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索性破罐破摔,光明正大!
宣政殿內,朱驍看著緊隨其後而來的沈義倫,笑道:“沈相,你是想問朕,為何如此著急嗎?”
沈義倫咳嗽一聲,行禮道:“陛下聖明,臣確有此問。”
安史之亂後,藩鎮愈演愈烈,至唐末時已達頂峰。
天下徹底進入禮崩樂壞、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黑暗時代。
朱溫篡唐之後,梁、唐、晉、漢、週五代更迭,哪個開國之君不想削藩?
可他們用的法子,說到底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移鎮。
將那些根深蒂固的節度使,從這個藩鎮挪到那個藩鎮,換一塊地盤,斷一層根基。
一次只動一兩個,小心翼翼,唯恐天下動盪。
饒是如此,稍有不慎便是刀兵四起。
可如今的洪武皇帝,不僅不移鎮,而是直接對全國藩鎮動手,實乃開創先河!
這已不是削藩的範疇,這是掀桌子。
趙宋時,倒是曾對全國藩鎮動手,但是一步一步來。
先削弱兵權,隨後削弱財權,只是由於大明的威脅,步子邁的有點大,先後半年的時間便對兵、財二權動手。
朱驍微微昂首,目光越過殿門,越過重重宮牆,彷彿望見了萬里江山。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睥睨之氣:“這天下,是朕說了算。”
“沈相放心,有朕在,大明,亂不了!”
他並非無的放矢。
林仁肇平定南漢最多兩個月的功夫,到時候,徵召嶺南精壯入禁軍,中樞的實力能進一步增加。
而且,薛居正、李廷圭隨軍出征,有羅茂與林仁肇在側‘關照’,入京的可能性極大。
如此,有山南東道在,荊湖、嶺南一帶高枕無憂。
大明最強的幾個藩鎮,無非是西川、山南東道、河東、天雄、淮南五鎮。
朱驍雖知道折德扆的惡跡,但沒流露出一點動手的念頭,折家必定安穩。
高懷德此人品行淳樸、潔身自好,謀逆之心怕是連他自己都想象不出來。
如此,五大藩鎮,四鎮皆在皇帝手中。
至於天雄軍,有符六妹在後宮,符昭願又性軟,難成大器,不太可能造反。
退一萬步說,即便天雄軍真的反了,大名府距開封不過咫尺之遙,禁軍鐵騎旬日之間便能兵臨城下,翻掌可定。
只要最強的五鎮不造反,哪怕其餘藩鎮同時造反,朱驍亦不放在眼裡!
他可沒打算磨磨唧唧花費數年功夫去解決藩鎮。
他要的是雷霆手段,是快刀斬亂麻!
最遲明年,他便要一口氣革除所有藩鎮,使大明正式進入皇權至上的時代!
從今往後,這片土地上不再有國中之國,不再有聽調不聽宣的土皇帝。
只有一個朱家天子。
沈義倫怔怔地望著皇帝。
日頭升高了些許,陽光照到朱驍身上,給他的肩頭鍍上一層金邊。
他彷彿看到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帝王、最強盛的皇朝在這片土地上冉冉升起。
金光萬丈,山河俯首。
而他自己,就站在這歷史的起點上,親眼見證這一切的發生。
作為宰相,作為臣子,他真的有一種與有榮焉、願為君死的激盪情緒,在胸腔中翻湧不息。
唯一可惜的是,這具身體不爭氣。
他的身子骨每況愈下,像一盞快要熬幹油的燈。
白日裡精神尚能支撐,到了夜裡便咳得愈發厲害,痰中偶爾帶出血絲。
御醫開的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總不見起色。
他自己心裡清楚,這是油盡燈枯之兆。
所以他既激動,又害怕。
激動的是,他能跟在這位偉大帝王的身側,親手為一座前所未有的帝國打下地基、搭起樑柱。
害怕的是自己怕見不到皇帝肅清寰宇、帝國登臨山巔、傲視天下的那一天。
朱驍看著時不時咳嗽的沈義倫,心下一酸,快步走到他身側。
他緊緊握著對方手掌,聲音哽了一下:“愛卿,朕不能沒有你。”
他用力攥緊那隻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語氣幾乎帶著一絲蠻橫的霸道:“你得死在朕後頭。”
沈義倫的眼眸倏地溼潤了。
淚水在眼眶中聚起,又順著面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才顫著聲音答道:“臣......謹遵洪武皇帝令。”
......
