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最重要的是讓弟兄們活著回來
開封城北,數萬青壯擠在臨時搭建的軍營裡。
營帳一排接一排,像灰色的蘑菇從地上長出來,綿延出去好幾裡地。
炊煙從各個角落升起,混在一起,把半個天空都燻得灰濛濛的。
李處耘在西邊打仗,馬彪在全國各地跑,楚昭輔忙著軍械和查舊賬,潘美又不管事。
負責從各地藩鎮選拔來的青壯這攤子事,就落到了高懷德頭上。
高懷德很開心。
一件事,不要看說什麼,而看怎麼做。
皇帝沒有透露要任用他什麼官職,卻偏偏讓他負責管理這批青壯,何意?
高懷德發動大腦,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遍、兩遍、三遍,最後確定:自己要被重用了。
否則,無論是董遵誨,還是楊業,都比他更合適負責。
他猜測,應該是自己主動入京,天子投桃報李。
高懷德現在對朱驍的性子愈發瞭解。
吃軟不吃硬!
只要表現的人畜無害、指哪打哪,就一定會被重用。
可一旦陽奉陰違、謀取私利,就一定會被治罪,早晚的事。
大帳內,高懷德看著桌案上壘起來好幾尺高的名冊,一陣頭暈。
這活是真不好乾啊!
馬彪從各地藩鎮選拔精壯,也只是精壯。
為了保證軍隊的純粹,並沒有讓原本的將領入禁軍。
故這數萬人,完全是一盤散沙,亂糟糟的。
幾乎每天都有數百份相互攻訐的文書遞上來:什麼“他罵我”,什麼“他瞧不起我”......
看得高懷德腦袋嗡嗡響。
大明原本的十七個藩鎮,如今只剩下鳳翔、西川、山南東道、朔方的青壯未入京。
當然,靜難、昭義、晉州、永安這種叛軍是沒有資格入禁軍的。
造反就是造反,被裹挾不是理由,更不是免死金牌!
不治罪就不錯了。
高懷德已經聽說,有大臣提議將四鎮的降軍全部打散,分別扔到各個州縣。
對此他並沒有什麼想說的。
不缺人!
四鎮降軍不能入禁軍,有的是人入禁軍!
若不是國力不允許,有資格入禁軍的漢子,要多少有多少。
“舅舅!”
人未至,聲先來。
高懷德眯起眼,看著入帳的漢子,一陣恍惚。
不得不承認,他這個外甥,真乃人中龍鳳!
劍眉星目,意氣風發,高居殿前司都指揮使,如今更是半拉子皇親國戚。
董遵誨似乎很喜歡湊到高懷德身邊。
自從他入京後,這廝每隔幾天便來尋他,若不是還有家眷,恨不得住在高府。
高懷德倒了杯茶,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寵溺:
“你呀,整天沒事幹嗎?”
董遵誨毫不客氣地坐在高懷德旁邊,接過茶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嘴:
“朝廷早就自成規制,只要不打仗,我是真的沒事幹。”
他並非甩手掌櫃、痴迷享樂,而是真的閒的厲害。
上有樞密院、下有廂一級,能讓他處理的事情,確實不多。
軍隊訓練、輪值、休沐、俸祿等等,這些年上下早就熟悉了流程,只要不改變,一切都按部就班。
“舅舅可是有煩心事?”董遵誨察言觀色道。
高懷德嘆了口氣,手指在那摞名冊上拍了拍:“陛下讓我負責這數萬人,卻沒告訴我怎麼做。”
他好歹是將門出身,還是宿將,怎麼可能連這數萬人都弄不明白。
直接從這些人中選拔將領,然後讓將領管轄,很快就能安置下來。
可他不敢啊!
他怕皇帝猜忌,怕誤了皇帝的事情。
董遵誨笑道:“這有何難,舅舅直接按才能選拔伍長、什長、十將等將領。”
“可以比武,有勇力者上。若有善騎射、識字者,可優先提拔。”
高懷德眉頭微皺,遲疑道:“陛下......不會怪罪嗎?”
董遵誨恍然,旋即失笑:“這怎麼會呢?”
“按照以往鎮南軍、雄武軍的處置,都是先從原本的軍隊中選拔將領,然後調其他軍的將領來。”
“舅舅只要將指揮使以上的將領任用,交由朝廷安排就行。至於其他的,你就能做主。”
有了董遵誨的保證,高懷德終於放下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今天的茶格外香。
...
