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解決天雄軍
“站住!”
軍營轅門外,值守士卒一聲斷喝,攔下了一輛緩緩駛近的青色帷幔馬車。
車簾掀開,符昭願神色複雜地踏下車轅,對守門軍士抱拳,聲音低沉:“勞煩通稟,天雄軍符昭願,求見陛下。”
之前符六妹遲遲沒有嫁到開封,除了她不願外,便是因趙光義未娶妻,一切要符合規制。
可如今,一切顯得格外倉促與尷尬,幾乎等同於無聲無息地送來。
守門士卒不敢怠慢,其中一人翻身上馬,直奔中軍。
行至半途,正遇見巡營的馬彪,騎士連忙勒馬稟報:“馬副使!營外有天雄軍來人求見!”
馬彪目光一閃,對身邊親兵交代幾句,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朝營門疾馳而去。
轅門外,符昭願見一馬臉闊口、氣勢沉雄的大將策馬而來,認得是馬彪,躬身行禮:“末將符昭願,拜見馬副使。”
馬彪並未下馬,居高臨下,嘴角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怎麼?又是符彥卿那老兒,急不可耐地要送女兒來攀附皇家了?”
若說明朝文武中,誰對符彥卿最為不屑,馬彪當屬第一。
當年符彥卿輕視朱驍、拒婚之事,他至今耿耿於懷。
話音剛落,馬車內隱隱傳來女子壓抑的抽泣聲。
符昭願臉上閃過一絲羞憤,卻強自按下,咬牙道:“副使不必羞辱,我同樣不屑於此。奈何魏王他老人家不把女兒當回事。”
他本不願前來,實是放心不下六姐獨自承受這份屈辱與悲傷,才一路相送。
馬彪目光在符昭願臉上停留片刻,悶聲道:“軍營皆漢子,符六妹不宜入營。你徑直送她去皇宮便是,讓她們姐妹先團聚。陛下那裡,某自會稟報。”
符昭願感激道:“末將謝過副使。”
望著那輛青色馬車在寒風中轆轆遠去,馬彪臉上並無喜色,反而籠上一層陰鬱。
他默默下馬,將韁繩丟還給守卒,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中軍行轅。
帳內,朱驍剛批完一份奏疏,抬頭見馬彪神色,問道:“二弟何以面帶鬱色?”
“符彥卿果然將符六妹送來了,弟已將其送到皇宮。”馬彪幽幽一嘆:“只是心中頗不是滋味。生在這等門第,又被這般父親當作貨品般擺佈,著實可憐。”
朱驍對此並不意外,符彥卿若不來這一出,反倒奇怪。
“高門聯姻,借女固權,自古皆然,何止符家一家?”
如今是打天下,待數十年後天下承平,為了維繫權位,各家之間的姻親網路只會更加盤根錯節。
馬彪問道:“大哥真的要放過符彥卿嗎?”
郭趙皇氏之所以非要與符彥卿聯姻,除了他本身的權勢外,就是符家的影響力。
符彥卿只是符家地位最高之人,而其餘族人在各個地方擔任將領、官員,影響力很大,共同構成了符家的顯赫威望。
像符彥卿的大哥符彥超便是節度使,雖已故去,但其血脈已繁盛起來。
朱驍並沒有回答,而是緩緩起身:“朕去趟皇宮,見見符六妹。”
行至宮城附近,他瞥見一個約莫二十歲的青年在宮牆外徘徊,神色焦慮。
略一思索,命侍衛將那人喚來。
“你可是符昭願?”
符昭願沒想到皇帝竟然知道自己,慌忙跪道:“小人正是符昭願。”
“你覺得魏王如何?”
朱驍似乎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子不議父,但符昭願似乎是年輕氣盛,又或者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一股腦將自己對符彥卿的不滿傾洩而出。
指責符彥卿首鼠兩端,有損門風,愧對祖父符存審忠烈之名,將符家百年聲譽置於險地云云。
朱驍含笑聽罷:“你能有此想,倒比你那父親多了幾分血性。”
“好生勉勵,符家需要你。”
言罷,不再多言,策馬入宮。
留下符昭願跪在原地,回味著皇帝最後那句話,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馬蹄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沿途遇到的宦官宮人無不驚慌跪伏。
他們不認識朱驍,但是敢在皇宮隨意策馬的,除了大明皇帝,還能是誰?