隨著朝廷的詔書如雪片般飛向四方,財權、政權同時動手,各地藩鎮皆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震盪之中。
有人惶恐,有人震怒,有人觀望。
而在晉州,節度府的書房裡,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門窗緊閉,窗簾低垂。
燭臺上的蠟燭燒了大半,燭淚層層疊疊地堆在銅盤裡,像凝固的血。
王武跪在蒲團上,腰桿挺得筆直。
他面前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中人寬面重頤,目光如鷹,正是王景。
他凝視著畫像,目光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父親,朱驍不對我動手,只是時機未到。”
“孩兒不能坐以待斃。”
他心裡門清,朱驍之所以不對他動手,就是希望能平穩渡過革除藩鎮的權力交接。
一旦藩鎮廢除,他入京後,最好的結果都是被扣押。
更大的可能,是隨便找個由頭,貪墨、不敬、結黨,什麼都可以,一刀了結。
或者,還有另一種可能。
朱驍就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他,故意給他留出起兵的念想,好讓他第一個跳出來,然後以雷霆之勢鎮壓,殺雞儆猴,威懾天下藩鎮。
天下皆流傳洪武皇帝仁德之名,王武對此嗤之以鼻。
他早就看透朱驍的品行,那就是一個表面仁義,骨子裡冰涼之人!
他敢說,若是朱驍的結義兄弟謀逆、親子叛亂,這個皇帝一樣下得了狠手,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更何況他?
王武緩緩起身,取過三炷香,並排執於兩手之間,在燭火上緩緩引燃。
香頭一明一暗,青煙嫋嫋升起。
他將香舉至齊眉,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上前一步,將香插入爐中。
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梁間凝成一縷薄霧,久久不散。
香爐旁,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擺在那裡,瞪著眼睛,空洞地凝視著王武。
青煙繚繞在人頭周圍,形成一股詭異而森然的畫面。
王武一得到誰檢舉的他,便毫不留情動手!
他凝視著青煙,眼中漸漸湧上狂熱,激動道:“父親,您是在贊同孩兒嗎?”
畫像沉默不語,燭火跳了跳。
他似乎真的得到了某種玄之又玄的力量,臉色漲紅如赤陽,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嘭——!”
王武闊步走入書房,喚來心腹,意氣風發道:“聯絡李光睿、鄭學義,相約起兵!”
晉州的位置很妙。
他早就在心中推演過無數遍。
只要打通慈州、延州、丹州一線,就能與定難軍、永安軍連成一片,據西北形勝之地,進可攻退可守。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再派人去靜難、朔方,相約起兵。”
反正他的謀逆之舉早已被察覺,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
與其提心吊膽地等死,不如破罐破摔,光明正大地反他孃的!
這天下,誰當皇帝還不一定呢。
......
潘崇徹投降的訊息傳到興王府時,已是臘月(十二月)二十四。
城中沒有一絲過年的氣氛。
往年這個時候,興王府的大街小巷早已張燈結綵,爆竹聲此起彼伏,南漢的君臣百姓雖然偏安一隅,倒也過得熱鬧。
可今年,街市上冷冷清清,商鋪大半關了門,門板上落了厚厚的灰。
只有幾家棺材鋪前破例排著長隊,木匠在鋪子裡晝夜不停地趕工,刨花堆了滿地,棺材的價錢翻了三倍還是供不應求。
百姓們面色木然,挑著擔子、揹著包袱,拖家帶口往南門湧。
那裡有船,可以逃往海邊。
個婦人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地跑著,孩子凍得哇哇大哭,她也顧不上哄,只顧埋著頭往前擠。
城門口計程車兵攔不住,也不想攔。
他們抱著長矛靠在城門洞的石壁上,看著逃難的人流從身邊湧過,眼神麻木而空洞。
有個老兵乾脆把頭盔摘下來墊在屁股底下坐著,搓著手嘟囔了一句:
“攔什麼攔?過兩天咱們也得跑。”
劉鋹坐在御榻上,面如死灰。
殿中的炭火燒得很旺,可他渾身發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冷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他面前跪著幾個朝臣,一個個面如死灰。
“陛下,潘崇徹降了!四萬精銳,全交給了明軍!”
“蓮花峰敗了,韶州降了,馬逕也丟了。明軍前鋒距興王府已不足百里!”
