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欲謀逆,此刻便握劍殺了本公!
“大帥,潘將軍求見。”
聽到親兵的聲音,林仁肇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背過身去穩了穩情緒,這才轉過身來,朗聲道:
“讓他進來。”
潘崇徹快步而入。
這位在南漢軍中征戰三十餘年的老將,此刻滿臉焦慮,眼眶泛紅,一進門便撲通跪地,泣聲道:
“大帥,末將懇求大帥,救救末將的家眷吧!”
林仁肇趕緊將對方扶起,驚道:
“老將軍這是作甚,有事儘可直說,何必行此大禮?”
整個南漢群臣,他唯一能看上眼的,也就是對方。
況且潘崇徹主動率四萬精銳歸降,使明軍免去一場血戰,功勞甚大。
以林仁肇對天子的瞭解,對方日後必受重用,至少也會擔任新軍的廂都指揮使。
潘崇徹悲慼道:“陳延壽扣押了老夫的家眷,以此要挾,讓老夫保他性命。老夫實在沒有辦法,特來求見大帥。”
他心裡很清楚,林仁肇對他尊重那是出於武夫的本能。
並不代表他可以蹬鼻子上臉,讓對方赦免陳延壽。
甚至陳延壽的事情,都不是林仁肇可以處置的。
天底下誰不知道,陳延壽執政以來,大肆貪汙,到了末路,更是瘋狂抄家,積累的財富堆積如山。
就算林仁肇願意放過,大明皇帝了?
林仁肇沉吟片刻,問道:“老將軍,陳延壽現在何處?”
“他與龔澄樞,及家眷全部被關在府裡,軍士嚴加看管。”
林仁肇眉頭微皺,踱步道:“老將軍的家眷肯定不會出事,陳延壽不會做自毀城牆的事情。”
“至於如何處置,需大皇子到來後,聽對方意見。”
潘崇徹一愣,眼中流露出茫然:“大皇子?”
他尚未被明軍上下徹底接納,一些核心訊息根本無從得知。
“沒錯,大皇子估計再有半個月便能抵達興王府。”林仁肇頷首,頓了頓,補充道,“是陛下最寵愛、最看重的皇子。”
“老將軍若是想在新朝站穩腳跟,需與大皇子好生培養關係。”
他不站隊,不代表別人不站隊。
潘崇徹苦笑一聲,擺了擺手:“老夫都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了,哪還有什麼心思貪戀權勢。不過林帥好意,老夫心領了。”
他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落寞。
二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
又不是親兄弟,有些話點到為止,誰知道對方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見明軍入城後秋毫無犯,百姓們連日來的緊張和恐懼漸漸消散,陸陸續續有膽子大的走出家門。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躲在家裡總不是長久之計。
街市上開始有了零星的行人,賣菜的挑著擔子試探著吆喝兩聲,見沒人來管,聲音便漸漸大了起來。
倖存的官員們同樣如此。
不過,他們的第一步是去臨時帥府求見林仁肇,希望能得到明確的答覆,甚至在新朝謀個一官半職。
林仁肇對此置若罔聞,一個也不見,只讓親兵在門口迎接,傳話出去:各司其職,繼續等候。
至於等什麼,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
...
“陛下,該用膳了。”一個宮女端著一碗新粥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劉鋹看著她,目光空洞:“你叫什麼名字?”
宮女一愣,低著頭答道:“奴婢......奴婢春蘭。”
“春蘭。”劉鋹重複了一遍,點點頭,“你入宮幾年了?”
