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蓮花峰之戰
薄霧籠罩著蓮花峰,天色未明。
南漢軍的營寨綿延數十里,近七萬人的大營,遠遠望去倒也氣派。
中軍帳內,李承渥一夜未眠。
他坐在行軍榻上,面前攤著韶州及蓮花峰的輿圖,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隨著火苗晃動而搖來搖去。
銀甲掛在帳邊,擦拭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將軍,”親將掀簾而入,壓低聲音,“催了好幾次,潘崇徹那邊還是沒有音信。”
李承渥抬起頭,眼眶泛紅。
想要罵人,卻說不出來,沒有用的事情,何必說出來呢?
主帥的態度,會影響全軍。
這一點道理,他還是很清楚。
要是讓士卒感受到主帥惶恐不安,豈會安心,豈會賣命?
自古為帥者,需逢大事而面不改色。
戰爭極其磨練人,李承渥彷彿變了個人般,逐漸沉穩,頗有幾分威嚴。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帳內另一人身上。
李託五十餘歲,面白無鬚,身形微胖,穿一身紫綢袍,腰間掛著玉帶,看起來像個富家翁。
李承渥問道:“李內師,明日決戰,可有提議?”
李託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說:“我大漢的戰象,天下無敵。明軍從未見過此物,到時必定嚇得魂飛魄散,不戰自潰。”
他原本躲在韶州好好的,突然被拉到前線,怎麼可能會舒服?
躲在城裡與臨陣廝殺,哪裡更安全,他心裡還是門清的。
要不是他與劉氏繫結太深,打死都不會來。
李承渥嘴角抽了抽,沒有接話。
一個醃豎,靠賣女擢升高位,果真是浪費口舌。
“傳令下去,”李承渥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辰時列陣。象陣居前,步兵居後。本將親自督戰。”
...
十一月二十三日,辰時,大霧漸散。
決定南漢命運的一戰,在這片土地上徐徐拉開序幕。
蓮花峰下一望無際的曠野上,南漢軍六萬六千餘人列陣完畢。
戰象居前,一頭頭龐然大物披著五彩斑斕的戰甲,象牙上套著鐵製尖套,背上馱著木製戰樓,樓內坐著弓箭手。
遠遠望去,倒也壯觀。
李承渥騎在馬上,銀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頭盔上的紅纓迎風飄揚。
他身後是帥旗,紅底黑字,上書一個斗大的‘李’字,旗下站著幾個部將,面色各異。
李託沒有出現在陣中。
他藉口‘排程糧草’,留在了後方營帳,打仗這種事,他才不往前湊。
明軍那邊,林仁肇站在高臺上,手搭劍柄,眯著眼觀察敵陣。
“四萬對七萬,”劉玉山策馬來到他身邊,咧嘴笑道,“大帥,這一仗怎麼打?”
明軍五萬軍士,但沿途各州縣都得派兵駐紮,以保後勤安危,故抵達前線的,僅有四萬餘眾。
劉玉山所言,並非害怕,而是壓抑不住的嗜血。
南鄉之戰,徹底讓他迷戀上衝鋒廝殺的痛快,恨不得立馬拔槊殺入敵陣,殺的人頭滾滾,殺的昏天黑地!
不過多了區區三萬人,何足掛齒!
林仁肇目光落在那些戰象上:
“李承渥把所有的寶都押在那幾頭畜生身上。破了象陣,南漢軍就是一群待宰的豬。”
他是南方人,怎麼可能沒聽說過這玩意兒?
大象雄壯,但膽小,不經嚇。
隨著主帥的揮手,臨近的幾個高臺上,幾名傳令兵揮動旗幟。
身後明軍佇列中,一尊尊青銅火炮被推上前來。
那炮身約五尺長,黑黝黝的,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口徑有拳頭大。
炮口對著南漢軍的方向,黑洞洞的,像一隻只猙獰的眼睛。
第一縷陽光碟機散了大霧,照耀在肅殺的大地上,露出一張張冷峻的面容。
“喝!喝!喝!”
“咚!咚!咚!”
槍盾相擊,發出響徹天地的金戈聲。
明軍軍士們齊齊怒喝,聲浪如潮,一波接著一波,像是要把天空撕開一道口子!
若是劉漢覺得靠幾頭畜生就能打敗他們,那他們會用刀槍讓這些人明白什麼叫真正的鐵血。
對面,李承渥騎著馬,沿著陣線巡視。
馬蹄踩在乾裂的泥土上,揚起細細的塵土。
他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不迫,手握韁繩,腰背挺直。
但明軍那邊傳來的齊喝聲令他胯下的戰馬有些不安,前蹄不停刨地,打著響鼻,耳朵向後貼著。
戰象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壓迫,顯得焦慮起來。
長鼻高高捲起,露出兩根猙獰的巨牙,象奴們急忙用鐵鉤和口令安撫,鼻端發出急促的呼呼聲。
“將軍,明軍陣前好像有什麼東西。”身邊的部將指著遠處,聲音有些發緊。
李承渥眯起眼睛,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他也知道,那就是明軍賴以逞兇的青銅炮。
“管他什麼東西,”李承渥故作鎮定,“總不會比咱們的戰象還——轟!”
