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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又是高平

上京,皇城正殿。

耶律賢坐在龍椅上,赭黃色的行袍換成了正式的赭黃朝服,腰束玉帶,頭戴冕旒。

十二旒的玉串垂在面前,微微晃動,將他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目光平視前方,不再像從前那樣遊離躲閃。

這是他親政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蕭綽坐在他右側不遠的地方,一張紫檀木的圈椅,鋪著暗紅色的薄絲。

她穿著契丹皇后的禮服,青色的袍服上繡著金色的鳳凰,頭戴金冠,耳垂上掛著珍珠墜子。

她的面容精緻,鳳眼,嘴角掛著笑意,像一個稱職的皇后應該有的那樣。

她父親蕭思溫死後的第二個月,她坐在這裡,聽她的丈夫,也是殺父仇人主持朝會。

這件事朝中沒有人提,也不能提。

沒有人追問為什麼有人要殺蕭思溫,沒有人追問背後還有沒有主使,也沒有人追問蕭思溫死後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答案明擺著,說出來就是死。

蕭綽不知道自己對耶律賢是什麼樣的情感。

明明耶律賢刺殺蕭思溫,竟然還能像無事人一樣讓她輔政。

有感激對方的重視、愛護,可又怨恨親爹死在對方手裡,這種複雜的情感,讓她整日整夜睡不著。

人真的好複雜啊!

耶律賢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北院樞密使耶律賢適站在武將之首,面色沉穩,腰桿筆直,目不斜視。

南院樞密使高勳則站在文臣之首,半眯著眼。

其餘的大臣們分列兩班,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垂手恭立,有的面色如常,有的眼底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耶律賢登基兩年多,頭一回獨自坐在這張椅子上,沒有了蕭思溫站在身後替他‘決斷’。

這張椅子,他現在才開始真正感覺到它的溫度。

真的很有魅力,卻又很有壓力。

要知道,最近幾任皇帝,皆死於非命,他會是例外嗎?

“陛下。”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雙手捧著一封急報,快步進殿,跪在丹墀下,

“幽州大總管耶律休哥遣飛騎送來急報。”

殿中的竊竊私語聲驟然低了下去。

耶律賢微微抬手。

內侍起身,將急報呈上。

他接過來,展開,目光從上到下一掃而過。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看完了,將急報放在御案上,抬起頭,目光落在殿下群臣身上。

“明朝往易州、忻口等地集結重兵,屯駐邊境。”耶律賢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耶律休哥遣使來問,我朝當如何應對。”

殿中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有將領出列道:“陛下,這是天賜良機!”

“南朝皇帝削藩,各藩鎮節度使有的被召入京,有的抗旨不從,內部必然大亂。咱們趁他內亂,出兵南下,攻取幽雲,甚至直搗汴京,光復我大遼祖上榮光!”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幾個武將紛紛附和。

“說得對!機會難得,錯過就沒有了!”

“南人內鬥正是咱們南下的時候!”

“當年太宗皇帝入汴京,若不是軍中疫病橫行,早就一統天下了!”

耶律賢沒有立刻表態,目光落在沉默的人群中。

南院樞密使高勳出列,朝耶律賢拱了拱手:“陛下,臣以為不可。”

殿中的議論聲又低了下去。

“明朝雖在削藩,內部確有動盪,但並未生亂。”

“朱驍登基以來,南平荊湖、南唐,北定北漢,東收吳越,南滅南漢,百戰百勝,禁軍戰力強盛,糧草充足。我朝若此時南下,勝負難料。”

“打贏了,什麼都好說。一旦打輸......陛下,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可不止一個兩個。”

他之所以抵制出兵,就是怕軍隊打贏,耶律賢威望甚高。

到那時,他就真的只能做一個忠臣了。

為此,就別怪他將其他有資格繼承皇位之人拉出來當擋箭牌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那些熱頭上。

殿中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耶律賢適出列:“陛下,臣以為,高樞密所言有理。我朝自穆宗以來,內亂頻仍,國勢未振。”

“陛下新近親政,正是休養生息、安撫地方的時候。貿然出兵,勝算不大,不如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所有人都看向龍椅上的耶律賢。

耶律賢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輕輕地叩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響,只是自己感覺到。

草原的天,藍得發亮,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看不出半點殺機。

“朕不想打。”他終於開口了。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在風中輕響。

耶律賢直起身,靠在龍椅的靠背上,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

“明朝有內亂,但不是亡國之亂。”耶律賢解釋道,

“朱驍削藩,是在拔釘子。釘子拔了,天下更穩。不是拔了,天下就散。”

