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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年少輕狂方為主旋率

各地訊息很快傳到京城。

朱驍放下奏報,微微思索。

開封東部算是徹底結束了,僅剩下關中一帶的三鎮叛軍以及北邊的党項人。

唯一讓他慶幸的,便是契丹沒有趁機南下。

他賭對了。

就像當初蕭思溫被刺、耶律賢剛剛親政時,朱驍同樣沒有動手。

無他,兩國現在就是誰也滅不了誰,國力都沒到一統的地步。

戰爭遲早要開啟,只是時候未到。

明遼皆在積極備戰。

朱驍這邊要平定藩鎮、改革制度、丈量土地,樁樁件件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耶律賢則任用賢明、賞罰必信、虛心納諫、加速漢化。

聽說他還復位登聞鼓院,並寬減刑法,廢除不合理的連坐法,一副中興之主的模樣。

確實,剛剛上位兩年多,便能從親征、搞掉權臣,沒點政治手腕怎麼可能。

“陛下,馬樞密求見。”

殿外走進一個宮人,輕聲道。

“宣。”

馬彪闊步而入,抱拳行禮:“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將武貞、武平二鎮處理妥當。”

“二鎮兵力萬人,臣選拔三千青壯,安置在城外臨時軍營。同時革除老弱病殘三千,分配田地。”

“如今,二鎮僅剩兵力四千,改變成鄉兵,忙時務農,閒時訓練。”

朱驍頷首,問道:“官員呢?”

他之前讓馬彪去二鎮,不僅是整頓軍隊,還要選拔官員。

畢竟,二鎮的官員大多是薛、李二人任用,實在不敢信任。

馬彪道:“臣去了之後,錦衣衛便有人給臣名單,記錄了這些年記錄的賢明之人,臣皆已任用。”

“至於貪官汙吏,臣擔憂恐讓天下震動,僅罷黜官職,並沒有動手。”

朱驍笑道:“你做的很不錯。”

“各地藩鎮中,不乾淨的人比比皆是,若你動手,其他人必心生惶恐,驚懼之下很有可能造反。”

不是不處置,只是時候味道。

等朝廷平定藩鎮,天下徹底安定下來,這群人不是想捏就捏?想揉就揉?

朱驍繼續道:“二弟,你繼續去荊南、西川等藩鎮,效仿之前,整頓軍隊,安撫百姓,選拔青壯。”

他將自己心中的想法吐出:“如今禁軍兵力二十三萬,朕決意擴兵至三十萬。”

“缺少的兵額皆從各地藩鎮選拔,既能保證最精銳的人待遇提升,人心不亂,亦能增強中央實力。”

三十萬的兵力,並非朱驍一拍腦門就定下的。

如今大明百姓近三千萬,按百人養一職業武夫的比例,足夠養兵三十萬。

而且沒有了藩鎮截留,大半賦稅朝廷都能收到,財政壓力甚至比之前還要小。

相比起後世大宋動輒幾十萬、甚至號稱八十萬禁軍,明朝的數目確實不夠看。

可兵不在多,而在精。

明廷的禁軍,可是實打實的三十萬,沒有吃空餉之人,且皆青壯。

再說了,在這通訊、道路、行軍都不發達的古代,這個數字已是天文數字。

古往今來,能有多少人,能如臂驅使三十萬軍隊?

打仗的時候,三十萬軍隊背後,還有數十萬勞役、牲畜等等,說句“百萬雄師”都不過分。

馬彪咧嘴一笑,應了一聲。

擴兵七萬,最起碼能新增設兩軍,空缺多到朝廷上下皆滿意。

可以說,哪怕朝廷此番平定藩鎮不給錢,武夫們也願意幹。

稍微立點軍功,就能想辦法運作到新軍,擔任軍職。

相比起錢財,權力才是實打實的。

馬彪離開後,朱驍從龍椅下,重新取出改革體制的紙張。

內地還好說,可邊境,尤其是北邊,沒有藩鎮,肯定要設立新的軍隊。

總不能讓禁軍長時間駐守吧?

禁軍之所以是禁軍,那就是待在京城拱衛皇帝,否則,和邊軍有啥區別?

......

長安,城牆上已然掛起了‘王’字大旗,在夏日的風中獵獵作響。

王宣策馬屹立在城門外,揚鞭高呼:“入城之後,秋毫無犯。我等是清君側,而非造反!”

