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傳國玉璽
正月初十,午後。
興王府北門外,官道兩旁的榕樹在冬日的暖陽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城門口,明軍計程車兵已經列隊完畢,甲冑在陽光下泛著銀光,長槍如林,盾牌靠腳,整齊肅穆。
林仁肇站在城門左側,清晨便開始等待。
身後是羅茂、薛居正、李廷圭、盧絳等大將。
遠處,官道上塵土揚起。
先是前鋒,一隊騎兵,約五十騎,馬蹄聲清脆,由遠及近。
騎手皆著鐵甲,手執長槊,馬背上的旗幟獵獵作響,繡著‘羽林’二字。
他們到了城門前,並不停留,徑直入城,沿著御道一路向南,控制各條街巷的交叉口。
緊接著是步軍。
三千羽林軍,分作三陣,依次行來。
步伐整齊,步人甲鏗鏘,走在官道上像一條緩緩流淌的銀色河流。
軍容之盛,令城門兩側的百姓屏息凝神。
他們本以為入城的明軍已足夠精銳,現在看來,明朝還有更強盛、更精銳的軍隊!
隊伍正中,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鞍轡銀光閃閃。
馬上端坐著一個少年,看起來十五六歲,眉眼清俊,身形雖然尚未長成,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身穿一件玄色織金袍,腰束白玉帶,頭戴烏紗折上巾,腳蹬黑色皮靴。
是當今天子的嫡長子,朱昀。
他身側稍後,兩騎並行。
左邊是一個五十餘歲的中年人,面白微須,身著紫色官袍,頭戴幞頭,氣度雍容。
右邊是一個八九歲的少年,相貌醜陋,氣度沉穩。
朱昀遠遠望見城門前等候的林仁肇一行,便輕輕勒了勒韁繩,馬放緩了步子。
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還沒站穩,一個人影竄了出來。
“大侄兒!”
羅茂大步流星地衝過來,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一把抓住朱昀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眶居然紅了。
朱昀被嚇了一跳,隨即笑著拱手:“羅叔。”
“瘦了!”羅茂捏了捏朱昀的胳膊,眉頭皺成一團,“在京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你爹也真是,十三歲的孩子就往南邊送......”
朱昀笑道:“羅叔,我好著呢。”
羅茂這才鬆開手,退後一步,認認真真地抱拳行了個禮:“臣羅茂,恭迎殿下。”
禮數做完了,他又湊上來,壓低聲音,“等沒人的時候再說。”
按照唐制,只有太子與親王,才能稱呼殿下,其餘皇子皇女,皆用數字代替,比如九皇子之類的。
但羅茂已經預設朱昀是太子,提前稱呼殿下並無不妥。
就算是禮部、御史臺的人,估計也不會彈劾。
就是彈劾,羅茂也不怕!
林仁肇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臣林仁肇,恭迎殿下。”
其餘人同樣紛紛行禮。
“林將軍快快請起。”朱昀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語氣卻十分懇切,
“將軍一路征戰,浴血數月,平定南漢,勞苦功高。我不過是奉父皇之命來走一趟,怎敢受將軍大禮?”
林仁肇一怔,隨即道:“殿下言重了。臣奉命出征,不過是盡本分。”
朱昀笑了笑,鬆開手,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林仁肇一番,點點頭:“將軍甲冑未解,風塵僕僕,可見城中事務繁忙。”
“我此番前來,只是看看南漢的情況,順便替父皇安撫百姓。”
“軍務上的事,將軍該怎麼處置還怎麼處置,不必因我而有所耽擱。”
林仁肇心中一動,抱拳道:“殿下寬厚,臣明白。”
怪不得天子如此看重大皇子,年雖幼,但一言一行,如同天子附身般。
有乃父之風!
王佑此時也下了馬,走到朱昀身側,拱手道:“殿下,天色不早,先進城吧。”
朱昀點頭,轉身對林仁肇道:“將軍,請帶路。”
林仁肇道:“臣不敢,殿下先行。”
朱昀搖了搖頭,笑道:“將軍是主,我是客。客隨主便,還是將軍先請。”
說完,他側身讓了讓,示意林仁肇走在前面。
林仁肇推辭不過,只得先行。
朱昀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羅茂也不客氣,直接跟在朱昀身側,與他並肩走著,嘴裡絮絮叨叨:“大哥身體還好吧?”
