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宴無好宴
牛皋回首看了一眼媚豬,還在那裡,垂著眼簾,安安靜靜,一副溫順的模樣。
完全沒有流言中那副不檢點的模樣。
但牛皋相信,親兵絕不會騙他。
那些話,一件件一樁樁,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面首的數目、施刑的細節都清清楚楚,不是憑空能編出來的。
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像看到了一條盤在花叢裡的毒蛇,外表豔麗,底下全是毒液。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堆起笑來:“媚娘娘有此心意,本將自然要成全。不過——”
他頓了頓,“這件事關係重大,不是本將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你先把財貨交上來,本將替你造冊登記,再向殿下稟報。等殿下點頭了,回京的事就好辦了。”
媚豬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過了片刻才抬起眼,看著牛皋:“將軍,賤妾的財貨不少,若是全交上來,賤妾手中便沒有籌碼了。將軍可否先給賤妾一個準信?”
牛皋心裡“咯噔”一聲,暗罵這女人果然精明。
他板起臉道:“媚娘娘這是信不過本將?”
媚豬不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牛皋被看的渾身不自在,聲音冷冽道:“本將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你這些財貨,若是等到回京再獻,沿途山長水遠,出了紕漏算誰的?”
“不如趁早交上來,本將派兵替你守著,安全無虞。等到了京城,本將親自帶你去見陛下,功勞少不了你的。”
媚豬沉吟片刻,又道:“將軍可否立個字據?”
“賤妾雖是女流,也知道‘口說無憑’四個字。”
“字據?”牛皋哈哈一笑,“本將一個武將,拿筆比拿刀還重,寫什麼字據?”
“媚娘娘若是信不過,那此事就此作罷。你的財貨自己留著,本將也不操這個心了。”
說罷,便作出要走的姿態。
“將軍停下,妾身信您。”
媚豬無奈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
牛皋接過禮單,展開看了一眼。
禮單上用蠅頭小楷寫著:黃金八千兩,白銀十二萬兩,珍珠五十斛,珊瑚樹四株,瑪瑙、翡翠、貓眼石各若干,波斯地毯二十張,香料百斤。
牛皋暗暗咂舌,這娘們真有錢。
他堂堂開國大將,家產竟連對方一成都沒有。
牛皋問道:“東西在何處?”
“城西扎西商鋪裡,將軍只管去,就說賤妾讓將軍取就行。”
牛皋咧嘴一笑,嘴角翹得老高。
沒想到,自己還有騙人的本事,說起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連自己都快信了。
他帶著親信直奔扎西商鋪。
商鋪在城西一條窄巷子裡,門面不大,裡頭卻別有洞天。
庫房一開啟,滿室生輝,金銀珠寶堆得像小山似的,金錠銀錠碼得整整齊齊,珍珠裝在木匣裡,一開啟蓋子,光華流轉。
珊瑚樹用紅綢裹著,一人多高,枝杈繁複,像一棵從海底長出來的奇樹。
牛皋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讓人將財貨一箱箱抬出來,用馬車運走,裝了三輛大車。
親信好奇道:“將軍,咱們就這麼拿走,不管她了嗎?”
“你要是喜歡,賞你了。”牛皋瞥了他一眼。
親信撓了撓頭:“算了,她下面估計都爛了,我可吃不消。”
牛皋哼了一聲。
他才不管媚豬日後怎樣,只要財貨到手,功勞到手,皇帝高興,他的前程就穩了。
至於那個女人,不殺她就不錯了。
......
