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收藩鎮財、政大權!
蓮花峰的血腥氣還未散去,那片浸透了鮮血的曠野上,禿鷲還在低空盤旋。
羅茂已率一萬山南東道軍,直逼韶州。
韶州城頭,別駕辛延渥面色灰白地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
遠處煙塵滾滾,那是明軍行軍的痕跡。
斥候一個時辰前回來稟報:蓮花峰六萬六千大軍沒了,李承渥陣亡,李託不知去向。
那廝怕是跑得比兔子還快。
辛延渥的手按在垛口上,指節泛白。
他身後站著幾個文官武將,沒人說話。
城下從北邊逃來的潰兵,三三兩兩,衣衫襤褸,有的丟了兵器,有的丟了鞋,有的滿身是血。
他們擠在城門口,拍著城門喊:“開門!快開門!”
辛延渥沒有下令開門。
他怕潰兵衝進城會引起騷亂,更怕潰兵裡混著明軍的奸細。
他讓親兵放下筐子,把幾個潰兵吊上城頭仔細盤問。
得到的回答都一樣:敗了,全敗了,李將軍死了,象陣垮了,明軍殺瘋了,漫山遍野都是屍體。
辛延渥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韶州原本是有刺史的。
但李託來了之後,大肆斂財,橫徵暴斂,刺史反抗了幾句,便被問罪砍首,人頭掛在城門口示眾了三天。
如今李託下落不明,刺史屍骨已寒,作為協助刺史執掌一州的別駕,他理所應當承擔起責任。
實際上,除了別駕,還有長史、司馬。
這三個官職合力協助刺史執掌權力,合稱‘上佐’。
不過,在軍隊戰敗訊息傳來後,那二人便立馬收拾細軟跑了,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僅留下辛延渥一人還在城頭固守。
辛延渥亦想跑路,但終究沒有離開。
一旦他離開,韶州便真的群龍無首,萬一城中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造成明軍屠城報復,當真萬死難贖。
“別駕,”有將領低聲說,“城裡人心惶惶,有人在說要獻城。”
辛延渥沒有回答。
他轉身下城,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
“開城。”
將領一愣:“別駕?”
“開城。”辛延渥的聲音沙啞,像含了一口沙土,“難道你想讓全城百姓替劉鋹陪葬?”
將領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抱拳而去。
明軍的規矩他還是知道的,只要乖乖投降,秋毫無犯。
可若是殊死抵抗,保不準會被屠城洩憤。
儘管自明主入主開封以來,屠城之事從未發生,但不代表不會發生。
刀握在別人手裡,規矩是別人定的。
城門開啟時,辛延渥沒有穿官袍。
他穿著一身舊白袍,手裡捧著印綬,跪在城門口。
身後的城門洞開,沒有旌旗,沒有儀仗,只有幾個跟隨他多年的親信,神色木然。
空氣靜悄悄的,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連風都停了。
良久,地面微微顫抖,羅茂騎馬來到城門前,翻身下馬,走到辛延渥面前。
他接過印綬,問道:“你是韶州什麼官員?”
辛延渥低聲道:“罪臣韶州別駕辛延渥。”
羅茂沒有鄙夷,反而正色道:“辛別駕深明大義,可感可佩。”
辛延渥苦笑:“亡國之人,愧不敢當。”
“城內糧草尚有三千石,兵器甲冑若干,戶籍賬冊俱在。下官已命人封存,羅公可派人清點。”
羅茂入城時,韶州百姓閉門不出,街上冷冷清清。
只有幾條野狗在巷子裡亂竄,嗅著血腥味。
羅茂巡視了一遍城防,想了想,說道:“留下一軍駐守,其餘人與大軍匯合,前往馬逕。”
...
馬逕離韶州不過六十里,潘崇徹的四萬精銳駐紮在那裡,已經駐紮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裡,他每天收到蓮花峰的戰報。
李承渥進軍緩慢,李承渥紮營混亂,李承渥的斥候探不到訊息,李承渥的糧草斷了,李承渥在蓮花峰擺出了象陣......
他的親將再次走進來,跪在地上。
“將軍,蓮花峰大敗、韶州已降。明軍不日將至馬逕。”
潘崇徹沉默了很久,開口道:“召集諸將。”
帳中燭火通明,十幾個將領站在兩側,面色各異。
他們都聽說了蓮花峰的事,心裡都在盤算。
潘崇徹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
“李承渥死了,六萬大軍沒了。韶州降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咱們四萬人,打還是不打的,你們說。”
打?打個屁!