“高樞密說得對,打贏了什麼都好說,打輸了就完了。朕輸不起,大遼也輸不起。”

他站起身來,冕旒的玉串晃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耶律賢的個子不算高,站直了也不算魁梧,但此刻站在丹墀之上,居高臨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壓。

“傳旨耶律休哥:嚴守邊境,不得挑釁,不得主動出擊。明朝若來犯,堅決回擊;明朝若不動,我軍也不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耶律休哥,朕不是怕。朕是時候不到。”

耶律賢心裡知道,朱驍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點發動削藩。

就是知道他剛親政,內部不穩,沒辦法出兵。

不是所有皇帝都像郭榮那般,透過武功來坐穩皇位。

這種政治風險係數太高了。

郭榮當初高平之戰,可是差點被北漢軍給幹掉,若不是軍隊爆種,早就不知道死哪裡了。

耶律賢可沒覺得,他有郭榮那等運氣。

他才剛十八歲,還有大好年華,大把的執政時間,有必要冒大風險嗎?

他就是熬,也能將朱驍熬死。

群臣跪伏:“陛下聖明。”

耶律賢坐回龍椅上,微微抬手:“退朝。”

群臣魚貫而出,腳步聲、袍袖摩擦聲、低語聲,漸漸遠去,大殿恢復了空曠。

耶律賢沒有動,蕭綽也沒有動。

殿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耶律賢轉過頭,看著蕭綽。

她的側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安靜,睫毛低垂,鼻樑高挺,嘴唇抿著一條細細的線。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從蕭思溫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從來不提,他也不提。

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皇后。”耶律賢開口了,聲音很輕。

蕭綽慢慢轉過頭,輕聲道:“陛下有何吩咐?”

耶律賢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沒事,你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

高平,這座古戰場再次迎來他的主人。

六月二十八日,天還沒亮,東邊的天際只露出一線魚肚白,任陽就被乳母從窩裡拽了出來。

他長的肥嘟嘟的,肩膀上扛著一個碩大的腦袋,眼睛倒是很大,烏溜溜的,看什麼都新鮮。

“陛下,該更衣了。”乳母的聲音發顫。

任澤不知道‘陛下’是什麼意思,以往阿爹、阿孃都是叫他澤兒的。

前段時間,一群人衝入他的住所,把阿母趕走了。

阿母哭喊著被人拖出去,他追到門口,被人抱了回來。

然後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將軍跪在他面前,說他是真命天子,說昭義軍幾十萬弟兄都聽他的。

以後他就是齊國的皇帝了。

幾十萬是多少,任澤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到哪裡都有人跪,跪得膝蓋疼不疼嗎?

他不想當什麼天子,他想回後院鬥蛐蛐。

龍椅是連夜趕出來的。

幾塊舊木板釘在一起,刷了一層金漆,漆還沒幹透,坐上去黏糊糊的。

任澤被抱上去坐著,兩隻腳懸空,夠不到地面。

他的頭頂戴著一頂遠比他腦袋大的冕旒,玉串垂下來擋住了眼睛,他時不時伸手撥開,露出那雙烏黑的、茫然的眼睛。

他的身後是一面黃旗,旗上歪歪扭扭繡著‘齊軍’兩個字。

旗杆是臨時砍的樹幹,樹皮都沒剝乾淨,青白色的茬口在晨光中泛著溼漉漉的光。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北方。

那裡,官道的盡頭,煙塵正在升起。

任澤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他只知道今天起得很早,沒有吃早飯,肚子咕嚕咕嚕叫。

辰時三刻,鎮北軍的旗幟出現在官道上。

先是旗隊,紅旗白邊,繡著一個斗大的‘童’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緊接著是步兵,三列縱隊,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長槍如林,步伐整齊。

鎮北軍左廂第一、二、三三軍,合計七千五百人,分成三個方陣,依次展開。

沒有號角,沒有鼓聲,只有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沉悶而有力,像一臺巨大的機器在緩緩碾壓過來。

鎮北軍左廂都指揮使童俊勒住馬,朝對面望去。

昭義軍的兩萬餘人,黑壓壓地鋪滿了南邊的曠野。

說是兩萬,童俊一眼看去,至少有七成沒有盔甲,五成的兵器不像兵器。

前排稀稀拉拉站著幾排還算整齊計程車兵,後面就是一堆一堆的人,擠在一起,像趕集不像打仗。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蹲著繫鞋帶,有人在往後張望,像是在找逃跑的路。

童俊放下手,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副將。

“這就是昭義軍的精兵?”