“三年。”
“三年……”劉鋹喃喃道,像是在算日子,“三年,也不算短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宮女。那宮女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顯然是在害怕。
“你怕什麼?”劉鋹問。
“奴婢...奴婢不怕。”
“不怕?”劉鋹又笑了,這次笑聲更輕,像是嘆息,“你不怕我,你怕的是外頭那些人。”
宮女不敢答話。
劉鋹擺了擺手:“退下吧。”
宮女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殿中又恢復了寂靜。
劉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沒有退,而是撐著窗欞,向外望去。
遠處,宮城的城牆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城牆上,可以隱約看到走動的人影。
那不是南漢的禁軍,是明軍計程車兵。
他們的甲冑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芒,像是一條沿著城牆緩緩流動的銀線。
宮城外,隱隱約約可以聽到腳步聲、口令聲。
聲音不大,卻很密集,像螞蟻爬過地面,窸窸窣窣,綿延不絕。
劉鋹扶著窗欞,手指慢慢收緊。
他想起幾年前自己剛剛登基的時候,那時他也是站在這個地方,推開這扇窗戶,望著城牆上的禁軍。
那時的禁軍甲冑鮮明,長槍如林,他看了,心中滿是豪氣。
如今還是這個窗戶,還是這片城牆,只是城牆上的人換了,旗也換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關上了窗戶。
劉鋹沒有回寢殿,而是一路往後宮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不想待在那座偏殿裡,不想看到那些落滿灰塵的御案,不想聞到那些發苦的藥味。
明軍封鎖皇宮後,他最初是很害怕,怕有士卒衝進來,將他揪下龍椅,肆意羞辱。
亡國之君嘛,總是會被欺負。
可隨著明軍一直不入宮,劉鋹便不再緊張,反而很希望對方能入宮,宣判自己的結果。
要殺要剮,總得給句話嘛,沒動靜才是最讓人痛苦的。
他不是沒想過出宮投降,獻上傳國玉璽,但最終打消。
有人伺候的日子,能多過幾天,就多過幾天,得過且過嘛。
後宮空蕩蕩的。
宮女、太監們見到他就躲,低著頭匆匆走開,像是躲瘟神。
劉鋹不在意,也不想在意。
他走過一座座宮殿,乾和殿、顯德殿、萬政殿...每一座都金碧輝煌,每一座都那麼淒涼。
走到一處轉角時,他聽到有人在哭。
聲音很低,壓抑著,像是怕被人聽見。
他停下來,循聲望去,見一個年輕宮女蹲在牆角,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劉鋹站在遠處,看了她一會兒,沒有過去,也沒有出聲。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要是放在之前,他大機率會去詢問,然後將宮女就地‘正法’,但現在無心無力。
劉鋹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無力迴天的疲憊。
他什麼都不想做了,不想吃飯,不想說話,不想走路,甚至不想呼吸。
他覺得身上的赭黃袍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把它脫掉,又不知道脫掉之後該穿什麼。
天快黑的時候,劉鋹回到了寢殿。
殿中沒有點燈,光線昏暗。
他也沒有叫人來點,而是徑直走到龍榻前,坐下來。
龍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繡著五爪金龍的錦被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龍涎香味。
他伸手摸了摸那錦被,指尖觸到冰涼的絲綢,又縮了回來。
“來人。”他喚了一聲。
殿外沒有回應。
“來人。”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一個內侍從門外探出頭來,怯怯地問:“陛下有什麼吩咐?”
“拿酒來。”
內侍愣了一下:“陛下,您的身子......”
“拿酒來。”劉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內侍不敢再勸,應了一聲,去了。
不多時,酒送來了。
一壺溫過的黃酒,配了幾碟小菜。
內侍把托盤放在桌案上,退到一旁,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這種要完蛋的君主,做出啥事都不意外。
那句話怎麼說來是:窮圖.....末路?
劉鋹倒了一杯,端起來,杯中的酒微微晃動,映著他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亂糟糟的。
他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哪裡還是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天子?
這分明是一個枯槁的老人。
他一仰頭,把酒灌進喉嚨。
酒是溫的,入喉卻有一股火燒般的辛辣。
他咳了兩聲,又倒了第二杯。
三杯酒下肚,他的臉漸漸泛紅,眼珠卻更加黯淡。
劉鋹把酒杯放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靠在龍榻的床柱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殿中越來越暗。
那盞未點的燈燭靜靜地立在燈架上,燭芯上的燈芯草已經焦黑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焦味。
黑暗中,劉鋹睜開了眼睛。
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他想,外面那些明軍,此刻在做什麼?
是在巡邏,是在放哨,還是在喝酒吃肉?
......
大名府城外,數十名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員策馬而來,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城門口巡邏計程車卒見這陣仗,不敢阻攔,拔腿就往城裡跑,一路跑一路喊。
很快,天雄軍便派來幾名官員出城迎接,個個面色驚疑,拱手問道:
“不知諸位來此,所為何事?”
領頭的緋袍官員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來,朗聲道:
“本官乃朝廷任命的天雄軍轉運使,自然來此核查賦稅。勞煩找個驛站,我等要下榻。”
說罷,將絹帛收了回去,也不給看,但那明黃的顏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天雄軍官員臉色瞬間難堪之色。
本以為朝廷是說一說,畢竟全國那麼多藩鎮,真動手,不怕引起造反嗎?
而且新年剛過,朝廷就突然派人來,實在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連個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緋袍官員豎眉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
“莫非欲抗旨不成?!”
“不敢,不敢。”天雄軍官員連連擺手,額頭沁出了細汗,“既如此,我等這就給諸位上官安排住宿。”
“還算識相。”緋袍官員哼了一聲,
“準備好稅冊、戶冊、田冊等,明日我等便要開始核查。一樣都不能少,一樣都不能錯。”
節度府內,氣氛壓抑如凝水,連空氣都好像變得黏稠了。
符昭願坐在主位,掃視諸將,淡淡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爾等讓本公議事,為何一直不說話?”