話沒說完,一聲巨響打斷了他。
那不是戰鼓,不是號角,不是他這輩子聽過的任何一種聲音。
那聲音像雷公把天劈開了一道口子,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腦袋一陣發暈。
戰馬猛地揚起前蹄,他死死勒住韁繩,差點被掀下馬去。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幾十聲響成一片,連珠炮般炸開。
濃煙從軍陣騰起,像一團團灰色的雲。
戰爭的開啟來的如此猝不及防,快到李承渥壓根沒有反應過來。
明軍不講武德!
他原本打算誓死一番,如今一切都來不及了。
因為......戰象亂了!
那頭最前頭的首領象,被一枚彈丸擊中前腿,皮開肉綻,鮮血噴湧。
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鼻子高高揚起在空中亂甩,四蹄瘋狂地跺著地面,將背上的戰樓甩得東倒西歪。
戰樓裡的弓手死死抓著圍欄,臉色慘白,有人已經被甩了下去,在地上翻滾著沒能爬起來。
一頭被擊中腹部的戰象,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猛地掉頭向後衝去。
它龐大的身軀撞進了旁邊的象群,將幾頭戰象撞得東倒西歪,象牙上的尖套劃破了另一頭象的肚子,腸子嘩啦啦淌出來。
“穩住!穩住!”
李承渥聲嘶力竭地喊,可他的聲音在炮聲中像蚊蠅嗡鳴,根本沒人聽得見。
第二波炮擊又到了。
這一次,彈丸打在象陣中央,血霧騰起,慘叫聲、象吼聲交織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一頭戰象的雙腿被彈丸齊齊打斷,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壓死了旁邊的多個弓手,鮮血飛濺出來,噴了旁邊計程車兵一身。
那士兵愣愣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跡,嘴唇哆嗦,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第三波炮擊之後,象陣徹底崩潰了。
戰象們不顧象奴的鐵鉤和鞭子,掉頭就跑。
它們的眼中滿是恐懼,什麼命令、什麼都顧不上了,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它們瘋狂地衝進己方步兵陣中,踩人、踐踏、衝撞。
一個大鼻子在南漢兵的背後拱了一下,那士兵被掀翻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巨大的象蹄就踩碎了他的後背,骨裂聲清晰可聞。
一個老卒躲閃不及,被象牙尖套刺穿胸膛。
整個人被挑起甩到半空,重重摔下,血沫從嘴裡湧出,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一個少年新兵爬起來,轉身就跑,被一頭狂奔的戰象從背後撞飛。
脊樑骨斷裂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幾乎聽不見。
但從他口中湧出的鮮血和臨死前扭曲的表情,將殘酷一筆一筆地刻進每個人的眼底。
“穩住!不許退!”
李承渥拔出劍,砍了幾個潰兵,依然擋不住,像洪水決堤,非人力可違。
“跑啊!大象瘋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南漢軍的陣線像紙糊的一樣,一擊即碎。
本就是東拼西湊的烏合之眾,能拉到前線就不錯了,指望他們賣命?
明軍的火炮還在持續射擊。
炮膛滾燙,炮手們用溼布裹著炮身往上澆水降溫。
冷水澆上去,白汽蒸騰,滋滋作響,像一鍋滾油裡潑了冷水。
後面搬運彈丸計程車兵來回奔跑,汗流浹背。
有人在炮火聲中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誰也聽不清誰在喊什麼,只能看手勢、看旗號,全憑平日操練的習慣在動作。
林仁肇站在高臺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穿過硝煙,穿過混亂的戰場,一片清明。
他沉著地揮動令旗,旗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傳令,全軍出擊!”
明軍的號角聲陡然變得急促。
士卒排成密集的方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弓弩手在兩翼掩護。
每百人一都,每都之間留出通道,層層推進,整齊劃一。
盾牌手將盾牌併攏,形成一道移動的鐵牆。
長槍從盾牆的縫隙中探出,如刺蝟般密密麻麻。
“殺!”
數萬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南漢軍的潰兵被明軍方陣追上,像鐮刀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長槍捅進胸膛,刀刃劈開頭顱,盾牌將人砸倒。
哀嚎聲、求饒聲、慘叫聲混成一片,響徹整個蓮花峰。
趙大是被抓來的壯丁。
他不想打仗,從前聽說書先生講劉關張時,也曾熱血沸騰,想著若趕上亂世,憑七尺之軀建功立業。
可真的站在戰場上,面對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和瘋狂逃命的同伴,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腦子裡一片空白。
“走!快走!”