時間悄然滑過,轉眼已是三月初。
興王府的一切安穩下來,兩萬精壯選拔出來,大軍即將班師。
嶺南的春季似乎來的早,半月之前便逐漸暖和,如今穿著棉襖,竟有些熱。
羅茂是在晚上接到林仁肇邀請的。
來人只說‘主公有要事相商,請羅公務必今夜過府一敘’。
羅茂沒多想,換了身便服,便往臨時帥府去了。
走進去的時候,月亮剛從東邊的屋脊上升起來,清輝灑在院中的青磚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柱子上來回遊移。
他推開書房的門,看見屋裡除了林仁肇,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面容黝黑,目光沉穩,正是鎮南軍左廂都虞侯、林仁肇的親信大將,劉玉山。
羅茂與他打過幾次照面,沒說過幾句話,此刻見他也在,心中微微一動。
“羅公,坐。”
林仁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羅茂坐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感覺氣氛有些奇怪。
屋裡的燭火跳了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羅公,”林仁肇開口了,聲音不高,
“今夜請你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議。”
羅茂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陛下要削藩。”
這句話說出來,屋裡的空氣似乎凝住了。
羅茂的表情很複雜。
從皇帝在各藩鎮設立轉運使,並由吏部直接權轄藩鎮官員,他便知道,革除節度使是遲早的事情。
他老早便有入京的念頭,只想陪伴兩位兄長左右,每日吃吃喝喝,不必操心這些煩心事。
可真到了這一刻,怎麼就這麼不捨呢?
“節度使制度,自唐明皇以來,已經禍害天下兩餘年。”林仁肇轉過身,目光落在羅茂身上,
“陛下入主中原以來,便有削藩之意。此次南征之前,陛下曾密召我面授機宜。”
“其中一條,便是要我與羅公的山南東道軍配合,將薛居正、李廷圭控制,逼迫他們主動入京,放棄兵權。”
他頓了頓,看向羅茂:“羅公,你與陛下是結義兄弟,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陛下信任你,才將山南東道軍交給你,才讓你隨我南征。此事,陛下是交給我們兩個人來辦的。”
“你萬萬莫要有異心。”
羅茂眼眸驟亮。
大哥還是念舊的!
他本以為削藩會先從自己開刀。
他是皇帝的結義兄弟,手握重兵,地盤又有山南東道之險,怎麼說都是頭號目標。
沒想到,大哥竟是讓他配合,去削別人的藩。
儘管遲早是要交出兵權、入京為官,但不是第一個,總歸是讓人好接受一些。
他問道:“那俺該怎麼配合你?”
林仁肇接過了話頭:“班師宴!明日晚上,我在帥府設宴,名為犒勞諸將、慶賀班師,實為請薛、李二人及其親信赴宴。”
“席間先好言相勸,若他們識相,主動請辭入京,那是最好。若不識相——”
他看了劉玉山一眼。
劉玉山面無表情地說:“末將已安排好了。宴席當夜,會安排好刀斧手。”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手,要做給其餘節度使看,總不能讓他們過於害怕。”
羅茂的心跳快了幾拍。
這要是大哥要對他動手,今夜不就是他被刀斧手圍了?
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窗戶和門,見一切如常,才稍稍安心。
他相信朱驍絕不會殺自己,但‘護送’他入京,則極大機率會發生。
賊孃的,以後參加宴席,得帶人去,絕不能孤身來!
他定了定神,問道:“那武貞、武平二鎮的兵呢?”
“薛、李執掌大權日久,根深蒂固,萬一軍士譁變,該當如何?”
林仁肇道:“此事我已有安排。宴席之後,劉玉山帶兵接管武貞軍營地,你帶兵接管武平軍營地。”
“二鎮的中下層將領,錦衣衛已派人暗中聯絡過,多是願意歸順朝廷的。只要薛、李被控制住,他們不會亂。”
說是聯絡,實際上就是拿錢砸,沒幾個能頂住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林仁肇頓了頓,繼續道:“等二鎮軍隊被接管後,我會讓王尚書前往武貞、武平,安撫地方。”
“百姓不管誰當節度使,有沒有節度使,只要賦稅不加重,他們不會鬧事。”
“殿下知道此事嗎?”羅茂忽然問。
林仁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說:“殿下不知。”
“陛下只讓他來安撫百姓、觀摩學習,削藩的事,沒有讓他插手。”
“明日宴席,殿下會來,他是大皇子。有他在場,薛、李二人必定會來。”
“若提前告知殿下,走漏風聲便不妙,他終究還年幼,未必有足夠的城府。”
羅茂和劉玉山對視一眼,默默點頭。
屋中安靜下來。
燭火又跳了跳,燈花爆開,落下一小截灰燼。
“那就這樣定了。”林仁肇站起身,目光掃過兩人,
“明日酉時,班師宴。宴席上,我來開口。若是順利,一切好說;若是不順...”
