輪著傳。
嘴裡吹著牛皮,唾沫橫飛。
“俺就說白了,王宣就不應該那麼打,應該先佔據鳳翔、西蜀,然後號令天下群雄。”
“老哥,你莫要胡說,王宣打得沒問題,莫非你還能比他有本事?”
“哼,要是老子當大帥,保準比他強。什麼?你不信?來,比試比試。”
幾人正爭得面紅耳赤,地面忽然微微顫抖。
遠處地平線出現一道道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踏、踏、踏......”
眾人大驚,慌不擇路地起身,持槍凝視。
啥情況?有人造反了?
他們真的就是吹吹牛,真要有人造反還在附近,那可真是肝膽俱碎。
“無妨,無妨,是朝廷的官員。”
最年邁計程車卒眯著眼看了幾息,鬆了一口氣。
眾人這才發現,來人雖或外披綿布袍襖,或披羊裘、犬裘,但內穿綠袍、青袍,顯然是朝廷的官員,還是文官。
一般只有文官講究規制,出門在外只要幹活就要穿官袍。
武夫就不一樣了,怎麼舒服怎麼來。
“拜見上官!”
眾人齊聲高呼,垂首抱拳,目送這批人馬踏踏踏入城中。
朝廷的官員沒有四處張望,更沒有理會城門口的閒雜人等,而是直奔縣衙。
行至縣衙門口,雜役急忙入內通報。
李九齡勒馬揚鞭,厲聲大喝:“不許動,所有人不許離開縣衙!”
“將全縣境內的田冊、戶冊、稅冊、全部看好。”
身後的官員應了一聲,翻身下馬,風風火火直奔庫房。
李九齡眼眸冷冽,注視著門口的雜役,雜役們紛紛垂首,一動不敢動。
他冷哼一聲,閉目養神,雙臂抱胸,等待訊息。
當真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自從他們在金陵府丈量完土地、清查隱戶後,各地的權貴、豪紳便意識到強硬是沒用的。
拳頭再硬,碰到國家的戰爭機器,如塵埃般渺小。
於是他們採用最極端的方法:燒燬文書!
只要沒了田冊、戶冊、稅冊,李九齡等人的丈量難度直線攀升。
因為你壓根不知道,哪裡有田、有多少田。
只能去問當地的官員,可他們都默許、支援、甚至親手放火,怎麼可能配合你呢?
李九齡等人沒有辦法,只能從州衙裡調取底冊,同時採用笨方法,挨家挨戶打聽哪裡有田、是誰的,然後一塊一塊慢慢丈量。
那活兒又累又慢,一條田埂要走半天,遇上雨雪天更是苦不堪言。
最關鍵的是,比之前,要花費數倍的功夫。
有了過往的教訓後,李九齡等人便不再提前通知,而是隨機突襲。
他們可能明面上說去別的縣,實際上走到半路便掉頭直奔目標縣,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雜役雖未通報,但裡面的動靜很快被縣衙上下察覺。
縣丞是個青年,三十出頭,白麵微須。
他快步走出,袍角飄飄,到了李九齡馬前,躬身行禮,聲音平穩:“下官南陵縣丞蕭子默,拜見李上官。”
李九齡頷首,態度溫和了許多。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隨從:“本官知道你。洪武六年三甲進士,直任此地縣丞。”
他同樣是洪武六年進士,不過卻是一甲進士,探花,與蕭子默乃同年。
在朝廷為官,同年一般關係都不錯。
進士瞧不起舉人、舉人瞧不起秀才、秀才瞧不起沒功名的。
進士之中,同樣有高低之分。
只不過,一般情況下關係還是很不錯,最起碼明面上如此。
蕭子默微微一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汗顏,微微低頭:
“下官如今僅是八品縣丞,而李兄已是六品左曹郎中了,天差地別。”
他目光落在對方御賜的緋袍上,紅得鮮豔。
他估摸著,對方丈量完江南的土地,應該能再次擢升,到那時便是五品以上的高官,能堂堂正正地著緋袍了!
李九齡擺手道:“都是為陛下效忠,無高低之分。”
開玩笑,他算個啥?