朱驍目光掃過沿途跪倒的一片片身影,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這皇宮之內,宮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
後宮一處偏殿內,符二妹與符六妹相對而坐,執手相看,未語淚先流。
好一會兒,符二妹才哽咽問道:“昭願呢?他可還好?我想見見他。”
“他被攔在宮外,進不來。”符六妹嘆息一聲,擦去姐姐眼淚,低聲問:“二姐,那朱驍......他可曾為難你?”
符二妹搖頭:“他都沒來過皇宮。”
她又想起那日趙光義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悲從中來,淚水再次決堤。
深宮寂寞,無人可訴,如今妹妹到來,總算有了宣洩之地。
姐妹正相互安慰,殿外忽傳來宦官尖細的唱喏:“陛下駕到——!”
符二妹在宮中數年,早已學會審時度勢,深知此刻該如何自處。
她急忙拉了一把還有些怔忪的符六妹,一同跪伏於地:“妾身參見陛下。”
朱驍邁步踏入殿內,看著跪在地上的姐妹倆,眼神複雜:“平身吧。”
符二妹依言起身,抬頭望向朱驍。
眼前之人,已非當年那個雖有鋒芒卻仍需謹慎求親的青年將領,而是周身瀰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天下至尊。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苦澀:若當年自己再堅持一些,父親是否就不會斷然回絕?
命運是否會截然不同?
“二妹清減了。”朱驍嘆道。
記憶中的符二妹靈動明媚,如春日海棠,如今卻眉眼間籠罩著揮不去的憔悴與哀愁。
鮮花終究需合適的土壤方能盛放,否則難免在風霜中早早凋零。
符六妹眼眸直直的看著朱驍,彷彿沒想到對方這副模樣。
她想象中的開國雄主,應是膀大腰圓、殺氣騰騰的悍將模樣。
可眼前之人,身形挺拔,眉宇間留著武人的果決銳氣,鬍鬚打理得隨意,卻偏偏又透出一種近乎文士的沉靜溫和。
幾種特質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朱驍的目光也落在了符六妹身上。
她肌膚是常年養在深閨方能有的白皙細膩,宛如上好的定窯薄胎瓷,泛著瑩潤光澤。
眉形細長微彎,不畫而黛。
髮髻簡單,只簪一枚素玉簪,卻襯得烏髮如雲,清麗自成。
“怪不得民間皆傳,符氏三姝,俱是國色。”朱驍道。
他是見過符皇后,這三姐妹容貌確有七八分相似,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但眼神氣質卻迥然不同:
如果說符皇后是端莊、符二妹是靈動,那符六妹如深谷幽蘭,帶著一股疏離的清冷。
許是方才哭過,符六妹眼圈微紅,恰似雪嶺之上被寒霧打溼的珍卉,悽清中別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她垂下首,低聲道:“陛下會如何待我姐妹。”
朱驍沒有回答,只道:“六妹且先退下,朕有話與你二姐說。”
待殿內只剩兩人,朱驍上前一步,虛扶起符二妹,開門見山:“朕打算放你回大名府。”
無論過往恩怨如何,他必須顧及皇后折賽花的感受。
符二妹,不能留在宮中。
符二妹身軀微顫,淚水再次湧出:“陛下妾身若回府,往後......何以自處?”
她想起大姐喪夫後回府的遭遇,備受冷眼,甚至一度欲出家遁世。
若非後來郭威做主將其嫁與郭榮,只怕結局淒涼。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沒人會欺辱你。”朱驍沉聲道:“你回府後,告訴符彥卿,朕不想看見他,讓他自行了斷。”
符二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著朱驍,臉色瞬間慘白。
皇帝要對符家動手?
