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洪武八年
萬餘鎮南軍右廂為先鋒行軍,次序井然,沉默無聲。
隊伍在山道上蜿蜒向前,像一條鋼鐵的河流在夜色中無聲湧動。
臘月三十,天色微明時,前鋒已望見南漢軍營寨的輪廓。
那營寨扎得歪歪扭扭,壕溝淺得可以一跨而過,鹿角稀稀拉拉散落著,哨兵縮在背風處打瞌睡,懷裡還摟著長矛。
李繼隆策馬來到盧絳身邊,低聲道:“將軍,這也叫軍營?”
他因陣斬‘八人’,被火速提拔成鎮南軍右廂都頭。
軍中上下雖有不滿,但也不敢多說什麼,誰叫對方有個好爹了。
李繼隆也知道同袍們的心思,所以這一路上格外賣力,恨不得每陣都衝在最前頭,好堵住那些閒言碎語。
盧絳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南漢軍的營寨。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又迅速壓了下去,像是怕被誰看見似的。
可眼睛裡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這仗打的,真他孃的像做夢一樣。
老子們都摸到家門口了,營里居然還在睡大覺!
就是綁一頭豬在中軍帳裡當主帥,也不至於被摸到鼻子底下了還渾然不覺吧?
他收斂想仰天大笑的念頭,肅然抬手:“全軍準備,半刻鐘後,進攻!”
林仁肇之前傳過令來,說要等主力到了再開戰。
可盧絳不打算遵守這條軍令。
事急從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且這不是君命,只是主帥的軍令。
南漢軍毫無防備,營門大開,哨兵酣睡,此刻就是最好的開戰時機。
若是非要等主力趕到,天光大亮,南漢士卒醒來,再傻的人也能發現不遠處黑壓壓的明軍方陣。
到了那時候,對方好歹有幾萬人,就算是一群烏合之眾,拼起命來也得付出不知多少條漢子的性命才能拿下。
當然,盧絳真實的想法,那便是立功封爵!
好不容易有了獨自領兵的機會,眼前就是一塊肥肉,不吃下去對得起誰?
等主力到了功勞就要分給別人,那跟在班師回朝的慶功宴上被人從碗裡搶肉吃有什麼區別?
這不是在他的心窩裡捅刀嗎?
“嗚——嗚——嗚——!”
號角聲劃破霜凍的晨空。
“殺——!博得封妻廕子!”
明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盾牌手在最前面,將半人高的鐵盾狠狠砸進地面,激起一圈雪霧。
長槍手緊隨其後,長槍從盾牌間隙中伸出去,在晨光中閃著冷森森的寒芒。
弓弩手在兩翼展開,弓弦拉滿,箭頭微微上揚,對準了南漢軍營的方向。
每百人一隊,每隊之間留出通道,層層推進。
腳步聲震得大地發顫,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南漢軍營中,郭崇嶽正在磕頭。
“什麼聲音?”
他猛地從蒲團上站起來,膝蓋撞翻了供桌。
香爐骨碌碌地滾落在地,香灰灑了他一身,燙得他一個激靈。
神像和牌位東倒西歪,關公的畫像從牆上脫落,飄飄悠悠地蓋在了他的腳面上。
他衝出帳外,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釘在了原地。
漫山遍野的明軍方陣,正從晨霧中緩緩壓過來。
鐵甲泛著冷光,長槍如林,旌旗蔽日。
這一刻,郭崇嶽的腦子一片空白。
“迎......迎敵!”他聲嘶力竭地喊。
可南漢軍營已經炸了鍋。
士兵們從帳篷裡鑽出來,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光著腳就跑。
“斥候呢?!都他娘打到門口,咋沒人報信!”
“醃豎誤國啊!”
“爹,孩兒不孝,今日要嘎了。”
叫罵聲、哭喊聲、刀劍碰撞的鏗鏘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渾水。
“快!盾牌手上前!”
“弓手!弓手在哪?”
各營的將領拼命喊著口令,嗓音嘶啞,額上青筋暴起。
可士兵們渾身發抖,動作遲緩。
有人剛舉起盾牌,手一滑,盾牌掉在地上,拉弓,手指僵直,弓弦拉不滿。
潰兵們從蓮花峰一路敗退下來,心中本就有餘悸。
如今看到明軍的陣勢,聽到火炮的轟鳴,那股恐懼又湧了上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跑啊”,很快,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一個人跑帶動十個人跑,十個人跑帶動一百個人跑。
“跑啊!”
“明軍殺過來了!”