你潘崇徹要是真的想打,會一直按兵不動、作壁上觀?
蓮花峰打得熱火朝天,六萬人死的死散的散,你手握四萬精銳,一步都不肯往前挪,現在明軍都開到家門口了,你說打?
糊弄鬼呢?
心裡想歸心裡想,面子上,眾將還是要裝作一副猶猶豫豫、不甘賣國的模樣。
有人緊鎖眉頭,有人唉聲嘆氣,有人捋著鬍鬚來回踱步。
有個老將站出來,抱拳道:“將軍,末將跟您打了半輩子仗,您說什麼,末將就幹什麼。”
又一個站出來:“將軍,劉鋹那昏君猜忌忠良,信用宦官,將士們早就寒了心,還替他賣什麼命?”
“將軍,降了吧!”
有人開了口,其餘人便順水推舟,紛紛附和,聲音此起彼伏。
潘崇徹抬起手,帳中安靜下來。
他緩緩道,聲音裡有幾分蒼涼:“我為劉家效力三十多年,從一個小兵爬到今天,身上大小傷疤三十七處。可劉鋹猜忌忠良,奪我兵權,扣我妻兒......”
他頓了頓,目光暗了暗,“這樣的朝廷,不值得再保。”
雖是早早決定投降,但話還是要說得體面。
畢竟這件事,未來說不準會記錄在史書中,還是要留幾分面子的。人
活一世,草木一秋,名聲這東西,死了也帶不走,可活著的後人要看。
帳中將領齊齊抱拳:“願隨將軍!”
潘崇徹頷首道:“好,既如此,收攏軍械,派人去聯絡林仁肇,投降。”
......
洪武七年,十二月初。
卯時還未到,天色將明未明,整座汴京籠罩在初冬的薄霜裡。
宮城巍峨如鐵鑄的巨獸,沉默地伏在城北,將一城煙火都壓得無聲無息。
今歲最後一次朝會,一切都顯得那麼肅穆、莊嚴。
五更三刻,晨鼓響徹禁中。
昭德殿前,金吾衛皇城禁軍早已列陣完畢,甲冑上凝著一層細密的寒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出幽幽冷光。
掌旗手分左右兩列佇立,旌旗靜止無風,緋紅的、杏黃的、寶藍的幡幢,一重疊一重,如同凝固的霞光。
火盆每隔數步便設一尊,炭火燒得正旺,將殿前數百級丹陛照得明如白晝。
殿門兩側設宮架樂隊,鐘磬編懸齊備,靜默如待,只等那一聲號令,便要奏出莊嚴隆重的宮縣之樂。
廊廡之下,百官已按品階列隊等候。
最前列的是樞密使與宰執,一身紫色公服,曲領大袖,腰束革帶,襆頭兩側的展腳平直如尺,絕無半點歪斜。
在他們的身後,是著緋衣的五品以上京官;次一級是著綠衣的六七品官員;最後的八九品小官則著青衣,規規矩矩地立在佇列最末。
後面的官員目光不動聲色從紫袍大臣身上移開,隱藏眼中的豔羨。
大丈夫當如是啊!
數百人身著各色公服,層層排列,紫、緋、綠、青,望去如一抹緩緩浸染的彩墨,沿著丹墀兩側鋪展開來。
卯時正,鐘聲大作,宮縣之樂起鳴。
殿門緩緩推開,燈火通明。
巨大的殿柱上盤繞著金龍,天花上繪著祥雲,正中御座高踞於七級臺階之上。
兩側銅鶴銜著香菸嫋嫋升騰,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種若有若無的檀香薄霧之中。
魏泰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
“聖躬——臨朝!”
百官聞言,齊齊跪伏於地,紫、朱、綠、青四色衣襬鋪展在冰冷的磚石上,如同一幅巨大的朝拜圖卷。
緊跟著,殿上殿下,金吾衛將士長槍頓地,甲冑齊響,化作一片雷霆般的聲音:
“萬歲!萬歲!!”
那呼聲如巨浪排空,一聲接一聲,從殿內盪到殿外,從殿下傳至殿前,繞過廊柱,跨過丹墀,一直馳騁到宮城之外。
喊聲落盡,殿中恢復靜謐。
過了片刻,才聽見御座之上,那個身穿絳紗袍、頭戴通天冠的身影微微向前傾了一傾。
魏泰心領神會道:“有事起奏。”
尤力強當即出列,袍角帶風,朗聲道,聲震殿宇:“稟陛下,臣要彈劾晉州節度使王武。”
“任用奸佞,禍亂百姓!”