“大帥!”左首的武將霍然起身,目光炯炯道,“您首先是天雄軍的大帥,其次才是朝廷的魏國公。”
“如今朝廷派什麼鳥轉運使來,要噁心大夥,您得給大夥做主!”
“是啊!得拿個主意。”
“沒錯,我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必須一條心。”
符昭願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半起身附和的將領,拳頭慢慢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真讓六姐說對了,這群人壓根不把他放在眼裡。
平日裡還算恭敬,見了他點頭哈腰,可真當利益受損,立馬義憤填膺,連裝都不裝了。
符昭願緩緩開口,聲音冷了下來:“哦?那你們要讓本公做什麼?”
他心裡門清,天雄軍的賬根本查不了,一查就要出事。
這不僅僅是他執政以來的弊政,而是從符彥卿時期就開始了。
符彥卿典型的軍閥心思,有錢大夥一起掙,有事一起扛。
天雄軍的截留、隱瞞的賦稅,大部分都由符家與下面的文武分潤。
賬冊做得天衣無縫,可若真要一筆一筆地查,到處都是窟窿。
有人大聲道,唾沫星子橫飛:“先不配合,給他們假賬本,看看朝廷的反應。”
“要是朝廷非要讓大夥把吞進去的錢吐出來,損失大夥的利益,那就——起兵!”
這十來年的日子,各家早就不知道貪汙了多少財富,堆在庫房裡發黴。
他們最怕的就是朝廷讓吐出來,而且可能性極大。
畢竟,朝廷來錢最快的方式,不就是搞他們這些藩鎮嗎?
直接抄家暴富!
又有人道:“沒錯!咱們佔據河北南部最精華的地盤,兵多將廣,錢糧充足,怕個鳥!”
“就是,又不是咱們大名府一家的事,到時候還可以聯絡別的藩鎮。”
“天平軍、義武軍就不錯,三家聯合起來,徹底佔據河北、山東,怕什麼開封!”
符昭願聽著下面你一言、我一句,越發厭煩、氣憤。
真是要讓他當出頭鳥啊!
若真的起兵,打贏還好,要是打輸,別人不知道什麼結果,他符家肯定全族被滅。
歷朝歷代,最嚴重的罪莫過於造反。
別說符六妹是貴妃,就算是皇后,符家亦得完蛋。
君不見昔年漢武帝時,衛家多麼強盛,不還是一夜之間崩塌殆盡嗎?
“砰!”
“夠了!”符昭願猛拍伏案,盯著這群驕兵悍將,咬牙道,“誰若是要造反,便先砍老子的頭顱!”
“反正藩鎮弒主又不是一次兩次。”
他指著左廂都指揮使,“殺了我,你當節帥。”
又指著右廂都指揮使,“殺了我,你也可以當節帥!”
眾將似乎被符昭願的表情嚇住了,急忙跪地俯首,腦袋磕在地上咚咚響:
“不敢,不敢,我等絕沒有弒主之心啊!”
符昭願冷哼道:“爾等欺我年輕,欺我懦弱,我不計較。”
“老子乃大明正統魏國公,一切以尊從朝廷旨意。”
“鏘!叮!”
符昭願猛然抽出佩劍,扔到地上,劍身在金磚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本公絕不造反。若爾等要謀逆,此刻便握劍殺了本公!”
眾將惶恐,連稱不敢。
他們可以裹挾符昭願,但絕不敢領頭。
開玩笑,這都什麼朝代了,又不是當初藩鎮混戰、沒有王法的年月。
大明文成武德,百姓擁戴,二十萬禁軍就在開封虎踞,威震天下。
要是真的造反,九成九會被平定,到時候全族都得完蛋,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
符昭願語氣生硬道:“若爾等不殺本公,那便事事以本公為主,可否?”
“聽,全聽國公做主。”左廂都指揮使鄭重表態。
右廂都指揮使同樣附和。
兵權最盛的兩人都表了態,其餘人哪裡還敢說什麼,紛紛附和,七嘴八舌。
符昭願語氣稍緩,說道:“既如此,本公會親自去見轉運使,商議接下來的事情。”
“朝廷核查、嚴苛收取賦稅的事情,本公無法阻攔,但以往爾等貪贓枉法,則會盡力斡旋。”
他知道,這群人怕的就是被抄家。
“多謝國公!”
“末將感恩國公啊!”
