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最後的瘋狂!
“皇后,大皇子來了。”宮女的聲音從簾外傳來,輕輕細細的。
折賽花正坐在內室的榻邊,手中拈著針線。
她聞聲回過神,針尖在指腹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向內室深處。
榻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衣裳。
棉袍、夾襖、護膝、鞋襪,一件摞一件,疊得方方正正。
針腳又細又勻,密密匝匝地排過去,從領口到袖口,從腰身到下襬,每一條線都走得筆直。
這是她好幾個晝夜的活計。
白日裡也縫,夜裡就著燭火也縫。
以往折賽花並不會針線活,但自從嫁給朱驍後,罕有外出,閒來無事,便學這玩意,總歸練出來。
朱昀掀起簾子進來,裹著一身寒氣。
外頭的雪雖然停了,空氣卻乾冷乾冷的,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他的臉頰被凍得泛紅,鼻尖也紅紅的,搓了搓手,先規規矩矩地給折賽花請了安,然後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母后不必忙了,孩兒帶了不少衣裳。”
折賽花沒接他的話。
她伸手拉過他的手,翻過袖口摸了摸,指腹捻著那層薄薄的布料,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麼薄?”她的語氣裡全是不滿,眉頭擰得更緊了,
“嶺南雖說比北方暖些,可眼下也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
“你這一路南下,要過淮河,要渡長江,水面上那個風寒刺骨,嗖嗖地往骨頭縫裡鑽,可不是鬧著玩的。”
朱昀滿不在乎地說:“母后多慮了,孩兒年輕,不怕冷。”
折賽花瞪了他一眼:“年輕?你才多大,你敢說這些糊塗話。”
她鬆開手,從榻上拿起那件棉袍,抖開,在朱昀身上比了比。
那袍子用的是上好的青綢,裡子絮了厚厚的棉花,領口和袖口還縫了一圈毛邊,暖融融的。
“這是母后親手做的?”
朱昀低頭看著那細密的針腳,心裡一暖。
折賽花沒有回答。
她把棉袍疊好,又拿起那雙棉靴,摩挲著靴面上的絨布:
“你小時候腳怕冷,一入冬就喊腳疼,我給你做了好多雙這樣的靴子。現在大了,也不知道腳還會不會疼。”
朱昀的眼眶有些潮。
“母后......”
“別說話。”折賽花打斷他,聲音卻有些發緊,
“你父皇讓你去嶺南安撫百姓,那是信得過你。你是皇子,替朝廷分憂,替百姓解難,這是本分。母后高興。”
她說‘高興’的時候,臉上的笑卻有些勉強。
母子之間沉默了片刻。
折賽花低著頭,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疊得整整齊齊。
朱昀注意到她的手微微發顫,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麼。
“嶺南那邊,瘴氣重,”折賽花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到了那邊,不許逞能,不許夜行,不許喝生水,不許進瘴氣重的山林。那些醫官的話,你要聽。”
朱昀點頭:“孩兒省得。”
折賽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裡有不捨,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你這一去,少說兩三個月才能回來。母后......”她頓了頓,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說,
“你要好好的。”
朱昀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母后放心,孩兒一定好好的。”
折賽花抽回手,轉過身,假裝整理衣裳,抬手擦了擦眼角。
再轉回來時,臉上已恢復了平常的神色。
“母后讓人叫了牛皋來。你等一等,有幾句話我要當面囑咐他。”
朱昀一怔:“母后叫牛將軍來做什麼?”
折賽花沒有解釋,只是說:“他是你此行的護衛將領,我有話要對他說,也是應當的。”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牛皋是武夫出身,走路帶風,靴子踩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進得殿來,他叉手行禮,聲如洪鐘:“末將牛皋,見過皇后!”
折賽花點了點頭,示意他平身。
她沒有客套,開門見山:“牛將軍,此番南下,你可知責任重大?”
牛皋一抱拳:“末將明白!末將定當竭盡全力,護衛大皇子的安全!”
“人在大皇子在,大皇子若有一絲差池,末將提頭來見!”
他心裡清楚,同是羽林軍大將,皇帝沒讓蔣七陪同,而是讓他陪同,意味不言而明。
最初接到任命的時候,牛皋心裡還有些不情願。
馬上過年了,京城的年味正濃,家家戶戶忙著蒸糕、醃肉、貼春聯,誰想離開熱乎乎的被窩,冒著天寒地凍去什麼勞什子嶺南?
可這念頭只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個晚上,第二日便變了個樣。
他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在屋裡團團轉,把婆娘嚇了一跳。
皇帝這安排是什麼意思?
不就是信任他牛皋!