“嘶——!”
殿內響起層次起伏的吸氣聲。
節度使在大明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中樞上下不滿,卻從不敢堂而皇之地議論。
畢竟,藩鎮是實打實的實權派,掌握軍政財大權。
一個處理不當,極易造成叛亂。
不少人眼眸閃爍,像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轉,都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
南漢那邊一切順利,最多明年二月便能平定。
平定嶺南之後,就代表大明徹底一統南北大半天下,僅剩幽雲十六州與河西走廊還在外邦手中。
按他們原本的猜測,皇帝應是先北伐收復幽雲,再徐徐圖之處理藩鎮。
可現在看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尤力強是誰?
堂堂錦衣衛都指揮使,皇帝的親信耳目,沒有皇帝的示意,會如此冒昧地彈劾一位節度使?
朱驍似乎表現的很疑惑,說道:“節度使乃大明根基,尤都指揮使說話要將證據。”
“否則朕也難保你。”
話音剛落,尤力強大聲道:“臣有證據,證人就在殿外,請陛下明察!”
他從懷中掏出厚厚的文書,雙手抬過頭頂。
一個小內侍快步走來,接過文書,轉身遞給魏泰,魏泰又雙手呈給朱驍。
朱驍裝模作樣翻上幾下,旋即大怒:“竟有此理,這大明,究竟是朕的天下,還是藩鎮的天下!”
“陛下息怒!”
眾臣一臉懵,但還是紛紛跪地高呼。
朱驍喝道:“宣證人!”
一陣窸窣的拖拽聲響起,鐵鏈在地上嘩啦啦地拖。
在群臣震驚的目光中,十餘個如同無骨的蛇一樣的男子被金吾衛拖拽而入。
劉蒙正抱拳道,聲如洪鐘:“陛下,汾西縣令、孫家村裡正等十三人,全部帶到。”
朱驍將文書扔到殿中,呵斥道:“此事是真的否?”
前汾西縣令顫聲道:“是真的,臣受節度使王武致使,在縣內橫徵暴斂,大肆貪汙,好上貢足夠的錢財。”
“是啊,王武親自對小人說的。”
其餘人同樣紛紛附和。
倒不是他們真的良心發現,實在是家眷全在錦衣衛手裡,不攀咬王武,全族都得死!
刀架在脖子上,就是讓他們攀咬王武祖宗十八代都沒問題。
此話一出,不少官員心領神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皇帝要對藩鎮動手了!
要說縣令能與節度使勾連,還勉強讓人信服,可其餘人?
什麼主簿、里正,也配與節度使相識?
心裡歸心裡想,表面還是裝作一副大驚失色,義憤填膺模樣。
朱驍問道:“可有王武致使的證據?”
前汾西縣令悲慼道:“他只是口頭致使,罪臣不敢不從啊!”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可王武,卻是罪臣的陛下啊!”
“大逆不道!”蔣七粗眉一挑,大怒出列,“小小的王武,也敢稱天子?!”
右側有個武將出列道:“蔣都使此言差矣。此奸佞並沒有王武致使罪證,若惡意攀咬,以減輕罪責,應當如何?”
蔣七被問的啞口無言,憋的臉色漲紅。
朱驍神情不變,淡淡道:“還有誰覺得是惡意攀咬,請出列。”
文武兩列響起一陣嘈雜聲,四目相對,緊接著,零零散散站出五六名官員。
朱驍冰冷的眼眸深深看著幾人。
官職都不高,最高的便是說話的那個武將,是一個軍都指揮使。
看來,王武在中樞的勢力還是很小的。
估計不是對方不想勾連更大的官員,而是更大的官員瞧不上他。
小小一州之地的節度使,在大臣眼裡,真的不算啥。
尤力強輕笑一聲,又從懷中掏出一封文書:“陛下,此乃晉州軍左廂都虞侯的認罪書。”
“他親口承認,王武威脅汾西眾人,以獲得錢糧。”
話音戛然而止,接下來的話便要涉及謀反,需要慎之又慎。
朱驍凝視那五六人,說道:“可有異議?”
“撲通、撲通......”
那五六人臉色煞白,嗖的跪地俯首,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
尤力強不一次性拿出,不就是看誰是王武在朝廷的幫兇嗎?
他們既已站出來,下場一眼望穿。
削職、流放、抄家,運氣不好的還有牢獄之災,運氣更不好的還有刀斧伺候。
真他孃的操蛋啊!