打一棒子,又給一顆甜棗,瞬間讓這群悍將服服帖帖。
左廂都指揮使猶豫了半響,終於艱澀地開口:“若朝廷非要順藤摸瓜,翻舊賬......末將願主動上交大半家財。”
“我等亦是。”
其餘人一個個像割了肉似的,臉上卻不敢露出心疼。
丟命和丟錢,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哪個更重要。
符昭願笑道:“若真如此,本公保證,絕不牽連爾等,日後,與大明共富貴。”
他語氣忽然正色道:“天下將定,國泰民安,一切都和以往不一樣,做個富貴翁,未嘗不是好事。”
他知道,朝廷肯定要削藩,提前給眾人打一個預防針。
動錢或許會認了,可要是動兵權,這群人未必能接受。
與大名府類似的事情,在全國各個藩鎮同樣發生,像一圈圈漣漪從湖心向外擴散。
所有人腦海裡都有一個念頭,朝廷要動真格了。
當土皇帝的日子,要一去不復返!
...
易州,節度府。
向拱放下諸將聯名的請願書,看向廳中一直沉默的漢子,緩緩開口:“陛下要削藩,你什麼意思?”
張建雄當即道:“主公與陛下乃舊相識,關係密切。”
“以陛下的性子,主公即便入京,依舊會重用,可若是造反,割據,先不說朝廷的壓力,就是契丹,我們也扛不住。”
他說得坦誠,沒有一絲遮掩。
張建雄是向拱的老部下,這十餘年內一直生死相隨,不似兄弟,勝似兄弟。
向拱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義武軍的地理位置太差,北接遼境,南接天雄。
若天雄軍一同造反,壓力還算小,可若是天雄軍支援朝廷,他們便只能投奔契丹了。
實際上,他們的反叛條件並不差。
皇帝並沒有在河北、山東一帶設立很多藩鎮,壓根就義武、天雄、天平三個藩鎮而已。
真要商量好,一同謀逆,不說成功,最起碼能很快拿下河北、山東一帶。
畢竟,藩鎮軍不如禁軍能打,但也比鄉兵強上不少。
向拱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聲音緩慢而堅定:
“安撫將領,配合轉運使,同時向朝廷上書,支援朝廷的一切國策。”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鐵,“我向拱,寧死不為契丹狗!”
...
鄆州,天平軍治所。
書房內,林達手裡握著兩封密信,眉頭緊鎖。
一封密信,是吳嚮明派人送來的。
信中言辭懇切又急躁:晉州、靜難二鎮決意起兵造反,約他共同起兵。
信尾,吳嚮明提起昔年七衛良將多麼風光,不還是說被罷黜就被罷黜,字裡行間滿是憤懣和不甘。
他還說皇帝心眼子小,容不下藩鎮、功勳,入京是死路一條,只有起兵造反,推翻朱氏天下,方有一線生機。
翻來覆去,無非是這些。
林達將信紙又看了一遍,喃喃自語:“吳兄,你可真是記吃不記打啊。”
昔年吳嚮明與呂紹元販賣甲冑,欲圖謀反,皇帝只是罷黜了事,並沒有動殺念。
刀懸在頭頂又收了回去,那是多大的恩典?
沒想到,吳嚮明不僅不感恩戴德,甚至還要謀反。
關鍵是,他一個被奪了兵權的庶人,憑啥謀反?
憑啥勸他?
就憑以往同是皇帝親兵出身的那點交情?
都是皇帝的親兵了,為啥要造反?
林達心裡不是沒有怨氣。
好端端的土皇帝日子還沒過夠,突然就要削藩,換了誰心裡都不舒坦。
可這不代表他要造反。
他的富貴,是皇帝給的。
若是沒有老朱,他還是個泥腿子、死丘八,在底層打轉,估計連十將都未必能混上,哪來今日的侯爵之位、千頃良田?
另一封密信,是遠在朔方的盧昭送來的。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墨跡端正得像刻出來的:一定不要有不該有的念頭,好好歸順皇帝,富貴一生。
沒有多餘的勸誡,沒有慷慨激昂的表白,就這麼簡簡單單幾句話,卻字字千鈞。
同是過往的好兄弟,一個真心實意,一個心懷鬼胎。
林達忍不住失笑搖頭,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
當真是瓦崗一炷香啊!
古往今來,真正把結義兄弟當回事的人,當真是罕見至極。
古有劉關張,今有朱馬羅。
除了這六人,他實在想不起還有哪位帝王如此看重兄弟之情。
林達將兩封密信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角,迅速蔓延,紙張捲曲、發黑、變脆,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作灰燼,一片片飄落在桌案上。
他盯著那些灰燼,直到最後一縷青煙散去,才緩緩鬆開手指。
吳嚮明不仁,但他不能不義。
若他真的將密信交給錦衣衛,對方全族都要完蛋,甚至還會牽連呂紹元。
二人的家眷裡有他認識的婦人,有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他下不了這個手。
況且,揭發同袍換來的富貴,他林達不屑要。
林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遠處,鄆州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明明滅滅,像一局下不完的棋。
哎......節帥之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