劉鋹的眼珠又開始左右轉動,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鼬鼠。
他的手抓住御榻扶手,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城中還有多少兵?”他終於擠出一句話。
兵部尚書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回......回陛下,城中原有兩萬守軍,加上從蓮花峰逃回來的潰兵,共計三萬二千餘人。”
三萬二?
劉鋹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兵部尚書沒有抬頭,可他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
他閉了閉眼,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可是......陛下,這些人多數是潰兵,士氣渙散,兵器甲冑丟失大半。有的連刀都沒有,赤手空拳。”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一下一下敲在劉鋹的心口上。
“而且......而且冬衣嚴重不足。軍中將士還穿著夏秋天的單衣。這幾天寒潮南下,夜裡冷得滴水成冰,凍傷者已有數百人。”
他伏在地上,沒有說出口的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要是三萬人就能打退明軍,蓮花峰也不會大敗。
劉漢,要亡了!
劉鋹愣在那裡,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冬衣呢?朝廷不是每年都撥了布料,用於製作軍士冬衣嗎?”
殿中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答。
為什麼缺,你心裡沒數嗎?問什麼問?
每年撥給軍隊的預算,銀子還沒出庫房就被划走一塊。
你皇帝先拿一份修宮殿買奇珍,大臣們再各自伸手撈一份,負責採辦的官員又盤剝一道。
到了軍隊手裡,還能剩多少?
做冬衣的布料和棉花,明面上是撥了,實際上轉手就被賣給了商販,銀子進了私人的口袋。
這種事情年年如此、人人有份,你問什麼問?
劉鋹嘴唇翕動,無奈一嘆。
他真的好後悔,為什麼要痴迷享樂?
那些年他覺得這樣的日子能天長地久,從來沒想過會有今天。
若他上位之後,任用賢臣、遠離奸佞,開言路、重武人,還至於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嗎?
或許,末路帝王到了這個地步,都會怨恨曾經的自己吧?
可是來不及了。
“都退下吧,容朕想一想。”
朝臣們如蒙大赦,倒退著退出殿外,腳步聲又急又碎。
殿中靜下來。
兩側的宮人垂手而立,面帶悲慼,眼角含淚,卻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響。
劉鋹躺在龍榻上,微微睜眼道:“哭什麼?”
一個宮女終於沒忍住,撲通跪倒,泣聲道:“奴婢在哭自己。奴婢自幼喪親,入宮方才衣食不愁。”
“若明軍打進興王府,奴婢怕是要被趕出宮去。”
“奴婢無一技之長,只知曉伺候人,出了宮怕是......怕是淒涼一生了。”
她的話引來周圍幾個宮人低低的抽泣聲。
待在皇宮裡,雖然身份低微,但好歹有一口熱飯吃,有一間屋子睡覺。
只要別惹到皇帝和得寵的妃子,日子過得也不算太苦。
每天上值幾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便很輕鬆,還能自己做主繡繡花、說說閒話。
離宮後,若是給富商權貴為奴婢還算好的。
怕就怕被賣給普通百姓為妻為妾為奴婢,動輒打罵不說,還得天天干重活。
洗衣、挑水、劈柴、種地,她們的手是用來捧茶端水的,哪幹得了那些?
劉鋹幽幽一嘆。
他沒有治罪,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治罪又有什麼意義?
亡國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不僅僅是宮人們在想後路,就連他也是每夜每夜地做噩夢。
夢裡他被人捆著手腳扔在地上,受盡凌辱,屍首異處。
每次驚醒,後背的寢衣都被冷汗浸透。
“朕絕不能束手就擒!”
劉鋹猛然起身,面露猙獰,眉眼之間全是狠厲,“喚郭崇嶽來!”
他不是沒想過出海,找個小島,繼續做‘天子’。
可區區幾千人的天子,也能算天子嗎?
劉氏六十載的皇命生涯,絕不能淪落到落草為寇!
郭崇嶽來得很快。
他本是梁鸞真的養子,幼時被遺棄在路邊,淨身送入宮中,因生得伶俐嘴甜,年長後被梁鸞真看中收為養子。
他識字不多,兵書上的字連在一起便讀不懂,卻極善逢迎察言觀色,說出最合時宜的話。
因此深得劉鋹喜愛。
郭崇嶽跪在殿中,聽劉鋹把局勢說了一遍。
他的面色如常,手心卻在冒汗。
劉鋹從御榻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雙手扶起他,目光殷切。
“崇嶽,你是朕的股肱之臣。如今國難當頭,滿朝文武,只有你堪當大任。”
“朕給你三萬兵馬,城中兩萬守軍,加上從北邊逃回來的一萬潰兵。你出城迎敵,若能守住興王府,朕不吝封賞。”
“便是半壁江山,朕亦給你!”
