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將領們的心思
上百輛馬車組成的龐大車隊,在冬日的晨光中緩緩停在了開封城外。
最前方的華蓋馬車簾幕微掀,折賽花探出身來,輕聲對身旁人道:“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朱昀從她身旁竄出,嚇的尤力強趕忙護住。
“你幹啥,我都長大了,不用你照顧。”朱昀大叫著從尤力強懷中掙脫,好奇的打量開封。
“哇——!”他忍不住發出驚歎,眼睛瞪得溜圓,“這開封城看起來比成都還要大,還要氣派!”
李氏牽著朱佑走來,笑道:“殿下忘了,你就是出生在開封的。”
朱昀尷尬的撓了撓頭:“我記不得了。”
他上前牽著朱佑的手就打算朝城內走去,剛走兩步,似乎想到什麼,朝後方大聲道:“馬璇,你也一起來!”
馬璇從後方馬車鑽出,皺著鼻子,朝著朱昀脆生生道:“你喊什麼喊!一點皇長子的穩重樣子都沒有!”
朱昀不滿道:“什麼皇子樣子,我以後可是要像父皇一樣征戰天下。只要有軍功,誰敢小瞧我,不聽我話。”
他說著,還特意朝馬璇揚了揚下巴:“你......也一樣!”
折賽花含笑望著幾個孩子雀躍的身影,看著他們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裡撥出白氣,小臉凍得微紅卻滿是興奮。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充滿活力的輪廓。
她心中微軟,默默祈禱:但願孩子們長大後,依舊如此和睦相處。
......
時光流轉,洪武四年的新年氣息已撲面而來。
如火如荼的禁軍整編已然完成,十五萬精銳選拔已畢。
這支匯聚了明、宋兩朝最剽悍敢戰之士的軍隊,披甲率高達驚人的七成!
他們是大明王朝此刻威震天下的基石,是經歷了血火淬鍊出來的百戰精華。
這一日,祁廷訓的府邸門前張燈結綵,喧鬧非凡。
他本人一身簇新的大紅吉服站在府門處,滿面春風,得意地向絡繹前來道賀的文武同僚拱手還禮。
軍隊整編結束,一切都安穩,自己的婚事自然要操辦起來。
見一將策馬而來,祁廷訓眼睛一亮,連忙快步迎下臺階,躬身行禮:“末將拜見馬副使!”
馬彪身旁的漢子提著一個精美的盒子遞給祁府侍從。
隨即,唱名聲響亮響起:“樞密副使馬公,賀禮——洪武通寶三百貫!”
祁廷訓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幾乎要溢位來:“哎呀呀,馬副使您能親臨,末將已是蓬蓽生輝,這禮也太重了些。”
馬彪道:“你好歹是殿前司大將,某還覺得送少了呢。”
兩人說著話步入府內。
馬彪目光隨意掃過已到的賓客,隨口問道:“李處耘沒來?”
“他整日和侍衛司的將領混在一起,咋可能會來。來的都是殿前司將領......除了史彥超。”祁廷訓道。
他又頓了頓,“安隴軍也沒人來。來了也不好,大夥都瞧不上吐蕃人,省的不自在。”
除了侍衛司、安隴軍,羽林、龍驤這兩支天子親軍亦無人現身。
他們雖是天子親軍,內心或許也想瞧瞧這‘駝背’娶親的熱鬧,但終究需顧及身份與天子的觀感,不便參與此類將領私宴。
見馬彪到來,燕成、李漢瓊等一干殿前司將領紛紛起身見禮:“末將等拜見馬副使!”
馬彪與李處耘雖說入了樞密院,但因為之前分別掌管殿前司與侍衛司,大夥還是很真心擁戴。
在大明治下,樞密院可不是擺設,擁有調兵權,權利大的很。
但凡能有樞密院支援,日子會過得很好,起碼以後有更大的機會出去領兵打仗。
能打仗,就意味著能建立軍功!
馬彪朝眾人點頭回應,走到主桌,朝李昊道:“某見過李相。”
看見馬彪身後躡手躡腳的祁廷訓,老頭兒立刻吹鬍子瞪眼:“躲在後頭作甚?老夫還能吃了你不成?”
祁廷訓一臉訕笑走出:“我知道您看不上我,但是事已至此,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
李昊看不上祁廷訓,多半是因為其身形佝僂,有礙觀瞻。
其他方面倒是挑不出太大毛病。
這要換成另一個禁軍大將,能對自己這麼卑躬屈膝嗎?