同年的呂蒙正,可是內閣學士,雖品階差不多,一個正六品、一個從六品,但出了門,人家就是小宰相。
人家幫不了你的事,但能不能壞你的事,還是很輕鬆的。
以呂蒙正如今的受寵,離開內閣最低也是一州刺史或者六部侍郎,甚至不止!
李九齡的目光越過蕭子默,掃向他身後陸續站成一排行禮的官吏。
他眉頭微皺,聲音一沉:“縣令呢?”
他不認識縣令,但如何區分,卻是很簡單。
著綠袍的便是縣令。
以縣內的官職,唯有縣令是從六品,與李九齡同階,可以著綠袍。
其餘人皆是青袍,甚至連青袍都穿不上。
蕭子默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委婉道:“縣令可能家中有事,連續三日都未來上值。”
“下官本打算今日前去拜會,不然縣內的政務都壓在下官身上,確實有些吃不消。”
“主要是有些事,必須得由縣令點頭,下官無法決斷。”
李九齡心領神會,佯裝大怒,喝道:“他可有像上級正式提交‘請假牒’?”
無論官職高低,請假都必須正式提交‘請假牒’或‘請事狀’,寫明請假理由、天數及去處。
縣令乃一縣之主,官職最高,故無論是縣丞、縣尉等官員,都需要向縣令請示。
而縣令則需要向上級,也就是州刺史請假,獲得批准才能離開。
當然,規矩是規矩,現實是現實。
以縣令在縣內的唯我獨尊,就是不來,壓根沒人敢說什麼。
直接向上級彈劾,還會被治一個越級、大不敬之罪,而且這種把柄也告不倒縣令。
可好死不死,遇到了宰相宋琪的化身李九齡。
他雖沒有能力罷黜縣令,但是宋琪有啊!
甚至不需要宋琪,他只要去吏部,說一句對方不配合丈量土地,縣令的官職就到頭了。
倒不是李九齡要攬權,而是給同年蕭子默一個進步的空間。
南陵縣令是南唐的進士,與大明的進士完全不是一路人,本能的就要排斥、打壓,將這批人擠出朝堂。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縣衙大力支援丈量土地、清查隱戶。
蕭子默乃正統進士出身,又是同年,只要李九齡幫對方一把,不怕對方不殫精竭慮。
蕭子默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我等豈敢質問縣令?但沒聽說過縣令向宣州遞交請假牒。”
他的親信同樣附和,義正詞嚴地表示沒有遞交請假牒,還說什麼縣令無能、貪贓枉法、禍亂百姓云云。
一個接一個,像念臺詞一樣,越說越起勁。
機會就在眼前,不把握住,老天都饒不過!
能有幾個人屁股是乾淨的?
尤其是舊國官吏,以南唐貪汙奢靡成風的局面尤甚。
這也是李九齡為什麼要支援蕭子默的原因。
南陵縣令在此地為官十餘載,早就與豪紳、官吏相互勾連,根深蒂固,絕對不會配合丈量田地。
相比起動兵殺人,李九齡更希望用政治的方式解決。
倒不是他心軟,而是之間回京時,宋琪如此表示的。
若到一地,就殺人,那天底下有上千個縣,都這樣幹嗎?
縣殺完,再殺州?
殺來殺去,豈不民不聊生、官吏驚恐,如何能保住朝廷賦稅、境內安穩?
李九齡厲聲道,聲音大得連門口圍觀的老百姓都聽見了:
“查!若真如此,本官必向宋相彈劾此僚,還南陵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蕭子默朝後面低聲說了幾句。
沒一會,幾個漢子抬著一籮筐的縣令罪狀出來。
李九齡與蕭子默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喝道:“本官這就派人回京彈劾!”
這就是制度的不完美之處,縣的上級是州,然後是京城。
遇到點事情,只能往京城跑,而不是州。
沒辦法,縣令能在當地貪贓枉法這麼多年,說州里頭沒靠山,誰信了?
若是州上面再有一個政治機構,那邊能直接去此處檢舉。
總不能連州上級的機構,都有靠山吧?
即便有,勢力也不會太大,最起碼一定會有很多政敵,不會了無音訊。
當然,李九齡有最簡單的方式,直接去找錦衣衛。
錦衣衛沒罷黜之權,但有抓捕之權!
