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王府密謀
徐府前院,為了迎接聖旨,香案高設。
徐階、高拱、陳以勤、袁煒、李春芳一干清流重臣,整冠束帶,齊齊跪伏在地,神色恭謹,心下卻皆是沉甸甸的。
此時來聖旨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傳旨太監立於香案正中,手持聖旨,聲音冷肅洪亮:
“聖諭:明日辰時,文武百官齊聚西苑萬壽宮外廣場大朝議事。在京大小官員,無分品級,一體到庭,缺席者嚴懲不貸。欽此!”
“臣等遵旨!”
眾人齊齊叩首接旨。
待太監離去,眾人起身,滿堂只剩沉沉死寂。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皇上這是真的龍顏大怒了。
自古大朝皆在奉天、華蓋、文華、武英諸殿議事。
如今三大殿重修未畢,聖上竟破例移朝會於露天廣場!
而且還下旨在京官員皆要到庭。
這是大明朝百年未有之事!
露天聽政,烈日臨朝,這哪裡是議事?
這是皇帝要當著全朝堂的面,清算這場東南大禍,震懾滿朝不作為的官員!
誰都看得出聖怒滔天,無人敢觸此黴頭,今夜京城所有勢力,皆屏息待旦,等候明日雷霆審判。
與此同時,景王府內卻是一派天倫溫情,完全與世隔絕。
外界已是天翻地覆,朝堂暗流洶湧,朱載圳此刻卻半點不急。
涼亭之內,微風徐徐,地上鋪著厚實名貴的整張虎皮大褥,褥下再疊兩層新彈棉被,軟綿厚實,哪怕孩童摔倒翻滾,亦是毫髮無傷。
景王兩個快一歲的幼子正在褥子上蹣跚學步、滿地爬玩,咿呀笑語,一派天真爛漫。
快一歲的孩童,已然識人懂意,會爬會走,會撒嬌嬉鬧,牙牙學語,正是最軟糯可愛最討喜的時候。
朱載圳一身常服,盤腿坐在褥邊,耐心逗弄幼子,眉眼溫和,笑意悠然,全然沒有半分朝堂儲王的戾氣。
他俯身,在小兒子軟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眉眼滿是寵溺。
就在此時,王府總管張和匆匆入內,神色焦灼,不敢打擾卻又不得不報:
“王爺!張居正先生、楊繼盛先生、張經、李天寵四人登門,說是有十萬火急要事求見!”
朱載圳聞言微微訝異,隨即含笑起身:
“哦?急事?本王即刻過去。”
他將幼子輕輕交予母妃與王瑤照看,整了整衣襟,移步前往前院前廳。
前廳之內,四人早已焦灼難耐,來回踱步,面色凝重至極。
一見景王入內,四人齊齊躬身行禮。
不等落座,張居正率先開口,聲音急促凝重:
“王爺!出大事了!東南徹底大亂!倭寇夜破杭州城府,浙地十餘州縣同日遭寇作亂,江南遍地烽煙……”
張居正語速極快,將六百里加急的所有軍情和浙江的亂況盡數道出。
一旁楊繼盛、張經、李天寵接連補充。
只是四人皆已不在朝堂要職,所得訊息皆是宮外聽聞,同僚的隻言片語,零碎不全。
聽完所有人的講述,朱載圳非但沒有半點慌亂,反倒唇角緩緩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倭寇作亂?”
他輕輕搖頭,眼底盡是洞悉一切的從容。
他太清楚沿海倭情。
倭寇跨海劫掠,補給洗劫所獲,他們人數稀少,歷來只求財貨,不敢攻堅,更不敢遍地開花。
何時有過這般能一夜間攻破省府、席捲十餘縣的本事?
根本不合常理!
朱載圳目光落向前方二人,神色鄭重:
“張經、李天寵。”
“臣在!”二人連忙躬身。
“你二人總督東南、巡撫浙江數年,常年剿倭守土,最懂倭寇底細。依你二人看,此次大亂,真是倭寇所為?”
張經與李天寵對視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凝重與驚疑。
張經沉聲道:“王爺明鑑!倭寇跨海而來,兵力有限,糧草不足,器械簡陋。歷來只敢襲擾沿海村鎮,絕無實力攻堅杭州首府,更不可能同步攪動十數州縣!此次亂象,處處詭異,絕不是尋常倭患!”
李天寵隨之補言:
“這次動靜太大,範圍也太廣了,關鍵是打法太怪!遍地開花,這絕非倭寇會做的!”
朱載圳淡淡追問:
“依你們看,是誰作亂?江南官紳?地方豪強?還是官商勾連?”
張經沉吟片刻,咬牙躬身,道出最殘酷的真相:
“王爺,不止一批人。”
“東南百年積弊,官、紳、商、宗族、豪強早已抱成鐵板一塊,利益糾纏百年,盤根錯節、上下一體。”
“能鬧出今日這般全境大亂,必然是東南整個利益圈層集體動手!”
“牽扯之人……數不勝數!幾乎整個東南,皆捲入其中!”
“整個東南?”
朱載圳笑意更濃,眼神徹底清亮。
“那就簡單了。”
亂得越徹底,爛得越通透,收局就越乾淨。
就在此時,王府門外馬蹄聲急促,傳旨太監踏雪而至。
馮保手持聖旨,孤身入府,神色恭敬。
“景王接旨!”
朱載圳從容行禮接旨。
馮保朗聲宣讀聖諭,內容與百官一致:明日西苑廣場大朝會,全員到場。
宣讀完畢,旁人退下,馮保壓低聲音,極為小聲附耳一句:
“王爺,陛下今日龍顏大怒,丹爐炸爐在先、東南急報在後,盛怒至極,連御用最珍愛的白玉如意都當場砸碎了!明日朝會,怕是雷霆極重!”
此言一出,等於暗中給景王遞了絕密口風。
朱載圳心中瞭然,淡淡一笑。
馮保這是主動向自己示好,想來多半是呂芳默許授意,提前押寶,暗中結個人情。
待馮保離去,朱載圳轉頭看向四人:
“明日,你四人隨本王一同上朝。”
此言一出,張經、李天寵身軀一震,滿臉震驚。
張居正、楊繼盛尚有在朝職銜,隨班上朝理所當然。
可他們二人!早已被革職罷官、貶為庶民!
罪臣庶民,焉能登大朝面聖?
二人瞬間心神激盪,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
朱載圳看透二人心思,淡淡開口:
“有本王在,何懼之有?”
“如今在京的滿朝文武皆只看過表面奏疏,人人不知東南真況。”
“唯獨你二人,親歷東南,久鎮海疆,洞悉倭情。”
“明日陛下追問東南亂局,便是你二人洗冤復職、重歸朝堂的天賜良機!”
“今天好好思慮措辭,備好應答!明日,本王帶你們,翻這一局!”
說完,朱載圳拂袖起身,從容離去。
前廳之內,只剩四人佇立。
張經、李天寵對視一眼,眼底瞬間燃起極致的希冀與滾燙的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