副將苦笑:“將軍,聽說大部分是臨時拉來的壯丁,連刀都沒摸過。那個小皇帝被架在龍椅上,就在中軍。”

童俊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列陣。”他開始下令,“左右兩翼包抄,中軍壓上。不要急著打,先圍住。”

號令傳了下去。

三個方陣開始緩緩展開,左翼向右,右翼向左,像兩隻巨大的手臂,慢慢合攏。

鐵甲的碰撞聲更密了,腳步聲更沉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汗水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

不是禁軍的恐懼,是對面傳來的。

昭義軍的中軍,任澤坐在那把黏糊糊的龍椅上,終於看到了北邊的那些鐵甲士兵。

他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鐵甲,明晃晃的,像河裡被陽光照亮的魚鱗。

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來,也不知道自己這邊的人為什麼在發抖。

任澤看到身邊,那些號稱天子親衛的漢子們臉色發白,嘴唇哆嗦。

他看到那個絡腮鬍子的將軍,就是之前跪在他面前叫他“陛下”的那個,額頭上全是汗,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將軍,”任澤拽了拽那人的衣角,“我餓了。”

柳志煩躁的甩開他的手掌,汗水直流。

他孃的,按照他的想法,昭義軍應堅守城池,等待西北那邊出事,或者河北、山東一帶叛亂,好渾水摸魚。

誰曾想,符昭願、林達等人竟如此窩囊,規規矩矩就入京,一點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就是如此,他們也不應該主動出城野戰。

那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嗎?

天下人誰不知道,禁軍最善野戰,面對尋常軍隊,破敵數倍都未嘗不可。

而齊軍,也就是昭義軍,就是那個巡場軍隊。

實在是附近的州縣,聽說昭義反叛後,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紛紛派人隔斷潞州糧道,並且組建什麼‘討逆大軍’。

先後攻克昭義軍下轄諸州縣,僅剩個潞州。

說是攻陷,那是給‘討逆大軍’面子,壓根是昭義各州縣主動投降,一丁點抵抗的念頭都沒有。

開玩笑,節度使都被逼死,朝廷大軍圍剿,傻子才會賣命。

博得富貴也不是這麼幹的。

沒辦法,柳志只能領兵去攻打討逆大軍,結果對方一聽軍隊要來,鳥飛獸散,麻溜跑路。

反正就是你來我跑,你走我追,弄的昭義軍諸將厭煩不止。

簡直如泥鰍一般,卻偏偏沒有辦法。

總不能消耗兵力,直接去攻打城池吧?

再加上禁軍即將抵達,眾人商量,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野戰。

只要打贏,齊軍便打出威風、打出威望。

一方面能收攏禁軍精銳、繳獲軍械,另一方面就能騰出戰機,騰出手清理附近的州縣。

想法歸想法,可真當見識到無往不利的禁軍,無一人心裡不膽寒。

柳志聽到任澤哭叫著要吃東西,哭得他心煩意亂,氣不打一處來,揚起馬鞭“啪”的一聲抽過去。

鞭梢落在任澤肥嘟嘟的臉上,血痕驟顯,像一條紅色的蛇,從顴骨蜿蜒到下巴。

任澤不哭了。

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打他,不知道之前一直行禮的人突然粗魯,但他知道,再哭就要捱打。

他咬著嘴唇,把湧上來的哭聲硬生生嚥了回去,咽得喉嚨疼。

第一聲慘叫不是從前排,而是從隊伍後排傳來。

“禁軍來了!”

“快跑啊!”

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變成巨浪。

後排的壯丁最先崩潰,他們丟下鋤頭、扁擔、生鏽的刀槍,轉身就跑。

“不要跑!都給我站住!”

有將領拔刀大喊,聲音在混亂中像蚊子叫。

前排還算整齊的隊伍被後面湧上來的人潮衝散了。

士兵們推推搡搡,有的被人流裹挾著往後退,有的被人推倒在地。

一個‘天子護衛’被撞得摔在任澤面前,刀甩出去老遠,爬起來就跑,連頭都沒回。

“將軍!將軍!禁軍還沒打,咱們的人就散了!”