只要罪狀真實,無需向皇帝稟報,能直接抓捕。
但李九齡不能做,也不願意做。
只要他去找錦衣衛,就會被文官集團打上鷹犬爪牙的標籤,別說繼續負責丈量土地,能不被擼下來就不錯了。
李九齡看向眾人,說道:“縣令罪狀真假,需朝廷定奪,然既有疑問,恐無法繼續負責縣衙事務。”
“丈量土地、清查隱戶乃朝廷國策,不能停擺。蕭縣丞乃縣令副手,精通本縣之事。”
“本官提議,由蕭縣丞暫代縣令之責,協助本官。爾等以為如何?”
縣衙眾人麻溜附和,將蕭子默吹得天花亂墜。
什麼“蕭縣丞勤政愛民”,什麼“蕭縣丞清正廉明”,什麼“蕭縣丞才是真正的好官”。
傻子都知道,縣令要完蛋了。
誰不知道李九齡是宋相的人?
有對方支援,縣令如何不倒臺,縣丞如何不進步?
完蛋他一個,總比完蛋自己要強吧?
有的人甚至都準備將這些年貪墨的錢財,主動上繳,來換得一個安全。
蕭子默大喜,抱拳正色道:“我非擅權,實乃國策為先。等朝廷還縣令清白後,本官自然繼續為其副手。”
...
縣衙的事情,很快傳了出去。
縣令顧不上去祈求李九齡,連夜朝宣州跑去。
南陵縣城東的荷葉洲,趙府。
趙家族長趙德成,看著上次議事的孫仲元,周明德,錢世隆三人,嘆道:
“你們說的對,藩鎮只是皮蘚之疾,動搖不了朝廷根基。”
“若咱們真的造反,此時此刻,早已屍首異處。”
孫仲元悶悶道:“本來就是,丟些田地、隱戶,總比丟命強。”
原本他們準備,明面上聽話,背地裡做手腳。
可他們最大的靠山縣令都滾蛋了,一點底氣都沒有。
趙德成像是老了幾歲,悲慼道:“百年趙家,毀於老夫啊!”
每一項利國利民之舉,一定會有人的利益受損,甚至是誤傷。
然大勢所趨,歷史的車輪必須向前!
有的人會倒在車輪下,有的人會碾過別人的屍體青雲直上。
就如李九齡,為什麼鐵了心、不留情面地丈量土地,能不留情面地拒絕權貴、豪紳的腐蝕甚至是橄欖枝?
是他忠君、是他愛國?
是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最好,乃至唯一的機會。
只要做好,就能一步登天,歷史會記住他,大明會有一名叫李九齡的重臣。
相比起權勢,那些東西只不過過眼雲煙。
有了權勢,還缺錢財,還缺狗腿子嗎?
孫仲元道:“我已經整理好名下的田地,包括這些年巧取豪奪的。”
說到此處,他竟得意起來:“我們孫家比不上你們三家,搞的不多,丈量完,還能有千畝良田。”
“足夠孫家幾代連綿不絕。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等洪武皇帝賓天,就交給後代了。”
他的意思很透徹。
洪武皇帝威望太高,手腕狠辣,上下支援,沒辦法在洪武朝再搞兼併土地的事。
可後代就不一樣了!
洪武皇帝再能活,他還能活百年?
等他死後,後代皇帝一旦昏聵,土地兼併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是歷史的規律,誰也阻攔不了。
他們孫家可就是在唐朝發家的,土地兼併至今有田六千餘畝!
趙德成一聽,更加憂愁,氣不打一處來。
俗話說,不患寡而患不均。
本來大夥都要一起上交土地,都從大豪紳變成小豪紳。
可現在看來,真弄完,他們趙家反而要屈於孫家之下了。
良久,趙德成悶聲道:“老夫趙家,田地只是順帶的事,經商方才是根本。”
“再說了,宣州司曹參軍,可是趙家的族人。這年頭,要田有啥用,當官才厲害。”
“好,你趙家厲害,行了吧?”孫仲元脾氣火爆,忍不住譏諷道。
你族人當官牛逼,那你還乖乖交出田地?
裝什麼!
趙德成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