“誰若敢擾民、禍亂百姓,軍法處置,絕不留情!”

靜難軍諸將神色一凜,紛紛抱拳,目光凜然。

王宣並沒有立馬入城,而是帶著親信直奔北邊。

沿途的百姓望著這群突兀而來的軍隊,嚇得魂不守舍,紛紛閃避,有人連擔子都扔了。

夏風簌簌作響,吹得路邊的野草東倒西歪。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他那顆躁動的心平靜下來,王宣才勒住馬,翻身落地。

“拿輿圖來!”

王宣捧著輿圖,眼眸閃爍。

早在他有反叛念頭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部署。

他心裡清楚,單靠西北根本無法自立,唯有蜀地與關中方才能割據一方。

為此,他每年花重金收買長安的官員、將領。

為了避免到時候對方不認賬,他還收攏了這些人的罪證,並且讓他們‘主動’寫下對朱驍不滿之類的文書。

這步棋是真的走對了。

軍隊打下咸陽、一抵達長安,守軍立馬開城投降,兵不血刃。

王宣跟隨朱驍很久了,偷摸觀察了對方很久,深知該如何收攏民心。

那便是秋毫無犯,減免賦稅,讓百姓安心,甚至主動幫助。

當然,現在還是戰時,減免賦稅肯定不能幹,但秋毫無犯還是能做到的。

就在王宣仔細觀摩輿圖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幾名身穿禁軍甲冑制式的騎士,腰挎刀、馬負弓,映入眼簾。

兩撥人大眼瞪小眼,似乎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遇到對方。

時間彷彿陷入凝固一般。

王宣這邊不敢動,怕對方還有援兵,禁軍亦不敢動,對面數倍於己。

他們斥候雖是軍中驍銳,但能當王宣親兵的,亦是膀大腰圓之輩。

“撤!”

見禁軍斥候出現,王宣便知道,潼關是拿不到手了。

回到長安府衙時,王宣一臉鐵青,額頭青筋暴起。

若是沒有潼關,拿下長安又有什麼用?

就現在的長安,遠不是昔年萬國來朝的長安了,不過是一個重鎮而已。

董希顏快步而入,無奈道:“大帥,府尹陶谷寧死不降,張口閉口就是罵咱們。”

“罵什麼了?”

董希顏扶額,苦笑:“還能有什麼,就是亂臣賊子那一套嘛。翻來覆去,車軲轆話來回說。”

王宣平復了一下情緒,整理衣冠:

“我親自去見見他。”

陶谷作為堂堂京兆府府尹,自然不可能如階下囚般被虐待,就被軟禁在府衙後宅。

剛踏入後宅,就見緊閉的房屋外一片狼藉。

瓷器、瓷碗碎了一地,上好的珍饈在泥土上打滾,湯汁濺在窗紙上,招來了幾隻蒼蠅。

王宣臉色不變,站在門外,恭敬道:

“王宣見過陶府尹。若吃食不合胃口,宣命人再做一遍。”

屋內傳出冰冷之聲:

“亂臣賊子,休要聒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董希顏大怒,欲拔刀,卻被王宣死死拉住。

王宣眉頭緊蹙,不理解為什麼對方不願意投降,莫非是忠義?

別開玩笑了,這年頭,有這麼多忠義之人嗎?

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

王宣誠懇道:“陶公,小子真心祈求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清君側後,小子保您宰相之尊。”

“滾!”

王宣臉上浮現一抹惱怒,想要砍死對方,卻始終沒有動手。

治理一地,最重要的便是人才。

他們靜難能打的將領不少,可善政的,寥寥無幾。

真有本事的,早就科舉入仕,或者找門路在朝廷任職了,怎麼可能蜷在靜難這麼個小地方?

文人又不是武夫,能在當地吃拿卡要,如大爺一般。

“小子先行告退。”

王宣一臉沮喪拱手道。

屋內,陶谷握著短劍,目光死死盯著房門。

直到聽到腳步聲遠去,方才鬆了口氣,臉色暗淡。

他今歲已六十有三,身軀每況愈下,半截身子入了土,沒幾年好活了。

到了他這個年歲,已經不是很在乎權勢、生死,反而更加在乎家人、身後名。

丟掉長安,已經讓他無顏面對皇帝,若是投靠王宣,怕是要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日後史書會言:洪武八年,京兆府府尹陶谷開城降叛軍。

陶谷可不覺得王宣能造反成功。

若他歸順,被平定後免不了身死、全族牽連。

若是不歸順,就算全族被王宣洩恨,那好歹也能落個好名聲。

孰優孰劣,他心裡還是拎得清。

剛回到大廳,吳嚮明火急火燎跑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驚恐:

“大帥,出事了!”