“上回聽說他犯了頭風,現在好些沒有?”
朱昀道,語氣溫和:“早就好了,羅叔不用擔心。御醫說是勞累過度,歇了幾日便無礙了。”
羅茂一臉擔憂道:“嶺南多瘴氣,你來的時候沒事吧?”
朱昀捏了捏拳頭:“羅叔,侄兒身子好的很。”
實際上,剛來嶺南他就感染了瘴氣,發了兩日高燒,不過隨軍的醫師開了幾副藥,沒幾日便好。
沒辦法,身子骨就是棒!
“那就好,那就好。”羅茂摸摸鬍子,又看了一眼王旦,壓低聲音,
“這小郎君是誰?比俺老羅還難看。”
他這話說得實在不客氣,但聲音壓得極低。
朱昀低聲道:“吏部王尚書家的公子,王旦。”
說完,忍不住又看了王旦一眼,見他面色如常,彷彿什麼都沒聽見,心中暗暗稱奇。
羅茂“哦”了一聲,點點頭,不再多問。
王旦全程沒說什麼話,只是跟在後面,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進了城門,御道寬闊,兩側南征軍列隊如牆。
朱昀走在中間,偶爾朝兩側計程車兵點點頭,目光平和。
他沒有天潢貴胄的倨傲,倒像一個隨和的少年。
...
朱昀抵達興王府的第三天,才去了皇宮。
前兩日他都住在臨時帥府裡,白天跟著王佑在城中各處檢視,晚上對著輿圖聽林仁肇講述南征經過。
他不急,父皇讓他來,不是要他急吼吼地接受投降、收繳玉璽、發號施令,而是要他看。
看這座新徵服的都城,看這裡的人,看將軍們如何做事,看王佑如何處置政務。
正月十二,天晴,無風。
林仁肇一早便來請:“殿下,今日該去宮中看看了。劉鋹還在等。”
朱昀正坐在桌前喝粥,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點了點頭。
王佑坐在對面,也放下筷子,對王旦道:“旦兒,你也跟著。”
王旦應了一聲。
牛皋已經在府外候著了,抱拳道:“殿下,末將已安排好了,羽林軍五百人隨行,宮城內外已清過一遍。”
朱昀道:“有勞牛將軍。”
牛皋咧嘴一笑:“殿下客氣。”
宮城的城牆高聳,朱漆大門敞開。
門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門楣上方的匾額寫著‘承天門’三個大字,金字在晴空中格外耀眼。
石階平整如新,兩側的石獅子蹲踞在基座上,面目威嚴,鬃毛絲絲分明。
這是南漢數代帝王經營了半個多世紀的宮城。
沒有大火燒過的痕跡,沒有兵士砸門的碎屑。
一切還是它本來的樣子,巍峨,莊重,奢華。
劉鋹跪在門內。
他穿著一身白衣,沒有戴冠,頭髮散在肩上,赤著腳。
面前擺著一張小案,案上放著傳國玉璽和南漢歷代帝王的印綬。
(印綬就相當於官員的身份證明,上至皇帝,下至各級官員都有,材質有玉石、金、銀、銅等,等級越高,材質越貴重,天子用‘黃赤綬’)
他跪在那裡,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朱昀在劉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亡國之君。
他看過南漢的戰報,聽過劉鋹的荒唐事,知道這個人曾讓多少百姓受苦,心裡有些快意。
這種昏庸無道的皇帝,就應該落得如今結局!
劉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石,不敢抬頭。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一身白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裹了一層孝。
空氣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宮門外的風聲。
朱昀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案上的傳國玉璽上。
那是一方白玉璽,鈕上雕著交龍,龍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玉質細膩,不帶一絲雜質,想來是南漢開國君主費盡心力尋來的。
朱昀盯著那方玉璽,眼眸裡映著奇特的光,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觸到玉璽的邊角。
玉是涼的,細膩如脂。
他沒有拿起來,只是輕輕碰了碰,就收回了手。
指尖還殘留著那股沁人的涼意和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起來吧。”朱昀的聲音微微顫抖。
劉鋹慢慢抬起頭,眼眶通紅。
他不知道面前這個少年會怎麼對他。
是羞辱,是嘲諷,還是直接下令處死?