十月的開封,天高雲淡。
城北的軍營裡,黑壓壓地住滿了人。
這些人是從天雄、武貞、武平、河東、淮南各路藩鎮軍中選拔出來的精壯。
從河北到河東,從關中到中原,一批批士兵被集結起來,千里迢迢送到汴京。
他們有的是自願來的,有的是被挑選來的,有的是懵懵懂懂跟著隊伍來的。
操著各自的家鄉口音,擠在這座陌生的軍營裡,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趙大栓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天雄軍的人,澶州人士,家裡排行老大,爹孃就叫他大栓。
當了六年兵,打過仗,殺過人,也捱過刀。
刀疤從左肩一直拉到胸口,陰天下雨就癢,癢得他半夜爬起來撓。
他的騎術在軍中數一數二,箭法也不差,兩百步內指哪打哪。
可他有一個毛病,不識字。
扁擔倒下來認不得是個‘一’字。
趙大栓蹲在營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是白菜燉豆腐,兩個雜糧饅頭擱在碗沿上,熱氣騰騰。
他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嚥下去,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沒有一絲雲,幾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呱呱叫著,往北邊去了。
他忽然有點想家。
這時候該收成了,二弟三弟都在家裡忙農活,他在這裡,幫不上忙。
不過聽說以後的俸祿不會少,但還是有些心酸,沒辦法時常見家人。
以往在大名府的時候,休沐還能回家伺候父母,照顧弟弟。
雖遠離家鄉,但還是有好處的。
前幾天,家裡派人送來書信,說是村長聽說他入禁軍吃皇糧,說要將女兒嫁給他。
趙大栓回憶起那個黑黝黝的胖妞,倒吸一口涼氣。
放在以往,他或許會捏著鼻子認了。
可現在,他俸祿大漲,不說娶什麼達官顯貴女子,娶一個有鼻有眼的完全不是問題。
何必娶一個三十歲都嫁不出去的女人?
他又不是多麼飢不擇食,就算是,城裡還有數不盡的青樓。
“大栓!”同鄉的陳大牛端著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
“你聽說了嗎?高懷德高將軍要選將!”
“選將?”趙大栓沒當回事,又咬了一口饅頭,
“選將跟咱們有啥關係?那是給有關係的人準備的。”
“你這就不知道了吧?”陳大牛湊近了些,聲音更低,“我聽說了,選將不看資歷,不看門第,只要武藝好,能騎善射,就能當官。要是再識幾個字,還能優先提拔。”
趙大栓嚼著饅頭,沒說話。
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著碗裡的菜湯。
“你不信?”陳大牛急了,“真的!我隔壁營那個姓劉的,原來在武貞軍當都頭,他親耳聽樞密院的人說的。”
“後天在校場比武,誰都能報名。你不去試試?”
趙大栓嚥下最後一口饅頭,將碗裡的菜湯喝乾淨,抹了抹嘴。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去了也是白搭。”
“你不去咋知道?”
趙大栓沒有回答,站起來,走進營房。
營房裡鋪了一地的稻草,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味和腳丫子味。
他找到自己的鋪位,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屋頂的椽子發呆。
當官?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不敢想。
在天雄軍的時候,當官的都是節度使、大將的親信,沒根沒底的,累死也爬不上去。
他以為這輩子就是一個大頭兵,吃糧當差,攢夠錢了回家買幾畝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娃。
如今朝廷換了新規矩,可新規矩真能輪到他頭上?
他不信。
但他還是去了。
比武那天,天還沒亮,趙大栓就醒了。
他睡不著,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眯了一會兒,又被隔壁鋪的打呼聲吵醒了。
索性爬起來,摸到井邊打了盆涼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牙縫裡“嘶”了一聲。
趙大栓低頭看了看盆裡的倒影。
水波晃動,看不清自己的臉,只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暗色的水面上一閃一閃的。
校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黑壓壓的,少說有五六千,都是從各鎮選來最精壯的漢子。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敢來參見選將的,都有一把力氣,確定自己能當官。
校場北面搭了一座高臺,臺上擺著桌椅,鋪著紅布。
高臺兩側各立一根旗杆,紅旗白邊,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高臺下面是考武藝的場地:靶場設在一百五十步外,靶心塗著紅漆;舉石鎖的場子鋪了細沙,石鎖從小到大一字排開;騎馬射箭的跑道圈出一大片空地,地上插著幾個草人。
辰時三刻,鼓聲響了。
高懷德騎馬從營門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個個鐵甲長槍,威風凜凜。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上高臺,在中間的位置坐下。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魁梧,面膛英俊,長久的身居高位,頗有一番氣度。
最起碼在趙大栓眼裡是這樣。
“開始吧。”
副將站出來,扯著嗓子喊:“都聽好了!”