他頓了頓,“就按計劃行事。”
兩人同時抱拳:“遵命。”
...
次日酉時,天色將暗未暗,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橘紅,像燒過了頭的鐵塊慢慢冷卻。
臨時帥府的大堂燈火通明。
數十盞燈籠從廊下一直掛到階前,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堂上擺了三桌,正中一桌坐著朱昀、林仁肇、王佑,以及幾位主要的將領。
左右兩桌坐著從徵的各路將領和南漢降臣。
薛居正和李廷圭被安排在林仁肇下手的位置,面對面坐著。
薛居正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束金帶,一副富貴氣象。
他端起酒杯,滿面堆笑,頻頻向朱昀敬酒。
嘴裡說著“殿下英武”“天威浩蕩”之類的話,詞兒一套一套的。
李廷圭話不多,只是悶頭喝酒。
他身後的幾個親信將領也是一臉緊繃,時不時拿眼睛掃堂中。
朱昀坐在上首,一身石青色的圓領袍,腰束玉帶,頭上束著素銀小冠。
他不時看看林仁肇,又看看薛、李二人,似乎在揣度什麼。
這個宴席很突然,晌午時候通知,之前一點都沒有風聲。
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尋常,但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對。
王佑坐在他右手邊,面色如常,偶爾夾一口菜,端起酒杯應酬一下,看不出任何異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林仁肇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轉向薛、李二人。
“李公、薛帥”他的聲音不大,堂中的喧譁卻漸漸低了下去,
“南征數月,二位隨軍征戰,多有辛勞。如今南漢已平,大軍不日班師,本將代陛下敬二位一杯。”
薛居正連忙舉杯,滿臉堆笑:“林將軍客氣了。能隨將軍南征,是薛某的榮幸。”
李廷圭也舉杯,沒有說話,一飲而盡。
他身後的親信將領們也紛紛舉起酒杯,有的喝得乾脆,有的只是沾了沾嘴唇,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仁肇。
林仁肇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堂中的喧譁已經徹底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李公、薛帥,本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薛居正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將軍請講。”
林仁肇看著他,目光像一潭靜水,不見波瀾。
“朝廷削藩的事,二位應該也有所耳聞。陛下聖明,志在統一,節度使制度已不合時宜。”
“本將以為,與其等到朝廷動手,不如二位主動請辭,入京為官。陛下定會厚待。”
“再者,陛下后妃稀少,二位家中有女眷可入宮嘛,當個皇親國戚,何等榮耀。”
堂中的空氣驟然凝滯。
牛皋臉色微變,不動聲色起身站到朱昀身後,肌肉緊繃。
薛居正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手指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李廷圭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眼,看向林仁肇,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
他就知道,宴無好宴。
他身後的親信們也不約而同地放下了酒杯,有人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刀早就被卸了,進了帥府就不許帶刀,這是規矩。
摸了個空,那人把手縮了回去,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和尷尬。
“林將軍,”薛居正乾笑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此事......容薛某考慮考慮。”
他孃的,這才剛平定南漢,皇帝就好卸磨殺驢?
根據皇帝之前的行為,平定江南、江東時沒有設立新的節度使,嶺南應是一樣的待遇。
他原本都已經盤算好了,派人去接管部分州縣,培養親信,擴充實力。
畢竟,嶺南天高皇帝遠,有點啥事,朝廷很難得知。
沒想到,就這麼動手了?
林仁肇沒有接話,只是看了劉玉山一眼。
劉玉山會意,起手將一個酒杯從桌上推了下去。
“叮噹!”
緊接著,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刀劍碰撞的聲響,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什麼人?站住!”
“讓開!我要見——”
“攔住了!不許進去!”