朱驍頓了頓,繼續道:“符彥卿死後,可由符昭願為魏國公爵位,接掌天雄軍。”
天雄軍地處河北要衝,毗鄰開封,位置至關重要。
眼下他無法立刻徹底解決藩鎮問題,但削弱其勢,換上更容易控制的繼承人,卻是可行之策。
符昭願威望不足,難以真正掌控全域性、掀起大風浪,但憑藉符家嫡子的身份,足以暫時安定天雄軍及符家各支勢力。
至於另派大將接管?
朱驍還沒昏了頭,開封無險可守,一旦有變,鐵騎數日便可飲馬黃河,直逼京師。
實際上,他對定都開封始終存有疑慮。
此地經濟水運固然便利,但軍事防禦堪稱致命弱點。
自己武功強盛,自可威震四方,後世帝王呢?
唯有待收復幽雲,將防線北推至燕山長城,形勢或可改觀。
“陛下......真要如此嗎?”符二妹聲音顫抖。
“朕意已決。”朱驍語氣不容置疑,“你明日便離宮。朕要在新年之前,聽到魏王的‘死訊’。”
他必須趁著四方軍隊尚雲集開封、朝廷兵威最盛之時,解決掉勢力最大、也最不可靠的符彥卿。
如今明朝各地節度使中,實力最大的便是西川節度使、山南東道節度使、天雄軍節度使。
執掌前二鎮的是折德扆與羅茂,不會對朱驍有異心,可天雄軍就不一樣。
那符彥卿蛇鼠兩窩,一旦朝廷對其動手,保不住真的會起兵抵抗。
藩鎮之弊,朱驍可沒打算如歷史上趙匡胤一般,用十幾二十年溫水煮青蛙般慢慢化解。
要動手,便需雷厲風行,一口氣全乾了!
見符二妹面如死灰,他語氣稍緩:“放心。朕會冊封六妹為貴妃。符家的富貴尊榮,朕可保全。”
符二妹知道聖命難改,低沉道:“妾身知曉。”
朱驍走出殿門,見符六妹仍等候在廊下,寒風吹得她小臉通紅。
他腳步微頓,說道:“你二姐明日便要離宮,今夜,多陪陪她吧。”
回到軍營,朱驍立即召來楚昭輔,問道:“如今皇宮之中,共有多少宦官宮女?”
楚昭輔略一思索,稟道:“大約有兩萬左右。”
“太多了。”朱驍眉頭一皺,果斷下令,“你親自去辦,遣散一萬五千人。宦官可賜予田宅,令其自謀生計;宮女可酌情許配給軍中未有家室的將士。”
“另外,成都、長安兩處舊宮,朕日後恐不會常去,將其中宮人盡數遷來開封,最終皇宮侍從總額,維持在一萬人左右即可。”
楚昭輔應下,又請示:“那些前朝的妃子妃嬪遣散嗎?”
朱驍略作沉吟,搖頭道:“妃嬪就留在宮中吧。”
妃子和宮人不一樣,她們寄託著家族的希望,若是回到家中,便意味徹底失勢,遭遇冷嘲熱諷也就罷了,更可能的是會被逼死。
都改朝換代了,誰會希望家裡待著一個前朝的妃子,這不是要命的事情嗎?
符皇后便是如此,符彥卿怕因其得罪郭氏,一直想要其自盡,逼的符皇后不得不跑去道觀。
“臣遵旨,這便去安排。”楚昭輔行禮告退。
......
大名府。
符彥卿看著馬車下來的符二妹,問道:“陛下可納六妹?”
符二妹腳步頓住,抬起頭,直直地望向自己的父親,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她沒有回答,反而輕聲反問:“父親為何不先問一句,女兒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
符彥卿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生硬道:“你這不是完完整整的回來了嘛。六妹關乎咱符家的榮華富貴,究竟如何?”
符二妹眼中閃過一絲低落,或許讓昭願繼承家主之位是最好的選擇。
符彥卿這才發現符昭願並沒有跟著回來,急忙問道:“昭願呢?莫非是被扣下了?”