把大皇子交到他手上,這是多大的體面、多大的倚重!
再說了,大皇子將來極有可能便是二代帝王。
這一路上朝夕相處,他若能跟大皇子結下一份交情,鞍前馬後地把人護周全了,日後等大皇子登基,還怕在新朝沒有好日子過?
還怕自己的兒孫沒有前程?
這就叫富貴,這就叫長遠!
折賽花擺了擺手:“我不要你的頭。我要你把他平平安安帶回來。”
牛皋是百戰之將,見過刀光劍影,此刻卻被這位皇后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
“嶺南不比中原,瘴癘橫行,民情複雜。”
“將軍是久經沙場的人,行軍打仗、安營紮寨,你比殿下懂。路上凡是涉及安全的事,你做主,不必事事問他。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若大皇子不聽勸,你攔不住,即刻派人送信回京,我來跟他說。不要讓他以身犯險。”
牛皋肅然:“末將遵命!”
折賽花看著牛皋,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牛將軍,你家中也有孩子吧?”
牛皋一愣,不知她為何問起這個,老老實實答道:
“末將有一子,今年九歲。”
折賽花點點頭,說道:“讓他來通文館吧。王尚書品行端正,能多加教導。”
牛皋的眼眶一熱,撲通跪倒:“皇后放心,末將就是自己折在嶺南,也絕不會讓大皇子傷一根寒毛!”
折賽花沒有再說什麼,揮了揮手:“去吧。你自己也保重。”
牛皋重重叩了一個頭,起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朱昀看著母親,那股關愛之情如春風般暖人心窩。
他語帶哽咽道:“母后,孩兒此去,定當早日歸來。”
折賽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
冷風夾著雪花鑽進來,撲在她臉上。
“一月的天,真冷。”她喃喃道。
朱昀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鼻子一酸。
“母后。”
“嗯。”
“兒臣走了以後,您也要保重。”
折賽花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走吧,別耽誤了時辰。”
...
天寒地凍,汴河封了冰,碼頭上的船都凍在了岸邊,船底和冰面凍在一起,櫓搖不動,槳劃不開。
水路走不通,只能走陸路。
這一點不需要朱昀操心,牛皋早就安排好行軍路線,從開封出發,向西走襄陽大地,一路南下。
沿途的驛站、關隘、渡口,他都研究的明明白白。
按常理算,從開封到嶺南地界,需三十五日左右的功夫。
但隨行的三千人皆是羽林軍精銳,個個都是體力充沛、紀律嚴明的老卒,行軍速度比尋常隊伍快出不止一截。
牛皋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三十日的功夫,一準能走到嶺南地界。
實際上,若非隨行中有大皇子,皇帝也不會派三千人護送,還是羽林軍,太過奢侈。
就在朱昀一行離京後,後宮中一座宮殿裡,炭火燒得正旺,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水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層白茫茫的霧。
朱祐坐在養母李氏對面,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玉帶的穗子。
那穗子被他絞得變了形,絲線一根根地繃開,他渾然不覺。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母妃,孩兒該當如何呢?”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問李氏,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僅比朱昀小半年,命運卻差了一整條鴻溝。
朱昀是嫡長子,太子的熱門人選,父皇把去嶺南安撫百姓這樣的差事都交給了他。
這意味著什麼,滿朝文武誰看不出來?
而他朱祐呢?
雖有李家的外戚背景,也算有幾分根基,可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若說自己從來沒動過染指皇位的念頭,連自己都不信。
可動了念頭又有什麼用呢?
李氏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盞茶。
茶盞是上好的青瓷,杯沿薄如蟬翼。
她淺淺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陛下如此看重大皇子,你莫要多想了。”
“待你成年,我會去求陛下給你封王,找個富庶的地方讓你就藩。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如此也能安穩。”
朱祐臉色一沉:“母妃想的倒是簡單了。”
他有句話堵在嗓子眼裡,憋了半天到底沒有說出口。
以李家的權勢地位,在朝中盤根錯節、樹大根深,真到了朱昀登基的那一天,他這個弟弟能安穩嗎?
可這話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李氏性子軟,在宮裡一向不爭不搶,被人踩到頭上了也只會往後退一步。
跟她說這些,不過是徒增煩惱。
李氏看了他一眼,兒子臉上那點陰沉沉的神色她哪裡看不出來。
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
她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更低了:“陛下春秋鼎盛,母妃是真的沒有辦法。”
別說是她,就連李處耘都不敢有什麼念頭。
誰讓折家權勢地位壓過李家,而且朱昀還有嫡長子的名分。
就算沒有朱昀,折賽花還有兩個嫡子,說啥也輪不到朱祐啊!