王宣長舒一口氣,淡淡道:“是彰義軍抄我後路了?”

吳嚮明不可置信看著王宣,脫口而出:“大帥莫非早有預料?”

王宣不語,走到伏案前坐下,手指落在輿圖上涇州的位置,指尖輕輕叩了兩下。

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這需要什麼預料?”

“咱們距離彰義這麼近,李處耘又是名將,若沒動靜,反而不正常。”

吳嚮明急道:“如之奈何?!”

“軍士的家眷可都在靜難啊!訊息一傳開,軍心必亂!”

王宣微微一笑,朝董希顏道:“讓龐和動手吧,告訴他,只要能攔住彰義軍,事成後,封他蜀王!”

董希顏應了一聲,快步離開。

吳嚮明怔怔盯著王宣,目光復雜。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為什麼對方有底氣造反,也敢直奔關中,原來早就安排好一切。

若是讓他領兵造反,怕是肝膽俱碎,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是好。

斥候走進,單膝跪地道:“大帥,明軍前鋒已抵達華州。”

“河中府那邊亦有明軍前往。”

吳嚮明不語,目光緊緊盯著王宣,想要看對方如何抉擇。

這些時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對方確實有名將之資,極富韜略。

華州距長安不過二百餘里。

戰爭的硝煙終於到來,前面無論多麼順利,不將明軍主力擊潰,一切都是虛無。

王宣問道:“可探清楚,抵達華州的兵力有多少,何人領兵?”

斥候道:“根據沿途灶火、營帳判斷,應不到萬人,最多八千餘人。”

“從‘杜’字旗判斷,領兵的是靖安軍左廂都虞侯杜銘。”

“杜銘。”王宣喃喃自語,旋即大笑,“機會來了!”

吳嚮明不解其意,好奇道:“何意?”

王宣解釋道:“杜銘於忻口一箭射死遼帥而居於高位,必年輕氣盛,渴望功勳。”

“李處耘竟派對方當前鋒,當真是老糊塗了。”

他猛拍伏案,霍然起身大喝:“傳令,撤離長安!”

吳嚮明還想問什麼,卻見王宣冷冷盯著他,喝道:“聽令就是!”

......

七月的關中,熱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

蟬鳴從華州城外的槐樹上傳來,一陣緊似一陣,叫得人心煩意亂,連樹葉子都蔫了。

杜銘站在城頭,解開領口的扣子,露出一截被曬得黝黑的脖頸。

他今年才二十餘歲,身量不算高,但結實得像一頭小牛犢,尤其是兩條手臂,肌肉虯結。

善射者,必孔武有力。

他的心腹都頭趙大壯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將軍,探子回來了。王宣那廝,聽說咱們來了,已經嚇得從長安跑了。”

“跑了?”

“跑了。帶著兩萬多人,往西跑了。長安城裡亂成一鍋粥,百姓爭著出城,叛軍也散了架。探子說,王宣跑的時候連輜重都丟了不少,慌得像喪家之犬。”

杜銘拳頭緊握,重重錘子垛口上。

機會終於來了!

三年前,他只是一個禁軍弓手,在忻口,他一箭射穿了遼軍主帥的咽喉。

那一箭,讓他從一個小兵擢升為廂都虞侯,滿朝譁然。

有人說是運氣,有人說是本事,杜銘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下一次打仗,下一次立功,下一次讓所有人閉嘴。

這一天,到了。

七月初九,杜銘率三千人從華州出發,向西追擊。

中軍和後隊五千人跟在後面,相距三十里。

杜銘騎在一匹青驄馬上,銀甲白袍,在烈日下閃閃發光。

他的頭盔上插著一根紅色的盔纓,像一簇跳動的火焰。

身後是三百親兵,個個鐵甲長槍,步伐整齊。

再往後,是兩千步卒,弓弩手、刀盾手、長槍手,依次排列,浩浩蕩蕩。

趙大壯策馬跟在杜銘身側,低聲道:“將軍,咱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中軍還沒跟上,萬一有埋伏.....”