估計自己剛罵一句,砂缽大的拳頭就呼上了。
馬彪擺手打了個圓場:“好了,賓客若到齊,就開宴吧。某都餓了。”
祁廷訓連忙執壺,恭恭敬敬為李昊斟滿一杯酒:“丈人,您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對蓮兒好的。不止如此,我還會像親爹一樣孝敬您。”
“望你言出必踐。”李昊舉起酒杯算是認可。
就在此時,尖銳的聲音從府外傳來:“陛下口諭!”
李昊、馬彪及滿堂賓客聞聲,立即肅然起身,拱手行禮。
明朝不流行跪地,除非你是有求皇帝、犯了什麼罪、單純想跪,或者是什麼大典,一般只需要拱手行禮即可。
魏泰笑眯眯道:“陛下口諭:祁廷訓大婚,朕本應親來,恐反令賓客拘束,難盡歡顏。”
“故特賜黃金百兩、蜀錦十匹,以為賀儀。願卿夫婦和睦,白首同心。”
李昊聞言,蹬了祁廷訓一腳,示意他趕快謝恩。
祁廷訓恍然,撲通跪地大呼:“臣叩謝陛下恩典,願為陛下赴湯蹈火。”
魏泰笑著虛扶一下:“祁將軍請起。陛下的心意咱家已帶到,就不多擾諸位的雅興了,告辭。”
“中貴人留下吃一口吧。”李昊出言挽留。
魏泰擺了擺手:“咱家是個醃人,留下恐大夥更不開心,告辭。”
神策軍左廂都虞侯史珪低聲道:“都使,聖眷如此隆厚,令人羨慕啊。”
祁廷訓嘆道:“皇帝如此重恩,我得用命還。”
他又不傻,皇帝如此對自己,不就是為了讓自己忠心,賣死命嘛。
酒宴漸酣,推杯換盞之間,氣氛愈加熱烈。
燕成一臉肅然找到馬彪,直言不諱道:“副使,朝廷是先北、先南?”
他這話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原本喧鬧的宴席驟然一靜。
眾人不動聲色的翹起耳朵。
馬彪反問:“你是何意?”
燕成拳頭緊握,咬牙切齒:“末將乃幽州人,家園故土,淪於契丹鐵蹄之下數十載,父老鄉親血淚未乾!”
“我恨不得將契丹狗賊生吞活剝,必支援北伐!”
馬彪已經意識到朱驍那日問自己先南還是先北的含義,當即表示:“某支援北伐。”
燕成頓時大喜,行了個大禮:“若馬公需要,末將甘為馬前卒!”
李漢瓊聞言,眼眸微閃,默不作聲。
馬彪掃視一眼殿前司諸將,不少人都躲避他的目光。
他心中已然有數,北伐之議,在殿前司軍中並非鐵板一塊。
見氣氛凝固,李昊笑道:“哈哈哈,諸位莫停,老夫還沒喝盡心了。”
祁廷訓也覺得在自己大喜之時不應該說這些,笑道:“丈人,您讀的書多,做詩一首吧。”
“你這渾小子,當佳作詩句是街邊炊餅,隨手就能揭來一個麼?”李昊氣道。
他心中暗忖,自己雖通文墨,卻非曹子建七步成詩之才。
若倉促間吟出平庸之作,在這滿堂文人面前,豈不徒惹笑話?
......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處宅邸中。
蔣七笑呵呵的將羅彥環請入府中:“都使咋地來我這了呢?”
羅彥環打趣:“某沒事就不能來了嗎?你現在發達,就不認某了嗎?”
“豈敢,豈敢。”蔣七撓了撓頭。
他是羅彥環親兵出身,此事軍中不少人都知曉,他也從未想過隱瞞。
二人步入廳中坐定,羅彥環揮退左右,直接切入正題:“馬上便是大朝會。某已決定,屆時將在朝上力主南征之議。你需早做準備,屆時附議支援。”
蔣七一臉疑惑:“這不應該是陛下操心的事嗎?我就不說了吧。”
“你若還認我,就需支援!”羅彥環一把握住蔣七手腕,不容置疑。
“為啥要先南征?”
羅彥環隨後將先南先北對武夫集團的弊端說了一遍。
蔣七當即表示:“我可不想丟失權利,就聽都使的。”
......