他知道孟昶、趙氏兄弟、劉鈞、李煜的結果,心裡一陣淒涼。
劉鋹知道大機率會被殺,應該自盡,以保李氏血脈的驕傲,可始終不敢。
他真的怕死啊!
實話實說,朱昀壓根不知道此刻該幹什麼,怎麼做。
昨日一直問王佑,對方只是讓他隨心而為,勝利者,本就不需要顧忌那麼多。
朱昀思來想去,學著朱驍的模樣道:“衣裳單薄,地上涼,別跪出病來。”
反正學他爹,肯定沒問題。
朱昀對身後的王旦說:“把玉璽和印綬收好,造冊封存,回京交給父皇。”
王旦應聲上前,小心地將玉璽、印綬一一收入匣中,動作輕緩,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珍寶。
劉鋹跪在一旁,看著那些他曾擁有的東西被逐一收走,臉上沒有表情。
朱昀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鋹一眼。
“劉鋹,你起來吧,大明不會羞辱你。”他又說了一遍。
這次劉鋹終於站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還得是年輕人,心軟,竟饒恕他!
午後,朱昀跟著王佑去了城南的災民安置點。
那裡原是南漢的一處糧倉,明軍接管後改成了粥棚。
幾個大鍋架在院子裡,粥是用米和雜糧一起熬的,稠稠的,冒著熱氣。
百姓排著長隊,手裡端著碗,沉默地往前挪。
沒有人說話,只有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
本來南漢百姓還沒窮到這種地步,誰讓大肆徵兵,家裡沒有勞力,再加上龔澄樞等人又大肆抓捕富商。
這批富商中,可有有糧商等,家都沒了,怎麼還能賣糧呢?
王佑走到粥鍋前,舀了一勺,看了看,又嚐了一口。
“再加一把米。”
負責放糧的官吏連忙應聲。
王佑又看了看排隊的人群,皺了皺眉,回頭對王旦說:“記下,明日多設三個粥棚,分流人群,免得擁擠。”
王旦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了幾筆。
朱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一個老婦人端著粥從朱昀身邊走過,腳步蹣跚。
朱昀側身讓了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碗上,碗沿缺了一小塊,用手指頭頂著缺口,不讓熱粥漏出來。
朱昀目送她走遠,然後轉頭看向王佑。
“恩師,南漢的官員,怎麼處置?”
王佑不假思索道:“臣已經讓人去調南漢的官員名冊了。”
“先分三類:貪暴害民的,罷官查辦;平庸無能的,遣散回家;清廉能幹的,先任命,報朝廷後發官身。”
朱昀點了點頭,又問:“那些逃走的呢?”
王佑道:“逃走的,大多是見勢不妙、投機取巧之輩,我已讓林將軍派人去抓捕。”
他頓了頓,補充道,“主要是為了他們的家財,充盈國庫。大明打仗費了不少錢,該回回血了。”
第二天一早,林仁肇來請朱昀去看選兵。
南漢降卒有數萬人,林仁肇從中挑選精壯,編入朝廷軍隊,老弱者發路費遣散回家。
這件事朱昀也插不上手,只是去看。
校場在城西,原是南漢禁軍的操練場。
地上鋪著細沙,四周插著旗幟,陽光照下來,沙地泛著白晃晃的光。
兩三千名降卒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沙地上,緊張四顧。
林仁肇站在高臺上,對朱昀道:“殿下,今日篩選的是第一撥,約三千人。”
“臣的標準是:身強體健、無傷病、年齡二十至三十五歲、五尺六寸,合格的編入禁軍。”
“具體的編制、任命,需回到開封由陛下做主。臣的職責是,選拔出精壯,將他們帶回京城。”
他說得很慢,讓朱昀能聽明白每一個環節。
朱昀站在林仁肇身側,目光掃過那些降卒。
他注意到第二排有一個年輕人,站得筆直,雙手貼著褲縫,目不斜視。
雖然身上的衣裳打了幾個補丁,風紀扣卻扣得嚴嚴實實。
“那個人。”朱昀指著那個人,問道,“叫什麼?”