除非折賽花被廢。
可這種情況,真的會發生嗎?
......
劉鋹沒有睡。他已經好幾個晝夜沒有閤眼了。
每當閉上眼,黑暗中就會浮現那面旗幟,明軍的旗幟!
猩紅的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的‘明’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旗幟插在興王府的城頭上,他劉家的宮闕在火光中轟然倒塌,瓦礫和樑柱砸在地上發出沉雷般的轟鳴。
殿中安靜極了,只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風聲。
宮燈裡的燭火已經快要燃盡,光影在牆上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劉鋹身上的寢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又溼又冷。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大聲呼吸,怕驚動了什麼。
怕驚動那些在他夢中反覆出現的鬼影。
劉鋹披著一件舊袍,坐在寢殿的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手裡攥著一串佛珠,已經攥了整整一個時辰。
佛珠被汗水浸得發亮,手指僵硬,骨節泛白。
“求列祖列宗庇佑鋹兒......”劉鋹虔誠喃喃自語。
一遍一遍地念,不知疲倦,不能停歇,也不敢停歇。
彷彿只要停下來,那些在他夢境中反覆出現的明軍旗幟就會真的插上城頭。
一個內侍跌跌撞撞衝進來,撲倒在門檻上,聲音嘶啞:
“陛下,陛下!石牌......石牌敗了!郭將軍他......陣亡了!三萬大軍潰了!”
佛珠從劉鋹手中滑落,骨碌碌滾到地上,散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來,身子晃了晃,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劇烈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陛下!陛下!”
宮人們圍上來扶他,他的手死死抓住窗欞,指節咯咯作響。
突然,劉鋹身子一僵,一口鮮血噴在窗紙上,濺開一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然後,他整個人軟了下去,像一截被抽空的麻袋,癱倒在宮人懷中。
御醫跌跌撞撞趕來,診了脈,說是急怒攻心,肝火上炎,虛火衝腦,需靜心調養一月,切忌動怒。
可這當口,哪能靜養?
劉鋹躺在龍榻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額頭滾燙,嘴唇乾裂起皮。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珠不停地左右轉動,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宮人們湊近了聽,隱約聽到“明軍”“兵”“殺”之類的字眼,嚇得渾身發抖。
窗外北風咆哮,吹得殿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那聲音像極了兵戈相撞,每響一聲,劉鋹的身子就抽搐一下。
媚豬來了。
她帶著幾名波斯女妃,裹著一身華貴的狐裘,腳步匆匆地穿過迴廊。
進了寢殿,看到劉鋹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有人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咋就成這副模樣了?”
“被嚇的。”媚豬冷冷道,“走吧,咱們姐妹也得找出路了。”
話雖如此,可真讓她做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是個番邦女子,來自遙遠的異域,在南漢的宮廷裡憑著一張與眾不同的面孔和陛下的寵愛,說話還算管點用。
可如今,連劉鋹的話都沒人聽了,更何況她們這些無根無萍的外族女子?
生存的危機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當天夜裡,她帶著貼身的宮女,裹著斗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皇宮。
馬車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直奔城中的波斯商會。
她很確定,波斯商會一定會支援她。
一個本族女子若能在大明的新朝皇宮裡佔有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妃嬪,對商會的生意也是千利而無一弊。
次日,天還沒亮,劉鋹就醒了。
不,他根本沒有睡著。
他掙扎著要起來上朝,宮人們跪了一地勸阻,他一腳踢翻了藥碗,聲音沙啞如破鑼:“朕......朕要上朝!”
他被兩個內侍架著,一步一步挪向大殿。
身上那件赭黃袍空蕩蕩地掛著,腰帶束了又束還是往下滑。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像一具會行走的骷髏。
大殿的門敞開著,穿堂風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扶著御案坐下,喘息了好一陣,才抬起頭。
殿中空蕩蕩的,只有兩列柱子立在那裡。
繁華的、奢靡的、曾經讓劉鋹無比驕傲的金鑾殿,此刻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他恨不得讓宮人們立刻拿來錘子鑿子,把那些雕飾全部拆卸下來,把玉柱上的玉石一顆顆撬下來,拿出去賣錢。
賣了錢好養兵,好鑄甲,好擋住城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明軍。
奈何國祚將亡,就是想幹也幹不成。
“點名。”他虛弱地吐出兩個字。
內侍總管展開名冊,唸了起來。
一個名字,兩個名字......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中迴盪,像唸經一樣。
“戶部侍郎張茂。”
無人應答。
“翰林學士李昉。”
無人應答。
“太常少卿王珪。”
無人應答。
內侍總管的聲音越來越低,唸到最後,額上全是汗。
他跪下來,顫聲道:“陛下,實到......實到十二人。”
劉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掃過那稀稀拉拉跪著的十二個人,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劃過。
唯一讓他舒心的是,陳延壽和龔澄樞還在。
兩個人跪在前排,一個低著頭,一個抬著眼,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恭順。
果然,玉帝說的是對的,這二人是他的肱股之臣,患難見真心啊!