朱驍入主開封后,將前朝崇元殿更名為昭德殿,宮中諸多殿宇名稱,皆沿用成都舊制,以示一脈相承。
新年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便在昭德殿舉行。
當晨鐘暮鼓般的禮樂奏響,數百名身著紫、緋、青各色官袍、頭戴進賢冠的文武官員,依品秩魚貫入殿。
殿內唯有靴履踏過金磚的輕微聲響,待最後一人立於禮部預設之位時,已是鴉雀無聲。
沒有人會傻到這個時候說話,即便是素來桀驁如史彥超,也沉默地矗立於武班之中。
你可以閉目養神,就是不能在這莊重、肅穆的時候說話。
“陛下到——!”
魏泰那熟悉而尖細的唱喏聲劃破寂靜。
文武百官齊刷刷躬身垂首,靜候皇帝御臨。
朱驍頭戴垂有十二旒五彩玉珠的冕冠,身著繡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的玄衣纁裳,在黃麾大仗的威嚴儀衛簇擁下,緩步踏入昭德殿。
十二章紋隨其沉穩步履微微拂動,腰間玉組綬與蔽膝莊重垂落。
這一身象徵通天徹地、至高權力的袞冕,在百官肅穆行列的映襯下,成為整個殿堂、乃至整個王朝此刻唯一的焦點。
朱驍很享受這一刻,只有大夥保持尊敬,才能讓這個王朝按照他的意志運轉。
歷朝開國之君,無論表面如何謙遜納諫,內心深處無不懷有睥睨天下的驕傲——親手打下萬里江山,焉能不傲?
待他在龍椅上安然落座,文武百官齊聲山呼:“陛下聖躬萬安!”
“朕安。”
伴隨著朱驍話音落下,這場大朝會就代表正式開啟,誰都可以出列表達,哪怕是一個九品小官。
李處耘出列道:“啟奏陛下,十五萬禁軍已按旨遴選完畢,皆年富力強、驍勇敢戰之士。”
“此外,另有三萬老弱已作裁汰安置。尚有四萬餘編余士卒,不知該如何處置,請陛下聖裁。”
朱驍早有準備,開口道:“將軍向拱為人忠勇,識大體,可為義武軍節度使,替朕鎮守河北邊境。”
一身紫袍的向拱疾步出班,拜倒在地,高聲道:“臣向拱,叩謝陛下天恩!”
魏泰從後面的小宦官手中接過聖旨,念道:
“奉大明皇帝令:調任晉州節度使任陽為昭義軍節度使,河中府府尹王武為晉州節度使,姚良為河中府府尹。”
“調任林達為天平軍節度使、秦宣為洛陽府府尹、陶谷為京兆府府尹、擢升嚴陽為潼關防禦使。”
“進魚崇諒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升王佑為吏部尚書;劉熙古為兵部尚書;魏仁浦為開封府府尹,兼本府防禦使。”
魏泰略作停頓,提高聲調:“另定:義武軍兵額一萬五千人、昭義軍兵額五千人、天平軍兵額五千人、開封府戍衛軍兵額一萬五千人。”
“上述兵員,皆從編余四萬士卒中擇優充補,優先考量其戶籍所在,以便安家定心。”
朱驍此番安排,意在精簡河北軍鎮,有義武軍在邊境駐守,天雄軍緩衝足夠了。
設立天平軍,亦有威懾徐州、控扼汴河下游之意。
他曾經承諾王景,打下中原後將天雄軍給他。
王景不提,朱曉也不說,反正二人心領神會就行。
為了彌補王景,他特意將王武提拔為節度使。
劉熙古激動的出列高呼:“臣叩謝陛下萬恩!”
他是宋朝降臣,能一躍成為兵部尚書簡直是不敢相信的事情。
朱驍笑道:“起來吧,好生勉勵。”
劉熙古是唐朝名臣劉仁軌的十一代孫子,家學深厚,性淳謹,雖顯貴不改寒素。
朱驍對於這種文人並不抗拒,反而還會委蛇重用,不僅因其才能,也是中和一下朝廷文官的派系。
這只是開始,未來他還會提拔一些周宋兩朝的官員。
待劉熙古入列,楚昭輔出列:“陛下,武貞軍節度使張建本已被平定,是否需要在派一員大將駐守邊境?”
朱驍道:“就讓薛居正去擔任武貞軍節度使。”
李昉出列道:“啟奏陛下,南漢國主遣使來朝,進獻貢禮。使者已在殿外候旨,是否宣見?”
魏泰的注意力一直在皇帝身上,見他點頭,立馬大聲道:“宣南漢使者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