臺下有個將領捧著花名冊,翻得嘩嘩響,越急越找不到,額頭上沁出了細汗。
他怕朱昀等得著急,乾脆合上名冊,扯開嗓子朝那個方向大叫:
“那個人,對,就是你!叫什麼?”
年輕人拱手道:“韶州,趙興。”
朱昀頷首,朝林仁肇道:“將軍,此人能否調到小子身側,做個護衛呢?”
林仁肇微微蹙眉。
朱昀雖是皇子,但卻沒有封王,亦沒有封太子,要人作甚?
就是給他,他也給不了對方什麼官職。
“自然,大皇子開口,臣自無不可。”林仁肇最終點頭。
折家那麼勢大有錢,養幾百人都輕輕鬆鬆,更何況一個人。
這點小事,沒必要駁了皇子的面子。
林仁肇忽然道:“殿下,潘崇徹的家眷在陳延壽手裡,不知該如何處置?”
朱昀沉默片刻。
來的這些時日,基本瞭解的都瞭解清楚,知道潘崇徹、陳延壽等人是誰,做過什麼。
他開口道:“潘老將軍於國有功,其家眷不能不保。讓陳延壽交出大半家財,交出家眷,放他一條生路。”
朱昀的聲音驟冷:“至於其他人,先哄騙交出家產,然後找個由頭弄死。”
林仁肇心裡一凜,態度恭敬道:“末將得令。”
選拔開始了。
士兵們依次上前,舉石鎖、拉硬弓、跑圈。
林仁肇和劉玉山站在一側,不時點頭或搖頭,有專人將合格者的名字記錄下來。
選拔的事,壓根輪不到他們幹,主要是陪皇子,讓對方學習該怎麼做。
這種事情,交給下面的人,總是有些不放心。
萬一出了差池,在皇子面前丟了臉,比打敗仗還難受。
...
牛皋這幾日沒有閒著。
他的職責是護衛朱昀的安全。
朱昀白天出門,他跟著;朱昀晚上睡覺,他帶人值夜。
本該就這樣安安穩穩地完成任務,可他心裡有個念頭,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怎麼都按不住。
他是護送皇子南下,這在功勞簿上已經記了一筆。
但這還不夠,他想要更大的功勞,不是戰場上殺敵的功勞,是揣摩上意的功勞。
他是武將,不懂文臣那一套,但他懂皇帝,懂男人。
南漢的宮室寬敞,殿宇深邃,藏著許多眉目如畫的女子。
若能選幾個容貌出眾的送入京師,皇帝一高興,他的前程、賞賜還用說嗎?
在牛皋眼中,皇帝的后妃實在太少了。
算起來,連二十個都沒有,算什麼後宮佳麗三千?
不少文武家裡頭的女人都不止這些。
他猜測,皇帝一直不全國選妃、納妃,那是操心國事,沒有精力,可自己有啊!
他替皇帝幹,不就行了嘛。
皇帝玩女人,他承受汙名,不就是名聲嘛,他又不在乎。
牛皋找了幾個南漢宮裡的宦官,讓他們帶路,去宮中‘挑選宮女’。
不過他有分寸,不碰有傷有病的,不碰年紀太大的,不碰相貌平庸的。
只看那些年輕的、容貌姣好的、舉止端莊的。
太監帶著他穿過後宮的偏殿,推開一扇扇門。
殿中空蕩蕩的,南漢的宮女們縮在角落裡,看到明軍進來,嚇得渾身發抖。
牛皋道:“不要怕,不會傷害你們。只是選幾個人,去京師享福。”
他在宮中逛了大半天,選了十來個少女,個個面容姣好,身段窈窕。
其中有一個姓張的,是南漢宮中樂師之女,年方十六,生得眉目如畫,低頭時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牛皋看了一眼,便覺得此人若送進宮,皇帝必會喜歡。
他讓人把這些女子單獨安置在別院,好生照看,不得虐待,等回京時一併帶走。
他的親兵湊過來,低聲道:“將軍,這事兒......要不要跟殿下說一聲?”