“將軍有令,今日比武選將,不論出身,不論資歷,只論本事。”
“第一輪,射箭;第二輪,舉石鎖;第三輪,騎馬對沖。三輪優勝者,識字的優先提拔。開始報名!”
人群湧動起來。
趙大栓站在那裡,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也邁不動。
陳大牛從後面推了他一把:“快走啊!愣著幹啥?”
“我......”
趙大栓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你不去,我就去了!”陳大牛說著,擠進了人群,幾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趙大栓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鼓,也擠了上去。
第一輪射箭,淘汰了七成的人。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靶心只有碗口大。
風忽大忽小,吹得箭矢發飄。
許多人在自己營裡是神射手,到了這裡,不是脫靶就是擦邊,被刷了下來。
你或許是人中龍鳳,可這裡,最不缺的就是人中龍鳳!
趙大栓站在射位上,接過弓,拉了拉弦,弓力不算大,七鬥。
他深吸一口氣,搭箭,拉弓,瞄準,鬆手。
“嗡——”
弓弦震顫,箭矢破空而出,穩穩地釘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
不算最好,但也比絕大數人要強。
他旁邊那個位置的小夥子,三支箭有兩支脫了靶,臉都白了。
第二輪舉石鎖,又淘汰了一半。
上斤的石鎖,要舉過頭頂,走十步。
趙大栓舉起石鎖,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走完十步,放下石鎖,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走完了。
又刷下去一批人,他還在。
第三輪騎馬對沖,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兩人一組,騎馬對沖,用木刀對砍,先落馬者敗。
趙大栓抽到了第二十七組。
對手是原來武貞軍的一個都頭,姓馬,比他高半頭,壯一圈。
那人站在對面,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上下打量了趙大栓一眼,像是在看一塊案板上的肉。
兩人上馬。
趙大栓接過木刀,在手裡顛了顛,比真刀輕不少,但長度差不多。
他雙腿夾緊馬腹,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木刀握緊。
相隔百步,相對而立。
“開始!”
趙大栓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四蹄翻飛,衝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把他的頭髮往後扯。
地面的黃沙被馬蹄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像針扎一樣。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一眨不眨。
木刀握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對方的木刀劈下來了。
帶著風聲,“呼”的一聲。
趙大栓側身一閃。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肌肉記憶。
木刀擦著他的肩膀劈空,刀風颳過他的耳朵,“嗡”的一聲。
他順勢揮刀,手腕一翻,木刀狠狠地擊在對方的後背上。
“啪!”一聲脆響。
姓馬的都頭悶哼一聲,身體往前一栽,從馬上摔了下去,“撲通”一聲砸在地上。
他在地上滾了半圈,後背火辣辣的疼,齜著牙爬不起來。
要是真的戰場廝殺,或許沒有這麼簡單。
大家都披甲,哪怕是真刀,這一刀未必能砍傷對方。
可這是比試,一木刀下去,力道全透進去了。
姓馬的都頭很不甘。
明明自己比對方魁梧很多,就是棋差一招!
“第二十七組,天雄軍、澶州趙大栓勝!”裁判喊道。
趙大栓勒住馬,韁繩一收,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蹬了兩下,然後落下。
他的心臟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地撞著胸腔,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太真切,只看到遠處的人影在晃動。
三輪比完,副將走上高臺,在高懷德耳邊說了幾句。
高懷德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臺前,目光掃過臺下這些人。
“你們都不錯。”
他的聲音不大,臺下卻鴉雀無聲,眼巴巴的看著他。
說句不客氣的話,這裡絕大部分人,之前壓根不知道高懷德是誰。
頂天知道他是淮南節度使。
之所以如此聽話,無他,因為對方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只要有慾望,想往上攀爬,別說是高懷德,就是一條狗,他們都會當爹一樣尊敬。
最起碼面子上如此。
“能從幾千人裡走到這一步,都是有本事的。但光有本事不夠。接下來,還有一場,考策論。”
臺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策論?什麼是策論?”
“就是寫字唄。”
“我連筆都不會拿......”
高懷德沒有理會那些議論,繼續說道:“不會寫字的,可以口答。題目只有一個,你們說說,當將領最重要的是什麼?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上前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他站在高臺下面,挺起胸膛,大聲說:
“晉陽林軍,之前為河東軍十將。”
“當將領,最重要的是勇!不敢衝的,不是好將領!”