一個偏將滿臉是血地衝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柳志一刀砍了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逃兵,刀鋒過處,鮮血噴濺,濺了他一臉。

可逃兵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波接著一波。

他連刀都舉不起來了,胳膊被衝撞得抬不動。

“將軍,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偏將拽著他的胳膊往後拖。

柳志回頭看了一眼那把黏糊糊的龍椅,看了一眼坐在上面、手裡還攥著一塊乾糧的任澤,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

這就結束了?

呵呵......好生夢幻啊。

像做了一場夢,醒來什麼都沒了。

龍椅旁邊的人瞬間散了個乾淨。

幾個親兵把任澤從椅子上抱下來,塞進一輛破舊的馬車,鞭子一抽,馬車狂奔而去。

冕旒從任澤頭上滑落,滾在地上,玉串斷了幾根,珠子骨碌碌滾了一地,在塵土中打著旋。

戰場上到處是丟棄的兵器、旗幟、鞋、乾糧袋。

有人在脫盔甲,不是鐵甲,是紙糊的,刷了一層銀粉。

紙甲被扯爛了,碎片撒了一地,像被撕碎的窗戶紙。

童俊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手裡的令旗舉在半空中,一直沒有落下來。

他的中軍還沒有壓上,左右兩翼還沒有合攏,弓箭手還沒有上前。

他甚至連戰鼓都沒有擂。

只是列了個陣,對方就自己炸了。

“將軍......”副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童俊慢慢放下令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收兵,派一隊人去追那個小皇帝。其餘的人收拾戰場,清點俘虜。”

“對了,能救一定要救,陛下言其無辜,不該遭此橫禍。”

“若不能救,被叛軍劫持,可臨機決斷,不能因其而害我兒郎。”

他調轉馬頭,朝南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曠野上,到處是跪地求饒的昭義軍士兵。

他們趴在麥茬地裡,頭埋得很低,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鵪鶉。

幾個禁軍老兵走過去,用槍尖挑開他們的衣領,看看有沒有藏著兵器、錢財,然後揮揮手,讓他們滾到一邊去排隊。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得人後背發燙。

田裡的麥子已經收過了,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在陽光下泛著乾枯的白光。

童俊又撥出一口氣,這一次,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遇到這種。

還沒打,就贏了。

這種仗,打贏有什麼意思,有什麼功勞?

回京和同袍都沒臉吹噓,孃的,要造反就好好造反,幹啥了這是?!

過家家?!

早知道,他就提議去西北了,還能打上幾仗,混點戰功。

一個禁軍士兵押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年輕人走過來。

那年輕人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大號皮甲,皮甲都快垂到膝蓋了。

他撲通跪在童俊馬前,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將軍,小的是被裹挾的!小的不想造反!是那些當官的把小的從家裡抓來的!”

“小的家裡還有老孃等著養,小的要是死了,老孃就活不成了。”

童俊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你家在哪?”

“高平城東十里鋪!”

“離這不遠。”童俊說,“回去給你娘報個信,就說朝廷不追究。以後好好種地,別再被抓來了。”

年輕人愣住了,磕了三個響頭,爬起來就跑。

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撿起地上一個乾糧袋,塞進懷裡,然後又跑了。

童俊身邊的親兵笑了。

倒是沒人說什麼不合時宜的話,這些都是無辜的大明子民,沒人會殺良冒功。

制度已經很完善,軍隊都有隨行的官員,時時刻刻記錄。

誰要是今天殺良冒功,彈劾的奏疏第二天就會擺到皇帝御案上。

風吹過來,帶著麥秸的清香和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

今天流的血,還沒有殺一頭豬多。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賀。

這場仗打得太容易了,容易到讓人不好意思稱之為“仗”。

...

馬車在土路上飛馳,車輪碾過坑窪,顛得任澤東倒西歪。

他趴在車板上,兩隻手死死抓著車沿,指節泛白。

冕旒早掉了,頭髮散著,幾縷細軟的毛髮被風吹得糊在臉上。

乾糧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肚子還是咕嚕咕嚕叫。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誰追,也不知道要逃到哪裡去。

他只是怕,怕那些鐵甲,怕那些明晃晃的刀槍,怕那些喊他“陛下”的人忽然都跑了,剩下他一個人。

趕車的是一個都頭,姓劉,臉很長,馬臉。

他把鞭子揮得啪啪響,馬屁股上全是血痕。

可馬已經跑不動了,嘴角泛著白沫,蹄子發軟,跑幾步就要趔趄一下。

“劉都頭,馬不行了!”旁邊一個騎兵喊。

劉都頭回頭看了一眼。

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禁軍騎兵正從後面追上來,越來越近,鐵甲的反光在塵土中一閃一閃。

“下車!”劉都頭跳下馬車,一把拽住任澤的胳膊,把他從車板上拖下來。

任澤的膝蓋磕在地上,蹭破了皮,疼得眼淚汪汪,沒敢哭出聲。

“鑽進林子裡!”