牛皋想了想,搖了搖頭:“殿下才十三歲,這種事不好跟他說。”
“等回京之後,我親自向陛下稟報。殿下那邊,先瞞著,說是我自己帶的人,你讓人把嘴巴閉緊了。”
這種事情,咋能和朱昀說了?
誰家兒子,希望爹多納女人了?
尤其是皇子,萬一老爹動了真心,看上某個女人,生下男嬰,太子之位不穩咋辦?
親兵點頭,不敢再多說。
牛皋從後宮出來,剛轉過一道迴廊,一個太監匆匆跑來,跪在地上。
“將軍!將軍,媚娘娘求見!”
牛皋一愣:“媚娘娘?什麼媚娘娘?”
太監道:“就是......就是劉鋹的寵妃,波斯人,叫她媚豬。因生得極美,又善歌舞,劉鋹掠她回宮。如今國破了,她想來求見將軍。”
牛皋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帶路。”
太監領著他穿過幾重殿宇,來到一處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極為精緻,幾株梅樹栽在牆角,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廊下掛著一串銀鈴,風一吹,叮叮噹噹響著,像遠處的駝鈴。
一個女子從屋裡走出來,在院中立定。
牛皋一眼看去,愣了一下。
她不高,身段豐腴,肩膀圓潤,腰肢卻收得極細,站在那裡像一隻裝滿水的陶罐,沉甸甸的,隨時要溢位來。
她的皮膚不是中原女子那種白膩,是黝黑色,泛著蜜一樣的棕光。
眉骨高,眼窩深,一雙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裡像點著一盞燈,亮得晃人。
她朝牛皋福了一福,垂著眼簾,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柔軟:
“牛將軍,賤妾媚豬,給將軍請安。”
她穿著一件緋紅色的窄袖袍子,袍子裁得緊。
行禮將她豐腴的身段裹得玲瓏浮凸,腰間的帶子系得緊緊的,勒出一握纖腰,臀胯卻寬得像一面鼓。
牛皋嚥了口唾沫,板著臉道:“你就是媚豬?”
“是。”
“你是波斯人?”
“賤妾的父親是波斯商人,母親是長安人。賤妾生在長安,長在興王府。”
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牛皋,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琉璃珠,
“南漢亡了,賤妾想求將軍開恩,讓賤妾能見見大明的天子。賤妾願獻出家財,為朝廷效力。”
牛皋盯著她看了幾息,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了一番。
這婆娘怪不得是劉鋹寵妃,長的是真帶勁。
那大胯,肥臀,像水蛇似的,能把男人的魂都勾走了。
就在他準備鬆口時,親兵臉色一變,趕緊將他拉到一邊,急得都快跺腳了:
“將軍,此女萬萬不可啊!”
牛皋眉頭一皺,疑惑道:“為何?長得不是挺好的嗎?”
親兵將自己知道的那些齷齪事一股腦倒了出來:“將軍這些時日陪伴大皇子,不清楚正常。”
“小人聽說,劉鋹極其好色......還有那種癖好。”
“都是聽說哈,將軍勿怪,劉鋹時常和媚豬一起看床戲。”
“就是找來精壯漢子,與宮女那個,功能強的大賞,功能弱的鞭笞、閹割、甚至殺掉。”
親兵吞了口唾沫,湊得更近:“劉鋹還親自給媚豬找面首,讓她與面首交合,就站在一旁觀看,聽說有幾百個面首,嚇死人嘞。”
“也不知道她下面疼不疼,能受得了?”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變了調。
話說到此處,牛皋臉色驟變,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幾滴冷汗從額頭滾下來,順著鼻樑往下淌,他的嘴角抽搐了兩下,急忙擺手:
“還有啥?還有啥沒說的?”
“沒了,將軍,就這些了。反正這事宮裡人都知道,瞞不住的。您要是把這樣的人送到陛下身邊,萬一被人查出底細,那可是辱君之罪啊!”
牛皋重重咳嗽了幾聲,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牙罵道:
“好一個畜生!好一個淫蕩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