將領們拔刀砍了兩個逃兵,可潰勢難擋,潮水般的人流從他們身邊湧過,裹挾著他們一起往後跑。
明軍的火炮開火了。
炮聲沉悶如夏日的悶雷,在天邊滾過。
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落在南漢軍營中,炸出一團團黑紅色的煙塵,碎土和雪塊被掀上半空,又嘩啦啦地落下來。
木柵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飛出去削倒了好幾個奔跑計程車兵。
帳篷起火,火舌舔著乾冷的布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而起,在天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柱子。
凍僵計程車兵們連逃跑都跑不快,跌跌撞撞,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有人跑著跑著腿一軟摔倒在地,兩隻手扒著地面拼命想站起來,可身後湧來的人潮根本不給他機會。
一隻腳踩在他的後背上,又一隻腳,又一隻腳......直到他再也爬不起來。
戰場上的廝殺慘烈而短暫。
明軍的長槍手衝進南漢軍寨,刀光閃爍,鮮血四濺。
鮮血濺在雪地上,迅速洇開,在白色的雪面上畫出觸目驚心的紅色圖案。
那些凍僵的南漢士兵,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皇甫繼勳越過拒馬,舉槊興奮大叫:“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平定南漢後,朝廷肯定要抽調嶺南青壯入禁軍。
要是全給殺完,自己還怎麼想辦法調到新軍,還怎麼遠離盧絳那廝呢!
一想到盧絳,皇甫繼勳的臉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郭崇嶽被明軍團團圍住,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最後只剩下三五個人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圈,刀尖朝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將軍,投降吧!”親兵喊道。
郭崇嶽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他是閹人,是養子,是靠著劉鋹的寵信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投降了,明軍不會留他。
與其受辱,不如......不如什麼?他也不知道。
他拔出腰間僅剩的一把短刀,猶豫了一下。
“都讓開!”
就在此時,一聲雷霆怒吼從包圍圈外炸響。
只見皇甫繼勳策馬衝開人群,面目猙獰,長槊在手中穩如磐石。
戰馬四蹄翻飛,濺起的泥土和碎雪打在兩側士卒的臉上。
長槊裹著風聲刺出,快如閃電。
郭崇嶽甚至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短刀,就覺得胸口一涼。
皇甫繼勳手臂青筋暴起,握住槊杆猛地發力,想把對方整個人挑起來,好讓周圍計程車卒都看清楚。
看清楚是誰殺了南漢主帥,看清楚他皇甫繼勳的英武!
可郭崇嶽雖是閹人,平日裡卻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吃得肥頭大耳,身子沉甸甸的像一袋溼面。
槊杆在重壓下彎成了一張弓,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半天沒挑起來。
皇甫繼勳的臉漲得更紅了。
他又使了把勁,槊杆彎得更厲害,還是挑不動。
他無奈放棄了,扯著嗓子大叫:“殺劉漢主帥者,皇甫繼勳是也!”
圍著的明軍士卒眼神閃過一絲陰鬱。
他們圍了郭崇嶽這麼久,堵住了所有退路,逼得他只剩三五人,眼看就要收網。
就差最後那一刀。
按軍中的規矩,誰斬了敵方主帥誰就能因功擢升,一個指揮使的前程就在眼前。
可皇甫繼勳,堂堂一個大將,就這麼厚顏無恥地衝進來,一槊把所有人的功勞全搶走了?
士卒們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皇甫繼勳身上。
皇甫繼勳對此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乎,心滿意足地仰頭大笑。
主將授首,三萬大軍頃刻崩潰。
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
“降了,降了,莫殺了。”
“別殺了,真的降了。”
控制軍寨後,盧絳當即下令安頓降兵。
繳械、清點、編隊、看押,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他站在高處,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等著主力的到來。
......
洪武七年結束,八年(966)的車輪徐徐馳來。
這一年,在百姓中,值得稱道的,便是宰相李昊離世,討伐南漢。
而在廟宇中,卻有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削藩!
自去歲底皇帝宣佈收攏藩鎮政、財大權後,一切顯得那麼平靜。
可越是平靜,越是讓人心裡惶惶,彷彿各地藩鎮在積蓄力量,等一個爆發的機會!
宣政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銅盆裡的銀炭偶爾噼啪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朱驍坐在御案之後,手中捏著一封密信。
信是朔方鎮送來的,火漆封口完好,印著盧昭的私章。
盧昭在信中稟報,王武已派人前往朔方,相約共同舉兵叛亂。
而據他秘密探查,王武還勾連了李光睿、鄭學義,意欲連成一片,據西北而抗朝廷。
信的末尾,是一大段剖白忠心的話。
什麼命是皇帝給的,肝腦塗地、萬死不辭云云。
朱驍放下密信,淡淡道:“靜難軍有沒有派人送信?”