杜銘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悅:“王宣兩萬多人,見我就跑,還能有什麼埋伏?”

“你當他是韓信還是白起?一個亂臣賊子,有什麼可怕的?”

他很有底氣,靖安軍可是陪著皇帝打天下的軍隊,在漢中的時候便成立,可謂戰功赫赫。

儘管這些年,隨著鎮南軍、羽林軍等崛起,但依舊驍勇。

趙大壯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官道兩側,是大片大片的粟田和高粱地。

七月的粟已經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金黃色的穗頭在風中微微晃動,像一片翻湧的浪。

高粱比人還高,稈粗葉闊,密匝匝地擠在一起。

高粱地裡悶熱潮溼,蚊蟲亂飛,一股腐爛的甜味從深處飄出來,燻得人頭暈。

杜銘皺了皺眉,拉了拉領口,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流,浸溼了裡衣。

“還有多遠到長安?”

有人回應:“回將軍,過了前面的赤水,再有不到百里就是長安。”

(今天渭南市華州區赤水鎮)

杜銘勒住馬,望了望前方。

遠處,一條灰白色的官道在烈日下延伸,兩側是密匝匝的高粱地和稀疏的柳樹。

赤水河上的石橋不大,橋頭的柳樹倒是茂密,垂下的枝條几乎觸到水面。

他看了幾息,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派一隊斥候,到赤水前後搜一搜。”

斥候領命而去。

天太熱了,那幾個斥候跑到赤水橋頭,在柳樹下歇了好一陣涼,才懶洋洋地過橋,往西邊搜了不過二里地,就折返回來了。

“將軍,赤水附近無人。”

不是他們無能,而是真的不把藩鎮軍放在眼裡。

聽到禁軍到來,不跑等啥,莫非還敢埋伏?

杜銘哈哈大笑:“傳令下去,全速前進,明日前入長安!”

隊伍加快了速度。

士兵們聽說馬上到長安,士氣大振,腳步輕快了許多。

趙大壯還想說什麼,看到杜銘意氣風發的樣子,又看了看那些蔫頭耷腦計程車兵。

大家都不想在這鬼天氣裡多待一刻,也都覺得叛軍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值得緊張。

他終究沒有開口。

要不是規矩所致,估計軍士們早就卸了甲冑涼快去了。

晌午時分,太陽昇到了頭頂,曬得大地滾燙。

有人開始把水壺裡的水往頭上澆,水落在滾燙的地面上,滋啦一聲就蒸發了,留下一小塊暗色的溼痕。

赤水橋到了。

石橋不大,三孔,橋面鋪著石板,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橋下的水不深,渾濁發黃,水面上漂著幾片柳葉。

橋頭兩棵大柳樹,樹冠遮出一片陰涼。

橋西邊是一片高粱地,密密匝匝,比人還高。

橋東邊是一道緩坡,坡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和灌木。

杜銘騎馬過橋,目光掃了一眼橋西的高粱地。

高粱稈密不透風,葉子寬大,風一吹,沙沙作響。

他皺了皺眉,覺得那片高粱地太密了,密得有些反常。

但他沒有多想,七月的高粱,本該就這麼密。

...

王宣趴在赤水西邊的高粱地裡,一動不動。

他已經趴了將近一個時辰。

腿麻了,不敢動,蚊子叮在臉上,不敢拍,喉嚨癢,不敢咳。

赤水這個地方,他早就就看中了。

赤水橋是必經之路,過了橋,官道兩側的地形最適合埋伏,北邊是高粱地,南邊是灌木坡,中間夾著官道。

只要杜銘的前鋒過了橋,他就可以從兩側殺出,切斷退路,將禁軍攔腰截斷。

從華州到長安的道路不止一條。

比如翻越南邊的秦嶺或繞行北邊的渭河,但走官道最便捷,而赤水又是這條路上的唯一渡口。

王宣萬分篤定,杜銘一定會走赤水。

對方年少輕狂,必定想立下大功,不可能捨近求遠。

“大帥,探子來報,杜銘前鋒三千人,已經到了赤水橋東邊。”董希顏低聲說。

王宣沒有說話,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等’的手勢。

“大帥,杜銘的斥候剛才在橋頭搜了一遍。”

王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有表情。

“他們發現了什麼?”