有人拽了他一把,他踉踉蹌蹌跟著人群往後跑,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一隻大手伸過來,將他從踩踏中拽出來。
是那個扛扁擔的老漢。
老漢滿臉塵土,眼神中滿是恐懼和絕望,低聲說了句什麼,趙大沒聽清。
他只知道,必須跑,跑得越遠越好。
趙大跑不快。
他是被抓來的,來的時候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腳底磨出了血泡。
他拼命往前跑,可腿腳不聽使喚,越跑越慢。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只見明軍的盾牌手已經追到了身後,盾牌上沾滿了鮮血,長槍從盾縫中伸出來,直直地刺向他的後背。
“別......饒命——!”
趙大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
槍尖刺入他的肩胛骨,劇痛鑽心。
他撲倒在地,鮮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溼了泥土。
趙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妻子和孩子的臉。
他說過,打完仗就回去......
年少的陳二狗縮在人群中瑟瑟發抖,雙臂緊緊抱著頭,恨不得把自己整個塞進地裡。
他今年才十五歲,被抓來當兵的時候,母親哭著追到村口,卻被官兵一腳踢開。
明軍的方陣越來越近,刀光閃爍,鮮血四濺。
他身邊的同袍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哀嚎聲近在咫尺。
陳二狗渾身發抖,卻不知該往哪裡跑。
前面的路被潰兵堵住了,後面是追擊的明軍,他根本沒地方去。
“我娘還在等我回去......”
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淚水。
嘩啦啦的甲葉聲響起,戴玖看向面前這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亂世真乃屠宰場啊!
“求你別殺我,我降了啊!”
陳二狗彷彿抓住救命稻草,瘋狂的朝戴玖磕頭。
就在戴玖拔腿,準備放過時,身旁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蠱惑道:
“我朝以軍功擢升,現在是最好的機會,沒有之一,多殺一個,日後便多一分擢升的機會。”
這種純撿戰功的機會,他跟隨洪武皇帝東征西討六七年,都沒有見過。
戴玖看了一眼說話之人。
對方是他的十將,原本是都頭,聽說是從靖安軍調來的,十分跋扈、囂張,壓根瞧不起兩江子弟。
動驟打罵,惹起眾怒,最後被被另一個很勇猛的漢子擠了下去,貶成十將。
沒想到,對方會和他說這樣的話。
戴玖心裡有些發酸,這就是同袍嗎?
在戰場上可以生死依靠的兄弟嗎?
無論平日裡關係如何不好,上了戰場,那就是兄弟!
或許,這便是中原禁軍之所以橫行天下的原因。
戴玖眼中的不忍很快被殺意覆蓋。
“別怪我,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他握緊長槍,狠狠將陳二狗的脖頸貫穿。
少年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做最後一個夢。
夢中,他有一個青梅竹馬,有最溫柔的父母。
他從小讀書識字,參加科舉,狀元及第,光耀門楣,一日看盡長安花!
回鄉後,他風風光光將最愛的女人迎娶,結婚生子。
之後,愛妻相夫教子,他勤政愛民,國泰民安。
等年歲大了,告老還鄉,含飴弄孫,好不快活。
可......這一切,都是夢啊!
沒有猶豫,從腰間拔出配刀,戴玖麻利將對方左耳割下。
明朝以左為尊,故以左耳為戰功憑證。
當然,有嗜血、喪心病狂的,會割下頭顱為戰功憑證。
整個戰場充斥著無序、暴戾、殺戮。
李承渥騎著馬拼命逃竄,戰馬跑得口吐白沫,他仍嫌不夠快。
發冠歪了,頭盔不知道丟在了哪裡,銀甲上沾滿了塵土和汗水。
潰兵越來越多。
四面八方都是人,前面堵著,後面追著,他根本找不到逃路。
突然間,一支流矢劃過混亂的戰場,正中他的後頸。
他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下來,被潰兵潮水般踐踏。
馬蹄踏過他的雙腿,皮靴踩過他的手臂,刀槍絆得他翻了幾滾。
親兵們愣了愣,見對方死的不能再死,瘋狂逃竄。
自身都自顧不暇,怎麼可能有閒心給對方收屍了。
頭一次經歷如此慘烈的屠戮,李繼隆臉色煞白,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他雖是普通士卒,但終究是樞密使親子,身邊還是有十餘人護衛。
林仁肇再怎麼心大,也不可能讓對方真的出事。
“噗嗤——”
頭顱拋棄,血液飛濺。
李繼隆怔怔的摸著臉上粘稠的液體,帶著鐵鏽味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嘔!”