堂堂節度使,竟然連自己親軍大將都管不住,讓人家反水投了朝廷,合該滅亡!
宋琪霍然出列高呼:“陛下,王武謀逆之心已現,臣建議,讓其入京問罪。若不從,可派禁軍討伐!”
“臣等附議!”
除了那五六人外,其餘文武全部附議。
朱驍面無波瀾道:“可還有人繼續啟奏?”
他要搞的,可不止一個王武!
範良吉會意,整了整朝服,出列跪倒,聲音裡帶著三分哽咽、七分惶恐:
“陛下,臣......臣有本奏!”
朱驍道:“講。”
範良吉伏地叩首,聲音顫抖著道:“陛下,戶部......戶部實在是撐不住了!”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額上青筋微微鼓起,聲音愈見悽切:
“自陛下登基以來,南征北戰,平定荊湖、收服中原、平定南方,將士用命,天威赫赫。”
“可打仗是要花錢的啊陛下!”
“禁軍的軍餉、糧草、賞賜、撫卹,哪一樣不要錢?臣不是心疼錢,臣是心疼陛下,心疼這天下!”
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微發顫:“可是陛下,臣心裡苦啊。”
“朝廷規定,各鎮商稅十取其一的額度,可戶部每年從各鎮收到的商稅,只有朝廷估算的兩三成。”
“臣派人去問,節度使用轄區內商貿凋敝,實在收不上來阻塞。”
“可臣的人暗中去查,那關卡林立,過往商旅層層扒皮,只是那錢,沒進戶部的庫,進了節度使的私庫。”
“朝廷規定,鹽鐵茶由朝廷專營,各鎮不得私賣。可各鎮的鹽鐵茶利潤,報上來只有朝廷估算的四成。”
“臣問為什麼這麼少?節度使則表示轄區內私鹽氾濫,沒辦法啊。”
“可臣的人暗中去查,那私鹽販子,就是他節度使的小舅子!”
“朝廷規定,各鎮賦稅除留用度外,其餘須解送京師國庫。”
“各鎮確實送了,可錢到了,戶部的人一清點。銅錢是夾了砂的,成色不足;絹帛是黴了的,一扯就破;糧食是摻了沙子的,連豬都不吃。”
範良吉伏地叩首,聲音哽咽:“陛下,臣不是說藩鎮抗旨。他們遵旨了,每一道旨意他們都遵了。可他們把朝廷的旨意,執行成了這個樣子。”
“臣去質問,他們客客氣氣;臣去催辦,他們恭恭敬敬。臣打不得、罵不得、告不得。”
“因為他們確實‘遵旨’了。臣實在沒辦法了,臣只能來求陛下。”
文官集團一片沉默。
他們本以為皇帝會一個一個藩鎮解決,現在看來,對方是要一口氣搞全國藩鎮啊!
步子會不會太大了?
武夫們倒是滿面紅光。
本以為平定南漢後,接下來的戰功只能從契丹人手裡獲得,現在看來,還能打藩鎮啊!
藩鎮看似很厲害,實際上就是紙老虎。
最好全部藩鎮都反,他們都能領兵平叛,混個功勞。
有二十一萬禁軍在,天下絕不會亂!
朱驍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範卿,你先起來。”
範良吉顫巍巍地站起來,退到一旁,還在不停地抹眼淚。
呂偉瞧他這副模樣,一陣無語,至於這麼裝嗎?
而且,皇帝為什麼找範良吉,而不找自己呢?
他眉頭緊縮,心裡一陣激靈,有一種自己要出事的錯覺。
朱驍掃視群臣,喝道:“範卿說的,朕都聽到了。藩鎮遵旨,遵得很好。”
“可遵旨遵成了這個樣子,朕的旨意,跟廢紙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範良吉身上:“範卿,你既然管著戶部,那你跟朕說說,你有什麼辦法?”
範良吉一愣,支吾道:“臣......臣愚鈍。臣只知道,藩鎮這樣‘遵旨’,朝廷永遠收不上該收的錢。”
“要想解決,恐怕......恐怕得派人下去,實實在在地查。可派誰去,怎麼查,臣不敢妄議,怕得罪人。”
朱驍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你不敢得罪人,朕敢。”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既然藩鎮‘遵旨’遵成了這個樣子,那朕就讓他們遵得更仔細些。”
“傳旨:從即日起,由戶部牽頭,會同御史臺、錦衣衛,向各藩鎮派遣‘轉運使’,專司清查各鎮商稅、鹽鐵茶專營收入、賦稅解送等項。”
“各鎮須無條件配合,不得推諉、不得拖延、不得作假。違者,以抗旨論!”