說完,他昂著頭,等著高懷德的反應。
高懷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下一個。”
身旁的副將拿出一個小本本,低頭記錄。
第二個上前的,是一個精瘦的年輕人,他站得筆直,聲音清亮:
“楚州蕭民,之前為淮南軍斥候。”
“俺以為,當將領最重要的是忠!忠於朝廷,忠於陛下,忠於職守!”
他眼巴巴盯著高懷德。
似乎在說,俺以前是您的兵,給個面子,給個機會。
高懷德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答案五花八門,有的說“勇”,有的說“忠”,有的說“智”,有的說“信”。
每個人說完都眼巴巴地看著高懷德,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一絲認可。
高懷德始終沒有表態,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輪到最後的趙大栓了。
他走上去,站在高臺下面,手不知道往哪放,攥著褲縫,掌心全是汗。
他的喉嚨發乾,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你叫什麼?”見對方緊張的說不出話,高懷德低下頭,看著他,主動詢問。
“趙.....趙大栓。”
“哪個鎮來的?”
“天雄軍。”
“說說吧,當將領最重要的是什麼?”
趙大栓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那些別人說過的答案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勇、忠、智、信,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高懷德的眼睛。
“我...我覺得,當將領,最重要的是讓弟兄們活著回來。”
臺下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旗子的聲音。
“小人在天雄軍的時候,親眼見過不少將領,有的勇,有的忠,有的聰明,但弟兄們都不服他們。”
趙大栓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穩,像是找到了一個終於可以說出來的東西,
“為啥?因為他們不拿弟兄們的命當回事!”
“衝鋒的時候喊得最響,撤退的時候跑得最快。打勝了,功勞是自己的;打敗了,罪過是弟兄們的。這樣的將領,小人不服。”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沒讀過書,不識字,也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當將領的,要是心裡沒有底下的弟兄,底下的弟兄心裡就不會有他。”
高懷德盯著他看了幾息,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對身邊的副將說了幾句話。
副將連連點頭,然後走出來,大聲宣佈:
“將軍說了,入選者名單稍後公佈。都散了,回去等訊息。”
趙大栓走在回營房的路上,腿還在發軟,心裡七上八下。
陳大牛從後面追上來,拍了他一巴掌:“大栓!你剛才說的那番話,真帶勁!我看高將軍都被你說動了!”
趙大栓搖搖頭:“別瞎說了。那麼多人都答了,我算什麼。”
“你等著瞧吧。”
陳大牛一臉篤定。
名單是在第二天下午公佈的。
趙大栓正蹲在營房門口補衣裳,針腳歪歪扭扭,自己都看不下去。
陳大牛從外面衝進來,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大栓!大栓!你中了!你中了!”
趙大栓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疼得他齜牙咧嘴。
“中什麼了?”
“中將了啊!你被選上了!都頭!”
陳大牛把一張告示塞到他手裡,“你看,白紙黑字寫著呢。”
趙大栓看著那張告示,上面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但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趙’字他認識,是隔壁營一個識字的教他的,三橫一豎一撇,像個叉著腰的人。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憋了回去,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趙大栓突然跪地,朝開封城的方向一個勁的磕頭,嘴裡念念叨叨,不知道嘟囔什麼。
陳大牛為同鄉感到高興。
他雖然沒被錄用,但自家兄弟當官,總不能忘了他吧?
要不是他一個勁地勸,對方現在還是大頭兵呢!
沒隔多久,趙大栓就被叫到一個營帳內。
營帳不大,裡面坐著一個文人模樣的官員。
那人穿著青色官袍,腰間束著銀帶,面目清瘦,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
他面前的桌案上擺著幾摞書冊,筆墨紙硯整整齊齊。
他從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趙大栓。
冊子不厚,也就十幾頁的樣子,紙頁發黃,墨香還在。
“這是千字文,拿回去,讓識字的兵教你。每天認十個字,一個月就是三百個字。半年之後,你就能自己看書了。”
“等識字後,你可以去買一些兵書,想再往上升,就得懂得多,最起碼要比別人更有資格。”
趙大栓雙手接過那本小冊子,手指微微發抖。
他捧著小冊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翻過來看了看封面,又翻過去看了看封底。
上面那些字他一個也不認識,但每一筆每一劃都覺得親切。
“末將.....末將一定好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