王武都給盧昭送信,怎麼可能不給靜難軍送信?
一旦朔方、靜難二鎮與王武勾連,整個西北就徹底被叛軍把持。
不說割據,也能有很大的自保之力。
呂蒙正拱手道:“回陛下,自去歲底您頒佈聖旨後,靜難......便再無上奏過。”
殿中安靜了片刻。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銅盆邊緣,又迅速暗了下去。
“哎。”朱驍仰天長嘆,依靠在龍椅上,“王宣,你可某要讓朕失望啊。”
王武欲造反的事情,他早就一清二楚。
之所以不動手,一半是為了給天下藩鎮做個榜樣。
他要削藩,但不能讓人覺得他是濫殺之人。
他要讓那些觀望的節度使們看看。
朕不是不能容人,朕願意給每一個人機會。
王武於他有間隙,他尚且能容,旁人自然不會兔死狐悲。
另一半,是感念王景。
昔年朱驍從蜀地東出,若非王景納鳳翔歸順,使明軍得以長驅直入關中,後來的局勢會怎樣,誰也說不準。
他當時親口承諾過,平定中原之後,要冊封王景為天雄軍節度使,封王!
當然,事實上,他沒提,王景也沒提,還主動待在京城,哪裡也不去。
對方才病逝一兩年,墳頭的草還沒長齊,朱驍是真不忍心對他最傑出的子嗣下手。
說起來,是他虧欠王家。
若非他失信在先,王武何至心生怨恨,走到這一步?
若是朱驍履行承諾,王武享受最榮耀的待遇,怎麼可能心有怨恨,欲圖造反呢?
至於靜難軍的王宣,朱驍覺得這一點上他問心無愧。
他雖未調對方入京擔任樞密使,卻依舊讓其鎮守靜難數州之地。
這些年王宣在藩鎮做什麼,他從未過問,權當是回報當初王家的鼎力相助。
沉默良久,朱驍開口道:“喚李處耘來。”
不多時,一個紫袍漢子闊步踏入殿中,行至御案前,抱拳躬身,動作乾淨利落:
“臣李處耘,拜見陛下。”
朱驍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你派人嚴加看管西北,若有異動,立馬稟報。”
“若朕所料無誤,春季時,便會有動靜。”
藩鎮要反,肯定是越快越好。
否則,朝廷真的派轉運使到藩鎮收權,你是給還是不給?
給的話,截留極少,如何養兵?
不給的話,不就是將要造反擺在明面上?
與其猶猶豫豫地被溫水煮死,不如趁早豎起反旗,搏一個富貴前程。
李處耘朗聲道:“臣遵旨。”
他壓根就不在乎藩鎮造反,大明最能打的軍隊,最能打的將領,全在京城。
地方藩鎮算什麼?
即便真的反,那也是給軍士立功的機會。
...
沐芳殿的燭火跳了跳,映得窗欞上凝結的冰花忽明忽暗。
那冰花是夜裡極寒時凝成的,層層疊疊地鋪在窗紙上,像一叢叢細密的銀白色蕨草,被燭光一照便折射出冷幽幽的微光。
符六妹坐在案前,筆擱在硯臺上,墨已研了許久,卻一個字也未落。
那張素白的信箋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再掀起,再落下,像一隻輾轉難眠的蝴蝶。
殿外傳來更鼓聲:咚,咚,咚。
三更了。
她今晚沒有讓人把女兒抱來。
那孩子才兩歲多,正是黏人的時候,若是來了,她便什麼也做不成。
她讓乳母帶著去了偏殿,遠遠的,別讓孩子的哭聲擾了她的心神。
可心神還是亂的。
削藩的風聲已經傳了很久。
那些風聲刮到別人耳朵裡,不過是朝局的變幻;刮到她耳朵裡,卻是懸在母族頭頂的一把刀。
她阿弟符昭願年紀輕輕便承襲了天雄軍節度使之位,性子又軟,不是個有主見的人。
她太瞭解他了。
小時候父親教他們兄弟騎射,符昭願總是畏畏縮縮,怕馬、怕弓弦響,射箭時閉著眼睛鬆手,箭不知飛到哪裡去。
父親氣得直嘆氣,說這孩子將來怎麼能承擔起符家呢?
可沒想到,風水輪流轉。
符彥卿最傑出的子嗣符昭信早早病逝,只能由符昭願扛大樑。
可他那性子,如何鎮得住那些驕兵悍將?
那些手下,都是跟父親打過仗的老兵油子,一個比一個精,一個比一個狠。
弟弟若是被他們一慫恿,腦子一熱,幹出什麼傻事來......