劉都頭抱起任澤,往官道旁邊的樹林裡跑。

樹林不密,大多是些矮灌木和榆樹,藏不住人。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鑽,樹枝抽在臉上,生疼。

任澤被顛得七葷八素,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別哭!”

劉都頭捂住他的嘴,手粗糙,滿是老繭,捂得任澤喘不過氣。

實際上,他壓根不知道為什麼要管任澤,主要是下意識帶著對方跑。

或許是覺得這個孩子罪不該死,或許是想要挾持對方當人質,又或許是別的原因。

追兵已經進了林子。

馬蹄聲、腳步聲、呵斥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出來!看到你們了!”

“再跑就放箭了!”

劉都頭停下來,蹲在一叢灌木後面,喘著粗氣。

他把任澤放在地上,任澤蹲在那裡,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不敢出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叢灌木被撥開,一個禁軍士兵探出頭來,正好和劉都頭打了個照面。

兩人同時愣了一瞬。

“在這——”

劉都頭拔刀,刀還沒出鞘,另一把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幾個禁軍士兵從左右包抄過來,將他和任澤圍在中間。

“別動!動就砍了你的腦袋!”

劉都頭的刀掉在地上,雙手舉了起來。

任澤縮在灌木叢底下,抱著頭,不敢看。

一個年輕的禁軍士兵蹲下來,掀開灌木枝,看到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他愣了一下,伸手輕輕撥開任澤抱著頭的手。

“你是任澤?”

任澤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泥和淚痕。

他看著那個鐵甲士兵,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年輕的禁軍士兵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他從灌木叢裡抱了出來。

很輕,像抱著一捆麥秸。

“別怕。”他溫和開口,“沒人要殺你。”

任澤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抱住那個士兵的脖子,像抱住一個很久不見的親人。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抱,只是覺得那個人的懷抱很溫暖,鐵甲很涼,但胸口的布料是溫熱的。

任澤被帶回到童俊面前,已經是午後了。

陽光斜斜地照在曠野上,曬得人昏昏欲睡。

戰場已經打掃得差不多了,俘虜們被集中在一塊空地上,蹲著,一排一排,像田埂上的青蛙。

童俊坐在一把從附近村子裡借來的椅上,卸了頭盔,露出灰白的鬢角。

他手裡端著一碗水,正在喝,看到那個被士兵抱著的孩子,放下了碗。

“就是這個?”

年輕計程車兵把任澤放下來。

任澤站在地上,腿發軟,站不太穩,伸手揪著那個士兵的衣角,不敢鬆手。

童俊看著他,看了幾息。

八歲的孩子,臉上髒兮兮的,分不清哪是泥哪是淚。

頭髮亂得像鳥窩,一隻鞋跑丟了,赤著一隻腳,腳趾頭凍得發紫。

六月的天,不冷,是嚇的。

“你叫任澤?”童俊儘量讓自己保持和藹可親。

任澤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童俊沉默了片刻,伸手從旁邊的乾糧袋裡摸出一個蒸餅,遞過去。

“餓了吧?”

任澤看著那個蒸餅,嚥了口唾沫,沒敢接。

童俊把餅塞進他手裡,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吃吧。吃了送你回家。”

任澤低頭看著手裡的餅,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噎住了,咳嗽起來。

童俊把水碗遞給他,他兩隻手捧著,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阿爹、阿孃呢?”

童俊沉默了一下。

“在潞州。你吃完,我讓人送你回去。到時候,接你去開封。”

任澤不說話了,低下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餅。

身邊的禁軍士兵們看著這個瘦小的孩子,沒有人說話。

造反,按律當斬,不論年歲。

可真讓他們下手,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難受,畢竟,又不是喪心病狂之人。

幸虧陛下提前赦免,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童俊說道:“事情結束,派第一軍去潞州,將一切造反之人家眷抓捕,拉到處刑場,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梟首。”

“至於這個孩子,先送回滁州,然後將其家眷好生厚待,之後送往京城。”

“任陽估計已經下葬,重新建造墓地,規制就按節度使。”

“別怕鋪張,厚待他就是厚待將來的我等。”

副將抱拳,甲葉嘩啦一聲,聲音堅定:“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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