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先南、先北?
外面一直侍候的宦官聽到聲音,邁著小碎步走到南漢使者面前:“你可入殿。咱家剛剛教你的規矩還記得沒?”
使者如小雞啄米般點頭:“記得了,進去後先跪地磕頭,然後高呼聖躬萬安。”
這就是小國的悲哀,拳頭小就得受著。
要是明朝使者去南漢皇宮,供著都來不及,誰敢讓他下跪?
“陛下若不叫起,便得一直跪著。”宦官又不厭其煩地補充一句。
使者無奈道:“我真記住了,這和我朝禮儀一樣。”
甚至南漢的會更加複雜,起碼明朝沒有讓他見聖前,搞什麼沐浴焚香,避免衝撞皇帝的龍氣。
感受著兩側遞來的目光,使者垂首躬揹走到殿內中央,跪地高呼:“大明皇帝聖躬萬安,萬歲!”
朱驍笑道:“起來吧,南漢與我大明修好,無需多禮。”
使者鬆了口氣,從皇帝的語氣中就能看出,短時間內應不會向南漢動兵。
他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卷泥金文書,雙手高舉過頂:“此乃我主進獻天朝貢禮清單,恭請皇帝陛下御覽。”
魏泰快步下階接過,轉呈御前。
朱驍展開一看,即便是他,眼中也不由閃過一絲訝色。
這是把南漢國庫掏空了?
黃金十萬兩、白銀五十萬兩,各色錦緞絹帛萬匹,更有珊瑚、美玉、犀角、珍珠等珍寶無數,末了還附有十名精挑細選的波斯美人。
粗略估算,其總價值恐近三百萬貫,幾乎抵得上富庶的蜀地一年賦稅。
他滿意地合上清單,頷首道:“南漢主有心了。貢禮豐厚,朕心甚慰。”
明朝此番打了大半年仗的花銷,南漢就給報銷了一大半,怪不得後世米國老是讓小弟上貢。
使者連忙賠笑:“陛下滿意,外臣與我主便安心了。”
“陛下!”殿中武班,羅彥環突然大步出列,聲若驚雷,將南漢使者嚇得一哆嗦,還以為是對南漢不滿。
只聽他厲聲道:“我大明已入主開封,君臨中原,威加海內!”
“然南唐、吳越二國,至今竟無隻字片禮來朝,豈非視我天威如無物,辱我大明國格!”
他抱拳請命:“臣請纓,願領一旅勁銳,先平南唐,再滅吳越,為陛下徹底底定南方,一統江山!”
朱驍目光深邃,緩緩掃過羅彥環,並不立即表態,反而問道:
“還有誰贊同先打南邊諸國?”
話音剛落,李處耘穩步出列,沉聲道:“臣附議。南方不定,漕運錢糧難以全心保障,北伐後顧有憂。當先南征。”
緊接著,梁幹、蔣七、李漢瓊、魏康等數十員將領紛紛出班,齊聲表示支援先平定南方。
聲勢一時頗壯。
朱驍似笑非笑道:“還有誰有異議?”
“臣有異議!”馬彪霍然出列,掃視眾將,朗聲道,“我朝新立,兵鋒正銳,士氣如虹!而幽雲十六州,淪落胡塵數十載,百萬漢家百姓翹首以盼王師!”
“此刻正應乘此大勝之勢,揮師北上,光復故土,以竟全功!豈能捨本逐末,置北疆於不顧?”
董遵誨、牛皋、燕成等將領亦緊隨其後,出列支援北伐。
“先南征,穩固根本!”
“先北伐,收復河山!”
“南征!”
“北伐!!”
方才還肅穆莊嚴的大殿,瞬間被將領們激烈的爭論聲充斥。
雙方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若非在御前,幾乎便要捋袖動手。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誰也不傻。
即便自己一時未能全然領會,身後亦有幕僚點醒。
這‘先南先北’之爭,表面是戰略方向,實則關乎自身權位榮辱的持久與短暫。
在切身利益可能受損的威脅下,即便對皇帝忠心不二,一種本能的自衛與抗拒,仍促使他們做出了選擇。
羅彥環之所以趁機開口,就是希望朝廷能定下先南後北的戰略。
朱驍冷眼旁觀,心中瞭然。
如潘美、趙崇韜、史彥超般中立的將領佔據兩成、如馬彪、董遵誨贊同北伐的佔據兩成,餘下六成皆是贊同南征。
看來絕大部分將領,都不願意丟失手中的權利。
李處耘的選擇,在他意料之中。
身為軍方目前公認的第一人,其身後已自然形成龐大的利益集團。
維護這個集團的長期利益,維持武人集團在朝中的話語權,已成為他潛意識裡的責任。
文官們小心翼翼觀察皇帝臉色,試圖觀摩出其內心真實的想法。
可令他們失望了,朱驍波瀾不驚,一點要表態的意思都沒有。
李昉譏諷的看著吵鬧的武將,這群人爭論啥呢?