符六妹不敢往下想。
她提起筆,又放下,燭花爆開,火星濺在硯臺上,很快熄滅。
“昭願弟如晤。”
她終於落下了第一行字。
筆跡素來是端莊秀雅的,今日卻微微發顫,撇捺之間有些不穩。
“京中傳言四起,妾日夜憂懼,食不知味。”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
“陛下天威難測,然待藩臣尚存體面。吳越、荊南皆以順天而保宗祠,趙宋、孟蜀以逆命而覆宗廟。前車之鑑,豈可不察?”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斟酌,像是踩在薄冰上試探著腳下每一寸的虛實。
寫到這裡,她停下筆,又讀了一遍,覺得這些話太硬了些。
道理是對的,但說教的意味太濃,像先生訓蒙童。
若是阿弟覺得被人指點,說不定反而心生牴觸。
她皺了皺眉,索性把最後兩句劃掉,重新寫。
“弟年幼襲位,麾下宿將豈盡服膺?彼輩或進危言,或激以意氣,弟性柔,恐為其所惑。妾每思及此,五內如焚。”
她知道符昭願最大的問題不是他想造反。
他不是有野心的人,從來都不是。
他最大的問題,是被人裹挾著造反。
那些將領們,嘴上說著‘擁戴’,心裡打的是自己的算盤。
成了,他們是開國功臣;敗了,頂罪的永遠是符家。
到時候朝廷的大軍壓境,那些今日信誓旦旦的人,明天說不定就會割了他的頭送去京城請功。
燭火又跳了一下,符六妹渾然不覺,繼續寫下去。
“朝廷削藩,意在收權,非在殺人。弟若早自解兵柄,入朝請命,陛下必不薄待。符氏一門,可保富貴;父親在天之靈,亦得安息。”
她寫得額上冒汗。
這些話,換了旁人來說,弟弟未必聽得進去,可她說,他應該會聽。
他一直聽她的。
“妾聞之:識時務者為俊傑。方今明軍百萬,禁旅如雲,一鎮之力,豈能抗衡?弟勿聽狂徒之言,自取滅亡。若有不測,妾何以對父親?”
她寫到這裡,眼眶有些潮。
符彥卿為了符家而主動自盡,如今到了抉擇的地步,她真的害怕對方做不該做的事情。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乳母在門外問:“貴妃,小娘子睡了,要不要抱過來?”
符六妹搖了搖頭:“不用,你好生照看著。”
等到腳步聲遠去,她深吸了一口氣,收斂起翻湧的情緒,繼續寫下去。
“妾身在宮中,幼女在懷,每日戰戰兢兢,惟願弟平安。”她寫著,淚水終於落了下來,滴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弟若念及手足之情,當三思而後行。千萬千萬。”
她擱下筆,等墨跡乾透,將信摺好,塞進信封。
火漆封口,蓋上自己的私印。
“來人。”她叫來貼身的宮女,“這封信,明早派人去送到大名府,讓他帶給我弟弟。記住,親手交到他手上。”
宮女點頭,將信收好,退了出去。
符六妹最初入宮時,言行舉止皆有專人看管,可自從其剩下天子獨女,便放寬很多,能隨意與外臣聯絡。
符六妹坐在案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冷冷地掛在宮牆上方,照得飛簷上的琉璃瓦泛著白光。
“乖乖的,千萬別做傻事。”她喃喃道,聲音很低,像是對自己說。
偏殿裡,女兒忽然哭了一聲,乳母輕聲哄著,又安靜了。
......
“陛下,昨夜符妃派人去往大名府送信。”
魏泰湊到朱驍身邊,躬著腰,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朱驍正站在廊下看天色。
夜裡的雪下了一宿,天明時方才停住,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被晨光照得晃眼。
空氣冷冽而清透,撥出的白霧在眼前散開又聚攏。
他微微頷首:“無妨。不用管。”
他看了一眼明媚的天色,又道:“喚昀兒前來。”
南漢那邊又有訊息,蓮花峰大敗南漢軍,破連、韶等州。
林仁肇還表示慚愧,說無法約束士卒,致使多造無妄殺戮,又表示恐無法四個月內平定南漢,希望皇帝寬恕。
不多時,朱昀踱步而入。
他今年十三歲,正是拔節的年紀,個子已經躥到了朱驍的肩膀,身姿挺拔如一棵小白楊。
“皇兒拜見父皇。”
朱驍滿意頷首,也不廢話,直接道:“朕有意派你去嶺南,協助林仁肇選拔精壯入禁軍,安撫百姓,你可願去?”
太子的地位如何最穩?