他再也忍不住,胃袋翻湧,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嘔吐。
連將門子弟頭一次經歷戰場都如此,更何況南漢軍那群被抓來的少丁。
護衛李繼隆的領頭之人悶聲道:“李郎君,你還尚未殺過人了。”
他話音剛落,幾個漢子押著幾名惶恐不安的南漢士卒而來。
李繼隆擦了擦嘴角的液體,緩緩起身。
他心裡清楚,這是給他送戰功來了。
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
畢竟他當初金明池求皇帝允許隨軍出征,要是連個人都沒殺,反而在戰場上狼狽不堪的訊息傳回去,李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多謝。”
李繼隆誠懇說了一聲,“鏘”的拔出配刀。
南漢士卒似乎意識到自己的結局,沒有祈求,瞪圓眼睛盯著李繼隆。
彷彿要將對方死死牢刻腦海,生生世世詛咒。
李繼隆眉頭微皺。
他看清一個人,估計年歲和他相差不多,甚至還要比他小。
“莫要猶豫!”領頭之人催促道。
李繼隆嚥了咽喉嚨,眼神一狠,舉刀砍了下去。
頭一次殺人,動作很青澀,刀刃僅砍進脖頸一半。
那種頭掉一半,鮮血如岩漿般蛄蛹而出,讓李繼隆忍不住又想嘔吐。
“啊!”
李繼隆大叫一聲,舉刀瘋砍。
他不知道究竟砍了多少刀,直到氣力衰弱,腦海清明方才看清,那幾人血肉模糊,五官都看不清楚。
殺人似乎很簡單。
李繼隆腦海裡冒出這個念頭。
剛剛的那種不適,煙消雲散,反而湧上心頭的是難以言說的刺激。
他將刀放入刀鞘,舉起長槍,瞪眼大喝:“殺!”
躲在後方的李託逃得飛快。
戰場崩盤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大勢已去。
他帶著幾個貼身護衛,趁亂撥開人群,拼命向蓮花峰北邊打馬狂奔。
一路之上,到處是潰兵和屍體,遍地狼藉。
約莫跑出十餘里,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去。
李託跳下馬,踉踉蹌蹌鑽進一處山溝,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實在是跑不動了,大腿直接火辣辣的痛,撕心裂肺。
“完了......大漢完了。”
李託雙目失神,喃喃道。
親兵急道:“主公,咱們去哪裡,韶州嗎?”
“韶州?韶個屁!”李託破口大罵,“回興王府,拿錢出海,等事情結束再回來!”
這一仗結束的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南漢軍一觸即潰,慢的是明軍足足追殺了五個時辰。
並非林仁肇弒殺,他不止一次約束軍士,降者不殺。
無濟於事。
無論是鎮南軍,還是藩鎮軍,皆殺紅了眼。
軍令?擦屁股都嫌磕磣!
底層士卒們不是傻子,心裡門清,隨著平定嶺南,接下來的仗越來越少,越來越難。
這種純純白撿的人頭,這輩子就這麼一次。
不殺得刀槍捲刃,不殺的功勳環身,決不罷休!
日落黃昏,地平線的軍士們緩緩回來,臉上皆意氣風發、志得意滿。
每一個人腰間屍袋鼓鼓囊囊,血漬浸透麻布,像一朵詭異的紅花。
蓮花峰下,屍橫遍野。
林仁肇騎在馬上,望著遍地的屍體和俘虜,面色平靜。
劉玉山策馬來到他身邊,滿臉是血,聲音因為興奮而粗重:
“大帥,南漢軍完了!跑了兩萬,俘了兩萬,剩下的......都在這裡了。”
他指了指滿地的屍體,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收住了。
劉玉山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估摸一百是有的。
殺的時候確實痛快,可結束後,卻忽然感受到一種反胃。
那是殺戮太多的罪孽感。
這一百人,大多皆是老翁、少年,是沒有反抗能力之人!
林仁肇沒有說話。
目光掃過戰場,掃過那些被踩碎的戰車、燃燒的旗幟、橫七豎八的屍體。
他很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領兵出征。
若是李處耘、馬彪等大將領兵,想來憑藉威望,足以約束軍隊,何以造成如此殺孽啊!
按照正常戰局,南漢軍一觸即潰,最多殺上數千人,這仗就結束了。
可如今,足足翻了數倍不止!
他知道,作為主帥,心裡有這種慈悲的念頭,乃大忌。
可他就是忍不住。
滿眼皆是少年、老翁的屍軀。
他們本應有大把的未來、本應頤享天年,如今,卻死在不該死的地方。
“收拾戰場,讓羅公前來議事。”
林仁肇最終開口,調轉馬頭,向大營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