“沒有。他們在橋頭歇了一會兒,往西搜了不過二里地,就回去了。天太熱,那幾個斥候偷懶了。”

王宣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傳令下去。等我號令。沒有號令,誰也不許動。”

...

杜銘過了赤水橋。

太陽已經偏西了,暑氣卻沒有減退,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中扭曲晃動。

“快!快!別掉隊!”

趙大壯在後面催著,聲音有些發乾。

杜銘騎馬走在隊伍中段,銀甲被曬得滾燙,頭盔下的頭髮溼透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端起水壺,晃了晃,空了。

“繼續西進,快點到長安,到時候慶功。”杜銘畫大餅道。

高粱地裡,王宣看著那條鐵甲長龍從赤水橋上蜿蜒而來,從橋頭延伸到官道上。

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被扯成幾段的蛇。

王宣的手慢慢抬起來,朝身後的董希顏做了一個手勢。

董希顏會意,輕輕拍了一下身邊的一個士兵。

那個士兵舉起一面紅旗,朝南邊的灌木坡揮了揮。

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灌木坡上,幾百張弓箭同時上弦。

訊號是兩支火箭,從南邊的灌木坡射向天空,在灼熱的空氣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

霎時間,赤水活了。

高粱地裡,無數人影從密匝匝的青紗帳中站了起來。

弓弦響成一片,箭矢如蝗蟲般飛向官道上的禁軍。

第一輪箭雨來得又急又密,幾個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射穿了喉嚨,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有埋伏!列陣!列陣!”

趙大壯拔刀大喊。

禁軍畢竟是禁軍,雖然被偷襲,卻沒有亂。

前排的刀盾手迅速舉起盾牌,在官道上組成一道移動的盾牆。

弓弩手在陣中向外還擊,箭矢飛進高粱地,傳來“噗噗”的入肉聲和慘叫聲。

可叛軍不止在高粱地裡。

南邊的灌木坡上,另一股叛軍也衝了下來,刀光閃爍,殺聲震天。

兩股黑色的潮水從南北兩側夾擊官道,將禁軍攔腰截斷。

杜銘的臉漲得通紅,不是怕,是怒。

他拔刀在手,策馬衝向前方,大聲吼道:

“不要慌!跟我衝!衝出去!”

青驄馬嘶鳴一聲,朝前衝去。

他的親兵緊隨其後,鐵甲鏗鏘,刀光閃爍。

可叛軍太多了。

兩萬多人,從南北兩側湧來,像兩堵移動的牆,將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杜銘衝了幾次,都被密集的長槍陣逼了回來。

王宣站在高地上,看著那個銀甲白袍的年輕將領在亂軍中左衝右突,微微搖了搖頭。

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不是所有人都少年老成,年少輕狂才是主旋律。

靜難軍從南北兩側開始合圍,將禁軍的前鋒擠壓在官道上,越擠越緊。

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在赤水河上空嗡嗡迴響。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硝煙味,還有一股泥土被鮮血浸透後散發的腥甜。

杜銘已經殺了七八個人,銀甲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只感覺呼吸越來越重,手臂越來越沉,視線開始模糊。

“將軍!快走!”

趙大壯拼死殺出一條血路,拽著杜銘往後撤。

杜銘回頭看了一眼。

看到靖安軍計程車兵被叛軍分割包圍,一小塊一小塊地被吃掉,士卒一個一個倒下。

他的眼眶紅了,不知是汗還是淚。

這一仗,從申時打到酉時,整整兩個時辰。

赤水橋邊的官道上,屍橫遍野。

三千人靖安軍,死傷過半,被俘數百,只有不到一千人跟著杜銘殺出了重圍。

高粱稈被踩倒了一大片,青色的汁液混著鮮血,滲進了乾裂的泥土裡。

杜銘殺出重圍時,身邊只剩下趙大壯和十幾個親兵。

他的銀甲被砍裂了好幾處,頭盔丟了,頭髮散著,像一條喪家之犬。

“將軍。”趙大壯的聲音沙啞,背上插著一支箭,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咱們,還有中軍......這一仗沒結束。”

“退守華州。”杜銘聲音乾澀,像含著一口碎玻璃,“等李公到了,再作打算。”

隊伍默默地繼續向東。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只有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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