莫非真覺得能改變皇帝的想法,下面的武夫支援的可都是皇帝。
陛下若決意北伐,你們誰敢不從?陛下若決意南征,你們又能如何?
與其在此爭吵不休,徒惹聖心不悅,不如學潘美那般明智,置身事外,做個安靜聽命的純臣。
哎,這些武夫,終究難明廟堂進退之道。
李昉甚至巴不得武將們打起來,這群人表現的越不通政治,日後文官集團才能更好的掌權,將武將們壓在身下。
“肅靜。”
見所有將領都表態,朱驍終於開口。
殿內霎時重歸鴉雀無聲。
武將們各自漲紅著臉迴歸班列,卻仍不忘與政見不合的將領怒目而視。
似乎是想要眼神瞪死對方。
魏泰適時開口:“眾臣可還有事稟報?”
經歷武將這番吵鬧,有人想開口也不敢開口。
魏泰偷眼覷了一下皇帝神色,隨即拉長聲調,高唱:“朝會已畢——散朝!”
百官依序退出昭德殿。
剛出殿門,憋了一肚子火的蔣七便一把拽住牛皋,低聲怒道:“老牛!咱們羽林軍兩廂向來同進同退,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你怎麼支援北伐?”
牛皋悶聲道:“俺小事聽你的沒問題,可大事還是要自己做主。”
如今他已是堂堂羽林軍廂都指揮使,再不是當年那個只知聽令衝鋒、為全家餬口發愁的大頭兵了。
“你他孃的說什麼?!”蔣七眼睛一瞪,火氣更盛。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忽然籠罩住兩人。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旁傳來:“滾開,擋著老子路了。”
殿前廣場寬闊無比,明明有足夠的空間通行,史彥超卻偏偏從旁邊繞了過來,直直走到蔣七面前,幾乎撞上。
他想幹啥?
尚未散去的文武百官,腳步彷彿被釘在了原地,紛紛側目,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看著這兩位以勇悍著稱的猛將對峙。
蔣七推開牛皋,抬起頭,冷冷盯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史彥超:“路這麼寬,你眼瞎了?非往老子跟前湊!”
史彥超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聽說你是大明第一武將,某不信,來練練!”
熟悉史彥超的人這才恍惚,原來這廝是想爭大明第一武將的頭銜。
馬彪一陣失笑,當初自己跟隨朱驍在晉州時,就聽說史彥超為了爭晉州第一武將,擺下擂臺,將一眾同僚打得人仰馬翻。
沒想到時移世易,到了明朝,這爭強好勝的性子竟一點沒變。
李處耘搖頭然道:“某還以為他是對南征北伐有異議,原來是為這等虛名。無趣。”
說罷,帶著羅彥環等一眾親信將領徑自離去。
蔣七此刻也明白了史彥超的意圖。
他悶哼一聲,眼中同樣騰起好勝的火焰:“大明第一武將,豈是你說不信就不信的?比就比!”
這名頭他廝殺多年得來,豈容他人輕易質疑?
“打!打起來!”
文官堆裡,不知是誰先低聲慫恿了一句。
緊接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低語聲此起彼伏。
平日沒少受武將氣的文官們,此刻看到兩位頂尖悍將可能動手,竟都有些莫名的興奮,巴不得他們真打得頭破血流,好一解心中悶氣。
殿內,尚未離去的朱驍聽到外面隱隱傳來的喧譁,問道:“殿外何事喧譁?”
魏泰快步出去看了幾眼,稟報道:“是史彥超要與蔣七打起來了。要爭大明第一武將的名頭。”
朱驍聞言,眉頭微動,剛欲出言制止,忽然想起方才朝會上蔣七站隊南征的情形,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略一沉吟,道:“殿前比鬥,成何體統。傳旨:移駕校場。朕,要親往觀戰。”
以蔣七的腦袋瓜,肯定想不透南征北伐的含義,肯定是李處耘或者羅彥環教唆。
正好史彥超將他揍一頓,也能解解朱驍的怨氣。
老子把你當心腹,你竟然跟李處耘他們混在一起,就不能學學牛皋,自己有點主見?