郭崇嶽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張了張嘴,想說‘臣真的不知兵’,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沒有退路。
他是閹人,是養子,他的榮華富貴全繫於劉鋹一人。
若劉鋹倒了,他什麼都不是。
“陛下放心,”他抱拳,聲音洪亮,“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別管結果如何,反正此時此刻,他要給劉鋹信心。
出了殿門,冷風一吹,郭崇嶽的腿就開始發軟。
他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才強撐著爬上馬背。
回府的路上,馬走得慢,他也騎得恍惚。
街市兩側的店鋪門窗緊閉,偶爾有個乞丐蹲在牆角,裹著一床破棉被,眼神空洞地望著他的車馬儀仗。
他壓根就不懂兵法。
什麼排兵佈陣、什麼地形地勢、什麼糧草運轉、什麼斥候佈哨......這些字眼他倒是聽過,可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讓他領兵打仗,這不是讓瞎子指路、讓啞巴說話嗎?
他強撐著回府,連和妻妾抱怨嬉樂的心思都沒有。
當晚,郭崇嶽坐在書房裡,一夜沒閤眼。
蠟燭燒了一根又一根,燭淚堆了滿盤。
他鋪開黃紙,磨了墨,想寫一個作戰計劃。
筆懸在半空,墨汁從筆尖緩緩聚成一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他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排兵,怎麼排?
幾萬人站在一起怕是要有半條街那麼長,他連府裡的下人排隊都指揮不利索,哪知道幾萬人該怎麼站?
佈陣,布什麼陣?
他知道的陣法名字倒有幾個,都是在戲文裡聽來的。
但這東西怎麼用,哪個陣對哪個情況,他全然不懂。
他孃的是真的不會啊!
最後,他放下筆,拿起硃砂,在黃紙上畫起了符咒。
一張又一張,畫滿了,又寫各路神仙的名號。
關公、觀音、城隍、土地......只要能想到的,他都寫上了。
桌案上堆滿了黃紙和符咒,一個晚上寫廢了半刀紙。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嘴唇乾裂,卻毫無睡意。
他跪在供桌前,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唸唸有詞:“關聖帝君在上,弟子郭崇嶽,誠心祈求,保佑弟子旗開得勝......”
後日一早,郭崇嶽在校場上點兵。
三萬人稀稀拉拉地站成幾排,前排的還算整齊,後排的已經在交頭接耳。
他們的衣衫破舊單薄,在這寒風裡瑟瑟發抖。
有人縮著脖子,有人抱著胳膊跺腳,有人不停地往手心裡呵氣。
數萬人撥出的白霧在校場上瀰漫,遠遠望去如一層薄雪鋪在地上,竟有幾分淒涼之感。
郭崇嶽騎馬來到陣前。
他腰懸寶劍,頭盔上的紅纓隨風飄動,身後旌旗獵獵,倒也威風凜凜。
“將士們!”他高聲喊道,“明軍北來,犯我疆土。陛下將三萬人馬交給本將,本將必不負聖恩!今日出城,誓與興王府共存亡!”
前排的幾個士兵敷衍地應了一聲,後排的根本沒聽見。
風聲太大了。
郭崇嶽也懶得再說,揮了揮手,下令出發。
隊伍從北門開出,沿著官道向北走了約莫二十里,在一處叫‘石牌’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裡地勢微高,北面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南面是連綿的丘陵,東邊有一條小河,西邊是矮樹林。
郭崇嶽不懂地形,只覺得這裡離城不遠不近,跑起來方便。
他下令全軍就地紮營。
幾萬人的紮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是一項極繁雜的工程。
按規矩,要先立營柵,用粗木樁打進地裡,樁與樁之間綁上橫木。
要掘壕溝,溝要挖到一人深,溝底再插上削尖的木樁;要布鹿角拒馬,在營外層層疊疊地擺開,讓敵軍衝陣時先絆倒一批人。
然後還要按各營分派宿營地,中軍在哪、左翼在哪、右翼在哪、後軍在哪,各有各的位置,不能亂。
可郭崇嶽不懂這些。
他把任務分給幾個部將,部將們面面相覷,誰也不願多幹。
這天寒地凍的,地都凍得邦邦硬,一鎬下去只鑿出個白印子,誰受得了?
