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危局
嚴世蕃滿頭大汗,手心全是溼冷。
他心裡也拿不準,是不是自己一手提拔的鄭必昌、何茂才這群人鋌而走險,幹出了通倭引寇這種滅九族的勾當。
倘若當真如此,那便是塌天大禍。
他往前半步,聲音帶著幾分惶急:“爹,那……那咱們嚴家,這回會不會被牽連進去?”
嚴嵩盯著手上那些奏疏,片刻之後,緊繃的面色忽然緩緩鬆弛,嘴角竟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若是放在往日,這便是滔天大禍。可如今嘛,倒也算不得什麼滅門的危局。”
“之前便已經主動自剪枝葉,早早和浙江那批地方官劃開了距離。往後朝堂之上,就算有人想順著倭亂往嚴家身上攀扯,也抓不住實打實的把柄。”
“至於過往的舉薦提拔,那不過是朝廷正常的人事任免,哪裡算得了勾結的罪證。”
嚴世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有餘悸,連連點頭:“萬幸有王爺暗中提點,算是救下我們嚴家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後怕,原來黨羽並非多多益善,底下人一旦瘋起來,是真的能把主家拖入萬丈深淵。
稍定心神,嚴世蕃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爹,這禍事的根由,說到底便是裕王在東南推行的新政搞砸了。要不,我們藉此機會……”
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想借著東南大亂的滔天罪責,狠狠參上裕王一本,就算不能置之死地,也要徹底打碎他的儲君念想,斷了他奪嫡的可能。
“愚蠢!”
嚴嵩當即厲聲喝止,眉頭緊緊皺起,“裕王是當今陛下的親生皇子。就算他辦差犯下天大過錯,血脈名分擺在那裡。這個關口,誰主動跳出去死咬裕王,誰就是找死!”
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測,臣子攻訐皇子,最是帝王大忌。
“這件案子牽扯太大,但凡貿然伸手入局的,皆會引火燒身。”
嚴嵩緩緩擺了擺手,神色重歸沉靜。
“不必我們去做什麼,安坐府中,靜候陛下聖裁便是。”
……
徐府書房。
燈火慘淡,氣氛凝滯得近乎窒息。
徐階端坐主位,面色鐵青,眉宇緊鎖,常年溫潤隱忍的面色此刻盡是沉鬱。
下首的高拱雙拳緊攥,神色也是相當難看,一身剛硬銳氣盡數被這驚天禍事壓得岌岌可危。
陳以勤、袁煒、李春芳一眾清流核心大臣分列兩側,人人垂首、面色灰白,滿堂無人敢發一言。
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一般透亮。
東南大亂,倭破杭州城,肯定和裕王主導的改稻為棉新政有關。
這已經不是尋常瀆職失察,是動搖國本,引爆兵禍的彌天大禍!
往日裡無論裕王鬧出何等疏漏弊案,清流總能周旋兜底,想辦法遮掩化解。
可今日這場滔天大亂,他們徹底兜不住了。
良久,陳以勤最先撐不住壓抑,抬眼看向徐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無力:
“徐閣老,這次的事……實在太大了。裕王殿下身陷局中,罪責繞不開,我等……已然無策,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場眾人之中,唯有身為內閣次輔的徐階,尚有一線斡旋資格。
徐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
“事已至此,慌也無用,若是亂那就是必死。”
“記住,從今日起,所有人統一口徑!”
“第一,眼下不論孰是孰非,優先穩住東南局面,東南絕不能亂!即刻剿平倭患,安撫流民,收拾殘局,東南財稅根基絕不能就此徹底崩毀!”
“第二,裕王殿下初涉新政,乃是心繫家國,只是一時被地方奸官矇蔽雙眼,被商賈小人利用!”
“新政本心為國為民,只是地方官員執行有偏離,錯在地方,不在王爺!”
徐階很清楚,越是絕境危局,越不能自亂陣腳。只要口徑統一,罪責下移,便能保住裕王根本,保住清流十餘年賭來的儲君基業。
眾人紛紛點頭。
此刻最忌問責儲君,自斷根基。
先平亂安民,先穩住大局,只要拖過最烈的風口,他們總有機會慢慢翻盤,幫裕王洗脫罪責。
滿堂再度沉寂之時,素來銳利洞徹的高拱,忽然冷冷開口,一語刺破錶層亂象:
“徐閣老,依我看,這次絕非尋常倭亂這麼簡單。”
徐階抬眸:“肅卿何意?”
高拱目光銳利如炬,緩緩剖析破綻:
“東南倭患數十年,每次動手,都是有跡可循。倭寇貪利、飄忽劫掠,從不攻堅省府,不自亂章法,這也是倭寇難以徹底剿滅的緣由。”
“可這一次截然不同!數百倭寇直破杭州首府,同時十餘府縣同步暴亂、四處作亂!”
“散亂無章,這不合兵法,倭寇不求劫財,專焚府衙、宅邸!倭寇不是傻子,絕不可能無端做出這般送死且怪異的舉動!”
一語落地,滿堂清流瞬間警醒,眼神驟然亮透。
在座的皆是朝堂老狐狸,大明朝頂尖聰明人,瞬間抓到了最致命的關鍵——這不是倭亂,是人禍!是有人刻意作亂、藉機毀證!
袁煒精神一振,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激動:
“不錯!”
“只要我們順藤摸瓜,揪出那些暗中勾結倭寇,引寇亂城的地方奸官!”
“通倭乃是誅九族的絕頂死罪!”
“屆時讓這批地方敗吏全盤頂罪,所有禍根,所有亂象盡數壓在他們頭上!裕王殿下自然乾乾淨淨,可以全身而退!”
絕境之中,他們終於尋到唯一破局生路!
眾人眼神驟活,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動。
只要抓得住通倭內鬼,這盤死局,尚能盤活!
可就在眾人剛燃起希望、正要細議查案對策之際——
門外急促腳步聲驟然炸開,僕役慌忙叩門而入。
徐階剛要發火,他今天三令五申,他有要事要談,任何人不得打擾,府裡的下人怎麼這麼不懂事?
僕役聲音急促惶急,根本沒有注意到徐階臉上的煞氣,直接開口道:
“閣老!宮裡傳旨太監已至府門!”
“聖旨!”
眾人連忙起身,這可不是他們能怠慢的。
“快去佈置香案!”
徐階對著僕役說道。
“諸位,隨我去接旨!”
徐階招呼著眾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