當然,朱驍也知道,蔣七並未真的有謀反的心思。
...校場之上,寒風凜冽,氣氛肅殺。
史彥超與蔣七皆已頂盔貫甲。
史彥超手持一杆黝黑沉重的馬槊,蔣七則緊握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陌刀。
二人相距十餘步,怒目相對,宛若兩尊即將碰撞的鋼鐵巨獸。
朱驍高踞於點將臺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臺下,助威吶喊聲已轟然炸響:
“蔣都使!砍翻他!”
“羽林軍威武!蔣將軍必勝!”
聽了半響,就沒一個人支援史彥超,這廝的人緣是真的差,才剛加入明朝,就混成這個鳥樣。
董遵誨滿臉羞憤,不情不願的大吼:“史彥超!給本侯贏了他!”
對方好歹是龍驤軍大將,算是自己的麾下,這份場子不能不撐。
見董遵誨表態支援,龍驤軍的將領們紛紛掄起臂膀大叫起來,聲浪驟然拔高,竟一時壓過了全場的喧譁。
聽到有人支援,史彥超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
直賊娘,頭一次有人這麼支援自己,反倒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殺——!”
就在史彥超心神微分的剎那,蔣七已然暴喝出聲!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般躥出,手中那柄厚重的陌刀藉助馬勢,攜著劈山斷嶽般的恐怖力道,撕裂空氣,呼嘯著朝史彥超當頭斬落!
力劈華山!
史彥超見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竟不閃不避,單臂運力,將那杆沉重的馬槊猛地向上一橫,竟欲以單手之力,硬撼這雷霆萬鈞的一刀!
“鐺——!!!”
金鐵交擊的爆鳴聲尖銳刺耳,瞬間席捲整個校場,震得不少文官下意識捂住耳朵,卻仍瞪大雙眼,死死盯住場中。
託大了!
兵刃接觸的瞬間,史彥超心中便是一凜。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著槊杆狂湧而來,震得他臂膀發麻。
胯下戰馬更是發出痛苦的嘶鳴,四蹄一陣踉蹌,他整個人險些被這一刀從馬上直接砸落!
“滾開!”
史彥超雙目驟然赤紅,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
他腰腹猛然發力,硬生生穩住幾欲傾倒的身形,全身肌肉賁張。
那非人般的恐怖膂力轟然爆發,竟真個單臂將蔣七那勢沉力猛的一刀生生震開!
蔣七眼中掠過一抹驚駭。
這廝好生蠻橫的力氣!
這般情形下竟還能單臂扛住並反擊?
旋即,驚駭化為被輕視的羞憤,他怒吼著,陌刀劃出一道森寒弧光,斜劈而上。
“叮!鐺!鏗!”
密集而劇烈的碰撞聲在校場上空瘋狂迴盪,間雜著戰馬負重不堪的嘶鳴。
兩人竟不再策馬交錯衝鋒,而是就此纏鬥在一處,刀來槊往,火星四濺,完全是硬碰硬的力量與技藝的比拼!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史彥超馬槊如刀般劈下,蔣七橫刀格擋,兩件重兵器死死咬在一起。
兩人臂膀肌肉虯結,面孔漲紅,瞬間陷入了兇險的角力。
蔣七額角青筋暴跳,血液沸騰使得他滿臉通紅,面目近乎猙獰,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史彥超則好了許多,竟還有餘力嘲諷:“大明第二武將不太行啊。”
“滾你孃的。”蔣七從牙縫裡堪堪迸出幾個字。
鬥到此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孰強孰弱。
朱驍目睹此景,不禁輕聲感嘆:“史彥超當真勇武絕倫,霸王也不過如此吧?”
他從軍這麼多年,真心從未見過能有史彥超這麼大體格的漢子。
這廝不僅個頭大,戰陣經驗更是駭人,幾乎是遊刃有餘的接蔣七的陌刀。
“咚!”
終於,蔣七胯下戰馬先承受不住這持續的巨力壓迫與顛簸,前蹄一軟,將他猛然掀落馬下!
他滾落塵埃,迅速爬起,吼道:“不算!馬不行!再來!”
史彥超冷哼一聲,朝朱驍行了一禮,便策馬離開校場,留下吼叫連連的蔣七。
朱驍大聲道:“將軍戰馬力竭,非戰之過。可另擇良駒,改日再比。”
蔣七已經恢復冷靜,垂首低沉道:“陛下......是末將輸了。”
“這大明第一武將,是史彥超。”
朱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