符二妹不語,沉默的走入記憶中的閨房。
推開那扇記憶中的房門,一股陌生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
房內陳設已大變,一個約莫十五六歲、面容姣好的少女正坐在梳妝檯前,聞聲驚慌回頭,眼中滿是惶恐與警惕。
“這不是為父想再給家裡沖沖喜嘛。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符彥卿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符二妹轉身,盯著他,冷冷道:“你若想讓符家安穩,就自盡吧。”
“是......是陛下的意思?”符彥卿一愣,顫聲道。
見符二妹沉默不語,他竟放聲大笑:“哈哈哈,若是能用老夫的性命,來換取符家富貴,何懼一死?”
這回輪到符二妹愣住了。
她垂下眼睫,低聲道:“陛下說了,您死後昭願會封魏國公爵位、天雄軍節度使。六妹也會封為貴妃。”
“怪不得昭願沒回來。”符彥卿瞭然的點頭,長長一嘆,“老夫當初是真的看走眼了。”
“老夫當初只是想將你許配給地位更重之人,從未想過讓你侍奉郭榮。委屈你了。”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流露出幾抹真情實意之感。
符二妹鼻尖一酸,哽咽道:“父親,我再去求求陛下,讓六妹也求求.......或許能求得陛下開恩,放您一條生路。”
“糊塗!”符彥卿喝道,“你真心不通人心啊,怪不得當初能被趙匡胤那麼輕易篡位。”
“朱驍是何人啊!開國雄主!豈能容忍地方上,有我符家這般根深蒂固、強盛難制的家族存在?”
“老夫不死,他絕不會安心。不現在死,日後也會死,還不如以死來換取符家的安穩。”
“折家與朱驍共患難,嫡長子也得到折家的支援,否則折德扆不會比老夫強多少。”
符二妹心中寒意陡生,怪不得朱驍對符彥卿殺意那麼重。
她還以為是怨恨此前拒婚之事。
符彥卿道:“待昭願回大名府後,你告訴他,不要太看重天雄軍節度使的官職。以後朝廷罷黜節度使制度,讓他乖乖的交出權利。”
“這亂世要結束了,符家能否在新朝立足,享得長久富貴,就看他能否審時度勢,做出明智之選。”
“老夫...能做的都做了。”
他甚至預感到,日後朝廷還會有一場慘烈的權力廝殺。
歷朝歷代想要從亂世,渡過到穩定都不是一件易事。
兩百餘年的武夫跋扈,積重難返。
朱驍若不能在其有生之年將這頑疾徹底壓下,一旦龍馭上賓,便是新朝崩亂之始。
即便朱驍不捨得動手,壽命的流逝也會逼他不得不做。
早亡的皇帝還少了?尤其是這種馬上皇帝。
符二妹淚如雨下:“女兒......定會相告。”
.......
符彥卿‘病逝’的訊息很快傳到開封。
符昭願不知道是一張什麼樣的情緒,難過?解脫?
他離開的時候,符彥卿還好好的,甚至夜夜寵幸侍妾,沒道理突然暴斃,不是暴斃,自然是被逼死。
自己會被殺嗎?
怪不得皇帝不許自己隨符二妹回大名府,這回真是羊入虎口。
“陛下傳召。”一名侍衛掀帳而出,聲音毫無波瀾。
符昭願內心極度恐懼,雙腿止不住發顫,踉蹌的走入帳內。
他“撲通”跪地俯首:“......小人.......叩見陛下。”
他在皇宮見朱驍的時候,覺得對方很溫和,可談笑風生間,就逼死堂堂多朝老臣。
巨大的反差,讓他對上面的身影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恐懼。
朱驍大腿撐著雙臂,上身前傾,眼眸在符昭願身上不停打量,確定他是真的恐懼方才開口:“你回大名府後,好生安撫部眾,穩定軍心,勿使生亂。”
什麼叫驚恐之後的大喜,符昭願涕泗橫流,他能活著!他能回去!還能繼承爵位和權柄!
“砰!砰!砰!”
他一個接一個的磕頭,泣聲道:“臣必安分守己,絕不給陛下添亂。”
朱驍微微頷首:“聖旨隨後下達,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