嫡長子的身份只是點綴,就像龍袍上繡的那條龍,好看是好看,卻撐不起一塊布料。
真正能撐起太子之位的,是威望。
是讓朝臣們打心眼裡服氣的本事,是讓天下人認可的能力。
朱昀有威望嗎?
實話實說,出了皇城的城門,真沒幾個人把他當回事。
一個生在宮牆裡、長在父皇影子下的少年,寸功未立,尺地未拓,憑什麼讓那些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驕兵悍將真心擁戴?
憑他是皇帝的兒子嗎?
古往今來皇帝兒子多了去了,被廢被殺被圈禁的也不在少數。
朱驍有心要冊立他為太子,所以才派他去嶺南。
又不是讓他真的做什麼,跟在林仁肇身側,多看看,多學學就行。
看一支大軍是如何排程運籌的,看新附之地是如何安撫百姓的,看將領們是怎麼帶兵、文官們是怎麼理事的。
耳濡目染,總比待在宮裡讀死書強。
一個要為太子,將來要為天子的人,連地方都沒去過,像話嗎?
朱昀自出生以來,足跡基本就在開封、興元府、成都府這幾座城池的城牆之內轉悠。
其餘的地方都是搬家時坐在馬車裡路過,掀開簾子看一眼就過去了。
那樣的皇帝,和廟裡的泥塑有什麼區別?
朱昀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抹喜意來得很快,像火柴在暗處劃出的第一道光,隨即被他壓了下去,但嘴角的弧度還是藏不住。
他抱拳,聲音清朗:“皇兒願意!”
“吏部尚書王佑是你的授業恩師,才能出眾,朕會讓他陪你一同前往。”
“你到了嶺南,需好生請教王佑和林仁肇,莫要指點江山,不懂裝懂。”
朱驍說到這裡,語氣略微加重了幾分,
“為君者,最忌諱的便是如此。”
朱昀肅然道:“皇兒必會虛心請教,絕不會好高騖遠,還望父皇放心。”
他頓了頓,遲疑道:“父皇,孩兒能帶一個人一同前往嗎?”
“哦?”朱驍微微挑眉,好奇道,“何人?”
“恩師長子,王旦。”
朱驍恍然,隨即笑了。
自金明池的那場宴席之後,王旦便入了通文館讀書。
那孩子相貌醜陋,面有瘢痕,入館之初沒少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朱驍也聽說過,有些伴讀的勳貴子弟嫌他長相寒磣,不願與他同桌。
可他沒想到,朱昀不但不嫌棄,還主動要帶王旦同行。
朱驍很高興。
朱昀這個年紀,本就是心理最敏感、最以貌取人的時候,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王旦相交,足見其心性。
當然,或許也有另一層心思。
回報恩師王佑的教導之情,順勢把王氏父子徹底拉到自己身邊。
可無論出於哪一種緣由,都已有一方氣度。
帝王用人,本就不拘一格、用盡手段。
“自無不可。”朱驍笑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王旦雖小,卻才思敏捷,你需好生培養。”
“你準備準備,五日後便出發吧。朕會讓牛皋帶三千羽林軍護送你。”
“去和你母后多敘敘,估計今歲新春你是回不來了。”
朱驍算了算日子,按行程推算,等朱昀到了嶺南,林仁肇那邊應該已經結束了戰事。
朱昀似乎並沒有不捨之感,一臉興奮:“皇兒曉得。”
望著長子即將離去的背影,一股不捨忽然湧上心頭,酸酸漲漲地堵在嗓子眼裡:
“昀兒!”
朱昀疑惑回眸:“父皇?”
朱驍深深看著他,彷彿要將對方的身姿烙印腦海。
“嶺南多瘴氣,”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剋制的不穩,“我兒要保重身體。父親在京等你回來。”
朱昀愣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御座上的父皇,忽然覺得眼眶一熱。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了個轉。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那淚水越擦越多。
然後他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走回來,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父皇,您亦要保重龍體。”
他自幼以來,與朱驍相處的時間很少。
皇帝日理萬機,白日裡上朝理政,夜裡批閱奏章,能留給兒子的時間不過是偶爾考教功課的那一兩刻鐘。
考完了,問幾句,便打發回去了。
朱昀心裡一直有個疙瘩。
他覺得父皇大約是不怎麼喜歡他的。
否則為什麼不像百姓人家的父親那樣,平日裡多些關愛,多些噓寒問暖?
可此刻,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那股子舔犢之情。
那股子情感不是寫在詔書裡的,不是說在朝堂上的,是一個父親在兒子即將遠行時,憋了半天終於憋不住的那一聲呼喚。
真的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