平日裡二人的貪贓枉法,此刻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那些滿口忠義的臣子呢?
跑得一個都不剩了。
“其......其餘的人呢?”
劉鋹的聲音不大,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無人敢答。
內侍總管硬著頭皮:“陛下,其餘官員,有的稱病,有的閉門不出,有的,有的已經......”
“已經什麼?”
“已經逃出城了。”
劉鋹的喘息驟然加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筆架、硯臺跳了起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逃?”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嘶啞而淒厲,“他們逃了,朕還在!朕還沒逃!他們要逃?讓他們先死!”
他劇烈咳嗽起來,彎下了腰,臉漲得通紅,咳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宮人遞上帕子,他一把推開。
“龔澄樞!陳延壽!”
他用盡全力吼道,聲音在大殿中嗡嗡迴響。
兩人從角落裡出列,跪在殿中。
劉鋹撐著御案,身子前傾,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朕命你們帶兵......去把所有沒來上朝的官員全部抄家!一個不留!”
“抄來的錢糧充作軍資,朕要跟明軍決一死戰!”
他喘了一口氣,目光死死盯著兩人:“還有那些逃出城的,查清他們的家眷,一併抓了!”
“朕要死,他們也別想活!要死,一起死!”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吼完,他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倒在御座上,大口大口喘氣。
龔澄樞和陳延壽對視一眼,同時叩首:“臣領旨!”
接下來又議了一陣如何應對明軍。
說是議事,實際上就是劉鋹在御座上氣喘吁吁地說,底下的官員們機械地點頭。
什麼派兵守住城南的橋、什麼派人去聯絡交趾借兵、什麼燒掉城外的糧草讓明軍凍餓而去。
沒有一個字是可行的,沒有一個人真的打算去執行。
但所有人都低著頭做出一副認真聽的模樣,木然地點頭,再點頭。
到了這個地步,還有啥可議的?
他們之所以還跪在這裡,不過是不願落一個侍奉二主的名聲。
真要讓他們去做什麼,也是痴人說夢。
散朝後,龔、陳退出大殿,快步走向東廊。
龔澄樞的臉色灰白,腳步虛浮,一路上沒有說話。
到了無人處,他一把拉住陳延壽的袖子,將他拽到一根柱子後面。
“延壽,這差事不能接!”
龔澄樞的聲音壓得很低,急促得像倒豆子,
“郭崇嶽都敗了,明軍過不了多久就到城下。這時候抄家,能抄幾天?還不如趁早跑路!”
“咱們的船早備好了,碼頭那邊還有位置。我的財貨已經悄悄運出去大半了,你的呢?”
經歷最近協同抄家的事情後,二人關係飛速發展,進入‘甜甜的蜜月期’。
陳延壽眯起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澄樞,你急什麼?”他慢悠悠地說,“我的財貨也運出去不少。可是你想想,陛下讓我們抄的是那些沒來上朝的官員。”
“那些人家裡,哪個不是金山銀山?平日裡他們吃香的喝辣的,咱們只能看著。”
“如今有聖旨在手,一抄就是幾十車。再幹幾天,能多撈多少?”
二人之前抄家,主要是針對的富商、豪紳,官員基本沒動過。
沒辦法,那時候南漢氣候尚在,實在不敢太過火。
現在不一樣了!
南漢馬上就要完了,皇帝的詔書快要變成廢紙了,還怕什麼?
別說官員,就算是皇室、後族,只要手裡有銀子,照抄不誤。
這個時候不撈,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龔澄樞猶豫了:“可是時間......”
“明軍不是還遠嗎?石牌那邊剛打完,他們還得收拾戰場,主力還沒到。少說要半個月才能到城下。咱們抓緊,幹個七八天,然後趁夜出城。神不知鬼不覺。”
龔澄樞咬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他望向東邊,碼頭所在的方向,目光猶豫。
轉向西邊,那些權貴、富戶宅邸的方向,目光又變得貪婪。
“可萬一......”
“沒有萬一。”陳延壽拍了拍他的肩,“澄樞,你我二人在這興王府辛苦了這些年,不就是圖個財富?如今機會擺在面前,你捨得放手?”
龔澄樞沉默了好半晌,終於咬了咬牙:“好!幹!”
富貴迷人眼,若真的離開,黃泉路上都走的不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