一個黑衣漢子手持利刃衝了進來,滿臉鬍鬚,雙目圓睜,渾身殺氣。
他踉踉蹌蹌地衝了幾步,被隨後追進來計程車兵按倒在地。
刀“咣噹”一聲摔在地上,在青磚上彈了兩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刀鋒上的寒光在燭火中一閃,像一道無聲的霹靂。
堂中一片譁然。
幾個南漢降臣嚇得站起來,拼命往後縮,擠到牆角,還有人竟然跑到朱昀身後,雙腿直打顫。
薛居正的臉“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嗬嗬”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廷圭的臉也白了,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後仰,像是隨時要站起來逃跑。
他身後的親信們一個個面色鐵青,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朱昀的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盯著那個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又轉頭看看林仁肇,看看薛居正和李廷圭蒼白的臉,看看堂中驚惶失措的眾人。
他明白了。
這個人不是刺客。
這是林仁肇安排的刀斧手!
想通關節,朱昀身軀放鬆,安安穩穩坐在主位。
差一點,就差一點就要出醜了。
他還以為是有人要刺殺他,若不是牛皋站在身後,早就跳起來跑路了。
林仁肇猛地站起來,拍案喝道:
“大膽!何人敢在宴席上放肆?拿下!”
幾個士兵七手八腳地將那個黑衣人拖了出去。
堂中又恢復了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壓抑的呼吸。
林仁肇轉過身,朝薛、李二人拱了拱手:“軍中粗人多,失禮了。二位莫怪。”
薛居正的臉還是白的,白得像紙。
堂中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林仁肇,偶爾偷偷看一眼薛、李二人。
那些南漢降臣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縫裡。
幾個禁軍將領面色如常,該吃吃該喝喝,彷彿剛才那一幕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林仁肇端起酒杯,朝薛、李二人舉了舉,語氣依舊平和:
“李公、薛帥,方才本將說的事,不知二位考慮得如何了?”
薛居正看了看李廷圭,對方低著頭,一言不發。
“薛某、薛某......”薛居正的聲音在發抖,像風中殘燭,“薛某願入京,請陛下恩准。”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額頭上全是汗。
李廷圭也抬起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啞聲道:“某也願入京。”
林仁肇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轉頭對劉玉山說:“劉將軍。”
“末將在。”
“即刻帶兵接管武貞軍營地。清點人數,換上新任將領。不得騷擾士卒,違者軍法從事。”
“末將遵命!”
林仁肇又看向羅茂:“羅公。”
羅茂站起來,抱拳。
“你帶兵接管武平軍營地。記住,以安撫為主,不得生亂。”
“遵命!”
林仁肇看向眾人:“李公、薛帥,軍營亂哄哄的,為了你二人及諸位將軍的安危著想,就留在此處。”
“班師時,有鎮南軍‘護送’回京。至於家眷,朝廷會好生看管的。”
還能說啥?
眾人木然點頭,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果真,收復兵權最好的方式,就是搞個宴席,埋伏刀斧手。
這招從漢高祖開始,用了幾千年,屢試不爽。
林仁肇旋即看向王佑:“王尚書,本將給您三百精銳。勞煩您去武貞、武平二地安撫百姓,勿要生亂。”
王佑應了聲,起身朝林仁肇拱了拱手,又朝朱昀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走出了大堂。
林仁肇端起酒杯,朝眾人道:“來,再飲一杯。”
堂中稀稀拉拉地有人應和,酒杯相碰,發出空洞的聲響。
一切都很順利,沒有節度使和大將領頭,藩鎮士卒雖驚慌,但卻不亂。
畢竟,他們剛打了勝仗,朝廷總不會對自家軍士動手吧?
上面的事情,關下面的人啥事?
三月十日,天色微明,晨霧散盡。
林仁肇下令班師回朝。
他命令山南東道軍停留在潭州,就地駐紮,監視武平、武貞二鎮,等待朝廷的下一步旨意。
至於鎮南軍和新選拔的兩萬精壯,則直接北上回京。
浩浩蕩蕩,旌旗蔽日,綿延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