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風浪越大魚越貴
景王離去後,書房之內氣氛陡然凝重。
張居正、楊繼盛、張經、李天寵四人圍坐一桌,再無半分鬆懈,全部心神都落在明日的露天大朝會上。
今夜定策,便是定明日朝堂走向,亦是定東南百年格局,定景王儲位的大事。
楊繼盛性子剛正剛烈,素來嫉惡如仇,率先開口:
“明日面聖,無需遮掩,據實直言即可!”
“東南如今官商勾連,士族盤踞,亂象滔天,早已積重難返!若是我等尚存半分私心,刻意替江南勢力粉飾遮掩,含糊其辭,便是姑息養奸,他日必釀滔天大禍,恐將傾覆社稷!”
他目光凜冽,繼續說道:
“此次倭亂,破杭州府,亂至數省,斷東南財稅,貽害東南萬民,損失無可估量。”
“陛下龍顏震怒,那些東南官紳為保私利,通寇禍亂一方,罪無可赦!我們沒必要替罪人遮掩,更沒必要為旁人的貪腐罪孽,把自己搭進去!”
張經、李天寵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二人久鎮東南,親眼目睹江南吏治潰爛,豪強橫行,官商蛀國,所有人都是為了一己私利,他們心中積壓數年憤懣,早已恨不得盡數揭穿。
一旁的張居正眸光深沉,思慮最為長遠,緩緩開口:
“楊兄所言極是,據實直言,乃是立身之本。但除此之外,我等更要借勢而為。”
“東南積弊,如腐肉附骨,拖延百年,只能剜肉除瘡,刮骨療毒。此次大亂,看似禍國,實則是天賜良機!”
他抬眼看向三人,聲音壓低,暗藏滔天謀略:
“此次禍亂,根在裕王新政,爛在清流兜底,盤在江南士族!”
“明日朝堂,順勢剖開這層爛局,便可一舉撼動清流根基,徹底擊碎裕王儲君希望!”
“屆時裕王威信盡失、清流自顧不暇,朝中再無儲君相爭之人,王爺便是唯一儲君人選!”
此言一出,楊繼盛、張經、李天寵三人齊齊眼前大亮!
四人皆是景王心腹,景王於他們,有再造之恩、救命之恩、仕途之恩,他們深受景王恩情。
莫說是順勢助王奪嫡,便是捨身赴死,四人亦義無反顧!
胸中忠義、抱負、感恩盡數化作滾燙鬥志。
但張居正立刻抬手叮囑,神色極為慎重:
“諸位切記!此事萬萬不可顯露半分刻意!”
“只需據實陳奏,剖析東南亂象,點破病根即可。絕不主動攻訐裕王,不去牽連清流派系。”
“借天子聖怒,借東南亂象,順勢而為。若是操之過急、痕跡太重,反而會被陛下猜忌結黨爭儲,弄巧成拙,引火燒身!”
三人聞言凜然頷首,瞬間醒悟其中利害。
接下來,四人徹夜推敲、逐字斟酌。
大朝會萬眾矚目,百官側耳,天顏在前,一字錯則滿盤輸,一句偏則身死家滅。
前院茶室之內,朱載圳悠然端坐,煮茶品香,神色淡然自若,靜待局勢發酵。
他心知四人智謀過人,今天籌謀,定然不會讓他失望。
不多時,貼身內侍小桂子快步入內,躬身稟報:
“王爺,小閣老登門求見!”
朱載圳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淺笑。
他早已料到。
如今東南大亂,天威震怒,明日還要開露天大朝會,這般驚天變局,嚴家老謀深算,怎麼可能坐得住。
“快請進來。”
片刻功夫,嚴世蕃步履匆匆,快步踏入茶室,臉上帶著真切的感激之色,入內便欲躬身大禮。
“老師,何須如此多禮?”
朱載圳連忙起身伸手扶起,含笑問道:“老師沒有忙著修建三大殿的事,專程跑來,可是為東南和明日朝會而來?”
嚴世蕃直起身,滿臉鄭重,由衷感慨道:
“王爺此番,真是救了我嚴家滿門!臣今日登門,專為謝恩!”
“若非王爺先前暗中提點,讓我早些自剪枝葉,切割地方官員,此次東南倭亂必定會牽扯我嚴家。若是我舉薦的浙江官員被徹查,順著人脈往上追溯,我嚴家必定萬劫不復,滿門傾覆!”
“如今滔天禍起,肯定要追查東南之亂的根源,我嚴家現在卻乾乾淨淨,一點都不怕查!此恩,臣沒齒難忘!”
感念完畢,嚴世蕃收斂神色,將今日嚴府密議,嚴嵩的全盤分析,盡數娓娓道來。
從杭州倭亂時機詭異,倭寇行徑反常,官衙反應過快,倭寇焚燬目標刻意,到東南全境同步動亂、官紳集體銷賬自保。
再到身為老首輔的嚴嵩對朝堂局勢的預判,明日朝會的天威風險,各方派系可能的動向,都事無鉅細,都一一告知。
朱載圳靜靜聽著,偶爾淺啜清茶,眼底笑意愈發深沉。
嚴世蕃所說的所有疑點,亂象根源、官場算計、各方底牌,與他心中預料、分毫不差。
東南這盤爛局,早已盡在他掌握之中。
朱載圳聽完嚴世蕃一番細緻剖析,含笑微微頷首。
“多謝老師奔走相告,送來這般詳盡內情。”
他端起茶盞,語氣從容舒緩,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淡然:
“明日大朝,若是局勢合適,本王也打算當眾建言,為父皇分一分憂。”
話音落下,茶室氣氛瞬間一滯。
朱載圳臉上的感激之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心底的惶恐與震驚。
他猛地抬頭,怔怔看著朱載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別人不知道輕重,他太清楚了!
如今東南大亂已成燙手死局,是最麻煩的爛攤子!
滿朝文武,上至內閣、下至科道,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唯恐沾身!
誰碰東南,誰就背黑鍋!
誰管東南,誰就擔罪責!
誰此刻主動入局,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焚身,萬劫不復!
景王居然要主動管東南的爛局?
嚴世蕃再也穩不住神色,急忙拱手急勸:
“王爺萬萬不可!”
“東南局勢錯綜複雜,各種勢力盤根錯節!百年官紳士族根深蒂固,官商勾連遍佈州縣,數百年的積弊沉痾無解可破!如今又是倭亂遍地天威震怒之際!”
“此刻誰沾東南,誰就深陷漩渦!滿朝沒人敢接,就是因為太兇險了,王爺沒必要冒險!”
看著他滿臉焦急驚懼的模樣,朱載圳放下茶盞,微微一笑,目光透亮深遠:
“老師,你聽過這句話麼:別人恐懼我貪婪,別人貪婪我恐懼。風浪越大魚越貴!”
“如今朝堂文武,人人畏東南如猛虎,人人避禍求安。可東南是大明半壁財稅根基,如今遭逢大亂,崩盤在即,若是稅絕民亂,那可就真的完了!”
“總得有人管,責任總得有人擔,也總得有人替父皇分憂!”
“人人避禍之時,便是建功立業的最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