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聖怒
呂芳不敢有片刻耽擱，攜著魂飛魄散的楊金水，一路狂奔入西苑。
二人步履倉促，心急如焚，離萬壽宮丹房尚有數十步距離，陡然聽見萬壽宮內轟隆一聲沉悶爆響！
那聲音沉悶，呂芳渾身驟然一寒，心底瞬間沉入谷底。
這聲響，他陪侍嘉靖數十年，再熟悉不過——這是聖上煉丹，丹爐又炸膛了！
嘉靖修道煉丹，最忌爐炸藥廢，每逢炸爐，便是他心緒最躁、戾氣最盛、殺伐最烈之時。
偏生此刻，東南爆發倭亂，杭州城被破，東南半壁江山有崩盤的滔天之禍。
躁怒的帝王之心，疊加國家亂象帶來的壓力。
呂芳心頭一片冰涼，暗道今天怕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人頭落地的下場！
壓著滿心驚懼，二人快步踏入丹房。
時值盛夏，京中酷暑蒸騰，人人薄衫納涼。
唯獨丹爐旁的嘉靖，一身厚重素色棉袍裹身，立於嫋嫋煙氣之中，身形清瘦孤冷，自帶一股與世隔絕的疏離戾氣。
他全然不顧方才炸爐的餘溫與火星，正低頭靜靜檢視爐中殘餘藥渣。
指尖握著溫潤玉杵，輕輕撥弄爐底焦黑碎屑，又捻起少許藥渣置於鼻尖輕嗅，神情專注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緒。
丹房之內煙氣繚繞，燥熱逼人，可整個空間卻死寂得令人感覺到窒息的寒冷。
“主子！”
呂芳心頭大凜，不敢耽擱，雙膝一軟，重重跪落丹房青石地面。
身後的楊金水早已嚇破肝膽，緊隨跪地，頭顱死死貼在冰冷地磚之上，大氣不敢出，渾身簌簌發抖，形同待死囚奴。
嘉靖頭也未回，手中依舊撥弄藥渣，聲音淡漠冰冷至極：
“朕今日心煩，不想聽任何正事，退下。”
一句心煩，斷絕所有開口餘地。
可天大禍事壓身，呂芳無路可退，咬牙伏地急聲奏報：
“主子！出大事了！東南大亂！倭寇深夜攻入杭州府城，浙江數十府縣同日遭寇襲擾，倭寇燒殺劫掠！江南大亂，危在旦夕！”
說話間，呂芳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將六百里加急奏疏奉至身前。
撥弄藥渣的玉杵，驟然一頓。
繚繞煙氣中，嘉靖緩緩轉過身來。
他面色平靜無波，眼神中無悲無喜，一雙深眸沉如寒潭，靜靜落在呂芳手中的奏疏上，讓人全然猜不透帝王心思。
嘉靖緩步上前拿過奏疏，一頁頁默然翻開。
首篇，是浙江按察使何茂才的呈報：
倭寇假扮商隊潛伏杭州城內，趁夜內外勾連破城劫掠，屠戮民居，焚燬官邸織造局和商戶、民宅。官兵苦戰一晝夜，擊退入城倭眾，陣斬倭寇七十餘級，暫保府城不失。
其後厚厚一疊，是東南各府縣同步遞來的急報：
寧波、紹興、台州、湖州全境告警，倭寇四散流竄，村鎮遭劫，府縣被圍，倭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東南州縣如今已是遍地烽煙。
通篇奏報，只敘寇亂兵災，根源卻無人提及，所有人都在刻意遮掩。
嘉靖越看越靜，神色平淡得嚇人。
良久，他忽然低低發笑，笑聲越來越冷，越來越厲，最後化作滿室森然的怒極反笑：
“好！好！好！”
“好一個東南！好一個江南！個個都是好樣的！好樣的啊！”
笑意猙獰，眉眼含煞。
這哪裡是倭寇作亂？
這是赤裸裸打他嘉靖的臉！
他身居九重、修道臨宇，自持制衡天下、拿捏百官，自以為朝堂盡在掌握。
可江南這群臣子，為了一己私利，為了銀錢財貨，硬生生把富庶江南攪成兵禍煉獄！
不需要任何查證，不需要什麼證據供詞，數十年帝王心術，早已讓他能一眼洞穿問題的根源。
哪裡來的驟然倭亂？
歸根結底，只一個錢字！
改稻為棉謀取暴利，壟斷布匹，哄抬市價，然後官商分利，層層貪墨！最後把他該收的稅款都給貪墨了。
所有人盯著江南的銀錢，所有人瓜分東南的稅賦！
利盡則爭，利竭則亂！
東南已經到了連他這個皇帝都不放在眼裡的境地。
所謂倭寇禍亂，不過是財利崩盤，利益崩塌之後，鬧出來的人禍！
嘉靖眼底寒意徹骨，心中殺伐已定。
他抬手，猛地將手中奏疏重重一握，聲音凜冽震徹丹房：
“傳朕旨意！”
“明日大朝會，移至萬壽宮外廣場！”
“在京官員、九卿六部、內閣科道，大小官員全員到場，誰都不準缺席！”
“朕倒要問問滿朝文武！東南大亂！今日這天下，朕要他們給一個交代！”
話音落罷，嘉靖再不多言，寬大棉袍猛然一揮，袖風掃過滿地藥渣，轉身拂袖離去。
煙氣瀰漫的丹房之內，
只剩跪地瑟瑟發抖的呂芳，形同死灰的楊金水。
嚴府。
嚴家內書房。
嚴嵩端坐案後，臉上是極少見的凝重。
宦海沉浮數十載，庚戌之變俺答鐵騎兵臨京師，九門震動，那樣的危局他都親身經歷過，早該練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可當東南杭州倭亂的訊息傳入府中，這位內閣首輔的心底依舊沉甸甸的。
這一回，東南那些人是真把天捅出一個大窟窿。
嚴世蕃立在一旁，脊背繃得筆直，額角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東南鬧出這般驚天禍事，便是他這個素來驕橫張狂的小閣老，此刻也不由得背脊發涼，一股寒意順著後脊往上竄。
“看看你乾的好事！”
嚴嵩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嚴世蕃，聲音壓得低沉，卻滿是怒火，“你舉薦任用的都是些什麼人！若不是有王爺暗中提點，讓你早些修剪枝丫，清理手下。你手底下這班蠢貨，就要拉著我們整個嚴家一同陪葬！”
他拿到的內情，遠比宮裡拿到的那些奏疏要詳盡。
憑著十數年內閣首輔的閱歷稍一推演，便一眼察覺到處處破綻，禍亂的根子，分明就在杭州。
那個領兵驅殺倭寇的浙江按察使何茂才，處處透著可疑。
“杭州城內駐有裕王，隨行護衛重重，城防理應比往日森嚴數倍，倭寇何以悄無聲息混入城中，事前毫無察覺？”
嚴嵩翻看著各地送上來的奏疏，把上面的疑點娓娓道來。
“可禍亂一爆發，偏偏就是按察使司衙門反應最快，轉瞬便能調集兵丁，連夜廝殺，一日一夜便將倭寇逐出城外。此為第一處蹊蹺。”
“再者，倭寇入城燒殺，不去劫掠遍地金銀的錢莊、綢緞莊、當鋪，反倒專攻織造局、部分官衙與幾家富商府邸縱火焚燬。天下哪有這樣的倭寇？”
層層疑點擺在面前，書房之內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