於是互相推諉,最後營寨扎得歪歪扭扭,壕溝只挖了淺淺一道,鹿角也沒擺幾隻。
士兵們又冷又餓,紛紛砍了樹枝生火取暖。
郭崇嶽坐在中軍帳裡,覺得外面火光太亮,便下令:“各營不得生火!明軍斥候見火光便知我軍位置!”
令傳下去,可沒人聽。
士兵們罵罵咧咧:“不生火?不生火要凍死人!”
“他孃的,披著單衣在這野地裡過夜,還不如投降算了!”
“去你孃的,你們吃好的穿好的,就讓老子穿破爛衣裳?”
幾個老兵蹲在火堆旁,搓著手,低聲道:“當年跟先帝北伐的時候,棉襖、皮靴、毛氈,一樣不少。”
“如今連件棉襖都發不下來,這仗怎麼打?”
“棉襖?棉襖早被那些朝臣拿去換銀子了。你沒聽說?庫房裡那些布料,一匹都沒發下來。”
“那咱們就這麼凍著?”
“凍著唄。凍死了,省得被明軍砍。”
有個老兵把手伸到火堆上烤,烤了一會兒,試著握刀柄,手指僵直,怎麼都握不緊。
“操他孃的,這手連刀都握不住,還打什麼仗?”
不少人是從蓮花峰逃回來的人,見過大陣仗。
見識過明軍鐵甲如牆、長槍如林的模樣。
他們知道夜晚行軍的規矩,不能喧譁,要挖壕溝,要派哨兵。
可規矩是規矩,現實是現實。
他們餓著肚子,凍得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穩,誰還有力氣去挖壕溝、去放哨?
士卒們的怨聲載道和寒冷一起瀰漫在整座軍營裡,像一層驅不散的瘴氣。
但這些聲浪,一點都沒傳到郭崇嶽的耳朵裡。
他在中軍帳裡擺起了祭壇。
供桌是臨時拼湊的,鋪了一層黃綢。
桌上擺著香爐燭臺,供著關公的畫像,還有各路神仙的牌位,大大小小擺了整整一排。
香菸在封閉的帳中繚繞不散,濃得像一層紗。
郭崇嶽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額頭一次又一次地叩下去,嘴裡唸唸有詞。
...
氣溫驟降,風颳得更猛了。
天上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先是一星半點地在風裡打著旋,漸漸地密起來,變成紛紛揚揚的雪片,落在帳篷頂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南漢軍營裡到處是咳嗽聲、打噴嚏聲。
本就是臨時徵兆的百姓,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身體底子和營伍裡摔打出來的老卒沒法比。
天寒地凍,衣不蔽體,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這也是為什麼,冬季不宜動兵。
哪怕是中原最精銳的禁軍,都很難扛過,更別說旁人。
軍需官小跑著來到中軍帳外,在簾子外面躬身道:
“將軍,軍中凍傷者已過千人,藥品不足,棉衣也缺......”
話沒說完,郭崇嶽不耐煩的聲音就從簾子裡傳了出來:“這點小事也來煩我?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軍需官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他在簾子外面站了三個呼吸的功夫,手指攥緊又鬆開,最終一跺腳轉身走了。
中軍帳外,幾個老兵坐在背風處,用破布裹著凍裂的手。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鬍子花白,從蓮花峰一路逃回來的,眼眶深陷。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頭一回見這麼冷的冬天。”
“聽說棉襖都被陳延壽賣了。他家的宅子,那叫一個氣派。”
“呸!貪官誤國!”
罵歸罵,可罵完之後,幾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心裡清楚,這仗沒法打了。
軍心已散,士氣已潰,主帥又是個只會燒香的閹人。
三萬多人擠在這片荒野上,與其說是一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被趕到屠宰場門口的牲口,只等著屠刀落下來。
明軍的斥候已經出現在南漢軍營外圍。
幾個騎馬的斥候遠遠地停在丘陵上,不慌不忙地觀察著營寨的佈局。
有一個甚至下了馬,就那麼堂而皇之蹲在地上畫著什麼。
大概是在畫地圖。
郭崇嶽得知後,急得團團轉。
他不懂軍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加派人手在營外巡邏,然後回到帳中磕更多的頭。
“天尊、佛祖在上,弟子的三萬大軍,全仰仗您老人家了......”
供桌上香菸繚繞,他的額頭磕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