他看向範良吉:“範卿,朕把這個差事交給你。半年之內,朕要看到各鎮真實的稅冊、鹽鐵茶賬冊、解送清單。做得到嗎?”
範良吉撲通一聲跪倒:“臣領旨!臣一定不負陛下重託!”
朱驍繼續道:“涼國公(王景)於國有大功,其病逝不久,朕不忍對其親子動手。”
他頓了頓,語氣驟冷,像刀鋒出鞘,“然,若朕熟視無睹,有何顏面面對天下百姓?”
“傳旨:自今日起,各地藩鎮官員擢升、貶謫、考核、任命,皆由吏部做主!”
“藩鎮各州各縣,有事直接向朝廷稟報,不必經過節度使。”
話音剛落,宋琪等群臣臉色微變,有人手中的笏板差點滑落。
節度使之所以強悍,不就是掌握藩鎮的軍、政、財大權嗎?
皇帝這一系列操作,一口氣將政、財二權受到朝廷。
也就是說,節度使僅剩下兵權!
只有兵權的節度使,也能叫做節度使嗎?
那不就是空有其名的擺設?
朱驍掃視群臣,朗聲道:“諸卿可有異議?若有異議,勞煩站出來。”
馬彪、李處耘率先開口,聲音齊整:“臣等無異。”
“臣等附議。”
其餘群臣紛紛附和。
開玩笑,皇帝都已下旨,這個時候站出來,不就是尋死嗎?
再說了,即便藩鎮不滿要造反,那也是皇帝、軍方的事,關他們啥事?
朱驍微微頷首。
他之所以不對王武動手,就是要傳遞一個資訊。
那就是,王武如此貪贓枉法,甚至有謀逆之舉,他都不會殺害。
至於其餘節度使,應該知道朕的意思吧?
只要乖乖聽話,啥事沒有!
政權只是個順帶,朱驍真正想動手的,是財權。
沒錢啥也幹不成,藩鎮兵雖沒禁軍那般跋扈,但同樣驕橫,一個個被慣得大爺似的。
節度使連賞賜、俸祿都發不下來,誰會提著腦袋跟他造反?
這又不是亂世,造反有不小成功的機會,再不濟也能割據自立。
朝廷二十一萬禁軍,不是擺設,是威震天下的刀斧!
朱驍並沒有隱藏動作的舉動。
這種事情也瞞不了,朝廷動手,又不是皇帝和幾個大臣能幹成的,得文武上下一同配合、支援。
削藩這麼大的事,如果只由皇帝和少數親信決定,朝中其他大臣會怎麼想?
陛下是不是不信任我?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讓我們參與?
公開議事,讓政事堂、六部、樞密院都參與進來,每個人都覺得‘這是我們一起定下來的事’,執行起來就沒有阻力。
沒野心的藩鎮,自然而然會乖乖配合,那就是忠臣。
要是反抗,那就是奸臣,要受到朝廷大軍的討伐!
朱驍相信,單收節度使財權,並不會造成大規模造反。
趙匡胤執政時,為了充盈國庫、增強禁軍,就搞了類似的事情。
朱驍只不過照貓畫虎般。
連當初羸弱的趙宋朝廷,尚且沒有藩鎮起兵,更何況如此強盛的大明!
當然,朝會上議的,只是大方向,具體執行方面,還是得關起門來商議。
如派誰去、如何去、啥時候去云云。
這是原則性的事情,若是讓藩鎮提前得知,半路上遭遇‘山匪’截殺,提前準備,那是必定發生的事情。
朱驍原本的念頭,是直接讓全國藩鎮都入京,一口氣解決。
但很快打消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或許會有人來,可絕大多數節度使,鐵定找各種理由不來。
什麼摔斷腿、遭受風寒云云。
太過直接,很容易逼得藩鎮狗急跳牆,相比下,朱驍最終選擇溫水煮青蛙的方式。
等將藩鎮兵權、財權收的差不多,再徹底動手解決兵權。
朱驍連看都沒看那幾名給王武站臺的官員,徑直離開。
這種級別,還不配皇帝親自處置!
“恭送陛下!”
見皇帝離開後,馬彪指著那個武將道:“他由樞密院處理,至於其餘人是文官,政事堂處理。”
對於對方直接指揮政事堂,四大宰輔並沒什麼異樣。
革除藩鎮未必能順順利利,皇帝必須依賴武夫,暫時忍一忍,等事情結束,天下穩定後,再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